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是一封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用火漆封口的信, 三别先生接过信后,难免思考信中的内容。 只是这节骨眼上,呈一封信给望帝, 所为还能是何事呢? 他忽有几分复杂, 看向周满, 欲言又止。 周满便问:“先生还有话要交代?” 三别先生叹了口气:“算不上什么交代,呈一封信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只是眼下不同于以往, 许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老朽只怕, 姑娘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 元策等人几乎立刻听懂了他言下之意—— 眼下时节, 望帝陛下只怕还是更想顾及大局。 周满自也不是听不懂, 只是闻言依旧十分平静,只道:“多谢先生提点, 不过那也无妨, 您代晚辈转呈即可。” 三别先生见她如此,知她心中多半有数, 便不再多言, 只将信函收入袖中, 转身向杜草堂众人简单交代后, 就前往剑门学宫。 周满等人恭送至门口。 三别先生的身影,在“缩地成寸”术法之下, 自是迅速消失不见。 只是那几已成了一片废墟的街道上,此时却奔过来另一道身影, 头上戴的方巾都歪了, 神情有些凝重。 周满一眼就认出是蔡先生,皱起眉头。 蔡先生来到她面前, 连气也顾不上喘匀,便道:“周姑娘,大事不好!病梅馆那边收治的伤患,昨晚情况本都已经稳定下来,可不知怎的,今早全都发了怪疾!王大夫开了药方,让人来问我们库房中是否还有这些药材,我已派人立刻去清点。” 话说着,将一张药方递上。 周满接过,果然看见了泥菩萨清疏的字迹,只是不复平日规整,看上去像是仓促间写就。 显然,病人的情况恐怕不好。 这一瞬间,闪现在她脑海中的,是当日泥盘街为水所淹时溅到她手背上的水迹,带着一股阴寒秽气;随即,便是陈规离开当时,最后那一句“陈某这几日就在城中,静候郎君决断”…… 心忽然往下沉落。 只是竟不感到意外:水淹泥盘街只是个引子罢了,金不换都还没死,事情岂会这样简单就结束呢? 蔡先生看着她拿着药方不说话,无端有些不安:“周姑娘?” 周满回神,将药方递还给他,只是目光却转向了义庄方向,心里却渐渐阴霾笼罩。 她慢慢问:“他还没打算出来吗?” * 情况确是清晨时分开始变得不对的。 那时,王恕已经对着那一枚紫符坐了一夜,只感觉到疲惫与荒唐。眼见得天色渐明,他正欲将那枚紫符取了锁入匣中,却不料忽然听见前堂传来痛苦吟呻之声。 可伤患们昨夜都饮过了安神汤,这时本该还在熟睡才对。 他顿时有不好的预感,连忙掌灯前往。 盛夏时节,到处一片暑气,哪怕是深夜与清晨,也不过只是比白日凉快一些而已,不至于到寒冷的地步。 可谁想到,当他到得前堂一看,睡在地铺上的那些伤患病人,竟然大多面色青白,瑟缩成一片,正冻得发抖! 待一按脉,更是触手阴寒。 有伤重病笃者,身体虚弱,受不住冻,便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哀叫起来。隐约能看见一层层暗红之气从他们五脏六腑里透出来,向全身蔓延,甚至爬到脸上! 那一刻,王恕脑海中电光石火,想起了昨日在大水中、在天穹上浮动的那些暗红血气:“是秽气!” 他顾不得再想其他,连忙先将孔最尺泽叫来照看病人,自己则走到药柜前抓药。 只是心中虽有完整的药方,柜中却无足够的药材—— 一来是昨日收治了太多病人,许多药材都快耗尽;二来是药方中有两味本非常见常用之药,馆中并未备下太多,要想救人,恐怕还差得不少。 正好此时蔡先生前来查看病患情况。 王恕一念闪过,便迅速将药方写下,请他去金不换库房之中核查寻找。 前阵子因与陈家抗衡,金不换手中的灵药灵草无人敢买,都堆积在库房之中,炼制春雨丹虽然用去了一些,但按理说还剩下不少,里面应当有他所需要的药材才对。 王恕在病梅馆内等待。 