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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陈仲平一把推开。 他紧咬着牙关,不顾体内压裂的骨骼和身上横流的鲜血,自己强忍剧痛站了起来,面容已近乎扭曲,犹自不敢相信:“自武皇陨落、白帝堕魔后,长生戒便随青帝一道失踪了,怎会落到你的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王恕身上。 然而他苍白的脸孔无悲无喜,异常平静,只道:“既是病体残躯,修炼不得,敢孤身在外行走求学,自会有一些长辈准备的保命手段。” 陈仲平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个人来:“一命先生!” 王恕却不再回答了。 他只是搭下眼帘,自己取出三枚夺天丹,一并服下,仍旧问:“现在,能讲道理了吗?” 众人听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固然不识得夺天丹,看那三枚丹药一经服下,王恕体内灵力迅速恢复、眸中神气也微微聚拢,却是谁都看得出的—— 这分明是做好了再出手一次的准备! 宋兰真神情微微,面色已经有些难看:原以为陈长老找金不换,最麻烦的可能是周满,毕竟她剑走偏锋,还与王氏关系极深,处理起来或恐棘手;可谁能料到,半路杀出来的竟是王恕,一个先前谁也没放在眼底的病秧子! 岑夫子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暂将长生戒的事撇到一般,只环视了一圈,问:“刚才怎么回事?” 话问的是所有人,眼睛看的却是宋氏兄妹。 宋元夜眉头紧皱,心中不快,只道:“原是我宋氏陈长老有些i私事想找金不换询问,岂料他并不愿意,陈长老因此疑他与陈寺出事有关,这才动起手来。” 金不换听了这话,唇畔已挂起一抹冷笑。 参剑堂中不少人方才见了陈仲平说动手就动手,也不是没生愤慨,动过想帮金不换的念头,只是一来要衡量衡量陈仲平背后的宋氏,二来也是根本没来得及,到底没能相帮。 但事情原委如何,谁有道理,大家还是一清二楚的。 听得宋元夜这般避重就轻之言,俱是暗皱了眉头。 岑夫子只是赶来得晚了一点,却并非完全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此时面容一肃,声音已冷:“宋少主的意思,全然是他人过错,纵是你宋氏的长老,公然对学宫中的同窗动手,你等也可以袖手纵容、不加任何约束吗?” 宋元夜颇是不服:“岑夫子,陈长老出手事出有因——” 他待要辩解,可没想到,宋兰真忽然开口将他打断,竟反问:“我等如何约束呢?” 岑夫子看向她:“你此话何意?” 宋兰真容色淡淡,纵是面对着学宫祭酒,也是一身从容,不卑不亢:“夫子也说了,陈长老是我宋氏长老,而非家奴。若是家奴,您一句话,宋氏自当约束;可若是长老,又事关其爱子之死,我等出面约束,岂非将长老视作家奴?自十数年前家父不幸陨故后,包括陈长老在内的诸位长老,不曾离弃,方使宋氏度过危机。夫子既掌管学宫,想必也知道经营一个庞大世家的难处。” 世家越大,依附之人越多,越怕人心离散。 宋氏毕竟与有苦海道王敬坐镇的王氏、有不夜侯陆尝统摄的陆氏不同,只有她兄妹二人支撑。前任家主宋化极身故前,固然已有一番布置,可毕竟本姓亲近之人中缺乏一位实力强横的大能修士压阵,他二人行事若不能服众,失却人心,焉知不会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一天? 宋兰真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她向以温和的面目示人,然而此时,却罕见地露出几分强硬:“夫子有夫子的难处,我等也有我等的难处。