第14章
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带走江寄月,即使他已经察觉到了荀引鹤对他的敌意,他依然只能点头应下。 荀引鹤道:“天色还亮,我便不提醒沈公子路上小心了。” 那时的沈知涯还没有听出荀引鹤话里的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荀相表示,刀情敌什么的最开心了。 ? 25、25 车厢宽阔, 但因为存在感极强的荀引鹤,仍然显得逼仄起来,江寄月几乎是贴壁坐着, 脖颈僵硬地抬着,看着对面的窗帘随着马车晃动飘起又落下, 光影明暗变化着。 荀引鹤在斟茶, 青绿的茶水注入成窑五彩小盖钟中, 淅沥的声响像是条长而韧的细线, 一点点把江寄月的心缠绕而后提了起来。 他素白的手把茶盏递了过来:“方才说了那么多话,也不见你吃口茶, 渴了吧?” 江寄月低头道谢, 接过了茶盏, 即使她现在确实感到口干舌燥, 可沈知涯给她的汤面里下药的事给她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这些天便是宿在沈家,她也不愿吃沈母做的饭, 都是用自己的私房银子去街上买吃的垫肚子。 沈母做的饭都不敢吃了,何况是荀引鹤的茶。 于是江寄月便只是用手端着那盏茶, 没有点喝的意思。 荀引鹤道:“若是不想喝,便放在桌上,马车行进时难免有意外发生,若是茶水泼到手上烫伤了就不好了。” 江寄月如释重负般把茶盏放在了小几上。 可是放下之后她又开始后悔了,其实该喝点的,若是这茶盏里下了药那更好些,有药效推波助澜着, 晚上的时间也不会太过难熬了。 于是她重新望向茶盏的目光变得渴望起来, 可到底还是没有去拿, 因那样的场景再来一次,她也有些怕自己会受不住。 江寄月这般犹豫踌躇,荀引鹤都是看在眼里的,稍一沉思,他倒也明白过来了,道:“这茶水是干净的。” 他端起那茶盏,自己先饮了一口,复又给江寄月倒了盏:“若你再不肯信我,与我同吃盏茶,我倒也不介意。” 江寄月当然不想和他共饮一盏茶,深怕他喜怒无常改了主意,忙端起新倒的茶喝了口茶。 渴了一天的嗓子终于有甘冽的茶水润一润,江寄月没忍住,又多抿了两口。 荀引鹤见她两手端着茶盏,小口小口抿茶的样子,实在是像又白又软的垂耳兔子扒着水碗喝水的模样,因为实在被可爱到了,所以从喉咙里发出低低地笑来。 他问道:“晚间想吃什么?” 江寄月一点胃口也没有,她只想快点完事,然后让她早点离开,便道:“我吃烧饼就好。” 烧饼解决起来快,不会占太多时间。 荀引鹤收了笑:“吃了两天烧饼还吃,也不怕噎嗓子。” 荀引鹤平白无故又怎么会知道她连吃两天烧饼,必然是侍剑和他说的,侍剑虽说是负责照顾保护她的,但也是帮着荀引鹤监视她的。 江寄月便觉得没意思起来,道:“你决定罢。” 荀引鹤道:“就没有其他想要吃的?” “我说了我想吃烧饼,你不同意,那就没有必要问我了。”江寄月侧过脸去,“你决定罢。”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生气,但那副模样,显然也不是很想与荀引鹤说话的样子,所以她还是生气了。 荀引鹤道:“你这两天只吃了烧饼,都是些面皮子,也没有菜蔬果肉,这样对身体不好,等下次我再买烧饼给你吃。” 他给江寄月解释,但江寄月态度依然说不上热络,甚至有些敷衍:“都听你的。” 荀引鹤思索哪里出了问题,他们方才交谈不算多,照例来说惹不到江寄月才是。 可江寄月生气分明不是因为荀引鹤哪里惹得她不高兴,纯粹就是得跟着荀引鹤走这整件事都让她不舒服,自上了马车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得像个物件一样任人摆弄。 这种自我的失去让江寄月全身的戒备都竖了起来,她不安又惶恐着,像是即将到达阈值,只差一根火柴就能点燃的火药桶。 