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已转过身去,捡起了地上那张墨弓,递还给她, 道:“仙宫那边是什么状况尚且不知。” 周满接过了弓,目光却望着他。 王恕搭垂了眼帘, 只道:“该回去了。” 说罢, 他当先朝外走去。 周满拿着墨弓,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跟了出去。只是临到要走出去前, 又回头看了地上那破损的陶罐一眼。 回程的路上, 周满问了那古怪灰雾的来历,王恕却也并不知晓。 除此之外, 相互间再没说过别的话—— 和来时相似, 却又隐隐不同。 待穿过靠近雨荒的废墟, 到达前面街市, 目之所见,果然已是一片混乱。 不时有人在道路两旁厮杀, 原本鳞次栉比的房屋也有不少被人破坏、倾颓倒塌,偶尔还会有几张惊慌恐惧的面孔迎面跑过。 有人在叫骂, 有人在呻吟, 有人在哭泣…… 周满从中走过,在到得原本名司所在处, 看见三具名司官吏尸首被高高挑在旗杆上时,终于复杂地叹了一声:“宋兰真这般的人,举世确无第二。” 两人继续往前行去,又穿过了两条街,忽然听见东面有震耳的喧嚷声。转过头一看,竟是浩浩荡荡一群人挥舞着一面巨大的“平”字旗帜,乍看过去直如一片洪流,朝西面的街道淹没而去。 举旗人走在最前方,是名身形精壮的大汉,一面走,一面还对着沿路之人高声呼喊:“今日平教举义,杀狗官、祭大旗!金郎君就在那头等着大伙儿,想要征讨仙宫的姊妹兄弟们,都跟我走!” 后面的人则跟着齐声大喊:“杀狗官,祭大旗!征讨仙宫,议和罢战!” 少说五六百号的人声音聚成一道,竟是直冲霄汉! 沿途有本在观望中的画中人们,见了这一幕,到底没有忍住心头的那口热血,不少人冲了出来,高喊着跟着众人,汇入浩荡的洪流! 周满与王恕不由停下脚步,对望了一眼:“金郎君?” 这种时候,听到这个称呼,任谁也不能不多想。 周满只静了片刻,根本没有丝毫犹豫,便做出了决断:“走,跟去看看!” 两人与沿途中那些画中人一般跟了上去,混入拥挤的人潮。 除了近处一起走的人时不时就朝周满脸上看一眼,似乎也没有别人注意到他们。 周满暗自揣测,莫非是自己背的墨弓太过显眼? 只是在画城中这东西实在也没办法收起来。 好在目的地不算太远。他们随着拥挤的人潮,一路向西面去,人越聚越多,末了竟是到了一片周满觉得眼熟的地方—— 这不是当初她与金不换混入鱼教时的那座祭坛吗? 只不过现在周遭宅院的高墙都被推倒夷平,变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广场,那座祭坛就在正中最高处。上面插着的旗也不止是鱼教的鱼旗了,还有墨教的墨旗、白教的白旗、两仪教的阴阳旗,色教的色字旗,甚至雨教的赶雨旗! 但最大、最中间的,却是一面平字旗。 别无矫饰,只一个巨大的“平”字写在旗上,铁画银钩,甚至有种睥睨尘世的雄浑! 周满一眼认出来:金不换的字! 有几人立在祭坛上,其中有一位看着眼熟,正是当初鱼教的那位鱼长老。无数画中人们则挤在下方,摩肩接踵,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还不断有新的人从各个方向汇拢进来。 周满望了一圈,问王恕:“看到金不换了吗?” 王恕也已四面逡巡过,摇头道:“人太多了。” 但就在这时,十来名身着劲装的教众押着五名身着官服的画中人上了祭坛。 整座祭坛周围顿时愤声如沸! 为首的教众抱拳便向祭坛下方道:“金郎君,五司狗官已经带到!” 于是下方一人越众而出,步上祭坛。 周满与王恕立刻看去,果然是金不换! 只是他周身衣袍上那些繁复的缀饰都去掉了,变得简单而纯粹,多了一身沉凝的气魄。 他站上祭坛的瞬间,周遭便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望着他。 金不换扫视一圈,没有笑,显得肃穆而郑重:“今日大事将举,我等征讨仙宫,不恤此身!