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程太遥远,这是继她在泥泞的山路上,回扣住他手臂的那瞬间之后,第一次对视。 长久的时日过去,她再一次看清程嘉也的脸。 很明显的瘦了。 甚至不需要细看,只消轻轻一瞥,就能清晰地看出。 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住下颌角,颧骨和眉骨,显得整张脸庞轮廓更加分明,也更加锐利。 但望着她时,只能看见漆黑瞳孔里的倒影,再没有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和无意之中透露出来的压迫感。 只有专注。 非常清晰的专注。 在长达几秒的对视中,陈绵绵怔然一瞬。 然后她迅速移开视线,在沉默中捧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程嘉也。 衣服湿透,外套和裤腿上沾满泥土,不声不响地窝在山村里的水泥厨房一角,身后是拾回来的干柴,和藤条编出的簸箕。 发梢湿漉漉的,眼下青黑明显,难掩疲惫。 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眼神却亮得惊人。 既像孩童获得了珍稀的礼物,又像是,猛兽见到了猎物。 0086 86 烫发红 86 雨还在下。 巨大的雨幕冲刷着山路,积水接连不断地坠落,砸在屋檐下的水泥地,远近连绵的声响,混着在群山中回响的雷声,磅礴不已。 简短的对话过后,依旧是沉默。陈绵绵垂眼,小口小口地喝水,而程嘉也坐在那里,眼也不眨地望着她。 视线几乎称得上是炙热,从未从她身上离开半分。 但他没能看太久。一杯水还没喝完,女主人又推开厨房门,看了他们两眼,“吃饭了。” 自建房的饭桌一般都在厅堂,进门就是。饭桌不大,木质圆桌,桌面上有斑驳的划痕和擦不去的油渍,陈绵绵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挪出桌下的凳子,缓慢坐下。 不大,一层楼的自建房,大概两三个房间。 没怎么装修,水泥地面,家具简陋。从半开的房间门里瞥一眼,可以看见简陋的木床,还有布料拼接成的被褥。 陈绵绵收回视线。 桌上的饭菜也很简单,几个糯玉米,几个红薯,用边角有缺口的盘子装好。 女主人在他们对面坐下,一边剥玉米,一边也打量着他们。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更多的还是落在陈绵绵身上。 “谢谢阿姨收留我们。”陈绵绵伸手拿了一个煮好的红薯,率先开了口。 女人收回视线,把玉米外皮扔进垃圾桶,淡声道,“没事。” 她话极少,没有惯常村庄人的热络,陈绵绵只好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可以在这里留宿一晚吗,阿姨?” “现在雨比较大,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她解释道,“也不需要房间什么的,有个地方过夜就好了。” 女人又看了他们两眼,视线从程嘉也面前碰也没碰过的食物上扫过。 “你们是一对吗?” “……不是。”陈绵绵顿了两秒,否认道,对旁侧投来的视线置之不理。 女人上下打量她几眼,总算应下。 “应该可以的。晚点我儿子回来,我再问问他。” “好,”陈绵绵说,“谢谢阿姨。” 女人快速吃完一个玉米,就起身去厨房收拾,留下他们两个人坐在前厅里。 陈绵绵先是检查了一下包里的手机,确认只是没电了,不是进水或者摔坏了,然后找了个插头,充上电。 然后她洗了手,坐回餐桌前。 程嘉也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看她,视线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毫不遮掩。 目光直白,热切,好像要把时日已久的别离都看回来似的。 陈绵绵对那注视置之不理,只是垂眼,一点一点地撕着煮红薯薄薄的一层皮。 良久之后,似乎是受不了那灼热而又存在感明显的视线,她才开口。 “待会儿你给奶奶打个电话。” 她没往旁边看,只是看着手里的东西,垂着眼,声音也很淡,但他们都知道她在对谁说话。 身旁没有声音。 没人应。 陈绵绵也没有说第二遍,只是沉默地撕着红薯皮。煮软的红薯焯水,皮薄而易碎,撕起来一点就断,整个工程十分繁琐。 好不容易撕到一半,身旁的人还是没有声响,似乎觉得不言不语就可以装作无事,将这件事按下不提。 