而荀引鹤看似给了她选择的权利,又说一不二地把她的选择抹去,让她更进一步意识到自己就是只被荀引鹤猎到手的兔子,即使荀引鹤愿意给她自由,但活动范围的直径由他手里的牵引绳决定,他若是不高兴了,完全可以收回。 这又算什么自由。 因此那瞬间,江寄月的怒气才鼓胀起来,既然不想听她的,又何必如此假惺惺呢? 可是想到江左杨的事还有求于荀引鹤,于是江寄月只能把才起的怒气又按压了回去,换成一副貌似好脾气,实则敷衍扫兴至极的模样。 荀引鹤道:“那便叫人送烧饼过来,另外再叫桌席面。” 他很快就妥协,但江寄月仍旧无动于衷地坐着,像是没有听到,但更像是不在乎。 荀引鹤终于有些忍不住,敲了敲身侧的位置:“坐到这儿来。” 江寄月下意识就拽住了底下的坐垫,显然是抗拒的,但荀引鹤的声音清晰得极有穿透力:“我坐过去也可以。” 于是江寄月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正当时,马车一个急停,她猝不及防一晃就要往后摔去,荀引鹤眼疾手快,箭步迈来,扶住江寄月的腰身把她顺势揽进怀里。 江寄月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与说话时胸腔低沉有力的共鸣,他问御者:“怎么了?” 御者答:“无碍,只是忽然蹿出个孩子。” 荀引鹤“唔”了声,倒也没有太责怪,抱着江寄月坐了下来。 江寄月坐稳了身子就想推开他,但荀引鹤握住了她细弱的手腕,低头问道:“怎么不高兴?” 江寄月反问:“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荀引鹤顿了顿,道:“今天听到了些关于江先生的事,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这话倒是直中江寄月的命脉,让她一下子就忘了身处的环境,沉思低吟了起来。 问确实是想问的,无论是文帝还是荀引鹤口中的江左杨都那样陌生,可是问了后,荀引鹤愿意与她说真话吗? 江寄月不确定,于是模棱两可地问道:“你知道爹爹多少事?” 荀引鹤想了一下,如实道:“并不多,我与他只在香积山辩学时见过,其他的,都是些道听途说罢了。” 江寄月瞬间意兴阑珊起来:“哦。” 这么点交情,能知道些什么呢,荀引鹤突然抛出这个问题,恐怕就是为了哄她在怀里多待些时候,江寄月醒悟过来,想要重新坐直了。但荀引鹤按住她的肩头,不叫她动一丝一毫。 江寄月心一沉,却也知道自己的用处,于是闭上眼睛,打算忍一忍,熬过去。 但荀引鹤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只是问她:“阿月,你还记得多少我在香积山上的事?” 终归是不甘心的,江寄月竟然会把他忘了个这么彻底。 江寄月有些忍无可忍,道:“相爷还是莫要叫我阿月了。” 荀引鹤道:“为何?” 江寄月道:“那是亲近之人唤我的昵称,相爷叫不合适,还是直呼我大名比较妥当。” 荀引鹤握住江寄月肩头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是不怒反笑,道;“沈知涯都叫得,偏我叫不得?” 江寄月的肩头被他握得疼,她却不愿与他低头求饶,只道:“再不济,他与我也是拜过堂正儿八经的夫妻,与相爷比起来,自然是更亲密些。” 荀引鹤觑着江寄月的脸色,那嘲讽虽然淡,但也足够刺眼,让人不能轻易忽略。 他轻轻一笑:“罢了,沈知涯叫过的昵称,我也不愿叫,往后我叫你‘卿卿’便是了。” 江寄月不是没有读过书的人,自然明白是何意思,几乎是立刻炸毛:“我不允许你叫我这个,你不要脸!” 荀引鹤这才称心如意起来,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①” 江寄月的脸当真是红了又红,过了好会儿,才憋住声来:“这名字你还是留着唤你房里人罢。” 