当斩伥鬼头颅,祭旗开路!便请诸位,一同见证!” 言罢挥手。 两侧刀斧手径直走上前来,手起刀落! “刷”地一声,那几名五司官吏的头颅便被斩落在地,颈中墨血高高喷溅出来,洒上正中那面招展的平字大旗! 这一刻,周遭爆发出如雷的欢呼! 所有人或攥着自己的拳头,或举起手中的兵刃,齐声怒吼:“等墨均贡,议和罢战!改天换地,踏平仙宫!改天换地,踏平仙宫——” 金不换站在上方,看着这一幕,等了一会儿,才下令道:“便请诸位教首、长老,各自清点人马,半个时辰后,直取仙宫!” 同立在祭坛上的其余几教的教首、长老,遂皆躬身抱拳应道:“领命!” 众人迅速将插在祭坛上的那几面大旗罢了,高举在前方,集结起来,浩浩荡荡开拔。 金不换走下来,立在祭坛边上,回头看着那几名五司官吏无头的尸首,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动,直到一粒小石子忽然砸到他身上。 有人喊:“金不换!” 金不换一怔,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唇畔一抹久违的笑意便已扬起,转过头去:“周满——” 果然是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上前来,还冲他挥手。 只是当他视线落在她面上时,声音不知怎的,戛然而止。 不是进入白帝城后,那敷衍的十六笔人模样。几日不见,她竟恢复到以往白帝城外那般。但又似乎不完全相同…… 五官与旧日并无什么变化,不同的是那种微妙处的…… 感觉。 从画成她的每一道线条里,每一抹墨色中满溢出来。明明还是那个周满,巍巍乎高哉,像绝崖,像山巅,使人不敢多窥;可那种感觉,却只要一眼,便能抓住人的视线,仿佛那眼角眉梢的笔触里,隐藏着什么秘密,于是便原来不敢多窥,也忍不住想要向她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唇畔尚未扬起笑意,在片刻的凝滞后,慢慢放了下来。 金不换不善作画,却看得懂画。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移过视线,看向王恕。 王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祭坛下这一小小角落,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周满已走到金不换近前,注意到他目光所向,下意识回头也向王恕看去,奇怪道:“怎么了?” 王恕搭下眼帘。 金不换顿了片刻,也收回目光,只道:“没什么。” 然后就一如往常般笑起来,问:“朱元说你二人一道走的,是去办什么大事了?” 周满抬手一抚眉心,笑回道:“自然是有用的事,回头再告诉你。你这边呢?是在——” 金不换于是简明扼要地说了近几日城中之事。 仙宫新法旨一颁,自然怨声载道。 宋兰真等人便故意传出风声,说是仙宫几位神使要在夜国已经罢战的情况下继续开战,才颁布新法,为的就是征收新的墨贡。 所有因新法利益受损的人,都鼓噪起来。 很快就有人说,若能罢战议和,不仅连新的墨贡都不需要交,便连昔日仙宫以征战夜国保护百姓的名目征收的墨贡,都该取消。 不满的声潮,于是愈演愈烈。 末了甚至有捕风捉影的传闻,说仙宫里也并非每位神使都支持对夜国开战,也有神使是想要罢战议和的,只是苦于被其他神使压制,有志不能伸。 这无疑为国中不满新法、想要改变者,提供了希望。 就在这种万事俱备,只差一粒火星子的时候—— 有五司中的恶差在按新法收取墨贡时,失手打死了一名在山中开采墨矿的矿民。 于是这粒火星子落了下来。 所有人的愤怒被点燃,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周满听后,也回头看了祭坛上那几具无头的尸首一眼,问道:“所以你们新立了平教,集结了国中所有教派?