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魏沐婉坐起来,浑身的疼痛令她嘴唇发白。 “赵红梅,替朕更衣。” 眼下她无心朝政,可想起那些曾一度跪在她面前的面孔,她眸色微沉。 她要那些害江寒枫的人全部赎罪…… 朝臣、百姓谁也不能例外。 今日的早朝,是朝臣的受难日。 整整一个时辰,女帝挑着奏章里的刺将所有大臣治了一遍。 朝堂上一开始还有辩驳的声音,渐渐归于寂静。 魏沐婉的目光扫过每一顶低着的乌纱,地上奏章丢了大半,朝臣尽数跪下。 只有一人,还立在这大殿中央。 他是当朝丞相李琰,是领头要焚烧江寒枫尸体的人,是劝她诛杀奸臣的推手之一。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琰目光坚毅地一跪,声音落在大殿中央,不断回响。 他说的是方才,魏沐婉下的命令。 这殿里有近四成大臣被贬官,数位大臣安排的差事几乎是好几年都未能解决的顽疾。 魏沐婉的做法根本不是在治国,而是在变着法地戏耍他们。 李琰跪得笔直,丝毫没有注意魏沐婉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李琰,你在质疑朕?” 魏沐婉盯着那个朝臣中间的身影,吐出来的字带着刺骨的冷意。 她的视线由他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眸中寒意更深。 当年她即位,朝臣换血走了大半。 这些人全都是跟着她和江寒枫一路走下来的心腹大臣。 那时,江寒枫挽着她的手,笑容灿如繁星。 “魏沐婉,有了这些人当你的左膀右臂,我也能安心了。” 他自那之后依照她的意思避开在朝堂之中露面,当了那个幕后军师。 可是,眼下这些人被庇护得久了,似乎都已经忘记知遇之恩。 他们打着为江山、为黎民的口号,做的却是利己之事。 痛意从心脏蔓延开来,魏沐婉压下涌上来的气血。 “陛下,人才乃治国安邦之本,您此等做法岂非是寒了忠臣的心?” 李琰又是一拜,语重心长地道。 “自陛下登基至今,陛下从未像今日这般反常。” “臣斗胆,怀疑陛下是被那奸臣蛊惑了。” “臣李琰,冒死恳请陛下焚烧奸臣,以绝后患!” 他每说一句话,便用力磕一个响头,其声如泣如诉仿佛已经下定决心以死明鉴。 李琰提及的奸臣一下子将朝臣的心吊了起来。 大殿上很快响起窸窸窣窣地声音。 “是啊……陛下从未如此反常……” “陛下蛰伏在那奸臣身边十三年,会受影响也不稀奇……” “李丞相所说的在理啊……” 诸如此类的声音传入魏沐婉耳中,令她眸中翻涌的不满更深。 下一刻,又有人站了出来跪下,声音尖锐刺耳。 “臣,冒死恳请陛下焚烧奸臣,以绝后患!” 除她之外,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一句接着一句的以死劝谏让魏沐婉怒极反笑。 “好好好,朕的大臣竟这样齐力同心!” “既是冒死,那便叫朕看看你们的决心!” 她暴怒的声音落在殿中,将那交头接耳的嘈杂声尽数压下。 一时间,朝堂纸上静得可怕。 有人退了,有人认罪,只有那李琰还跪得笔直。 他颤抖着身体抬起头,额上已见血痕。 像是已经对他失望至极,李琰眼中翻涌上泪光。 “臣李琰,冒死请谏。” 他震声说完,蓦然起身撞上那大殿的柱子。 一时间,血如泉涌,染红地面。 众臣心中发颤,魏沐婉的眸中却只有化不开的冰山。 “除了他,还有吗?” 她开口,声音如地域索命阎罗,令群臣失声。 闹剧收场了,魏沐婉谁也没有放过,朝堂之上半数大臣入狱,朝中人心惶惶。 处置了这些人,她却并没有觉得痛快。 下了朝,她又吐出一口血,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 赵红梅看着她一路跟着伺候上来的主子,心中不忍,便还是大着胆子劝了一句。 “陛下,您要保重身子啊。” 魏沐婉闻言瞥了她一眼,唇角落下一个苦涩的笑,叫赵红梅不必跟着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去冰室,顶着刺骨的寒冷握着江寒枫的手,眼中笑泪交织。 昔日会心疼她,为她温柔拭泪的人如今躺在这阴冷的寒床上一动不动。 她几乎控制不止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上又凝结成霜。 “寒枫……我为你报仇了,你看到了吗?” 魏沐婉抱着他,絮絮诉说着。 “我挑断了江景穆的手筋,让他成了一个废人。此后,他会日日受刑,以血偿命。” “还有那些大臣,我贬了他们的官,让他们去疾苦之地,这辈子都无法回京。” “还有李琰,他死了,自杀的。他劝我烧了你的尸体……他根本就不记得你的知遇之恩,他们……他们都变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不过那一抹笑转瞬即逝很快就成了苦涩。 “还有我,寒枫。