荀引鹤也三十了,与他同龄的人,孩子都满地跑了,偏他还不知道放尊重,什么‘卿卿’的胡乱叫,也该叫外人看看素来一本正经的荀家家主私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荀引鹤却道:“我房里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江寄月漠然道:“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上京这般多的贵女,总有一位能与相爷喜结连理。” 荀引鹤才起了点的好心情便又都散尽了,他正色道:“我早与你说过了,不会有旁的人,只有你。” 江寄月才要说话,荀引鹤许是料到她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只会气自己,于是便竖了食指点在她的唇上,江寄月一下子噤声,只觉唇瓣处微有麻意,全身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处,只怕荀引鹤又在马车上乱来。 但荀引鹤并没有,他只是换了个话题道:“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江寄月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荀引鹤的问话,她一时没有理解过来道:“大多是记得的,怎么了?” 怎么了? 这三个字,茫然中透着点无辜,原本就很能说明点问题了,荀引鹤喉结上下微动,道:“那你还记得我些什么?” 江寄月反应过来了,大约是荀引鹤无聊了,光是要人不够,还要与她调情。 有时候男人也真是奇怪,两人究竟什么关系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总以为自己魅力大到可以降伏女人,在利益纠葛外培养点感情,好让自己能享受点崇拜与爱意。 江寄月诚恳地问道:“相爷想让我记得什么?” 她这么一问,荀引鹤就知道她又想歪了,开始不自觉阴阳怪气起来,以前大约是因为他是客人,江寄月待他总是客客气气的,所以荀引鹤一直没有发现她脾气挺大的,跟个小祖宗似的,但凡自己看不惯的,总要挑剔两句。 于是荀引鹤只能带着不解风情的江寄月慢慢回忆:“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场景吗?” 金乌沉在清冽的溪水中,泛起鱼鳞般粼粼水光,细白的腿淌过溪水,水光在身后漫成金灿灿的鱼尾,她却一点也没有自觉,裤腿挽到膝盖处,在溪水中放肆地踢水,泠泠一串水珠颗颗映着金色的浮光,如梦似幻。 她站在飘扬的水珠中,青丝挽成长辫挂在肩头,阳光落在发丝上,眼眸中,鼻梁上,像是披上了一层柔和的纱,那些金色的水珠落在她身上,溅开四散的光芒,她在光芒中弯眉笑起来。 有小孩叫她:“阿月姐姐,把水踢得再高点!” 她道:“还玩?鱼要跑没了,你家知涯哥哥今晚就喝不上鱼汤了。” 可话这样说着,她却仍旧踢起水来,明明已经是个小少女了,换作荀家的姑娘早就规规矩矩地学了礼仪,举止之间动静有方,女工也练得出神入化,甚至连双面绣都能小小地绣上一幅了。 可她,偏偏还能与几个半大的的小子玩得开心,在一条无聊的小溪中,把无聊地踢水游戏玩得兴高采烈。 这样得不守规矩,不成体统,可玩的人高兴,看得人也很高兴。 江寄月想到此处,终于想起来了,神色也略有些尴尬:“我好像踢了你一身水,对不起啊,如果你还没放下那件事,我再跟你道歉。但当时我也跟你道过歉了,为了补偿你,我也没再捞鱼,陪你上山了。” 她看着荀引鹤的神色:“我以为那件事已经揭过去了,你总不至于是因为还怪罪于我,才这样对我吧?” 也没准,他们这些做官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林欢能因为江左杨找上她,同理,荀引鹤也能,否则没道理他们这次相逢时,荀引鹤还特意提醒她,当时是她把他带上山的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来。 