可没想到,过了半个时辰,蔡先生回来,脸色却有些异样,只请他到外面说话。 王恕一听,心中便打了个突。 果然,两人到得外面医馆廊下,蔡先生便道:“您要的十三味药,目今库房中只有十二味,还有一味明艾子,实在找不齐。” 王恕皱眉:“我记得库房中有这一味药,放东库第三十六排,在陈皮、天门冬中间。你们找过了?” 他自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蔡先生闻言,眼眶变红,声音已低:“昨日大水,整个东库都被冲垮了。里面存放的所有药材,已经没有一样能用。” 王恕脑袋里顿时像是被人闷声敲了一记,有些昏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去外面能买到吗?” 蔡先生道:“外面的药材,都是宋陆二氏的生意,周姑娘正在想办法。” 正在想办法,便是暂时还没有办法了。 王恕已经能隐隐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神情恍惚了几分,只慢慢道:“我知道了。” 既无明艾子,那就得先找别的药性相近的药来替代,能缓解一点病情便缓解一点病情。 病人们等不起。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返回医馆。可就在他走到门口时,抬头竟见一青年立在门边,正拿眼看他,已不知在此处立了多久—— 显然,他与蔡先生的话,他都听见了。 王恕脚步顿时停下。 那青年名叫冯其,乃是泥盘街上一修为低微的散修,本身虽未在大水中受伤染病,他一位朋友却被房梁砸中脑袋,伤得颇重。他之所以在病梅馆中,便是为了照顾这位朋友。 王恕认得他。 这一刻,医馆门口有些安静。 但他去而复返,馆中有不少病人却看见了。 有个病恹恹的小姑娘伏在母亲怀里,轻声问:“王大夫,是药来了吗?我怕苦……” 王恕垂在袖中的手指颤了一下。 环顾周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隐隐含着几分期待。 他从未如此希望—— 站在这里的,要是周满或者金不换就好了。 洞虚真人 他们两个,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撒谎。 而他,想对真话稍加粉饰,都是如此拙劣:“大部分药已经来了,剩下的也很快会有的。等一会给你喝药的时候,孔最哥哥会给你一粒糖丸……” 话到末尾,已经明显变得不自然。 但大家听说大部分药都已经到了,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并未注意;那小姑娘听说有糖丸,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小孩子又哪里听得出大人话里的异常呢? 只有门边那名为冯其的青年,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王恕觉得如芒在背,但万幸对方没有拆穿。 他回到药柜前翻找,终于找到了勉强也能缓解秽气侵袭症状的一味药,重新定了药方,吩咐孔最尺泽配药熬药,分与众人煎服。 这时候,那青年也上来帮忙。 众人服过汤药,症状果然稍缓,只是往里看是一片愁云惨雾,往外看昔日栖身之所已成断壁残垣,不免心中悲苦。 有人忍不住哭起来:“小半辈子吃斋念佛,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之事,老天爷怎么会如此降祸惩罚?” 有人叹气劝慰:“好人有好报,会没事的。” 有人却低声嘀咕:“我们没做亏心事,可架不住有人做了啊……” 这话被人听见,立时就有驳斥:“金郎君平日帮过大家多少?你个成日里只知道招摇撞骗的,别在这儿阴阳怪气!” 那人顿时有脾气了:“我平日里是招摇撞骗,可我闯出过这么大的祸事吗?我连累街坊邻里了吗?更何况,出事这么久,从昨日到现在,你看他露过面吗?怕不是自己心虚,不敢出来见人吧!” 先前驳斥之人一时气结:“你!”