我一刻也不曾忘记我的过错,你等等我……” “我要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全部付出代价,然后我就来找你赎罪……寒枫……黄泉路上,你不要一个人走好不好,你等一等我……” 她抱着江寒枫,将他们二人的发丝缠绕在一起,仿佛这样才足够亲密。 尤记得,大婚之时他们也曾发丝相缠。 有宫人在旁唱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魏沐婉此刻也喃喃地说着,闭上眼时,泪水无声落下。 一连数日,女帝辍朝。 朝臣心有怨言,却无人再做那以死劝谏之人。 市井之间开始流传一首歌谣。 歌谣里隐晦地提及当今女帝、摄政王和奸臣的故事。 星子一般的火光,风一吹就传入了千家万户,激起万堆火。 赵红梅拿着那搜刮来的本子去找魏沐婉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推门进去,那处理政务的桌案上已横七竖八地扔满了酒壶。 坐在案前那忧郁憔悴的女子正仰头灌下一口酒,神色迷醉。 “陛下——您快别喝了!龙体要紧呐!” 她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拉长了声音喊道。 魏沐婉这才侧目看她一眼,开口时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怎么了?今日又是什么传言?” 赵红梅观她面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却还是将那本子呈了上去。 魏沐婉的目光从那上面扫过,什么也没说。 她不必看就已经知晓,里边无非是说她如何残暴如何昏聩。 左右是要让天下人来杀她的,这是她想的最好的赎罪之法。 “你去吧,不必在这伺候了。” 她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继续喝酒。 赵红梅见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作罢,退了出去。 魏沐婉不知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头昏脑涨。 浑身难受的时候,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都说了大酒伤身,怎么又不听劝?” 那人语气温柔似水,暖色烛火之中,他的脸上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温热的指尖搭上魏沐婉的太阳穴,他不轻不重地给她按着。 “寒枫!是你……你还活着!” 这声音曾无数次进入她的梦中,无比熟悉。 魏沐婉心中一喜转头望去,可身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蓦然沉了下去,自嘲地勾起唇角。 “魏沐婉,你看看这都几时了?” “政务再忙也要注意休息,这几日你都清减了不少。” 失神间,那声音又在另一处响起,似乎是在榻上等着魏沐婉忙完。 她展颜一笑,又跑去内室,可纱幔掀开,只余床榻冰凉。 魏沐婉跌坐在床上,笑容无比讽刺。 曾经被江寒枫称作相思的香萦绕在鼻尖,竟真成了她最好的相思之物。 “香叶缠绵如我心,长相思来常相思……寒枫……我终于明白了,何为相思。” 她在这香里久不能眠,直到天明时候才支撑不住合上了双眼。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这一生都未曾和江寒枫相遇。 而江家的嫡子早在天寒时候就落入湖里早逝,江景穆便成了江家最重要的儿子。 那日的大雨,无人救她,她带着一身寒气烧了数日。 后来,她竟因为江家的权势去接近江景穆,最后甚至为了他而死。 夺嫡之争,赢的人是江景穆和流落在外的皇女魏卿卿。 至于江寒枫,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不……不可能!” 魏沐婉从梦中惊醒,宿醉令她的头痛如裂。 她晃了晃脑袋,拼命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 可内心没由来的慌乱却怎么也堵不住。 “赵红梅!赵红梅!” 她高声喊着,可是直到声音在殿里停下,也没有人来。 殿中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的鸟鸣声。 “呜——呜——” 乌鸦的啼叫声划破天际,魏沐婉的止不住地心慌。 她打开门出去,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 她垂眸看去,入眼的是一张死不瞑目的脸。 是赵红梅,她死了…… 除她之外,勤政殿外零零散散倒着很多像赵红梅这样的尸体。 魏沐婉心头一震,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皇宫中一片死寂,她听见城墙外的高喊声。 她登上城楼,入目是一片火海,烧杀声震天。 “杀——” 呐喊声与铁蹄声一并落下,魏沐婉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从身后赶来。 她转身,对上那群大臣的双眼。 昔日站在她身边簇拥她为女帝的人,如今都站在另一个人身后。 那人一袭布衣,眉眼之间有几分像先帝。 在她身侧魏字旗帜飘扬,一切竟与那梦中的场景无比相似。 “投降吧,你已经无路可退了。” 魏卿卿盯着眼前昏庸的女帝,眸光犀利。 魏沐婉想起那梦,脑海中竟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明。 曾经她不相信的东西如今尽数以另一种方式摆在了她的眼前。 江寒枫曾告诉她这个世界的真相,可却从未提起她在书中是怎么死的,谁是书中的主角。 他是怕伤了她的心,因此要她只看眼前。 是她愚笨,是她不信…… “呵呵……” 她笑起来,眸中映着满城的火光。 将死的这一刻她才知晓,原来她的世界真的只是江寒枫的一本书。 书中她惨死,江寒枫于心不忍才来改写她的结局。 可是她又是怎么做的? 是她自己捂住了耳朵、蒙上了眼睛,将看到的听到的全部视为谎言。 她甚至,还欺骗了自己的心。 魏沐婉心中一痛,笑也笑不出来了,血从她唇角溢出,滴落在城墙上。 她一步踏上那最高处,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一跃而下。 皇城灯火亮如白昼,她却在那灯火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在灯下回眸,薄唇微扬。 江寒枫?! 那个人是江寒枫!她绝不会认错! 魏沐婉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的眼中漫上挣扎。 如果江寒枫还活着,她不愿意死! 她的罪业要让江寒枫来审判,她不想这么死去! 求生的念头植根在她的脑海中,但她已经无路可退,在黑暗中失去了意识。 “混账!” 再度醒来,魏沐婉劈头盖脸的就挨了一句骂。 她眨了眨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花纹繁琐的地毯,上面沾着些许水渍。 那水是从她的身上来的,她能感觉到身体正因寒冷而打着抖。 她身上的几件单衣已经湿透了,头发也湿得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 “皇祖母,您可一定要为儿臣做主啊!” 愣怔间,一个稚嫩的声音落在耳边,仿佛是记忆中传来的一般。 魏沐婉转脸看过去,心头一跳。 身旁和她一起跪着的人她再熟悉不过,是九公主魏元元。 她的身上也和魏沐婉一样,湿透了。 眼前的场景仿佛记忆重现,魏沐婉不由得恍惚。 借着衣袖遮挡,她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痛感绝不是作假。 魏沐婉在这一刻确定,她重生了。 而且她重生的时机很巧妙,正好是在江寒枫入宫这天! “行了,此事不算大事,略施惩戒即可。不可伤了你们姐妹二人间的和气。” 座上,太后顺了气,开口发了话。 魏元元似乎不满意太后的安排还想再说什么,顶着太后的目光却老实闭了嘴。 “孙女知晓。” 她服了软,太后便下令让魏沐婉在殿外跪上三个时辰。 魏沐婉没有异议,叩头去了。 此前,她御花园边上散步,忽逢大雨便跑去檐下躲雨。 去时撞上了九公主魏元元,她道了歉,魏元元却还要向她发难。 “你不过是个连自己的母妃都嫌弃的下贱种女人,怎配与我姐妹相称?” 她的嘲笑之言令魏沐婉红了眼睛和她大打出手。 二人一起摔进水池,却被她说成魏沐婉不肯与她亲近,生气打她。 在场的人证全是她的,魏沐婉自然无处可辩。 春寒未消,雨中还带着冷意,魏沐婉就跪在太后的永寿宫前。 门前人来人往,魏沐婉看着来人进去,又看着里面的人出来。 走走留留,却没有一个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再等等吧……他一定会出现的…… 年少的身体根本禁不住这样的熬,双膝疼到失去知觉,魏沐婉咬牙继续坚持。 大雨纷然落到了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她整个身体都凉透了。 热意遍布血液的时候,太后身边的宫女出来了。 “太后娘娘说,三个时辰到了,请八公主记住教训下次莫要再犯。” 她的声音落在心底,瞬间掐灭了魏沐婉再等一等的希望。 她的眼神凄哀又空洞,发白的嘴唇上下磕碰着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的那几个字是——他没有来。 魏沐婉支撑着意识从地上起来,可膝盖使不上力。 她扑通一下又跪了回去,膝上磕出的血随着雨水冲得不见影子。 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是失魂落魄地反复跌倒、爬起。 最后因为发热,倒在雨幕中。 