陈绵绵呼出一口气,终于偏头,加重声音,重复了一遍。 “待会儿我手机充好电,你给奶奶打个……” 话到一半,声音倏然顿住。 眼前递过来一个已经剥好的红薯。 小巧圆滚,软糯新鲜,干干净净,用纸巾垫住。 许是剥得快的原因,还冒着轻微的热气。修长的指节隔着一层纸巾握住,又往前递了递。 陈绵绵一顿。 握着东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这红薯,挺烫的。 约莫是刚从锅里捞起来,水沸腾后,留下过心的温度,长久散不去,连碰一下都烫手。 所以她才剥得这么慢。 程嘉也不声不响,安静地看着她,又把红薯往前递了递。 向来养尊处优、干净整洁的指侧,沾了点未清理掉的红薯皮,指腹和指根都被烫得发红。 怔愣几秒之后,陈绵绵重归沉默。 她偏过头,没说话,也没接。 自己手上的红薯还留着一小截外皮,她没再管,垂眼咬了一口。 自家种的红薯甜糯而软,应当是很好吃的,但她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三两下吃完之后,陈绵绵起身去看手机充电情况,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往木桌另一侧看一眼。 只留下程嘉也的手停在原地。 那个无人问津的红薯在半空中停留半晌,直到人走,起身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吹散了仅有的热气,重归冰凉。 0087 87 不安宁 87 手机充上电之后,陈绵绵先给池既发了消息。 尽管那几条说明行踪的消息没发出去,他也发现了不对劲,给她发了不少消息、拨了好几个电话问情况,都没有得到回应。 “我没事。”陈绵绵刚回了一条,对面立马就来了电话。 “什么情况?这么大雨,你往哪儿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安不安全?需要我现在来接你吗?” “……” 一叠串的问题砸下来,陈绵绵原本准备挨个回应的嘴张了张,也闭上了。 “……停。”她说,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你想让我先回哪个?” “……”对面也沉默两秒,松了一口气,“是我太着急了。 “看你还能开玩笑,应该没什么事吧?” “没事。”陈绵绵说。 她简单跟他说了一下范小越拜托她补视频镜头的事,又讲了半路遇到暴雨,现在在村庄的一户人家里暂住休息。 池既听完,知道她现在没什么事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你也是的,这么远的路,一个人去,不跟我说一声,也不叫人陪你,雨这么大,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陈绵绵蹲在墙角边上充电,脚略微有点麻,闻言,不自觉向另一头投去一眼,又在半路收住,垂眼沉默片刻,挪了挪位置,半晌才道,“……没事。” 池既在那头浑然不觉,只接着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天气预报说明天下午的样子雨就停了,我到时候去接你?” 陈绵绵含糊应道,“……再说吧,我自己回来也是可以的。” 余光里,那一抹黑色巍然不动,安静地停在那里,却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 她得在回去之前,把程嘉也的事情处理好。 又说了两句,池既让她注意安全,并大概报了方位和主人家特征,让注意手机不要关机,随时保持联系。 “好,知道了。”陈绵绵应,“应该没什么事的,你打电话我都能接到。你在那边也注意安全,让小朋友们不要出门。” 然后电话挂断,陈绵绵又借着暴雨下微弱的两格信号,看了看别的信息。 范小越约莫也看到了暴雨预警,发消息问她有没有事,急得很是懊悔,陈绵绵也简单回了。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选字发送,眼前倏然压下一片阴影。 自方才接打电话时就无法忽视的视线终于逼近,陈绵绵顿了两秒,然后抬头。 程嘉也站在她面前,视线在她手机屏幕上停留两秒,扫过她新的微信头像和聊天页面,顿了片刻,然后缓慢上移。 “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他问。 