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就想与对方好好理论一番。 但这时有人看了旁边正在收药碗的王恕一眼,悄悄拉了他袖子一把,小声道:“少说两句吧。” 那人回头一看,顿时住了嘴。 就连先前嘀咕抱怨的人也一下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不再发出半点声音。 ——对平民百姓来说,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大夫。谁都知道,王大夫与金不换是朋友,听了他们争吵,岂能高兴? 只是这一番小小的争执,毕竟已经发生,进了王恕耳朵。 他朝着周围看去,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他,只是一触到他的目光,又不太自在地把头埋下,或把眼睛转开了。 于是这一瞬间,王恕感到一股冷意。 他收好药碗,交给孔最尺泽,走到后堂院落边上,便觉太阳穴突突跳动,一阵眩晕袭上头来。 整夜没睡,又忙碌了一大早,身体未免损耗过度。 他险些没站稳,扶了廊柱一把,才稳住身形,同时右手腕间一阵针扎似的阴寒。 待得抬起手腕一看,那道乌红的命线,不知何时已经浮现。这一次,终于越过了手腕那条界线,爬进了手掌范围,朝着手心位置探进了一寸。 它就像只怪物,分明吸食着它的生命,却又赋予他一身夺目的神采,好让他有别于那些临死时大多形容枯槁的病人,使他在生命燃烧到最亮点的时候,灿烂又寂静地死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静的声音:“其实那味药不会来了,是吗?” 王恕慢慢放下手,回转头。 是冯其。 就像刚才悄无声息站在门边一样,这名青年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提着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金不换那边没有药,你们也没办法在城外买到。” 王恕强压下头脑中的眩晕之感,也不知是想让对方相信,还是想让自己相信:“我们会有办法的……” 可冯其打断了他:“别自欺欺人了!宋氏掌控天下八成的传送阵,陆氏经营天下七成的灵草灵药,更别说陈家才水淹了泥盘街!你们能有什么办法?” 王恕竟然哑口无言。 他喉间微涌,过了好半晌,才道:“我是大夫,我会救人。” “救人?我朋友就在里面躺着,重伤垂死,现在都还没醒过来!可你们有什么办法?”冯其心中一股悲愤顿生,眼睛都红了,不由大声质问,“连药都没有,你拿什么救人!” 连药都没有,你拿什么救人? 是啊,药都没有,怎么救人? 一句话,仿佛一根血淋淋的长钉,瞬间将王恕的身形定住,也让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在这短短的片刻,尽数失去! 他站在地上,却好似一个受刑的人,被钉在刑台上。 冯其也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之言,对眼前这位素来宽忍仁慈的医者来说,太过冷酷,太过残忍。 只是话已出口,无法再收回。 他感到内疚,甚至有些不安:“王大夫,我,我不是……” 第100章 善为善误 王恕缓缓垂下了眼帘, 竟是忽然笑了一声,却只有无限悲苦自讽之意道:“你说得没有错。无药可救的,原不是人, 而是我……” 他仿佛累了, 没有多余的力气, 慢慢坐在了屋檐下。 就好像很久以前,杨嫂的孩子死了,周满训了他冷笑离去, 那时他咳了一口血,也是这样坐在台阶上, 茫然又空寂地看着院中那些永远也不会开的病梅。 冯其那种不安, 于是变成了害怕:“王大夫……” 但王恕只是轻声道:“去照顾你的朋友吧。” 冯其在他身后站了许久, 心潮起伏,末了却是狠狠咬牙, 竟道:“我去找药!” 话音落, 人便直接往外走去。 王恕仿若未闻,更没有阻拦, 只是仍坐在阶前, 任由风把屋檐上的枯叶吹下来, 沾到他衣上。 