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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丸清润解苦的丹丸,一盏水饮过,喉间苦疼之意果然稍缓。 只是周满昏久才醒,头脑难免还在混沌之中,便问:“我昏迷了多久?” 王恕道:“快半个月了。” 他将茶盏搁到旁边。 周满闻言却有些迷惘,似乎完全没想到,不由抬头又朝着那窗户看。 王恕便道:“院中那些梅花这时节自然不开,但前些天一位农人治好病后,一定要给医馆送一张他亲手做的藤椅,这几天的日头倒是刚好,不很大。我扶你出去坐会儿吗?” 周满确实需要透透气,便没拒绝。 只是她人刚醒,手足酸软无力,刚起身时,险些没站稳,还好王恕早料到似的,稳稳将她扶住,倒撑住了她压下来的大半力量。 周满不由抬头看他,这人却连眼帘都没抬一下。 出得屋外,天光照落他脸颊,只有眼睑下留着眼睫的阴影。 外面庭院里晾晒着药草,那把藤椅就放在不远处斜出的一根梅枝下,虽然有叶无花,但天光照着瘦叶枝条,看着也颇让人舒心。 细细的凉风一吹,头脑确实清醒不少。 但在靠进躺椅的时候,周满也看见了自己左手腕上的三枚细小红点,明显是施针过后留下的。 王恕注意到她目光所向,便道:“你昏迷许久,我曾施针为你行气过血,免得气血滞涩坏了手部经络。你用弓箭,我想,这双手很重要……” 周满于是在天光下展开这只手掌,细长的手指浑然看不出半点伤痕,动一动也没有半点迟滞,于是沉默。 她凝望他许久,忽然道:“抱歉。” 王恕正为她整理衣袖:“什么?” 周满却不重复了,只问:“那日你不生气么?” 王恕花了一会儿,脑海中才重现出那日城门口她掷断剑在地的情景,对一觉睡过去小半个月的周满来说,那或许还是崭新如昨的事,可对他来说,已经久远得像是过了半个甲子。 那时的争执,现在看来竟似全无意义。 他平淡道:“纵你厌憎,也是我咎由自取,有什么好生气?何况……你并没有真的杀他。” 听其言,不如观其行。 尤其是对周满这样的人。 他将她衣袖理好,避免树隙里的阳光晒伤她手腕,又去端她今天该喝的药,放在她藤椅旁低矮的木几上。 一命先生晒药过来看见她醒了,也未多言。 周满看着王恕忙进忙出的身影,却是想起了许多,尤其是梦境里许多前世的事。 等他停到她面前,将温热的药汤从壶里倒进碗里,她反复衡量后,终于道:“很久以前,我也有一个……朋友……” 王恕的手,于是一顿。 周满看着投在自己身上细碎的天光,语调平缓:“她出身极好,八面玲珑,人又聪慧,事事都能料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她家族太大,内里倾轧不休。年幼时便亡了双亲,许多事需要自己独立支撑,无人诉苦;后来拜了个极厉害的师尊,可师尊实也只看中她身份,拿她当棋子,想借她成就自己的名声,从无半分真心……人前的她,光艳耀眼,主持花会,谁人不称道羡慕?可有一回,我却看见,盛宴散后,浮华去尽,她一个人对着孤窗垂泪……从人来唤,还得抹去泪痕,平复心绪,又作无事一般现于人前……” 王恕竟从她平静的语调里,觉出了一种压抑:“周满……” 周满笑起来,叹了一声:“菩萨,我怜悯她。我那时双亲皆去,苦难加身,为人俎上鱼肉,生死悬于一线,命在旦夕之间……可我竟怜悯她。” 那时的宋氏,在三大世家之中,确实处于弱势;后来她继承武皇衣钵,位登齐州帝主,偶然得一盆罕见的鹤顶兰,还曾托人送去神都,宋兰真则将她亲手所植的绿牡丹作为回礼,请她一赏神都春色。 那一朵牡丹在玉皇顶的云气里渐渐绽开时的美丽,周满至今还记得,可再要回想这一朵花里究竟有几许真情、几许假意,却都变得模糊。 她那时看宋兰真,实是以己度人,自己心好,便看谁都是好罢了。至于旁的,则难免视而不见。 就好像陈规…… 这样一个厉害人物,与宋兰真分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怕为她做了不少的脏活儿,可自己前世几乎不知有其存在。 