鱼教与色教,我们原本便接触过,你能找到他们,理所应当;可雨教……” 她可还记得在雨荒看这帮人赶雨时的场面,金不换怎么找到他们? 金不换却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她:“你还记得,我们怎么逃出鱼教的吗?” 周满道:“当然靠忽悠。” 当时一通胡说八道,讲什么鱼教和雨教本自同根生,把那鱼长老震住了才趁机逃走的。 想到这里,周满眼皮突地一跳:“他们不会……” 金不换幽幽道:“他们信了。” 周满瞬间微微张大了嘴,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金不换道:“我们走后,鱼教的人便去找了雨教,非要归宗,与雨教合而为一……” 天知道雨教教众在听这帮咸鱼信誓旦旦说大家原来一样时,内心有多震撼:谁他祖宗地和你们同根同源! 雨教自是坚决不许,但架不住鱼教的人整日朝外宣讲,搞得原本神秘的雨教走到哪里都被人看见。 雨教教众为了安全,不得不选择了妥协。 反正吸纳鱼教的人进来,也无非就划块地方,让这帮咸鱼晒晒太阳,别的花费半点没有。 可谁想到,人家竟然不愿,说什么“大家既同出一宗,便该你雨教归于正宗,进我们鱼教来,从此没有雨教,只叫鱼教”…… 差点没给雨教人气死。 两教便因为这教名的问题争持不下,到今天还没吵完。 周满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的胡说八道竟然产生了这种后果,有那么一刻竟感到罪孽深重。 好半晌无言后,她咳嗽一声道:“所以你找到了鱼教,也就找到了雨教。那墨教、白教、两仪教又怎么愿意加入……” 金不换微微笑道:“我们带着雨教的人上门,以诚动人。” 周满:“……” 你管这叫“以诚动人”? 带着雨教这帮恨不能毁灭整个白帝城的疯子上门,跟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威胁有何分别?谁敢不从! 周满人麻了,过了会儿,才道:“算了,总归,今日便是你们讨伐仙宫之日?” 金不换又朝她面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周满眸底顿时暗光闪烁,笑道:“那我和菩萨,正正赶上好戏!” * 仙宫,中神殿。 原本新法旨颁下后轻松的氛围已消失不见,众神使聚在殿中,随着探听的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更坏,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无不感到压抑且焦躁。 只独箕伯有种置身事外之感,冷冷道:“早说过,若重定尊卑,必有大乱!” 王诰立刻道:“箕伯这意思,竟是要怪罪本尊?” 他嘲讽地勾起了唇角,便是假扮“洞真教主”,也不肯受一点闲气,竟凉飕飕道:“起初可说了,只我一人试行新法,是你们各有忌惮,不放心我,偏要进来横插一脚,说什么同进共退,要一起颁新法……这下好,终于闹到今日这般不可开交的地步!” 众人听后,简直不敢相信,他能倒打一耙! 开明童子怒道:“你这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弥罗仙姝皱紧了眉心,已经不快至极,打断道:“事已至此,不能先筹谋解决之法吗?难道真要被那帮平教乱党打上仙宫?” 殿中这才安静下来。 只不过每个人的脸色看上去都有些发沉。 破邪将军咬牙思索了半天,那双威严的怒目中忽然现出一股暴戾,竟道:“想什么解决之法?那帮乱党,不过一帮乌合之众,我等却是仙宫神使,只要我等齐心协力,便他们打上来,难道还能奈何得了我们?” 一百个凡品,也未必能打过一个妙品,何况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神品? 八位神使,是世人越不过的八座高山! 