或许是方才质问的声音太大了, 冯其从后堂出来,穿过前堂时, 发现无论是伤着的,还是病着的,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脆弱的视线竟好似有重量, 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病梅馆出来,他在无人的街面上站了一会儿, 方才走到角落,将一身沾着泥水和血迹的旧衣脱下,然后从简陋的须弥戒里,挑出了自己所有衣袍中最体面最干净的一身换上。 ——泥盘街没有药,但云来街一定有。 陆氏有夷光楼,在六州一国构成一张大网,天下过半的药材都要顺着这张网流动,对外则供养了最多的医修,包括举世闻名的大医孙茂在内。许多修士私底下开起玩笑,都说不是夷光楼把着大家的腕脉,而是陆氏把着天下的“命”脉,其庞大可见一斑。 明艾子这样的药,即便不是常见常备,夷光楼里又怎么会少?而夷光楼在云来街,是任由修士进出求医问药甚至炼丹的。 他想试试,假如他进去直接买药,万一能买到呢? 像他这样的无名小卒,该没有人注意他来自云来街还是泥盘街的。 这或许有些冒险,但眼下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冯其也在泥盘街长大,有幸得几位散修传授术法,勉强修至了先天境界,也曾到外面去游历过,甚至到过传说中的神都。只是那里太过繁华,才远远看见那几乎与天上的云一样高的城门,他便心生怯意,竟不敢进去看上一眼。 只有泥盘街,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自在。 民风未必很淳朴,但人们没有太大的本事,作恶时没办法恶到哪里去,善良的时候却可以很善良。 可是现在,这里成了一片废墟,人们在病梅馆等死。 整理好那身衣袍,走过泥痕满布的街面,到得城门朱雀道时,冯其小心地先将鞋底沾着的泥清理干净,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挺起了胸膛,若无其事地走进了云来街。 人来人往,似乎没人注意到他。 冯其很顺利地找到夷光楼,走了进去。 这里给人的感觉,很像是神都那座高与云齐的城门,很明亮,很美丽,但冷冷的。 别的医馆,都叫“斋”“馆”“堂”,甚至只用个小小的“铺”字,可夷光楼是“楼”,宽阔,敞亮。普通人来到这里都会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就像是冯其当初走到神都的城门下一样,甚至都不敢走进去。 此刻里面坐着一位正掐胡须看丹方的医修。 冯其直接说自己想买药,报了一串药名,只把“明艾子”这味真正需要的药,混在其他几种普通的药名里。 那医修在他刚进来时只是拿眼角夹了他一眼,可当他将药名报完后,对方却抬起头来,定定看着他。 冯其心头顿时一跳。 那医修脸上露出个古怪的笑容,竟指着不远处通往二楼的楼梯对他道:“你想买的药,得上二楼,那边有人在等你。” 这实在大出冯其意料,令他感到奇怪。 但仅仅只犹豫了片刻,他便直接抬步朝楼上走去。 二楼的空间更为宽敞一些,几架多宝格上放着些医书药典珍玩摆设,东角置了两扇画屏,靠着楼前竹帘的地方却是一张茶案,正有一名青年在案前沏茶。 不是陈规又是谁? 冯其知道他,刚来小剑故城就杀了金不换手下十三人,但先前泥盘街大水,他又与陈家划清界线,出手救下了泥盘街数十普通人。说好人谈不上,可坏,似乎也不算坏透。 他怎么会在这里? 冯其先是诧异,紧接着便警惕起来:“是你在等我?” 陈规斟了一盏茶放到自己对面,温和一笑,一摆手道:“阁下才从泥盘街出来,便有人注意到,过来传报了。请坐。” 冯其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才出泥盘街,就被人盯上了。 他心往下沉去,却立着没动,只问:“你有什么目的?” 陈规连忙道:“别误会,我并无恶意。只是见阁下这节骨眼上敢孤身到云来街,料想一定是位心中既有胆气又有热血、为救人敢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丈夫,泥盘街又遭了这样的大祸,我心中可怜无辜受灾的百姓,也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罢了。” 