王恕轻声问:“后来呢?” 周满又有很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却答非所问:“后来我见了可怜可恨之人,总会想起这些事。从此,便只看人可恨之人,而不想理会其可怜之处了。我害怕为恶得有回报,为善却只付出代价。” ——害怕为恶得有回报,为善却只付出代价。 这一刻,王恕想起的,是她中毒时,那小小一面骨镜上所照,一生遭逢,善少恶多,险峻丛生。 但周满想起的,只是冯其。 那个为人蒙骗利用,做错过事,最终却竭尽全力将断剑刺向陈规的无名小卒…… “我昏迷这么久,是中毒了吧?”仙人桥江湾那一场恶战,尚且历历在目,周满从王恕手中接过那一碗药,却捧着没喝,“陈规杀了陈家百余口,一定是剖了那些人的心炼成奇毒,藏在心间。我一剑刺中他时中了毒,当时便寒痛难当。可,可在那个冯其,出来救我时,寒痛却似有缓。如今我醒,虽还虚弱,可寒痛尽去,半分不存。菩萨,我的毒,是因他而解么?” 王恕身形忽地一僵,直到无声看向她,才发现她并未看着自己,只是盯着药碗里摇晃的倒影,似乎正在出神,于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不是吗? 他毫无破绽地搭垂眼帘,轻轻道:“是。” 周满闻言,久久不语。 不远处正在晒药的一命先生,却不知为何冷笑一声,竟把手中那把药一撂,转身走了。 周满见了,便问:“一命先生怎么了?” 王恕自然知道他为何发作,但原来一个谎言出口,剩下的谎言都会变得极其自然顺畅,只若无其事一笑:“想是孔最刚选的这些药草有些差错,师父见了自然生气。” 周满不懂他们当大夫的人是什么脾气,也没起疑,反而自语:“我毒解之后,还能昏迷这么久,那未免是伤得有些重了……” 王恕先催她一声:“趁热喝药。” 然后才道:“怪我医术不精,手忙脚乱的,治了许久也没见好,本事实在不高。” 周满喝了一口苦药,心中却忽然复杂极了。 她重抬眸看他,像是想重新认识这个人:“不,你很厉害。菩萨,你的本事,远比你以为的更大。” 那一夜冯其和他的断剑,始终萦绕在心,无法挥散…… 这天下无人能不犯错,许多犯过错的人,困苦绝望中,只需要一次宽恕、一次原谅,便有回头路可走。 只是不是谁都愿意宽恕,又敢去宽恕。 周满眼底,有刹那的湿润,只慢慢道:“只有相信这世间会好的人,才能真的让世间变好……” 此时王恕侧身对着她,正将药壶归于原位,闻得此言,却忽觉心间仿佛被人扎了一刀,猝不及防,连着锋刃间的冰冷一并透入体内。 周满还以为他是原来那尊菩萨…… 可他想起的,却是那夜在台阶前枯坐到天明时,所做出的决定。 拎着药壶的手背上,隐约有青筋突起。 周满看见,本想问些什么。 可她还未及开口,便听得前面廊上,传来一声仿佛不太敢信的轻唤:“周满?” 周满循声转头,便看见了金不换那张藏着点疲累却似乎比往日更沉稳几分的脸,他换了一身绣山水墨色的锦袍,看着倒比以往更像是杜草堂门下,修为竟然也升了一境,到达金丹。 她一扬眉,不免感到几分惊诧:“你这修为……若不告诉我我只昏迷了半个月,我怕以为我是睡了得有半年。” 金不换这些天都在杜草堂,只每日派人来问周满近况,方才有人传讯说她醒了,他便立刻赶了回来。只是回来的路上,都忍不住想,会不会是自己在做梦?直到进得医馆,站在这廊下,亲眼看见…… 天光映着梅枝,疏影横斜在她身上。 周满脸色虽还有些苍白,清透的眉眼里却含着笑意,当她目光转过来落到他身上时,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晃悠悠落了地,继而却有一种异样缓缓升起。 ——在她满身伤痕连话也说不出便倒下之后,许多事,的确都和以往不同了。 他故作轻松地一笑,便要走过去,只是看见旁边的泥菩萨,脚步先一顿,才若无其事地来到她身旁,轻哼道:“士别三日尚当刮目相待,你都昏迷这许久了,醒来还不能见我境界涨上一涨?” 