此言一出,其余神使皆拧了眉头,只是沉思之后,竟觉有理:他们之所以能占据仙宫,成为神使,收取贡墨,原本不就是因为他们强么?绝对的力量,便是绝对的权柄。 破邪将军道:“再说,雨荒大军如今已调回仙宫驻防,五司官吏虽不堪用了,可氏族大姓好几家的援兵都在赶来的路上。那些散兵游勇,凭什么跟我们战?本将军倒要看看,谁敢来自寻死路!” 弥罗仙姝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开明童子眼底却忽然冒出兴奋又残忍的冷光,只道:“不错,只看看谁敢来自寻死路!” 王诰不作声,只把玩着手中那一卷《名典》,同另一侧同样没作声的赵霓裳一样,静静地向这六位神使打量。 * 洪流一般的人潮,已随着前方招展的平字旗,席卷而来,接近了仙宫下方那座山门。 金不换走在前方,周满和王恕则混在他身后的人群里。 旁人并不知他二人身份,只约略看出他们同金不换认识,昔日那位鱼教的鱼长老也没认出样貌大变的周满来。 但一路上,许多人忍不住去看周满。 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连鱼长老走在前头,时不时都要转头往后看,嘴里时不时嘀咕点什么。 有人所在的位置不好,看不见周满样貌,只能瞧见她背影,不免奇怪:“你们怎么都朝那边看,到底有多好看?” 有人皱起眉头,显然也纳闷得很:“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想看……” 周满一路走过来,起初以为大家是看弓,可渐渐已感到奇怪,这时又注意到这些目光,终于没忍住,向最近旁那名早不知朝自己看了多少眼的妇人问道:“我脸上有何不妥,你们为何一直在看?” 因只是疑惑,也没感到他们有恶意,她声音放得略轻,神态也并不冷。 那妇人一触她目光,竟似一下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周满越发奇怪,刚想要再问。 王恕面容平静,就在她旁边,这时忽然道:“前面有人。” 周满一怔,抬头便见前方也是浩浩荡荡一帮人来,观其衣着打扮像是氏族大姓的人,自知道这种地方遇人拦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心中也不很在意,就要转回头去继续问那妇人。 可金不换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是乌氏。” 周满瞳孔顿时一缩,当初在刑司遇到过的乌行云瞬间浮上脑海,面容于是转肃,不再与旁人说话,只凝目朝前看去。 果然是氏族大姓那一帮人,为首的老者几乎浑身漆黑,率领着为数庞大的族人从另一个方向来,同样与平教这帮人一般,一看见对方便立刻停下脚步,绷出警惕的姿态。 金不换等人几乎以为一场交锋就在眼前。 可没想到,在长久的对峙之后,那为首的老者把手一挥,这些氏族大姓之人,竟然缓缓朝后退去,主动将那唯一一条前往仙宫的道路让了出来! 第201章 仙宫之战 众人不免诧异, 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 金不换远远注视着这帮人,脑海中竟浮出不久前宋兰真对他们的论断,眸底一时掠过阴翳, 只冷冷道:“墙头草。” 王恕则道:“他们让开了道, 若我们过去, 便是在前攻打仙宫,他们在后,才能坐收渔利。若我们与仙宫一战得胜, 得记他们此刻让路之情;若我们不敌仙宫,落在下风, 他们也能与仙宫一前一后夹击我们, 照样能立大功;甚至, 若我们与仙宫胜负难分,两败俱伤……” 那简直更为他们扫清了障碍, 这些氏族大姓之人, 便趁势将平教与仙宫两方剿灭,自立为昼国之主, 又有何不可? 众人听后, 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生阴险!” 鱼长老嘀咕道:“要不防患于未然, 干脆先把他们除了?” 