冯其依旧警惕:“你会这么好心?陈家难道能让你帮泥盘街吗?” 陈规便笑:“自打那日在你们街上救了人开始,我同陈家就没什么关系了,如今只效命于宋氏兰真小姐。” 冯其道:“陈家背后不也是宋氏吗?有何不同?” 陈规摇头:“区别很大,至少陈家这次闯出水淹泥盘街这样的大祸,宋氏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兰真小姐得知消息后大怒,也曾想过要出手帮助泥盘街的。只是……” 冯其微怔,下意识问:“只是什么?” 陈规便轻叹一声,先翻开自己的袖子,让里面的那只老鼠爬到桌上啃果子,然后才道:“只是兰真小姐虽器重金不换、栽培金不换,可这位金郎君私底下却做了令小姐为难的事,拿了自己不该拿的东西。那样东西本属于陆氏,宋小姐与陆氏的陆仰尘陆公子也有交情,实在不好当着朋友的面就这样对泥盘街、对金不换施以援手。说到头来,都是因一个金不换罢了……” 冯其听到前面还好,听到此处已重新警惕起来:“你想策反我!” 陈规却道:“阁下与陈某本就不是敌人,何来‘策反’一说?不过在下也的确想过请阁下帮忙,劝说劝说金郎君。” 冯其顿时皱眉。 陈规道:“兰真小姐对金郎君其实一向十分器重,否则先前也不会将药行的生意教给他打理。哪怕是金郎君这回做错了事,兰真小姐也只说,他或许就是一念之差。若有人能劝说金郎君把东西还回来,兰真小姐宽宏大量,又一向惜才,是还想重用他的。” 宋兰真在修界素有“好人”的美名,宋氏上下对她都是交口称赞。 这一点,冯其是听说过的。 只是…… 他仍不太敢信:“若依你们说,金郎君拿的这件东西有如此重要,你们不惩戒已经稀奇,怎么还会放过他?” 陈规便一指桌上那只老鼠:“阁下看见它了吗?” 那老鼠已将盘中的葡萄啃了有三四个,窸窣有声,体型肥硕,皮毛油光水滑,俨然是目中无人模样。 冯其不解:“它如何?” 陈规道:“这老鼠并非什么灵兽,只是我被关在地牢里三年,对着徒然四壁实在无聊,捉来养的。想必阁下是听过的吧?陈某早年曾犯过一些大错,受了惩戒,被关入地牢,可如今却好端端站在阁下面前——这便是兰真小姐的恩赦。连我这样的大罪,她都能宽容,金郎君那一点又算什么?只是让他把东西还回来,好让兰真小姐对朋友有个交代罢了。” 是了,陈规杀陈家百余口的事,知道的人很不少…… 冯其的神情,忽然有些松动。 陈规又将那只老鼠捉了起来,放到手心,只道:“我也就是运气好,遇到了明主。就好像这只老鼠,也是幸而遇到我,日子过得说不定比一些普通人都还好。金郎君其实也很幸运,可就怕他一念之差,入了歧途……” 冯其脸上地犹豫,已经变得明显。 这时陈规眼神一闪,便向他身后望去,只问:“拿来了吗?” 冯其转头一看,是先前那名药童去而复返,手中捧了一口药箱,放到桌上,恭敬道:“陆公子说,既是宋小姐开口,自然可以送药一箱,但要再多却没有了。” 陈规便打开了药箱。 冯其忽然愣住:“这是——” 陈规笑笑:“自是明艾子。阁下之所以来,就是想买这味药吧?陈某斗胆,借宋小姐的名义问陆氏要了一些,希望能救下一些百姓,解一解泥盘街的燃眉之急。” 这一瞬间,冯其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谁能想到,最终给药的,竟然会是这个曾与金郎君有仇的陈规? 救命的药,就在眼前。 他几番犹豫,却不敢伸出手。 末了,是陈规看了片刻,亲手将这一箱药端了,塞到他怀里,只道:“不必道谢,我能帮的也就这么多了。” 冯其一下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还是忍不住道了一声谢,但将要被药童引着从二楼下去时,却没忍住停步,问道:“除了这些,我不可能再从陆氏买到药了,是吗?” 陈规静默,似乎也十分抱歉:“恐怕目前是这样。” 冯其抱着药箱的手指紧了几分:“是因为金郎君,拿了陆氏的东西?” 