周满瞅着他,却不太相信:“以你的天赋,尤其是以你于修炼的倦怠,不该这么快才是……” 金不换额角开始跳:“看不起谁呢!” 周满笑起来:“看来我伤这一回还是好事,你都长进了。” 金不换本就装出来的笑顿时淡下去:“别胡说八道。” 周满为他话里的认真怔了一怔。 金不换却一搭眼帘,怕被她看出什么破绽来,又随意般道:“你那天倒得痛快,可差点吓死我……和菩萨。” 后半句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停顿。 但他说这话时没看王恕。 王恕则从周满手里拿过她已经喝了大半的药碗,也没看金不换。 周满于是轻易感觉这两人不太自然。 她目光在二人间逡巡,忽一扬眉,倒跟忽然嗅着好戏似的:“吵架了?” 王恕同样不看她:“没有。” 金不换也道:“没有啊。” 两人这时倒很默契。 周满又看他们一会儿,也想不出他们能为什么事情起龃龉,干脆看破不说破,懒得问了,只对金不换道:“你来得正好,我才刚醒,还不知道外面事怎么样了。” 金不换便随意坐到廊边扶手上,指间转着他原本悬在腰间的墨竹老笔,简单把她昏迷这些日发生的事交代了一遍。 周满听完,不由思索:“世家竟然按兵不动?那看来是望帝这一关让他们难办了,没人能做决断……这么说来,我虽昏迷十几日,可什么事也没错过?” 金不换道:“你要再不醒,怕是剑台春试都要开始了。” 周满道:“明年二月的事,急什么?” 只是说完这话,又有些气虚,咳嗽了一声。 王恕无言递去一枚糖丸。 周满才喝过苦药,十分自然地伸手接过,顺便问了一句:“菩萨,我好像还是有些气虚体乏……这要养多久,才能复原?” 王恕道:“好好喝药,差不多两月吧。” 周满瞥了一旁空药碗,忽然觉得一言难尽:“就没什么奏效快的灵丹妙药?” 王恕闻言,本就不算好的脸色便冷下来:“你血流了快一半,气血本亏,想恢复须得静养,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就能一天见好。” 他明显是大夫毛病又犯了。 周满想,他这德性我犯不着跟他计较,于是摇摇头,只把手中糖丸服了。 金不换也看出王恕有几分不快,只是那夜他们在廊上吵过后,又未将话说开,此时难免有些尴尬,便笑对周满道:“我看也是,你还是好好养着吧,外头的事也无须你再担心。倒是这阵子我回了趟杜草堂,要来件好东西,等你养好,正好给你。” 周满突然好奇:“什么东西?” 金不换却卖起关子:“到时便知,你先养好再说嘛。” 周满终于回过味儿来:“你当哄小孩儿呢?” 金不换没忍住,便笑出声,只是眼神里却透出股暖意。 周满心里其实隐隐已经猜着,又想自己现在尚未恢复,得了此物也无用武之地,便干脆真的安心静养起来。每日里被泥菩萨盯着,按时喝药吃饭,外头的事金不换也懒得告诉她,倒是得了人生中难得清闲的一段时光,甚至无聊到去翻王恕那堆了满屋的医书,午睡前便随意看上两页,权当助眠。 除了一命先生莫名不太理会她之外,别的倒一切都好。 她疑心是自己哪里得罪了老先生。 王恕却一本正经说,师父年纪大了,内气变化,对人时冷时热也是寻常。 周满心想,五六十岁的凡妇也常有这毛病。 总之,从外头浓荫如翠,养到山林梧叶飘黄,直到窗沿覆满白露的那一日,那尊泥菩萨替她把过脉,方道:“差不多见好。虽还不能说与往日全似,但该无虞了。” 于是周满勾勾手,叫金不换:“拿来。” 金不换倒跟看怪物似的看她,这时才意识到:“你知道我要给你什么?” 周满道:“你说你是回了趟杜草堂才得着此物,我能猜不到?早在见你师父三别先生的第一面,我就认出他那支大笔了。” 三别先生的如椽大笔,正是由极阴寻木所制。 金不换:“……” 合着你早盯上那老头子了啊! 他无言盯她片刻,到底还是把早准备好的一只木匣放到她面前。打开来,里面果然是一段焦黑的寻木,木纹如玉,不同于扶桑木的灵秀艳丽,它质地坚冷,只隐隐好似有月华凝聚其上,看上去甚至十分不起眼。 