王恕道:“不可, 他们人数不少,先打他们于我们实力有损, 且会迫使对方不得不站在仙宫那边。” 众人犯了难:“不能过,也不能打, 那怎么办?” 人丛中开始有小声的议论。 周满遥遥注视着氏族大姓那边, 乌压压的一帮人,从为首者到后面的跟随着, 每个人面上都带着警惕的神情,显然也是防备着他们这边随时动手。 于是心思一转,她目光微微闪烁,突地一笑,竟道:“旁人主动让出的道,我们若是不走,岂不辜负美意?” 众人不由错愕。 王恕与金不换也下意识朝她看去。 周满便靠近他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听完后,不仅王恕与金不换眼皮跳了一下,就连周围同样凑过来听的鱼长老与其余诸教的长老教众都忽然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尤其是重新看向周满时,不免皆在心中想:顶着如此好看一张脸,怎、怎能说出如此卑鄙无耻的话来! 周满笑着问:“走吗?” 金不换先跟着笑起来,毫不犹豫:“走。” 他只将手一挥,率先朝前走去。众人相互望望,终于还是不疑有他,跟了上去。 于是一行人竟就这么浩浩荡荡、大摇大摆从氏族大姓这一帮人眼皮子底下走了过去! 完全视他们如无物! 周满在从他们面前经过时,甚至还面带笑意,微微颔首致谢。 待得他们完全走过,氏族大姓这边难免惊疑不定:“他们就这样过去了?” 有人得意:“果真都是些贱民,愚蠢至极!” 也有人担心:“总觉得不太对劲……” 氏族这边为首者乃是乌氏、墨氏、玄氏三家。 其中玄氏族长所虑却与旁人不同,只是看向高处那座似乎依旧遥不可及的仙宫,叹息道:“诸位神使多年来庇佑我等,毕竟于我们有恩,我们今日这般,会不会……” 那乌氏族长只一声冷笑:“你今日念着他们的旧恩,可他们昔日推行新法时,可曾想过我等效命于仙宫,也曾为他们出生入死?他们不仁,岂能怪我们不义!更何况,玄族长难道愿意推行新法吗?” 玄族长于是沉默下来。 他浑身上下乃是以浓墨淡墨错落涂抹而成,其余线条则以游丝一般的细笔略作勾勒,换在旧法时自是毫无疑问的“妙品”一阶,可若换了新法,便成了“淡墨”一等的贱民! 一夕之间,由贵而贱,谁人意能平? 乌氏族长见他不说话了,便向前方那通天台阶上浩浩荡荡行去的平教众人望得一眼,只道:“由得他们先打,我等坐山观虎,总在不败之地!” * 仙宫。自雨荒附近撤回的精兵强将已全数守候在宫门内外,中神殿前更是黑压压一片,严阵以待;中神殿内,诸位神使亦是面无笑意,神情凝重。 弥罗仙姝垂眸用手指摩挲着砚台,开明童子把玩着手中的画笔,破邪将军抱着怀中那一双锏,却是时不时朝宫门外打量。 一名兵卒正站在台阶的高处朝下方张望。 忽然间,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表情一变,便向中神殿这边飞奔过来:“来了,来了!” 众神使一震,齐齐朝他看去。 破邪将军更是立刻道:“氏族的人终于到了?” 早在今晨他们就已传讯过去,要氏族大姓之人立刻来仙宫一道抵御外敌,怎么算,这时辰人也应该到了。 可万万没想到,那兵卒脸上一副惶恐至极的神情,竟是磕磕绊绊道:“不,是、是平教的人打上来了!” 众神使大惊:“什么?” 破邪将军脸色顿时难看至极:“该死!” 开明童子面上也是一片阴鹜,只是不知想到什么,又忽然古怪地一笑:“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来了。有意思,这种时候,总是格外能辨忠奸!” 弥罗仙姝却无半点意外,只道:“正好。我等也有许多年不曾一道出手了吧?” 此言一出,殿内有几分安静。 终于,还是后面的箕伯抚须先笑,朝弥罗仙姝手中捧着的那一方砚台看了一眼,慢慢道:“是有多年不曾见仙姝这一方砚台的威力了。” 众人相互望得一眼,显然都想起了昔年的某件事。 破邪将军心中于是生出几分轻蔑,冷笑道:“当年赤松子那老东西尚且死在我们手中,这区区一帮乱党,倒真敢送上门来!” 