陈规解释:“陆氏也并非真的愿意见到泥盘街的大家遭难,只是那件东西对他们的确重要,是以才……” 冯其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规叹了口气,亲自走过去,送他下楼:“唉,所以陈某才希望能有人劝劝金郎君,我们是外人,他未必肯信,可泥盘街的街坊都是他熟悉的人,若肯劝劝,总该有几分作用。如此,不仅对泥盘街好,对金郎君自己,实也是好事一桩……” 二人下得楼去,楼上那画屏后面,却走出来三道身影,皆站在楼头,看着那冯其抱着药箱走远。 陆仰尘不禁轻叹:“兰真小姐这一计,实在是高。” 宋兰真眼底俯视着下方,淡淡道:“想让人去做一件坏事,最好的办法,自是让他先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王命却道:“寄希望于泥盘街这些人,而非我们自己动手,会不会……” 宋兰真只道:“有周满在,只要她肯拼死力保,以王氏先前对她的重视,恐怕不会袖手旁观,我们便始终无法真正对付金不换。但有时候,从外面打不破的,从里面却很容易瓦解。” 许多固若金汤之物,都是这样消弭的。 * 冯其从夷光楼带回救命药的消息,很快通过病梅馆,传回了小楼这边。 众人得闻,几乎立刻知道不对。 他们联络了一上午,整个蜀州范围内还在市面上流转的明艾子,根本都凑不出五十两,显然是早有人将这味药控制。 可如今夷光楼竟把药给了个无名小卒? 而且没有给够,只是给了能用两三天的量,其用心,不可谓不昭然若揭了。 蔡先生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此药不能用!非但不能用,甚至连知道都不能让大家知道!” 周满却是若有所思,目露微妙。 这种算计,这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若原本还只是猜测,那么这一刻,她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幕后之人的身份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含着几分讽刺,竟道:“用,为什么不用?我们正缺药,就有人来送,岂不解了燃眉之急?” 蔡先生顿时大为诧异:“周姑娘……” 周满却是道:“蔡先生,你忘了,药不在我们手里。纵然你我下得了如此狠心,能眼见街中伤患濒死而不救,可那尊泥菩萨,难道也能学得会见死不救,还把药还你吗?”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才往病梅馆看过。 只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病患的吟呻和咳嗽。往里一看,那尊泥菩萨站在药柜前,如失了魂魄一般,只盯着面前那只空空的药斗,动也不动一下。 于是脚步停下,她到底没再往里走。 泥菩萨是个傻子,永远学不会不看,但周满不笨:该不看的时候,她可以不看。 蔡先生闻言,这时才想起事情的关键,再往深处一想,又怎能真见死不救?于是哑口无言。 但旁边的元策却知道个中深浅,也知道蔡先生方才为何说出那番话:“可是先有水淹泥盘街无辜被牵连的怨气,后有世家市恩拉拢,掐住命脉。这药,你们一旦用了,泥盘街恐要人心生变。” 周满哪儿能真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一条毒计? 只是,人心? 玉皇顶上,千门百家围攻的一幕幕在眼前回闪,她只看向手里把玩的那枚扶桑神木变成的枯木戒环,冷淡道:“人心何曾有过不变的时候呢?” 从来都不是磐石,而是蒲苇。 人往哪边拨,它便往哪边倒。 其实它本无力量,但人一旦在乎,它便具有毁天灭地之力。 周满搭下眼帘,轻轻压了一下眉心:“我担心的不是外面的事。” 蔡先生顿时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 果然,过得片刻,周满便看向了他,问:“他一个人待多久了?” 蔡先生回想起半个时辰前,有些犹豫:“您去病梅馆的时候,郎君从义庄回来,我将今日之事都禀了。