然而周满伸手抚触,却不禁眼热。 金不换道:“我师父当年制笔,走遍天下,找了这一段寻木,不过制过那支大笔后,倒还剩下一些。我那日随口问起才知道,就顺便帮你要来了。” 周满心道,你要早些开口要来,我杀陈规还用费那么大神? 不过现在也不晚,任何时候都不晚。 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道了声谢,然后道:“有光弓还无暗箭,正好趁热,去锻造我的新箭。如今伤好,我可要出门了。” 这话是对王恕说的。 他笑笑道:“去吧。” 周满合上匣子,往自己须弥戒里一装,简单道了个别,便要出门。 金不换道:“我还没见识过你的新弓箭呢,我一块儿去。” 然后下意识回头:“菩萨,你……” 话刚出口,便即停住。 王恕立在屋内,却似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眼帘一搭,神情忽然有几分黯淡,只道:“我就不去了,馆中……还有一些事要忙。” 他言语间的停顿明显不对,但金不换此时只以为他是尚在介怀那夜的争执,实在没往别的方向想,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道一声“那我们去了”,便随周满离去。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十足萧瑟的凉意。 王恕一个人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连日来压抑在心的苦意,却终于在这无人能见的时刻泛上来。 周满的伤已经养好,他好像再没有拖延的理由了—— 这段时间以来,若愚堂的人已不知在外面悄悄探看了几回,都在等着他。 小药童孔最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外,似乎开口要问。 王恕收起桌上被周满翻开的医书,没有回头,只道:“让他们来吧。” 孔最身影便即离去。 过不多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韦玄已率着孔无禄、商陆及一干人等,跪倒在门廊外:“见过公子。” 王恕不想转身,等了片刻才道:“进来吧。” 韦玄眼含老泪,几乎不敢相信。 谁能想到?他们费尽心机也未能使王恕捏碎那一枚紫符,正在所有人都心灰意冷,准备放弃时,病梅馆却忽然传来消息,说公子终于改了主意…… 绝处逢生,不过如此。 他从廊外走入屋内时,甚至忍不住浑身战栗,只觉心头滚热。 王恕问:“你们已经寻得剑骨?” 韦玄道:“确已寻得。” 王恕道:“可换剑骨,须得献骨之人,心甘情愿。” 韦玄脑海中顿时掠过了周满那张脸。他这段时间已经猜到,公子恐是因她之故才改了主意,愿意重掌王氏、更换剑骨。而自己能瞒他一时却不能瞒他一世,待得事成,公子终将得知他所换剑骨出自周满。届时,自己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多年以来的夙愿,为圣主神女报仇的执念,让他如何能错过眼前这绝佳的良机? 也许,只有这一次! 公子的动摇,只有这一次,错过便未必再有! 纵献此身,又有何惜? 韦玄一掀衣袍,长身而跪,只将所藏已久的那一支玉简双手高呈:“献骨之人,确系心甘情愿,心契在此,可以为证!” 王恕终于转身,望着那一支玉简。 秋日天光下,那玉简上只折出一抹令人深寒的凉意,两道血迹早已交融为一,将原本苍青的玉简,染作妖异的深红,是诅咒,也是诱惑。 既是旁人心甘情愿,你又有什么不能接受? 换过剑骨,你就是真正的神都公子,在你庇护下,再无人能害金不换,也再无人能伤周满!从王恕到王杀,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只要这一步而已。 