声音平静,神情也很淡,背着前厅裸露昏暗的灯泡光芒,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陈绵绵顿了顿,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没理,对视几秒后,垂下眼睫,准备继续完成未完的话语,听见他又轻声开口。 “会第一时间报平安,”他顿了顿,才继续道,“随时保持联系,有说有笑,很有耐心。” 他又顿了两秒,看着她。 “男的?” 陈绵绵一顿,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抬起头看他。 这种感觉可太熟悉了。 莫名其妙的盘问和占有欲,周而复始,搅得她的生活不得安宁。 “不关你的事。”陈绵绵说。 她把手机摁灭,放在墙角的小木凳上,站起来,看着他。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们就聊一聊吧。” 陈绵绵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但她扬起下巴,却丝毫不怯场,只是平静。 “你准备什么时候给你家里人打电话?” “什么时候回去?” 程嘉也看了她两秒,移开视线。 陈绵绵看着他,平静道, “你总不能一直装傻逃避吧,程嘉也。” 0088 88 一床被 88 程嘉也神情一顿,沉默不语。 陈绵绵看着他,不讲话,平静而坚决,大有一副你要谈那我们就谈到底的架势,直到程嘉也败下阵来。 “我不回去。”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轻声回答道。 方才那点压迫感尽数散去,又迅速地将气息收敛起来,变回方才只是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只有视线不容忽略的模样。 陈绵绵呼出一口气,正想追问到底,前厅的门忽然被推开。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发出声响,来人裹挟着门外的风雨,还有含糊不清的骂声。 “操他妈的,这雨真他妈的晦气,两步路给老子淋成这样。”进来的人是个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矮小精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滴溜地转,看到前厅里的人时顿住。 他的视线先是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动,然后看了程嘉也两眼,最后落在陈绵绵身上,上下打量。 很不舒服的打量。 从上到下,直白裸露,毫不掩饰,也毫无礼貌可言。 陈绵绵眉头轻皱,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人就横跨一步,站在她身前。 眼前压下一片阴影,程嘉也背对着她,站在她身前两步的地方,挡住了男人的目光。 男人被迫收回视线,看了他两眼,缓慢地往里喊了声,“妈。什么情况?” “噢,你回来了。”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借过他被淋湿透的外套,边收拾边回答,“石桥村过来的,被雨困了,回不去,问能不能在我们这儿待一晚上。” 男人噢了一声,又往陈绵绵那儿看了一眼,“可以啊。” 陈绵绵松了一口气,但也总觉得不太舒服,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不太踏实,不上不下的。好在男人这几句话过后就去后面收拾换衣服,没有再打照面。 女人给他们找了床夏天用的凉席,铺在厨房的地上,“条件不好,没有多的房间,被子倒是有多的,但只有一床,看你们怎么安排吧。” 她说着,又扫了两眼他们,“热水可以自己在灶上烧,洗手间在后面。” 说完后,她就走了出去,走进房间里,跟男人小声说话,并关上了门。 陈绵绵收回视线,看着厨房水泥地上那张薄薄的凉席,还有堆在上面的一床被子,沉默了片刻。 被子大约是刚从柜子压箱底的地方里翻出来的,摸上去很潮,还带着些久未晒过的霉味。 ……但总比没有好。 虽说已经是春天,但山间海拔高,入夜依旧很凉,何况外面还在下暴雨,他们甚至没有一张床。 但是…… 她和程嘉也要怎么办,这才是个大问题。 她现在是不喜欢他,也非常想快速地跟他撇清关系,但说到底,如果不是因为救她,他现在也不会跟她一起困在这里。 