不是我等不想约束,而是我等不能约束,也不该约束——此乃陈长老与金不换之间的私事。” 最末这一句,她先前说过,现在也是一样。 陈仲平是为陈寺之死才找上金不换的,无论如何都与公事无关,便是岑夫子听了这话,也无法否认、无法反驳。 周满冷眼旁观已久,对宋兰真实有几分佩服在,只是终究道不同,于是没忍住笑一声,忽然插话道:“敢问宋小姐,既是私事,那就是说,此次金不换无论是死是活,都与你们宋氏毫无干系?” 宋兰真回视她:“自然如此。” 周满便问:“那陈长老呢?” 宋兰真十分敏锐,几乎立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你想做什么?” 周满平淡道:“只是想与二位确认一遍,若的确是私事,那想来该与金不换一般,陈长老无论是死是活,也与宋氏毫无干系?” 春风头投毒事件里,那徐兴的人头可才被割下没多久,她此言一出,还有谁不明白她话中所藏的凶险之意?一时都没忍住侧目而视。 宋兰真面容终于完全冷了下来:“若不牵涉世家争斗,陈长老的生死,自是由他自己一力承担。可若王氏要插手到个人的私怨之中,我宋氏也绝不会袖手旁观。我听闻周姑娘与金郎君交厚,为朋友两肋插刀固然是好,只是兰真也有一言相劝。” 周满貌似好奇:“哦?” 宋兰真道:“陈长老从未有要伤及金郎君性命之意,你天赋绝伦,又得韦长老青眼,前途无量,犯不着因插手此事惹出一些未知的祸患,毕竟此事原本与你无关。” “无关,谁说无关?”周满眉梢一挑,忽然回头看了金不换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我看分明有关,且还不是一般有关,而是大大有关。” 金不换同她对视一眼,实在觉得她胆大包天—— 别人听不懂,他还不听不懂吗? 这简直是当着宋兰真与陈仲平的面暗示,陈寺就是我周满杀的! 只可惜,她隐藏得实在太好,谁能将她这个断指学剑的学宫学生,与外面夹金谷、义庄两处用弓箭杀人的神秘女修联系起来呢? 纵是宋兰真聪明绝顶,又怎可能往这个方向猜测? 她细眉一蹙,只道:“这么说,你是执意要插手此事了?韦长老恐怕不乐见你陷入此番争端。” 周满好似完全听不懂她的警告,笑眯眯的:“那就留给韦长老头疼好了。” 宋兰真深深看她一眼,终于不再言语。 这下倒让岑夫子大皱了眉头,若今日之事被定在“私事”的范畴,旁人怎能插手?可学宫中这些学生个个背景不俗,要争斗起来岂是小事? 他感觉到棘手。 这时周满看见远处回廊上,不知何时已矗立着一道灰色的身影,心念一转,便笑了起来,竟伸手一指,对岑夫子道:“夫子,那边有人找你。” 岑夫子一怔,顺着她手指方向一看,面色瞬间微变,只道:“我去去便回。” 话说完,便朝着远处那道灰衣身影去。 众人都不由好奇,可待向那方向一看,却只见得一团模糊的人影,具体是谁根本看不分明。 唯有周满,两手一抄,好整以暇。 过不一会儿,岑夫子回来了,然而竟先忍不住带了几分惊疑地看了周满一眼,才寒声宣布:“你等虽将此事定为私事,可学宫有学宫的规矩,绝非你等逞凶斗狠之地。从今日起,剑门学宫与小剑故城一般,谁也不许在此大动干戈!” 这本是应有之义,众人皆无异议。 陈仲平也没想过今日动手之后学宫还不下任何禁令,面上没有半分意外,只心道:学宫下禁令又能怎样,他金不换不能在学宫待一辈子。只要他出去,自己就有动手的机会。 可没料,岑夫子的目光紧接着就转向了他:“我看陈长老受伤也不轻,远道从神都而来却出了这等事,学宫这边也过意不去。不如从今日起,便请陈长老留在学宫,好好养伤吧!” “什么?”先前还算平静的陈仲平几乎瞬间变了脸色,毫不客气地质问,“岑夫子言下之意,是要将我囚在这学宫之中吗!” 学宫之中不得妄动干戈,他又被要求在学宫中养伤,岂非再无向金不换动手的机会?! 宋兰真瞳孔也微微一缩,绝没料到岑夫子会是这般处置。 