第118章 胜人胜己 冥冥中, 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催促他。心契玉简上那一抹血痕,更似感应着人的心意般,悄然游走—— 这里面, 混着另一人的血。 王恕忽然想,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年纪多大?是男是女?可有亲朋? 韦玄势必都知道。 可他不敢问。 他怕自己问了, 那个原本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人,会一下变得具体起来,改变他既有的决定。 韦玄见他望着这枚心契玉简, 久久不动,唯恐他在这关键时刻动摇, 只道:“我等素知公子心善, 与换骨之人早有约定在先。她献骨于公子, 是有所需;公子受其骨,是有所与。双方不过是一场交易, 各为其利!还请公子, 毋有他疑。” 王恕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收紧。 韦玄说着,声音都开始颤抖:“取剑骨, 绝不会伤及她性命;可有了剑骨, 公子便可祛除一身病气, 改换命数, 做您以前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救您以前想救而无法救的人。剑骨在合适的人身上, 才能发挥出大用。公子若封神都、宰天下,必为贤主, 于浊世尘民, 又何尝不是幸事一件?” 在他恳切的声音里,王恕的身形终于动了一动。 那只清瘦修长的手掌,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那枚深红的玉简伸去。 * 上次大水造成的破坏,在泥盘街上已不剩下多少痕迹,许多房屋都重新修筑过,人来人往,又仿佛恢复了旧日模样。 只是周满出了医馆后,刚上朱雀道,便远远看见云来街那边的景象。 完全不同于泥盘街的喧嚷热闹,对面竟显得十分冷清,道中连修士都看不见几个。 脚步不由慢下几分,周满奇怪:“怎会如此?” 金不换同她一道走,见状便道:“明月峡一役三大世家损失惨重,城中风声鹤唳,不少修士怕后面还要打,都远出避祸了。云来街上,只有王氏若愚堂没掺和进明月峡的事,看着倒和往常相差不大。” 周满念了一声:“若愚堂?” 已经有许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但她还不至于遗忘。尤其是在苏醒后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她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只是泥菩萨这大夫过于严苛,不允许外面的消息来打扰她养伤,烦扰她心神,是以她也不会不识相到当着他面打听。 但此时,这疑问却是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周满在朱雀道前停下脚步,忽问:“前阵子我一直想问,在我昏迷期间,可有人来找过我?” 金不换那段时间并不在城中,但泥盘街上的消息会定期递到杜草堂,更别说周满昏迷这段时间,病梅馆前后几乎日夜派了人看守,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知道。 他想也不想,便道:“妙欢喜,周光,甚至余师姐他们……想来看你的人还挺多的,你想问的是谁?” 周满看了他一眼,道:“王氏,若愚堂。” 金不换顿时抬眸,与她对视。 周满只问:“可有人来过?” 金不换回忆了片刻,才道:“不知道能不能算来过。在你昏迷那段时间,蔡先生他们说,曾发现有若愚堂的眼线往医馆附近走过,但从未进去。” 周满眉头一皱:“从未进去?也不曾找人打听我的情况?” 