赵霓裳听得“赤松子”三字,心头已是一跳,下意识朝侧后方看了一眼。 宋兰真就立在那里,但对神使们的话似乎并不关注,只是目视着前方。 自方才那名兵卒禀报开始,下方已隐隐传来喊杀之声。 那平教乱党的人数似乎极多,从山门开始到仙宫这一路上所设下的关卡防御竟仿佛完全不能阻挡他们分毫—— 势如破竹,越来越近! 中神殿外所有兵卒攥紧手中兵刃,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但仙宫周围缥缈的云雾,遮挡了他们的视线,完全看不清下方的敌人已行进到何处。 忽然间,喊杀声毫无征兆地止了。 下方云雾中一片静寂,甚至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众兵卒一时惊疑:“难道他们退了?” 站在前方的兵卒心中好奇,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向着台阶下方探身望去。 可万万没料,正在这时,一支墨箭从下方穿破云层,直射而来—— 一道道墨气纠缠在箭身上,随着箭身的旋转而急速旋转,一时竟如一条飞旋的墨蛟朝着前方战阵中扑去! 简直像一柄利刃,瞬间在战阵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所有被这箭上携裹的墨气撞到的兵卒,无不被抛飞开去,口吐鲜血! 宋兰真目光一凝,瞳孔微缩,视线才刚一抬,那一支墨箭已携裹着凛冽的杀气,撞过前方整片战阵,射在了中神殿前的匾额上! 只听得“砰”一声碎响! 整面匾额竟轰然碎裂,四散从空中飞下! 下一刻,前方喊杀声便已再起。 这一箭就像释放了某种进攻的信号,下方云层里,无数道身影一下冲了上来,浩浩荡荡,战意汹汹,简直如滔天的怒潮! 众人目之所及,无不是平教挥舞的旗帜! 仙宫这边的战阵先被方才那一箭撞出缺口,众兵卒尚自惊魂未定,岂料敌人忽然这般冲杀出来? 平教这边,绝非精兵强将,可胜在人多。蚁多尚能咬死象,何况这一遭正是怒意勃发,士气如虹! 两方交手,是仙宫这边猝不及防。 短兵相接不过片刻,兵卒们就已死伤颇重,面对着潮水一样浩荡的敌人,只能节节朝后败退! 有人被砍断了脖颈,有人奋力抵挡了身前的刀剑,却又被来自侧面的长戟刺中,有人慌乱地丢弃了盔甲,也有人倒下了便再也不能站起…… 一幕一幕,无不是人间惨象。 然而,中神殿内,所有神使看着这一切,竟然一语不发,一动不动,对这些正为了他们浴血拼杀的兵卒,似乎没有半点关切。 直到仙宫这边节节败退,双方战线终于被推至中神殿前二十丈处,弥罗仙姝走到殿前,忽然挥手一掷! 先前被她托在掌中的那方古旧砚台,直接被她掷向了半空—— 只听得“嗡”一声极沉的闷响,整块砚台竟然瞬间涨到百丈大小,从高空中翻转倒扣下来,将下方所有人笼罩! 周满人在战阵之中,持弓冲杀,抬头见得这一幕顿时知道不好,一声大叫:“快退!” 可这砚台变化只在瞬息之间,又哪里来得及? 在罩下来的同时,砚盘内便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噬之意,竟完全不分敌我,将人从地上往高处拔去! 半空中,一时不知翻腾着多少人影。 然而一旦到得高处,才一触到那砚台凹陷的砚堂,便如将一个活人按上了烙铁一般,霎时融化消解,变作一团漆黑的浓墨! 众人见了,无不头皮发麻! 那原本为仙宫奋力拼杀的兵卒们,更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间战意全无。 砚台笼罩之下,修为低者,甚至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卷了上去;只留下修为较高者,尚能勉强苦撑。 连王恕都差点被卷上去—— 他以自身的墨血为周满重画身躯后,本就已十分勉强。 然而周满竟早有先见一般,在发现被砚台罩住无法脱出的那一刻,就直接伸手,一把将他牢牢抓住! 