岑夫子却是完全不理会陈仲平的质问,反而转向宋兰真与宋元夜:“宋小姐,宋少主,你二人可有异议?” 宋元夜面上怒容一闪,险些压抑不住。 但宋兰真轻轻伸手拦住了他,只向回廊远处那团模糊的灰影看了一眼,考虑良久后,还是慢慢道:“自无异议。” 陈仲平千言万语,瞬间都堵在了喉咙口。 这一番动手,不仅没讨着半分好处,自己受了伤不说,连带宋氏的面子都丢了不少,心中岂能好受? 只是宋兰真既开口答应,他又怎能反驳半句? 一腔怒意全压了下来,凡在心中化作更为汹涌的杀意。 宋元夜一张脸青黑,沉得能滴出水来;可宋兰真竟宠辱不惊,甚至略略向这边周满三人颔首为礼,才带着陈仲平与一干侍从,告辞离去。 临走前,陈仲平转过那双浑浊森冷的眼眸盯着金不换,只问了一句:“我儿之死,当真与你没有半分干系吗?” 金不换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他回答,问完便拖着那伤重的躯体,一步步跟着宋兰真离去。身后滴滴答答,留下一路触目惊心的血痕。 金不换远望其背影,久久无言。 周满见了,心中却生出一股忌惮:伤得如此之重,却不要人扶,一可见此人心中傲气,二可见其心志之坚。这修界能一路走到半步化神境界的能有几人?绝不会有一个好相与。 她轻声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时岑夫子等人也已离去,金不换闻言,正想说句什么。 可谁想,才刚一转眸,竟见先前一直立在二人前面的王恕,身形一晃,竟忽然往边上一倒。 他顿时一惊:“菩萨!” 周满却是早在见他一次服了三枚夺天丹时,便知此人多半在强撑,已有了几分准备,此时自然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接住。 然而手才刚碰到王恕身体,心间便陡地一寒—— 触手处,竟然满是鲜血! 不知何时,此人右手袖袍,已全数为鲜血浸染,变作了一片深紫。一张脸孔苍白,却偏像是睡着了一般,温和而平静,似乎没有半分痛楚。 这一刹,周满竟罕见地感觉到一点害怕:“菩萨?” 第080章 大雨(大修) 轰隆一声, 闷雷滚过,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从天而降,顿时笼罩整座学宫。 乌云覆来, 一片阴霾。 连天上的飞鸟都忙不迭躲回巢穴, 可滂沱的雨中, 这时却有几道身影踩着雨水,疾步朝学宫外行去。 周满与金不换一人一边,将泥菩萨架着, 神情都是一般凝重。 李谱不顾自己浑身淋湿,在旁边替他们撑着一柄大伞。 妙欢喜、周光等人则默然不语, 在后面跟着。 昏黑的天际猛然一道闪电划过, 将所有人面容都照成一片冷白, 随即才是隆隆的雷声携裹着更大的风雨从耳旁滚过。 王恕搭着眼帘,对周遭的一切全无感知。 然而扶着他的周满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入手处一片冰寒, 此人身上根本没有半分温度,即便源源不断往其体内注入灵力, 也如泥牛入海一般, 转瞬即化, 起不到任何作用。 风吹雨来挂在眼睫, 她面上不动,手却在抖。 旁边的金不换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马车早已在外等待, 车前的余善见他们出来,立刻将车帘掀开, 让金不换与周满一道将昏沉不醒的泥菩萨扶到车内躺下。 李谱持伞站在近处, 怕雨声太大盖住自己的声音,于是大声对他们喊:“学宫这边的课我们会帮你们告假。等人没事, 记得给大伙儿报个平安!” 常济也对金不换道:“此次之事我会回去禀明草堂,你不必担忧。” 金不换此时刚上车,此时动作为之一停,寂然了片刻,方道一声:“好。” 人进了马车,车帘放下,马儿四蹄顿时翻飞,如履平地一般,在雨中疾驰而去,朝着小剑故城的方向。 * 青山隐隐,宛若苍黛。豪雨早将剑壁上经年的剑迹洗刷,变得一片深黑。 