他,他……” 周满问:“他怎么说?” 蔡先生静了好半晌,才低声道:“他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上了进了屋,没出来过。” 周满听后,久久没有说话。 不阻拦病梅馆那边用药的决定既下,病患们身上的秽气固然暂时得到压制,但泥盘街里外的氛围,也的确如蔡先生与元策担心的那样,渐渐开始了变化。 周满在中间找了一回元策,托他办了件事。 但金不换始终没从楼上下来,更不曾走出房门一步。 周满等了一天,等了两天…… 终于,等到第三天上午,王恕带着一个新的坏消息来时,周满上了楼,先敲门无人应,于是一掌把房门拍开。 “砰”地一声响,两扇门几乎同时撞到墙上,让外面的几片天光,照进晦暗的房间。 原本嵌着的明珠,都被主人灭了,整个屋子里,没有任何光源。 垂着头的金不换,就坐在书案边的地上。 案上摆着青瓷笔洗,里面原本干净的清水已经被随意投入其中的墨笔染黑;写满了字的宣纸和字帖,却像是被狂风卷过一般,落在金不换身上、地上,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听见这样大的响动,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道:“外面的事,没有我,说不准会更好,你又何必?” 周满提了剑,走进来。 金不换手中捏着一根陈年的银杏木枝,正是用这根木枝,勤练了许久的字,那一年,他才得以进入杜草堂。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或许错了。 金不换呓语般道:“当初在学宫东院,我拉拢你上我的船,本以为怎么也是我帮你多一些;可如今才明白,其实我是你的负累。我的弱点太明显,也做不到不在乎。或许陈规当初所言不错,我的确从未见识过世家真正的力量,自然对这一切无有敬畏……” 周满的影子被天光拉长,来到他面前。 金不换却仍低着头,只是慢慢地笑了一声,情绪难明:“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周满,倘若那日死的是我,今日大家或许就不必如此艰难了……” 气氛忽然有种压抑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 周满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脸上没了表情。 她提着剑的手掌攥紧,原本就带着几分冷意的唇线此刻抿得平直,足足有好半刻没说话。 站在门内的王恕,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藏在平静躯壳下的沉怒,甚至失望。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以为周满会拔剑出鞘,砍下眼前金不换的脑袋,然后决然离去。 然而,周满没有。 或者更确切地说,她忍住了。 周满慢慢问:“这就是你想了三天三夜,最终想出来的结果?” 鲸木整理 金不换没有回答。 周满于是看向案头上那盛满水的笔洗,仿佛在征询他的同意:“那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想法吗?” 金不换抬头望向她。 然后就听“哗啦”一声响,一片冰冷的洗墨之水从头淋了下来,将他整个人浇透! 竟是周满端起了案上那青瓷笔洗,兜头向他倒下! 洗笔的清水已成了淡墨颜色,顷刻间漫过他脸颊,挂上眼角眉梢,流过他原本白底织金的衣袍,染污了一片! 这一刻,门外众人全都大吃一惊:“周姑娘!” 门就在门内不远处站着的王恕更是心中一紧:“周满!” 他急忙走上前来,伸手想去拉周满。 然而周满头也没回,只是随手将那青瓷笔洗掷在地上,瞬间已四分五裂,成了一堆碎片。 一滴染墨的冷水从那冷峭的眼睫上坠下,金不换却没有眨眼。 他看着周满,周满也正盯着他。 谁也没有移开目光,仿若在对峙着什么。 