肆虐的狂风中,他朝她看去。 周满紧咬了牙关,却不知咒骂了什么,朝前方大喊:“金不换!” 金不换才刚出手拉住险些被卷走的鱼长老,回头一看,要施援手却恐不及,便径直从身旁捞过一条不知谁人落下、眼见就要被那砚台吸上半空的锁链,朝周满投去! 周满立时接住,迅速往自己与王恕手腕上一缠,牢牢将两人绑在一起! 只是弥罗仙姝既已出手,其余神使又岂有闲着的道理? 但听得中神殿中一声笑:“多年不见,仙姝这一方砚台,威势不减当年!” 下一刻,那开明童子的虚像便骤然自中神殿内拔起! 双臂虚虚一展,无数大笔赫然出现在他身后! 他一声断喝:“去!” 那无数大笔立时如听懂了他的话般,朝砚台笼罩范围内飞射而去,竟如天柱坠地! 成千上万支大笔如刀戟般直插而下,地面上,顿时惨叫声一片,甚至有不少人被整个压碎! 紧接着,那破邪将军便大笑起来,同样暴涨了身形,撑起自己庞大的虚像,挥舞着双锏就朝战阵中打去。 巨大的双锏,简直如砸倒的山岳。 顷刻间,又有无数人在锏下丧命! 总有身形灵敏者侥幸逃出,战阵外一阵呼啸的怪风却又刮起,竟是助长着那砚台的吸噬之力,将人往上吹去—— 正是那满面皱纹的箕伯,展开了他御风的大扇! 金光娘娘则自半空中举起她的圆镜,一道道深黑的闪电顿时从云层中炸出,伴随着旁边都天灵官击打出的摄人心魂的雷声,向下方之人劈落! 整座中神殿前,哪里还分什么仙宫兵卒、平教乱党?只闻得惨叫痛呼之声,不绝于耳,几乎化作了一座人间炼狱! 更可怕的是,所有死在其中的人,都会化作墨气,被高处那一方砚台吸入。随着时间流逝,这一方砚台笼罩的范围不仅没有半点缩小的征兆,反而还在不断变大! 乌、墨、玄等氏族率领族人姗姗来迟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一时间简直心胆俱丧。 周满才挥弓荡开一道落到自己面前的黑色闪电,眼角余光一错,便瞧见了台阶下方终于出现的氏族大姓之人。 这节骨眼,他们若再落井下石攻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周满目中狠色一现,唇畔却挂上笑意,忽然之间朗声道:“乌族长果然高义,信守承诺!快快上来,正要诸位相助!” 氏族之人全都一愣:“她说什么?我们何曾与他们有什么承诺?” 被点到名的那乌氏族长也下意识一阵茫然。 但仅仅下一刻,他便想到什么,面色瞬间大变:“糟了!” 早在他们这一批人刚刚现身时,中神殿这边催持着砚台的弥罗仙姝就已经注意到了,此时听得阵中周满那一声高呼,再想起今晨便传讯给这帮人可他们此时才赶到,哪里还疑有他? 她一声冷笑:“今日便一并清理门户!” 手中所捏法诀一变,那半空中的砚台顿时又发出“嗡”地一阵低沉鸣响,竟然再已笼罩下方百丈方圆的情况下,再次朝南面一扩,正好将氏族所有人一并笼罩在内! 那乌氏族长连破口大骂都来不及,生死关头,只一声大叫:“结阵!速速结阵!” 他当先一掌朝高处打去! 氏族所有人无不亡魂大冒,赶紧随他一道,齐齐举起一掌! 无数道墨气瞬间从他们掌中冒出,竟真的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结成了一座阵法。那一道道墨气交织起来,在他们头顶上空堆叠成一片浓重的黑云,奋力抵抗着来自上方砚台的吸噬之力。 周满一句话坑了这帮氏族的墙头草,眼见弥罗仙姝的砚台朝南扩开,北面砚台笼罩的范围却似有薄弱之处,便要带王恕一道向北面冲去。 可没料王恕反手将她一拉,却道:“那边!” 周满回头顺他所指一看,氏族那帮人奋力结成的黑云进入视野,目中顿时异彩闪烁:“好去处!” 根本没有半点犹豫,她从善如流,当即就在半空中调转方向,径直朝那黑云下方投身而去! 当她落在阵中的瞬间,氏族众人齐齐傻眼—— 就是她刚才一句话栽赃陷害才使他们落到这般田地,她怎么敢来! 然而周满却是一脸理所应当,仿佛真与他们是熟识多年、推心置腹的盟友一般,才一站定,便也推出一掌,从掌心中发出一道墨气投向高处那片墨云! 