她倒还没有那么没良心。 一码归一码,一晚上而已。 陈绵绵沉默了半晌,还是没想出解决方法。最后她移开视线,挽起袖子,决定先去烧水。 柴火点燃,往炉灶里扔,有点烟气,但也让厨房暖和起来一些。 陈绵绵被烟呛了两声,起身用手肘擦了擦眼角,再准备蹲下来时,手里用来拨柴火的长树枝就被人拿走了。 程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接了一桶水,摆在灶台上,此刻接过她手里的树枝,高大的身影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颇不熟练地拨弄着炉灶里的柴火。 他一看就没做过这种事,动作极其生疏。 刚燃起来的火焰被他一拨弄,干柴压下来,扑灭了一半,只剩一个可怜的小火苗,还在夹缝里坚强地往上冒。 “……” 陈绵绵沉默半晌,看了他几眼,没说话。程嘉也没抬头,握住树枝的手紧了紧,下颌线绷紧,难得显得有些局促。 陈绵绵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用水把平坦大口的铁锅冲了一下,然后再回来,将那桶水倒进锅里的时候,炉灶下的柴火又点燃了。 程嘉也还是坐在那个地方,被顺风而来的烟呛得低低咳嗽,眼眶都轻微发红,但火苗倒是旺了不少,彻底燃起来了。 陈绵绵俯身,盖上木质的大锅盖,垂眼看了他两眼。 片刻之后,她绕开他,走到近门口的小木凳上坐下,开了口。 “过来吧,别傻蹲着了。”她喊他。 程嘉也闻言,缓慢地放下树枝,慢吞吞地走过来,都没抬眼,似乎不是很情愿。 那一瞬间,陈绵绵竟然毫无障碍地能看出他的心绪。 他大概以为她要继续方才未完的话题,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要求给个结果,因而感到抗拒。 但陈绵绵现在不太有心情。 她太累了,只想好好休息一夜。 她抬眼看着他,呼出一口气,出声问道, “今晚怎么办?” 0089 89 落淤泥 89 程嘉也倒是难得地没有让她纠结太久,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那点不情愿散去,像不动声色地松掉了一口气,连紧绷的肩线都轻微一塌。 “我睡外面。”他说。 然后他俯身拎起那张小小的矮脚木凳,走出厨房,回身,很轻地掩上了门。 干脆利落,顺理成章,没什么犹豫和纠结的点。 外面刮起的大风又被木门隔绝,室内炉灶里的火焰噼里啪啦,轻微的声响更显静谧,温暖而安静。 陈绵绵坐在那儿,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闭了闭眼,很轻地呼出一口长气。 直到锅里的水烧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才起身,揭开锅盖,把桶拎到炉灶边,用水瓢舀了热水出来。 在来村庄的路上被淋湿透,虽说换上了主人家的干净衣服,头发也在休整的这段时间里干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觉得冷。 被淋湿过后,如果不及时换上干净衣服,洗个热水澡,很容易感冒。 陈绵绵环视四周,确认门和窗都已经关上,室内无人,才缓慢地解开棉麻长袖的纽扣。 约莫是主人家自己做的衣服,扣眼很紧,纽扣小,一颗一颗地解开,需要耐心和时间,很是费力。 陈绵绵一边解,一边无意识地将视线上移。 木门简陋,锁扣也是自己打上去的,底下门缝略宽,能看见水泥地延伸出去的一点外面。 矮脚木凳落在门口,中间靠右。 灯影轻晃,门口那人的影子随着焰火晃动的频率和方向,一晃一晃的,时而落在门外,时而落进门内。 约莫是坐着的,不用看都知道,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半阖着眼,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动也不动。 陈绵绵解纽扣的手顿了一瞬。 她此刻才忽然想起来,方才到时,主人家儿子没回来,程嘉也也没提,好像就没托阿姨给他找衣服。湿透的衣服在身上穿了小半天,都快被体温烘干了,让人一点也想不起来这件事。 怪不得他脸色有些白。 连衣服都没换。 沉默片刻后,陈绵绵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闭了闭眼,犹豫半晌,拿起水瓢,又往锅里加了点水。 