荀引鹤听她说完,一脸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①句出自《世说新语》,大意是‘亲你爱你,所以叫你卿卿,我不叫你卿卿,你又想让我叫谁卿卿’。 第一次用阿晋的抽奖功能,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指凑不满中奖人数导致无法开奖),如果出现意外的话我到时候手动抽好了。 ? 26、26 至少在江寄月看来, 她与荀引鹤的初遇充满着尴尬与愧疚。 那时盛暑尚未来,但天气也渐热,她无聊时便会在溪边坐着, 给沈知涯捞点鱼回去改善伙食,或者就与村里的孩子玩水。 原本是没什么的, 村里的人都长眼睛, 见他们踢水踢来踢去, 都会绕过去, 两不打扰。 谁承想,也不知从那儿冒出一个书生, 一袭白衣, 初初一看, 确实如清风霁月, 就是脑子不大行,不知道回避不说,居然就这样站在溪边看住了, 于是江寄月一个没留神,抬起一脚, 就把水踢到了他的脸上。 就见那水从他的发梢处挂了下来,流过卷翘的睫毛,如玉的肌肤,挺直的鼻梁,又往下巴处去,眼见就把那件衣料一看就不菲的直裰打湿了。 江寄月自知闯祸,那些孩子早就吓得作群鸟散, 江寄月作为孩子王, 也是孩子堆里唯一的大人, 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一时没留心,未曾注意到公子,让公子湿了衣裳。” 她还未走到眼前,书童便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你给我站住。” 江寄月困惑地望过去。 书童脸都红了:“哪来的乡野村妇,衣冠不整也敢见我们公子。” 荀引鹤皱了皱眉头:“侍墨。” 那书童听话地闭了嘴,但望着江寄月的目光却是一脸的嫌弃。 江寄月低头瞧了瞧自己,她不只裤腿挽了起来,袖子也挽着,露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臂,除此之外,除却身上落了点水,布料湿了外,并无不妥之处。 可大约这点随性在某些规矩大的人家眼里,便是割头一样地难受了。 江寄月斜眼看向荀引鹤:“公子是读书人?” 荀引鹤道:“在下约略读过些书。” 江寄月转而看向那书童:“你家公子念书,想必你在旁研磨侍书,也略通些笔墨了?” 书童听了,倒是有些自傲。 荀家以诗书传家,简直到了苛刻的地步,像书童这种需要跟着荀引鹤在外走动的,也是要一起上学练字,不求学深,只求随手写得字能唬住人。 于是书童有些得意地道:“确实略通些文墨。” 跟着荀引鹤这一路游学过来,书童多少次因在那些轻蔑他的人前露过一手好字,而技惊四座,他早已飘然。 江寄月道:“那我便问你,何为乡野?何为村妇?” 书童道:“衣冠不整,礼仪不正,为乡野,村妇乃是你的身份,说明你粗鄙不堪,竟与光天化日之下,与几个男童在溪水中嬉戏。” 江寄月道:“昔时嵇康在柳下打铁,袒胸露乳,是衣冠不整。钟会拜见他,他不闻不问,只顾打铁,唯离去时,他问之,来从何处来,去从何处去,便默然无语,再无待客之意,是为礼仪不正。阮籍醉酒后,睡在邻家妇人脚边,是为不顾礼节,粗鄙不堪。不知在你眼中,嵇康与阮籍可否能共分乡野村夫之名?” 书童被噎了个着。 同样性质的事,功成名就之人做就是放浪形骸,别有风骨,他得有多大的脸才敢指责竹林七贤之二的两位? 向来无往而不利的书童败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少女身上,虽则不服气,但因为没本事回话,所以只能闭嘴。 江寄月露出了一个俏皮中带着些得意的笑,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一瞬间,荀引鹤眼中也露出了点笑容来。 