冷热在魏沐婉身上交替,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迷糊中,她睡得极不安稳,再度梦见了所谓的书中场景。 还是这样的大雨,她所在的地方却成了尚书府。 水榭边上,一个男孩失足落水。 此刻他因即将到来的危险大惊失色,也惊了魏沐婉的心。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魂牵梦萦的江寒枫。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救人时她的手却从他的身体穿过。 水花四溅,她眼睁睁地看着江寒枫落入水中! “不!” 无异于噩梦的场景将她惊醒,魏沐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急促呼吸。 梦中的种种都与她之前看到的书中场景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真实。 她不得不联想到一个坏极了的猜测—— 这一世,异世界的那个江寒枫没有来,所以他会按照书里的轨迹死去! 一个猜测,令魏沐婉无法保持冷静。 如果江寒枫不在,那她的重生又有什么意义? 这世上再没什么人是为她而来…… 她不顾身上乏力,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江寒枫。 不论如何,先确认他还活着。 魏沐婉翻身下榻,脚步绵软无力,未曾出门就倒在了屋子里,打翻了茶盏。 门外有人听到响声,立刻推门进来。 “哎呦我的公主殿下,您怎么起来了?” 随着声音的响起,一双手扶住了她。 魏沐婉抬眼,面前便是年轻了十几岁的赵红梅。 是了,赵红梅是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的。 这会儿除了江寒枫,也就只有她会关心一个没权没势的落魄公主了。 心中微暖,她由着赵红梅将她搀回床边。 “虽说烧已经退了,可御医说了,您眼下身子虚,不宜再出去吹风了。” “外边又是风又是雨的,您仔细又烧起来。” 赵红梅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里尽是担忧。 魏沐婉应着她,嗓子发痒咳了几声。 赵红梅听见了还想再说些什么,手却被她握住。 “你说的,我会记住的。只是眼下我有一件要事,需要你去办。” 魏沐婉才大病初醒,手上力道并不算大,掌心凉得可怕。 可赵红梅还是被她眸中的认真给定住了,没再絮叨下去。 魏沐婉低声同她说了几句,赵红梅的脸色一变再变。 她这边话音刚落,赵红梅就挣脱了她的手跪了下来。 “公主不可!您伤病未愈,此去若是有个什么闪失,要奴婢可怎么活啊!” 赵红梅压着声音,语气急切,几近是哀求。 魏沐婉却像是已经定了主意,铁了心要出宫悄悄去一趟江尚书的府中。 赵红梅劝过,也提出有何消息让自己去打探,可她这小公主殿下也不知为何这般执着。 她是看着魏沐婉长大的,从没见过魏沐婉对什么这样上心。 几番劝说无果,公主的脸上已经有了不悦。 罢了……左右她这条命是公主殿下的,不管公主殿下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公主殿下,奴婢这就去安排,您先歇着吧。” 她跪过,磕了头离开。 下午时候,皇城一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被水洗过,一片碧色。 尚书府上下忙了三日,终于将那寒天落水的大少爷给救了回来。 天大白,房中光线很足,亮得有些刺眼。 江寒枫眯了眯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太好了!少爷您终于醒了!我去叫老爷和夫人。” 耳畔,侍从的清亮的声音响起,随之而去的就是一阵压得极轻的脚步声。 走了一个,另一人便来扶他。 背靠着枕头坐起来的时候,江寒枫还有些头痛。 他只记得自己还在对着电脑写文,然后熬夜熬太狠就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还绑定了一个系统…… 系统还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说是完成任务才可以回到现实。 不过……任务是什么来着? 江寒枫一想到这里,记忆就像是断了片,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越是去想,越是头痛,仿佛针刺一般。 “寒儿!” 思绪正混乱的时候,一声呼唤如平地惊雷一般地响起,硬生生把江寒枫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来人做妇人打扮穿戴华贵,衣上花纹绣工一流。 锦缎更是柔软如丝,由她动作生出万条褶皱。 自她身后跟着,还有一位男子。 看来与她年纪相仿,只是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番气势,不怒自威。 