柴火正旺,持续烧着。 盖上锅盖后,她才彻底脱下外衣,缓慢地开始舀水,冲洗身体。 她没脱太多,环境陌生,条件简陋,贴身衣服还穿在身上,只是将外衣外裤褪下,然后擦洗裸露冰凉的皮肤。 热水触碰冰冷的身体,前两秒都没什么知觉,直到随着时间流逝,被触碰的皮肤才像早春解冻的冰面,逐渐复苏,仿佛重新活络起来一般,感受到暖意。 疲惫,劳累,惊险,提心吊胆,操劳一天后,重获新生般的温暖。 陈绵绵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感受到全身血液又重新流动起来,拧干了毛巾,站起身来,伸手去拿搭在椅子上的衣服。 视线不经意间瞥过厨房靠外面庭院的那扇小小的窗,却倏然发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原本关紧的窗此刻被打开一条缝,露出外面漆黑的庭院,还有一双盯着她看的,属于男人的眼睛! “——啊!” 短暂的迟钝之后,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起来,呼吸急促,陈绵绵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惊呼,划破原本只有风声、雨声和火焰燃烧声音的夜空。 门外的身影闻声,迅速地站了起来,推门而入,反应极快。 程嘉也步伐急促,两步迈进,在视线落到她身上之后猛然一顿,茫然一瞬,然后迅速背过身去。 “……怎么了?”他呼吸未平,声音里还带着茫然、警觉和轻微的无措。 在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瞬间,陈绵绵已经下意识地迅速把手臂收回,用那一团衣服挡在身前,此刻呼吸依旧急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明显,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向窗边投去视线时,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了,只有开着的窗缝还在进风。 “吱呀”一声,窗沿被风吹得更大,冷气流抚过身旁耳畔,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没事。”陈绵绵一边说,一边穿衣服。 只是动作很急,袖口套上之后再扣纽扣,极小极紧的扣眼在此刻显得更加费力,她垂着眼轻声回应,声音也有些抖。 程嘉也顿了顿,背对着她,视线在敞开的窗户外停了几秒,周身气压骤沉。 “砰”一声,他两步上前,伸手将窗户关上。 木窗连着窗沿都在轻微震动。 陈绵绵胸膛还在起伏着,几个深呼吸之后,勉强平静下来,但领口的纽扣还是扣不上。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黑色的小纽扣磨着指腹,扣眼勒住指甲,来回碾压,近乎发痛。 倏然。 手腕被人攥住,动作被迫停下。 骨节分明的手隔着一层干燥的棉麻衣服,握住她的手腕。 用劲很轻,但熨贴地贴住皮肤,鲜活,有力,微凉,仿佛有一些安慰的力量,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 陈绵绵一顿,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程嘉也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半晌之后,轻轻往下带,落在她腿侧之后,缓慢松开。 然后他手臂缓慢上抬,指尖小心翼翼而轻缓地伸出,轻轻地落在她领口。 陈绵绵胸膛轻微起伏着,顿了一瞬,没有抵抗。 于是指尖下落,悬停,握住纽扣,然后抵住布料的另一端,轻轻一推—— 纽扣合上。 一丝不苟,妥善地扣到最顶。 连带着她的慌乱和惊恐,也尽数扣进去,只剩下强行冷静下来后的回忆和思考。 程嘉也扣完纽扣之后,手就垂了下去,站在她面前,垂眼看了她一会儿。 指尖在腿侧蜷了又蜷,似乎是想触碰,但又怕觉得唐突,所以游移。 好半晌之后,他向后仰头,喉结微滚,呼出一口气。 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动作干脆,干净利落,没什么表情,周身气息很沉,眼睫下的瞳孔漆黑,带着冷色的漠然。 “……算了。” 陈绵绵在身后出声,叫住他。 程嘉也一顿。 