他问道:“这是家仆,近来有些疏于管教,在下替他向姑娘道歉。” 江寄月道:“你替他道什么歉?多大人了,自己犯了错还不知道自己承担,羞不羞?” 书童本来就被噎得难受,又被江寄月说了句,更是觉得没脸,只好作揖给她道歉。 荀引鹤道:“既是在下的家仆,在下疏于管教在先,替他道歉是应当的。” 他脾气好,讲道理,加之一张脸确实生得俊俏,让江寄月很快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原是我没有注意你在这儿,才泼了你一身的水。”她从腰间解下手帕,递给荀引鹤,“你先擦擦。” 那手帕上什么多余的香味都没有,只有淡淡的太阳味道,那是蓬勃而又灿烂的生命力,是荀引鹤在四角的围墙和严苛的规矩中从未闻到过的味道。 他擦去了水珠,却有些难以把那块帕子归还给江寄月了。 荀引鹤攥着帕子,问道:“请问姑娘可知香积山书院该怎样走?在下似乎在这山林里迷路了。” 江寄月背着手问道:“你是来找爹爹求学的?” 荀引鹤方才知道眼前这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就是江左杨的女儿。 他不由地点了点头。 江寄月道:“好吧,我弄湿了你,我与你道歉,作为补偿,我带你去找爹爹。” 她拍拍手:“过来吧。” 荀引鹤左右看看,这儿既没有石桥,也没有渡船,过去,要如何过去? 荀引鹤活了这么大,虽则在外也游历了几年,但也得时刻谨记维护住荀家的脸面,不曾做过放肆的事。 白衣胜雪的世家公子哪样那么好当的,有的只是处处一丝不苟地遵守着礼仪规矩,连每次吃茶时手臂抬起的角度都要力求完美才行。 所以江寄月忽然之间如此不讲道理的,如一头小兽般撞了过来,无视他那身并不适合上山下水的白衣长袍,略带娇蛮地向他招手时,荀引鹤内心少有的慌乱了。 他很想告诉江寄月,行李中只剩一件干的白衣了,他还要省着在香积山书院露面时穿呢,为了拜见江左杨时体面些,这件绝对不能再弄湿了。 但江寄月才不管,道:“你是赶着了,这段溪水不深,才到膝盖,完全可以淌过来,你要找石桥和摆渡的阿公,还要走好几里地呢,多麻烦。” 荀引鹤犹豫着,想说这件事不麻烦,就见江寄月比划着道:“你把长袍撩起来挂在腰带上,然后把裤腿卷起来,就像我这样。” 她弯腰演示如何才能把裤管卷上去,白皙的肌肤一寸又一寸露得更多了些。 荀引鹤的耳朵红了,他不自在地微微别开眼,道:“在下知道了,姑娘不用演示了。” 他说完时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有些后悔,但事到如今也没了法子于是只能按着江寄月所说,把袍角撩起来挂在腰带上,光是这一步就很要荀引鹤的命了,他从没有这样不成体统过,即使已经挂好了,但望了一眼又一眼,还是没忍住想把袍角取下来。 江寄月却忽然凑上来:“你会不会?不会我帮你。” 眼前陡然放大的一双小鹿眼水亮无比,疑惑中带着些懵懂天真,就像坠入凡尘的精魅。 她大约是不会在意那些凡俗礼节与所谓的体面风仪的,荀引鹤脑海里忽然就冒出这样一个荒诞的想法来,但他的动作比脑子更快些,在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把两只裤脚都挽到了膝盖上,露出修长的腿来。 江寄月问道:“你会不会凫水?不会的话,我牵你过溪。” 荀引鹤诚实地摇了摇头。 江寄月便把手送到他面前,荀引鹤顿了一下后,还是搭在了上面。 他极有分寸,两人只是指尖相碰,可即使如此,也让少于姑娘接触的他有些不自在起来,总觉得那点肌肤如火烧般,汗水腻了一手。 江寄月却嫌他慢吞吞的,这个也要顾,那个也怕,并不爽利,于是也没征求他的意见,直接握住了他整个手。 小小的手握着他宽厚的手,荀引鹤觉得这个场景过于荒诞诡异了,但江寄月的声音随之传来:“溪里有鹅卵石,可能有些滑,你走慢些。” 是要下水了。 