那妇人近前来便拉了他的手,眼中似有波光流转,眼角尽显愁态。 “我的寒儿啊,你感觉如何?身子可还有不适?” “渴了还是饿了?” 关切的话一瞬不停向他砸来,弄得他晕头转向,始料未及。 寒儿…… 江寒枫咀嚼着这两个字,又看着面前一双双惊喜又担心的眼睛。 脑海中一路火花带闪电,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他是穿越到自己写的一本虐文小说里来了。 而且,他还是那个早逝的尚书府嫡子,和主线不沾边的炮灰。 “寒儿怎么不说话啊……来人,去请郎中!” 江夫人看着儿子沉默不语的模样,一阵心慌。 她的关心来得实在太快,江寒枫都没来得及说什么,侍从就应声跑了出去。 而站在一旁的江尚书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皱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是一阵的兵荒马乱,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江寒枫才把人送走了。 等房中再度回归安静,江寒枫捧着掌心温热的汤婆子,心里也暖暖的。 现实世界里,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其实没怎么感受过亲情。 没想到死了之后来到另一个世界,竟有这么多的人紧张他。 心中熨帖,江寒枫决定出去看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春寒料峭,即使是停了雨,冷风依旧不止。 江寒枫披着大氅,沿着街市两边闲逛。 “吃热鱼啦——黄焖鱼哎——” “新货新货!正宗丝绸,色彩绚丽,质地上乘!” “和菜嘞,凉啊凉凉的旋粉儿咧——” 集市上叫卖声不绝于耳,江寒枫沿途卖了些吃的、玩的,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在他身后,出了宫门的魏沐婉远远地跟着。 他脸上的喜悦是那样的单纯,总是能让她想起一些甜蜜的回忆。 曾经,她也曾陪着江寒枫逛这街市,他喜欢新奇玩意儿,也喜欢漂亮的小物件。 他的喜欢从来是不会掩饰的,眸光亮而生辉,满眼都是欢喜。 正如眼下,一块挂玉吸引了他的注意,只是他未能带够银钱。 江寒枫正要开口请铺子的老板留一留,便察觉到身侧多了一个影子。 “这块玉佩我要了,赠予这位公子。” 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眉目多情,美若天仙的女子朝自己走来 江寒枫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像是书里总写的仙女。 他神色微怔,不知为何觉得心口闷闷的。 大病未愈,病魔似乎又有卷土重来之势,惹得江寒枫忍不住咳嗽。 侍从立刻帮他顺了气,待咳嗽平复下来,他看向好心送他玉佩的男子,眼中带着歉意。 “抱歉,只是今日实在不便。这玉佩,小姐若是喜欢,可以自己留下。” 江寒枫婉拒了她的赠礼,客气几句之后便由着侍从扶自己上了不远处的马车。 他未曾注意,被留下来的人握着珠花,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魏沐婉失神地望着那个被簇拥着离去的身影,珠花尖锐的部分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手心的痛她已经感觉不到,她勾了勾唇角,笑容苦涩。 “他不记得我了……” 几近呢喃的声音,让她的脸上露出几分脆弱。 铺子的老板见此情景叹了一口气,心道又是一个爱而不得的痴情人。 马车很快消失在街市,江寒枫一直堵着的心口也疏通了不少。 一个小插曲让他不得不去想,系统交给他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按照书里本来的进程,江寒枫这个角色下线之后,原书男主江景穆就该上位了。 可是因为他穿书的蝴蝶效应,江寒枫还活着,那……主线剧情岂不是偏了? 江寒枫猜想着自己的任务,不过片刻就到了府上。 临下车时,他问了一句,“景穆现在何处?” “二少爷他正在祠堂跪着思过呢。”扶着他的侍从二柱回道。 “为何?”江寒枫并不记得自己写过男主被罚这段情节,于是又问。 二柱叹了口气,接着道。 “据说您落水是因为二少爷在水榭亭边的栏杆上做了手脚。” “有人证在场,夫人便请了家法……” 江寒枫听着他的话,脑海中已经拼凑除了一场诬陷的大戏,不由得眉头一皱。 在书中,故事是从江景穆上位和女主的邂逅说起的。 关于前面的事,他也只是寥寥几句带过。 至于落水的情节,他只知道江景穆幼时因落水成了病体,而江寒枫也是因落水而死。 这两者之间,他从未将其联系起来…… 莫不是一些细节因他的穿书出现了偏差? “走,立刻去祠堂。” 江寒枫只觉得事情并不像他书中写得那样简单了,他必须去见一见书中的男主。 