周满的声音没有起伏,似乎也完全没有发怒,没回头看众人一眼,只道:“其他人先下去。” 门外众人顿时怔住,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下意识看向蔡先生,蔡先生却下意识看向金不换,然而金不换看着周满,一动也不动。 屋内屋外,一时安静到了极点,只能听见金不换身上滴答的水声,还有冲溅下来的水慢慢吞没地上那些写有字的杂乱纸张的声音…… 蔡先生心头打鼓,再看一旁拉了周满一只手的王恕也是神情怔忡,这时便知道眼下情况恐怕并非外人能插手,于是反应过来,连忙低声道:“退下。” 众人虽不明白蔡先生怎么反倒听周满的,但见金郎君似也没有出言阻止之意,到底还是将信将疑地退了,下了楼。 屋内,于是只剩下周满、王恕、金不换三人。 直到这时,周满方问:“金郎君,现在清醒点了?” 第101章 初心安在 她长身而立, 站在他面前,那峻拔的姿态,会使人想起陡峭的雪峰。金不换对上那双深墨色的眼瞳, 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凛冽—— 比当初义庄里, 她用弓弦差点削下他头颅的那一刹, 冷了何止十倍? 该是对他很失望吧。 金不换垂眸看向地面上那些被水浸了的纸张,自嘲道:“清醒又如何,不清醒又如何?就好像这些纸上写的字, 哪怕你为之付出过无数的辛苦,在水面前, 也不过是像这般消融染污, 化为泡影。杀掉我, 或许才是最简单的解法。” 周满怒极反笑:“余善拿命救你,你却这样恨不能到处寻死?” 提到余善, 金不换原本就黯淡的面容更显颓唐。 只是偏偏笑了一声, 他望向周满:“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落得跟余善一个下场吗?周满,我死了, 一切都可以平息。你的身份, 陈寺的死, 从此都将随我长埋黄土, 再无泄密之虞;陈家也好,宋氏也好, 也再没有针对泥盘街的理由,大家都能过回以前的日子, 泥菩萨也就不用再为无药救人而忍受痛苦……” 王恕指尖陡地一颤。 金不换慢慢道:“如此, 人人都得解脱,一切都可以结束——” “结束, 你难道以为,你死了,他们再没有针对的理由,这一切就能结束?”周满从未想过,自来都在与世家打交道的金不换,怎会天真到如此地步?她终于打断了他的话,“参剑堂前,陈仲平要强搜你魂,需要理由吗?小剑故城,陈家水淹泥盘街,给的是理由吗?当年三大世家屠戮日莲宗,用的又是什么理由!是当初那位日莲宗宗主对他们的态度,还不够谦卑吗?” 一声声质问,语意森寒,几能刻骨! 金不换闭上眼睛,似乎并不想听,然而周满没有放过他:“旁人退一步,或许海阔天空;可你我退一步,只有万劫不复!逃避若总能一劳永逸,天下何必还有人苦苦向险山而行?别骗自己了,金不换,你从来都知道,他们要对付谁何曾给过真正的理由?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荒谬的借口!” 就好像前世玉皇顶,张仪代王杀来“借”她的倦天弓! 周满冷笑:“我的事固然能随你之死埋了,可春雨丹之事牵扯却不止你一人。你若是自戕,自有人说你是畏罪自杀;你若能忍辱,负荆请罪,那也有人将你推至城门当众斩首,必遍邀蜀州名流、学宫同窗,甚至你杜草堂师尊同门,一并来看你折脊跪地,引颈受戮!” 对上位者而言,有什么能比“当众行刑”更能威慑人心呢? 那位因私存一尺裁云锦便受鞭刑致死的赵制衣,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先例。 周满问:“你真的要你的师门、朋友、下属,亲眼看着这一切吗?” 就连一向忍耐如王恕,想象一下周满所描述的场面,都觉屈辱难忍,何况是金不换? 他搭在膝上的手掌,终于攥紧。 一双已微微发红的眼睛睁开来,看向了她。 周满俯视他,只轻声道:“金不换,你已经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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