金不换摇头:“至少我们这边未曾听闻。” 周满的神情便忽然有些沉落,仿若蒙了一层云翳。 金不换问:“他们是本该来打听吗?” 岂止是本该来打听?周满想,她受伤出事,若愚堂那帮人该比自己还要紧张才是,毕竟事关剑骨。一旦她因为意外殒身,剑骨也将随之而毁。可为什么,韦玄等人竟连打听都不来打听? 明面上她与王氏一直是有联系的,一来进剑门学宫的名额出自王氏,二来韦玄等人还谎称过她是未来王氏的客卿长老人选,完全不存在王氏需要避嫌怕被人知道他们有联系这件事才对。 如今却偏偏悄无声息…… 未免不太正常。 金不换见她半晌不说话,不免要问。 但周满隔着半条朱雀道,盯着那边云来街许久后,却忽然道:“先出城吧。” 说完竟直接转身朝城外走去。 金不换一怔:“我们不是去百宝楼?” 他还记得,之前得到扶桑神木时,周满说要以九大灵火之中的三昧真火炼制,怎么现在却要出城? 周满没回头道:“不去。我们去山中。” 金不换诧异:“山中?” ——不错,山中。不仅是山中,还得是附近最高的那一座山的山巅! 出得城后,周满朝四野一望,便选定了目之所及范围内最高的那座山,带着金不换一道前往,并攀上山顶。 站在山巅最高的那块岩石上,朝着周遭一望,只见得蜀山叠翠,已染几分秋色。缥缈的云气全从脚下浮过,在山谷里则堆积成云海,淹没飞鸟的影踪。 金不换心胸不由为之一阔。 只是他仍不明白:“制箭来这儿?” 但周满没有回答。 上得山巅之后,她神情先是与云气一般,变得缥缈,继而将那一段二尺半的寻木从匣中取出,却是变得肃穆。 山风拂面而来,她心境却越发澄明。 金不换看向她,只见她往前行了三步,几乎立在那块山石最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跌坠云海。 她如捧琴般捧着那段寻木,但向着前方云海,轻声道:“耳得为声,目遇成色;诸象有神,造化无极。但请云灵,一降光尘,助我为箭!” 言毕,竟将双手一松! 那一段寻木极沉,几乎立时被抛向了前方云海。金不换的心跳都险些为之停了。但没想到,那段本该极沉的寻木,跌入云海,却并未沉落,反而像是被什么力量托起,轻轻漂浮在云海中。 周满垂眸,双手掐诀,指如莲花,两臂像枝条般朝着两旁舒展,金色的细光便似淌水小河,蜿蜒流向云海。 于是,金不换忽然听见了一种奇异的声响。 山风掠过耳畔,云气浮于眼前,却好似酣眠的人伸了懒腰醒来一般,天上一抹灵动的生机,在用祂们各自的方式,回应先前周满的呼唤。 风来了,化作精细的刻刀,向寻木雕琢,斫为六箭; 云来了,变成温柔的画笔,将箭支包裹,铸为图纹! 六支长箭,箭杆纯黑;箭身光滑,找不出半点粗糙的瑕疵;云海里那浩瀚的云气凝聚其上,便成了一道道前所未有的云纹,并凝成世间最轻盈的箭羽,也点缀在木质的箭尖。 每一道云纹,都在流动。 连带着那纯黑的箭杆,都仿佛化作了无垠的夜空,如梦似幻。 金不换素来只知天下那些炼器的大宗师都是埋首于炉堂之中,却从来不知,一支箭,也有如此美妙的造法,不由看得心驰。 周满见得箭成,也轻轻舒了口气:“光弓备,暗箭成,才能有真正的‘翻云’……” 金不换下意识问:“翻云?什么意思?” 周满想想,笑了一声:“字面意思。” 她并不解释,只轻轻向前招手,那六支箭便朝着她飞回,通得灵性一般,自动归入箭囊,只露出白云凝成的箭羽。 金不换没想明白“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但见她收箭,不免问:“不试试它们的威力吗?” 周满幽幽瞅他一眼:“六支箭,用一支少一支,怎么试?” 金不换:“……” 那是怪我养你不够努力咯? 周满说完,看看箭囊,却是又想到什么,笑容淡了几分,只道:“何况,这几支箭,还是不要太快派上用场为好。” 杀陈规那一箭,用的还是《羿神诀》第三层所配的火羽金箭,只是以光弓射出,威力倍增而已,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第四箭“翻云”。 