她爽然而笑:“诸位不必感动,盟友落难,我等相帮,义不容辞而已!” 乌墨玄三族的族长简直被她的无耻惊呆了! 谁感动了! 谁和你是盟友了! 这哪里是在帮他们?分明是把他们往不见底的火坑里又推了一把,甚至还多浇了一锅油! 眼见周满朝氏族众人这边避来,金不换等人自是有样学样,全都跟了过来,同周满一般,一旦落到阵中便也自掌中发出一道墨气,加持着氏族众人撑起的这座阵法。 众人头顶的墨云看上去顿时更为牢靠。 乌墨玄三族族长觉得自己半截身子在土里也埋得更严实了—— 这下可真是跳进雨荒都洗不清了! 任谁看了这平教乱党与氏族众人一道撑起阵法的架势,不得赞一声“齐心协力”?落在本就有误解的中神殿众神使眼中,简直坐实了他们与平教勾结! 好歹毒的计谋,好卑鄙的人啊! 乌氏族长恨得咬牙切齿,颤抖着大骂:“无耻,卑鄙!无耻!” 可这生死关头,便想要一掌将自己身旁这女修打死,也实在分不出手来,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游刃有余地招呼远处平教众人,不多时全躲在了由氏族撑起的这片墨云底下。 三族族长心都在淌血,差点没气得走火入魔! 平教众人陆续进入阵中,却是终于得了喘息之机,其中雨教持着赶雨旗的一拨人便站了出来,挥舞着大旗,招来更多的乌云,对抗着上方的砚台。其余人等则分散开来,应对周遭不断袭来的墨笔、双锏、怪风、雷电等攻击。 中神殿前,俨然就要开始一场持久的斗法! 只是远处那几位神使,至今丝毫无损,战阵中的众人却都几乎身负有伤,不过是勉力苦苦支撑。 ——这样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 周满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中神殿前的弥罗仙姝自然也能轻易看出,这时看着墨云下方那一团人,便轻嗤一声,身形不动,却向后唤道:“洞真教主,是时候请出《名典》,褫夺这帮乱党的名姓了!” 七位神使,各持法宝,各有妙用。 洞真教主所持的《名典》记载着这白帝城中一切能记之事,自也记着所有人的名姓。 世间人,只有知道自己名姓时,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旦失去名姓,忘了自己是谁,自然就会忘记自己该做之事! 在弥罗仙姝判断,这一战已到了关键时刻,只要洞真教主请出名典,便如当年褫夺赤松子的名姓一般,将这墨云阵法下众人的名姓褫夺,一切负隅反抗都会消失不见,所有人都会失去神智,被她这一方砚台乖乖吸入,则胜负立定! 可没料到,几乎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同时,那墨云下方也传来一声冷喝:“还不动手吗!” 弥罗仙姝先是一怔,下意识想:他们还有帮手? 下一刻,视线遥遥循声投去,才看清那墨云之下说话的女修,只是那女修目光所朝的方向…… 心中骤然一凛,弥罗仙姝大骇—— 只是根本还不等她闪身避开,一只手掌已印在了她脑后! 砰!像是木偶人散了架,又像是衣服忽然破了线,弥罗仙姝周身线条瞬间开裂。 “弥罗”二字像是被这一掌拍了出来般,从她头颅中飞出! 所有神采,瞬间从她面上消失。 弥罗仙姝直直向前倒去,在意识消无之前,只来得及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洞、真……” 王诰站在她身后,只轻轻叹息一声:“本也不想这么早出手,可惜,有人在催你的命呢!” 那“弥罗”二字轻飘飘落入他掌中那翻开的一卷《名典》中。 地上的弥罗仙姝却已化作一团再难分清形貌的线条与墨色! 这一遭惊变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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