他走得急,脚下生风。 分明是才穿越到这个世界,他却像是早已把这府上的每一条路都走了千万遍一样。 极为准确的,他找到了江家的祠堂。 祠堂里,江景穆正跪在蒲团上抄写经书,脸色白得像张纸。 他极力控制住颤抖的笔尖,在纸上写下经文。 烛光映着他的脸,列祖列宗面前,他的眼睛里滑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 膝盖上的痛令他几乎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笔画之间也看得出颤抖痕迹。 蓦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江夫人又来找他了,手上力道渐大,骨节泛白。 可门开之时,响起来的声音却来自那个尘封在记忆里的人。 “景穆,落水之事我相信不是你做的,你将实情告诉我,我去找娘亲说。” 太过熟悉了,这个声音。 江景穆不禁愣住了身形,任由笔尖在纸上留下一团墨色。 他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去,正好撞进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里。 那个人的脸还是如记忆中一样,干干净净的。 仿佛未被沾染的白纸,单纯又好骗。 这一刻,他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笑意漫上他的脸颊。 他将一抹疯狂藏进眼底,眸中意外与惊喜交织,开口时将好弟弟的情绪演得到位。 “好,那便多谢兄长了。” 江寒枫带着江景穆找到江夫人的时候,江夫人正在和几位官家夫人喝茶。 二人甫一进来就成了众人的焦点。 “呦,正说着呢,人就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众人掩面笑了。 便见着江家两位少爷到了眼前,依着规矩给他们见了礼。 当着这么多官家夫人的面,江夫人就算是再不喜欢江景穆也少不了做做样子。 “娘,你们方才在说我坏话?” 待落座,江寒枫唤了江夫人一声,开口道。 他没料到江景穆受罚,不过他知道书里的大节点怎么也是不会变的。 就譬如,五日后萧家会办赏花宴,宴会邀请各家小姐、公子一同赏花游园。 书中,江景穆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遇见的女主魏卿卿。 江家受邀,就是在江寒枫出殡之后。 按照他落水那天的日期来算,今天正好。 他立志要在江夫人不好拒绝的时候开口为江景穆求情,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果然,江夫人无奈一笑,与那些夫人对视一眼,便说起了赏花宴的事。 “大少爷这可就错怪江夫人了,从坐下到现在,我们可是不知听了多少夸你的话了。” 座上,有人开口替江夫人说了第一句,便有人接着说第二句。 一来二去的,便提到了赏花宴。 “五日后,萧家举办赏花宴,大少爷大病初愈,刚好可以去走走,这才说着递个帖请你过来……” “这不是正好撞上了么?” 众人说着,愣是将话题尽数往江寒枫身上引,完全忽略了还在场的江景穆。 江景穆只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前世,江寒枫在这段时间里性情大变,而他因为被人害得再度落水,寒枫差点要了他的命。 赏花宴的帖子递过来的时候,他卧病在床,是被中途叫到这偏厅里的。 期间,也是这般,所有人都在意江寒枫。 只是他忍不住咳嗽,在一众夫人面前丢了江家的脸面,所以失去了参加赏花宴的机会。 现在,大病未愈的人成了江寒枫,也不知道有没有好戏可看。 他这般想着,安静做了哑人,却不想,江寒枫竟会带上他。 “好啊,说到赏花,不如我和景穆兄弟二人一起去吧。” “他喜好读书,不仅对各种花的品种有所了解,还特地将有关花儿的诗词抄了下来。” “其心之坚,非我所能及也。” 江寒枫依着书里对江景穆的设定,在众人面前给江景穆刷了一波存在感。 众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往江景穆身上带了。 江景穆被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手心发热,不由得朝江寒枫看去。 接收到江景穆的眼神,江寒枫一副相信他的样子。 与书中所写的无二,江景穆确实在众人面前大放光彩,惹得江夫人都笑语连连。 将是要入夜的时候,众人散去,江寒枫才在江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娘,孩儿认为,落水之事并非景穆所为。请母亲查清真相,还景穆一个清白。”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如石子落入江景穆的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眼底不明的情绪翻涌着,江景穆垂下眼睛,也跟着跪了下来。 “水榭亭之事,景穆并不知晓。请母亲明察!” 活了两世,江景穆早就不在意真相如何了,所谓真相不过是胜者书写的勋章。 可是,两世……异世而来的这个灵魂总是执着于破晓之后的光亮。 为什么呢?江寒枫,你没有恨吗? 江景穆是怎么想的,江寒枫并不知晓。 他只是觉得,江景穆蒙受的是不白之冤,这冤屈和他有关,他就得还人真相。 因此,他眸光坚定半分不让。 江夫人见状,心里又是揪着难受,又是无奈的。 “罢了,此事我会再查,景穆的罚先免了,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她看着自家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的儿子,终究还是心软退了一步。 府上就他们两兄弟时常走得近,不过…… 江寒枫从前倒是从不过问江景穆受罚之事,眼下怎么和这个庶子这样要好了? 疑惑只在心中闪过,便被她抛在脑后了。 在她心里,江寒枫活着比什么都要好。 “多谢母亲,那我这便去给景穆请大夫。” 江寒枫谢过,拉着江景穆起身,不管身份地扶着他出去。 二人身形接近,挨在一起的样子倒是亲密得很,仿佛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般。 由着江寒枫和他一起回到小院,大夫就过来看了他的伤开了方子。 一来二去,便到了晚上。 看着江寒枫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开始安排他的晚膳,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 “兄长是要和我一起用膳?” 江景穆不太确定这个,看他忙来忙去,心中疑惑更甚。 闻言,江寒枫摇了摇头。 江景穆的眸中滑过一抹了然,讽刺的情绪尚未蔓延开来,他便听见江寒枫道。 “我倒是想和你一起,只不过两个病人在一起不太好。” 万一交叉感染怎么办…… 这是江寒枫未说出来的心里话,但他这么说江景穆肯定是听不懂的。 于是他又道:“等我病好了,便来找你一起。” 江景穆望着他脸上的理所当然,心里不由得发笑。 但……他似乎并不讨厌这样。 这日过后,江寒枫三天两头的就开始往江景穆那边跑。 聊诗文、聊花种、下棋、练武……没有一天是闲下来的。 有时他们甚至能因一局死棋下到深夜。 然而,赏花宴的前一晚,江寒枫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到他这里来了。 是夜,尚书府东边的院子里点着灯,偶有几声咳嗽传出来。 “你看你,为何偏要去看那江景穆?” “自己的病都不上心,还想着看他。” 床边,江寒枫喘了口气,听着兄长江御责备的话语,讨好地笑了笑。 “兄长,我都这样了,你就别说我了。” “再说了,你不是最讨厌耍手段的小人吗?他被小人陷害,我为了正义出头,有何不可?” 他拉着江御的手,言辞恳切地劝说着,想改变江御对江景穆的看法。 “那我为何听说你还找他读书写字,喝茶下棋?” 江御冷哼一声,板着的脸缓和些许,却还是不悦的语气。 江寒枫晃了晃他的手,话语中全是认真。 “那是因为他很优秀。” “兄长,你就别说他的不好了。” 闻言,江御的眉头依旧紧皱,只是眼底的责备全化成了无奈。 “算了,我不说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嗓子眼里还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语气生硬地转了话题。 “喝了药就早些休息,别忙活了。” 说完,他从丫鬟二柱手里取过药碗,递给江寒枫。 江寒枫接过,看着江御,兄长从小习武立志参军保家卫国,也难得有这样柔情的一面。 一碗药很快见底,江御见他病气未消,便开口劝道。 “明日萧家的赏花宴,你便不去了如何?” “萧止戈与我情同手足,我同他说一声便是。” “你这身子骨,实在不宜再去外面吹风。” 江御的话不无道理,江寒枫虽然也很想看一看他的男女主相遇的画面,但是身体要紧。 被小小寒枫折磨了这么多天,他也想快些好起来了。 这般想着,江寒枫便点头答应下来。 翌日,皇城人人皆知,萧家寻了好些名种办了赏花宴。 花宴请了各家公子小姐,甚至还有皇子公主。 江家的马车到萧府门前时,周遭是围满了人。 “这是谁家的车舆,这般奢华气派?” “看车上的字,是江家的!”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眸光中不乏羡艳和惊叹。 人群中,魏沐婉着蓝色抹胸流光裳,腰悬龙凤玉佩,青丝如瀑布。 她望着马车掀起的帘子,心中竟生出几分紧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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