往外走的动作顿住,停在原地,但依旧没有转身。 那股戾气沉默,却汹涌,像一团冷色的火焰。 “程嘉也。”陈绵绵喊他。 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奇迹般地让人听话。 “你没有证据。”陈绵绵说。 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顿了几秒,似是在平静最后的情绪。 然后她垂着眼,缓慢地把桶里剩下的水拎起来,到水池边,扶住水桶,向下倒掉,轻声道。 “就算我看见了,看清了,又能怎么样?” “现在住的是别人家。吃的,穿的,晚上要躺的,全都是别人的东西。” 哗啦哗啦的水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桶里的水倒完了,陈绵绵直起身来,缓慢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明天就走了。” “……我们可以换一家住。”程嘉也依旧背对着她,声音还是低而闷,带着些未平的恼意。 “换一家?”陈绵绵蹲下身,往炉灶里添了点柴,“能换的话,为什么一开始我们敲了那么多次门,都没有其他人开?” 程嘉也沉默,肩膀轻微地向下塌了一点。 “有些地方,有些人就是这样的。”陈绵绵很平静,站起身来,“排外,利己主义,我们没有办法改变的。” “就这样吧。”她最后说。 程嘉也一声不吭,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但是那股冷然的气焰已经缓慢地消失掉了,人还站在那里,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但好似一个被针扎了一下的皮球,正缓慢地向外泄着气。 但又有一股新的气涌上来。 焰火还在跳动,把人的影子晃在墙上,一晃一晃。 握紧的手臂用力,浮现出青筋。 手垂在腿侧,攥得死紧,程嘉也抿了抿唇。 他现在不是在气别人,是在气他自己。 受这个限,受那个限,种种条件压在前面,让他束手束脚,眼看着陈绵绵受委屈,却什么事都不能做。 无能为力。 这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个词。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从前种种顺心顺意,不过是身份,不过是因为他这个人。 离开家庭,离开身份,离开“程嘉也”这个名字下环绕的,种种发着金光的Title,他什么也不是。 这个事实如此清晰地摆在这里,让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是多么的幼稚,胡闹,自以为是。 好半晌过去,原本饱满的皮球泄气到差不多的地步,快要变成一滩躺在地上的,空空如也的躯壳,程嘉也终于闭了闭眼,缓慢回过身。 眼睫垂下,肩膀轻塌,不敢看她。 像一只争夺领地后,打了败仗,灰头土脸的小狗。 狼狈至极。 “……行了。”陈绵绵看了他一眼,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没来由的感到一些怜悯。 很轻微,说不上从哪里来,但的确是有。 像是看天之骄子落到泥里,向来肆意的人被迫收敛,于荒野之地敛起爪牙的那种感慨和怜悯。 陈绵绵垂下眼,平静喊他。 “过来洗澡。” 0090 90 睽违久 90 水声哗啦哗啦。 有窗外连绵的雨声,也有室内毫无规律的、间歇的水声。 种种条件所限,陈绵绵没有出去。 她确认好门窗都关好、锁好之后,背对着灶台焰火,在靠门口的地方坐下。 虽没有眼见,但耳朵好像更灵敏,将室内外的水声分得更清晰。 先是衣物摩擦窸窣的声音,然后是水瓢底部接触水面的声音,再然后,就是热水从水瓢里倾斜洒落,落在皮肤上,顺着倾斜的弧度向下。 温热的液体缓慢地流淌过皮肤,然后向下,顺着指尖的弧度坠落。 其余无地可落的水珠,约莫就轻轻地滑过皮肤,然后无声地没入裤腰。 ……她见过的。 陈绵绵回神,轻轻晃了晃脑袋,摁亮手机屏幕,企图以此来转移注意力,不再听身后的水声。 但有些东西挥之不去。 程嘉也对于她还给他烧了水这件事,感到非常明显的诧异,惊讶都快写在脸上,眼角眉梢都扬起。 然后就是压不下去的眼尾弧度,方才那点颓气非常迅速地一扫而空。 像是小狗又竖起耳朵,欢畅地摇起尾巴。 陈绵绵倒是没什么反应,跟他说完那句之后就走开了。 此刻她坐在木板凳上,单手托腮,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顿了好几秒。 