真正的《羿神诀》第四箭,已是能脱出箭的本相,引动天地物相的变化了。 杀寻常元婴,该不在话下。 周满希望,在剑台春试结束、自己离开蜀州之前,自己最好是没有动用此箭的机会。 金不换听出了她话中所藏的险峻,自然便忆及她先前问及王氏若愚堂时那眉头紧蹙的神情,不由想:菩萨说得不错,周满这个人,的确有太多秘密。 但他既认定、相信此人,又何必多加刺探? 金不换反不想她才刚养好伤不久,便过度思虑,是以回程的一路上都同她说些闲话。 周满途中也的确转移了一些注意力,只是越接近小剑故城,那旧城墙的影子在视线里越加清晰,她的思绪便又自然地回到城中那些人和事上。 王氏若愚堂对她受伤不闻不问,实在让人觉得狐疑。 在走进城门的那一刻,周满已经做了决定:王氏的人不来问,不如自己主动前去,往若愚堂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什么端倪。 只是没料到,两人才过城门,周满一抬眼眸,便看见前面朱雀道旁立着一道身影—— 孔无禄垂手静立,显然在此等候已久,直到周满出现,他才动了一动,向她看来。 那竟是一抹极其复杂的眼神,甚至藏着几分隐隐的悲色。 这一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周满的脚步骤地止住,心头猛地一跳! 孔无禄虽看似只有一人,但在他身后的楼阁檐角里,隐约还能看得见几道沉默伫立的身影,只是面容都十分模糊,显然是修为极其深厚,不愿让太多人窥知。 周满只谨慎地扫得一眼,便想起传说中那位神都公子麾下的二十四节使。 这副阵仗,绝不对劲。 孔无禄已向她走来。 有那么一刻,周满指间紧绷,几乎就想直接弯弓搭箭,趁此机会动手,为自己拼生机一线! 只是很快,朱雀道中所插的那柄由无数兵刃卷成的巨剑,便映入眼底…… 这里是小剑故城,不得动干戈。 她不能,王氏若愚堂也不该能。 指间那隐隐冒出的光华,悄然敛去,周满立着没动,目视着孔无禄走近。 孔无禄到得近前,少见地没看周满一眼,只垂着头,躬身一礼:“韦长老请周姑娘,往若愚堂说话。” 周满凝视他片刻,方道:“好。” 她抬步欲去。 金不换却轻易觉出她浑身紧绷,心跳如雷,一下搭住她手臂,想要阻拦:“周满——” 周满回眸,深深望他一眼,只微不可察地一摇头,道:“没事。” 她轻轻将金不换搭在自己臂上的手拿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随了孔无禄一道,左折云来街,往若愚堂走去。 每走一步,她心念都在电转。 但在跟着孔无禄进得若愚堂,上到楼头,看见韦玄那道立在楼前的身影时,一股寒意霎时袭上心头,连眼角都忍不住跟着轻微抽搐—— 韦玄宽袍大袖,背对着他们而立,一手持着藤杖,另一手却垂在身旁,完全为袖袍所笼。但周满看得清楚,分明有一小段深红的玉简露在外面,正是她当初与王氏订立的心契! 大概是听见身后上楼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那长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却一时极难形容,麻木极了,只是看着她,似乎在想什么别的事。 周满心中,不免警铃大作:此时拿出剑骨,王氏用意何在,难道还不够清楚? 果然,下一刻韦玄开口:“周满姑娘,可还记得,当日村中陋舍,曾与我等订立心契,以剑骨为约?” 周满瞳孔骤缩:“当然记得。” 她声音还算平静,但紧接着便补道:“可我们约定的时间,不还有半年吗?” 前世换骨并非此时,这一世究竟出现了什么变故? 在说话的同时,万般猜测已从脑海划过,周满袖中的双手已悄然扣紧。 她固然与王氏订立心契,可那不过是不得已时的虚与委蛇。她从来不曾想过,要真正遵守约定。 何况今日是在小剑故城,便是王氏若愚堂,也休想轻易得手。 