荀引鹤收敛神思,赤脚入水,溪水的寒意从脚心刺骨扎上来,他打了个寒噤,但江寄月面色平常,显然是很适应这种水温了。 江寄月牵着他往前走去,水在他的腿边漫漫地浮着,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也随之荡漾了开来。 他看向姑娘的后脑勺,看向金光灿烂的一切,溪旁的树荫也倒映在溪水里,荀引鹤感觉自己走过了一整个春天。 他不由出声道:“溪水这样舒服,怪不得姑娘喜欢玩水。” 江寄月觉得富家公子的心血来潮是件要命的事,于是好意提醒他:“劝你不要胡乱下水,水里有水蛭,长得丑不说,还会附在你身上吸你的血。” 荀引鹤有些一言难尽:“那姑娘还下水?” 江寄月道:“你也说了,溪水舒服,所以我喜欢下水玩。” 荀引鹤道:“姑娘就不怕水蛭了?” “怕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江寄月道,“总不能因为我想玩,就要把溪里的水蛭都杀光吧,这里也是它们的家,它们千百年以来都住在这儿,我有什么资格赶走它们?” 她说得理所当然,没有意识到话语里的平和自然是多么的有力,连荀引鹤都感觉他内心中沉默依旧的堂鼓就这样被江寄月狠狠敲响了。 那天连风都没有,山林溪流都是安静的,没有人能听见荀引鹤胸腔中响亮激颤的鼓声,只有他自己,被敲得耳鼓膜震动,头晕目眩,像是走进了另一层浮光幻影中。 这便是荀引鹤眼里的初遇,与江寄月记忆里充满尴尬的意外不同,只有水色溪光,一半绿荫,一半灿金,江寄月牵着他,像是走进了永恒之中。 当荀引鹤把这些说给江寄月听时,那些心动因为荀引鹤过于害羞而难以启齿,最后化成了一句:“那时起,我便觉得你是个很难得的姑娘。” 即使都矜持到了这一步,江寄月仍旧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看着他,道:“相爷的童年是枯燥乏味到什么地步,怎么连淌个溪水到今天还念念不忘?” 江寄月倒也不是不解风情,只是要谈风月,也不该轮到她与荀引鹤这样的关系,因此哪怕荀引鹤把这事讲得再动听,落入她耳朵里,也觉得荀引鹤不过是富贵花见多了,一时见了清雅俏丽的丹桂而新鲜得看迷了眼。 等把玩几个月,这点新鲜劲过去了,自然就能明白鲜花着锦才是与他最相衬的,丹桂还是太素太无趣了,抛之脑后眨眼就能忘。 可无论江寄月内心是如何想的,荀引鹤听来就是觉得她不解风情,有些吃味,不由问道:“你这样的人,当时是如何喜欢上沈知涯的?” 荀引鹤当真是好奇又嫉妒,沈知涯那样的烂人到底凭借着什么,让石头一样的江寄月动了心,得到了她完整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好像是明天上夹,明天更新时间换到23:00,希望各位小天使能理解一下。 ? 27、27 江寄月听问, 却是垂头默然,慢慢地想从他怀里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道:“这样的事,相爷问着似乎不大合适吧。” 她虽则点头跟了他, 但心里那把尺公正明亮, 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寸寸量好, 一点也不愿意荀引鹤逾越。 很有几分你便是得到我的人, 也得不到我的心的骨气。 荀引鹤细细打量了番她的神色,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来:“无妨。” 左右他们来日方长, 此时不愿说, 往后总有一日是愿意说的。 马车停了下来。 荀引鹤道:“下车罢。” 仍旧是上回的院落, 今日江寄月总算可以见一见这夺走她清白, 让她一脚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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