手机电量已经充满,屏幕亮起,发出莹莹的白光。 屏幕上,通话页面里,赫然是奶奶的号码。 ……打还是不打? 陈绵绵仍在犹豫。 一方面,她觉得这个事情并不该由她来插手,就算告知,也应该是程嘉也自己的事情,别人的家事,自然与她无关。 她不该以外人的立场,插入别人家的家事,何况是一堆看起来就不简单的烂账。 另一方面……她又的确答应过奶奶。 陈绵绵蹙起眉,好半晌后,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关掉了手机。 过了今晚再说吧。 明天无论程嘉也告不告知,她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裙主唯一id📌微: +●V●:●j●i●0●7●0●1●i 陈绵绵想着,起身把手机装回包里,回头一看,程嘉也已经洗漱完了。 他正在套衣服,双臂交叉,手肘抬起,领口下落。衣服宽松,顺畅地落下去,遮住裸露的皮肤。发梢有些湿,他抬手,随意地抓了一把,然后望过来。 陈绵绵收回视线,垂眼握住薄被一角,抖了抖被子。 乒里乓啷,哐当的声响。程嘉也把桶和水瓢放回原位,扑灭了灶台下的火焰,再度检查门窗,确认锁好,还用门后的簸箕抵住,然后走过来,蹲下身,帮她握住被子的另一头,有规律地抖了抖。 方才的事情过后,他们都没有再提出去睡的事情。 此刻一人握着被子的一头,在抖动的频率里瞥见对方垂下的眼,各自都心照不宣。 气氛安静到近乎难捱。 程嘉也从包里摸出纸巾,俯身将凉席面上一一仔细擦过之后,抬起眼,望着她,似乎在等一个最后的宣判。 似乎只要陈绵绵说一声,“你出去”,他就会立刻起身,拿着那张矮脚的木凳,坐到门口,做一个合格的、称职的守夜人。 但陈绵绵不说的话,他就会垂眼掩下那一丁点的欣喜,安静地缩在地铺凉席的一角,隐秘地珍惜这睽违已久的同床共枕。 陈绵绵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程嘉也一点也不善于隐藏,现在尤其。 失去了那点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对什么都漠然的掩饰,喜怒哀乐在他脸上,宛如初次体会到情爱的少年般明显,根本难以隐藏。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窗沿外那双狭小、贪婪、肆无忌惮的眼睛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虽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害怕。 冷静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 最后陈绵绵起身,走到门边,“啪嗒”一声,拉下掌控灯泡的长绳。 空间骤暗,暴雨声清晰,柴火燃烧后的干燥温暖气味还在鼻息间弥漫,她走回凉席边,自顾自地坐下,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声。 “你睡那边。” 0091 91 来找人 91 空气寂静几秒,然后轻微的窸窣声音响起。 陈绵绵缓慢地在凉席上躺下,朝外侧身,轻轻地搭着那床被子。 而后几秒,她感到身旁有人躺了下来。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而又缓慢,几乎感觉不到有被子的拉扯,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盖。 管他的。 在磅礴的雨声里,陈绵绵无视掉空气里浮动的情绪,还有身后的温度和心跳,径自闭上了眼。 黑暗降临,隔绝掉所有晃动的灯影,唯有窗外的雨声清晰,还有她身后安静的、没有移开的眼。 她身后,程嘉也以一个蜷缩的姿态侧躺着,高大挺拔的身影缩在地铺凉席一角,像是触不可及一般,中间隔着遥远空旷的距离。 昂贵的衣服染上了水泥地上的灰,向来打理干净、一尘不染的装扮数次被摧折,最后同化为灰扑扑的底色,而他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在一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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