哪怕今生鱼死网破,将这一身剑骨毁去—— 她也绝不愿重蹈前世覆辙! 这一刹,周满实已存了玉石俱焚之心。 然而万万没想到,盯着她看了半晌的韦玄,竟然没有向她出手,而是慢慢道:“不需要了……” 周满指尖突兀一颤:“什么?” 韦玄只将那枚扣在手中已久的玉简,递向周满,木然道:“你的剑骨,公子不再需要了。便当你我往日的约定,从来不曾有过。这枚心契,你拿回去吧。” 话到末尾,已然是一副风烛残年、凄惨神态。 只是此刻的周满,哪里还能关注到这点细节? 在听清韦玄第一句话后,她便完全怔住了,不敢相信—— 不再需要剑骨,将心契还给她,怎么可能?! 她立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是进了梦中,甚至忘了伸手去接那枚心契。 但韦玄似乎并非玩笑,等得片刻,不见她动,便慢慢将那深红的玉简,放在前面桌案上,只道:“从此以后,你与王氏,也再无瓜葛了。” 说完,他竟忍不住笑了一声。 只是笑完,连自己都感到荒诞迷惘,于是垂首,拖着那一副老迈残躯,一步步朝楼下走去。 韦玄想不明白,怎么会如此?那明明是他们最接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只差一点点,那只手就要碰到玉简。 可就在那一刻,他竟然停了下来,不仅收回了手,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不,不是这样。韦长老,不是这样……” 屋内屋外,所有人的心几乎都在那时一颤。 韦玄更是害怕:“公子!” 然而王恕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幸事?世间叫王恕的人,或有千千万万;神都世家的公子,也不只我一人;可天生剑骨者,世间得有几个?” 他终究还是无法迈出那一步:“若剑骨在合适的人身上,才能有其大用,本就负有剑骨之人,难道不比我这样夺人之骨为己用者更合适吗?我凭什么以为,我一定能成贤主?又焉知这剑骨原主得天之眷,他日不会有高于我的成就……” 韦玄听得浑身发冷,不禁道:“为了周满也不行吗?” 他早已知悉他待周满特殊,试图让他回转心意:“哪怕不为救世人,为救身边人也不行吗?” 王恕于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韦玄还想再劝:“就算那剑骨原主他日得有大成,可与您、与您身边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您的命数若不握在自己手中,岂非只能任人宰割!” 王恕闻得此言,目中也有凄苦之意,但末了还是摇头:“韦伯伯,我不是不想。只是真的临到头来,才发现做不到。” 那一瞬间,韦玄几乎万念俱灰。 王恕却反而平静下来:“我也希望,我能心狠,能不顾他人的苦痛,只全自己的心愿。可或许,上天早已定下了一切。它想杀我,惩我以病疾,又使我学医,令我看遍这世间诸般苦痛。取人剑骨,纵医术再高,其剖颈之痛,又岂是常人能忍?我已受够了苦,又怎能再使他人与我一般,陷入此等境地……” 韦玄道:“可你都没有见过那个人!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有何不可?你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 王恕的目光,便移来与他对视:“你以为,我不想问吗?” 韦玄怔住。 王恕垂下眼帘,竟笑:“我只是不敢。我怕知道他是谁之后,会更不忍心,也怕自己去想,他是不是曾受到你们威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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