岑夫子就走在那险绝的鸟道上。 马车离开学宫时,他遥遥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朝着上方走去。 陈旧的剑阁,在雨中模糊了轮廓。 直到上到剑壁绝顶,才清晰几分。 往日尘封的大门开着半扇,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边,里面没有点灯,显得幽暗一片,隐约能看见一名灰衣老者持着扫帚,正在里面洒扫。 岑夫子上了台阶,便止住脚步,竟是站在门外向里躬身:“陛下。” 灰衣老者仿佛没听见,依旧在扫地,虽然地面上并没有多少灰尘。 岑夫子恭敬禀道:“那王恕强催长生戒,似乎受了反噬之力,昏迷不醒,已被金不换与周满送回小剑故城。学宫这边,要派个人去看看情况吗?” 那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既是一命的弟子,他自会救治,于学宫有什么干系?” 岑夫子却迟疑:“可那长生戒……自青帝失踪后,长生戒便不知去向,怎会在他手里?” 青帝…… 那老者正在扫地的扫帚顿时一停,伛偻的身形里藏着沉沉的暮气,竟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剑阁正中—— 那里是一尊高大的塑像。 五丈多高的金身塑像,盘坐于莲台之上,通肩大衣线条流畅,衣褶堆叠好似水纹,飘逸而浩荡。只是不同于其他塑像常常给人的威严与压迫之感,这尊塑像,在威严之外,却是带着几分柔和,额角饱满,唇畔微弯,宛然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女性。 后方墙壁上所绘着的五色火焰形背光,已经有些风化剥落。 但其头顶周遭那一圈圆形的宝光,却依旧清晰而明亮,好似无尽的白色星辰,而金色的日月便并行于星辰环绕的轨迹之上,一同辉映。 ——当年的“四禅”中,她是最光耀一时的存在,整个天下都要向她伏首;然而,她也是四人中最早陨落的一个,好似一颗流星,从六州一国晦暗的夜空划过,只留给世人一些猜不透、解不开的谜题。 武皇陨落,白帝堕魔,青帝失踪…… 现在,只剩下他了。 老者目中一片复杂,过得许久,才慢慢道:“不是我蜀中的事情,便少管吧。” 岑夫子心中顿时一凛,连忙再次躬身:“是。” 老者便问:“那陈仲平如何?” 岑夫子道:“已依您吩咐,让他在学宫中养伤。只是,留他到何时呢?” 这时老者已经结束了洒扫,提着扫帚,从剑阁出来,依旧用那破破烂烂生锈的锁头,将门锁了。 闻得岑夫子之言,他只举目看向檐角那高悬的金铃。 陈仲平见状,也不由向那边望去。 经年的剑阁,再一次飘摇在风雨中。金铃上苔痕苍青,几乎覆满,唯有少许缝隙里露出的金质,能使人一窥它当年方铸时的风光。 老者静默了一阵,也许是吹了外面的风,忍不住咳嗽几声,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张仪有消息了吗?” * “岂有此理!” 才回到避芳尘、进得明光堂,宋元夜便再难按捺,一把将桌案上的东西都拂落在地,面色分外阴沉。 “再怎么也是我宋氏的长老!剑门学宫乃受我三大世家供养方才残喘至今,敢插手此事也就罢了,怎敢强令陈长老留在学宫!这分明是要力保金不换!” 陈仲平被人搀扶着坐在了边上,身上血迹渗出衣袍,再扶手椅上沾满。早有春风堂的大夫被宋氏派人通知来,等候在此处,见状连忙上前为其施治。 宋兰真走得最慢,一路若有所思,最后才进来。 闻言,她抬眸看了宋元夜一眼:“学宫或许不敢,但望帝敢。” “什么?这同望帝能有……”宋元夜忽然想起什么,俊朗的面容上掠过了一抹惊异,“之前回廊上那个……难道是?!” 外头雨声大作,宋兰真慢慢坐了下来,只道:“恐怕是了。” 宋元夜顿觉一股寒意爬上身来:“可望帝在当年的‘四禅’之中,乃是最不争、最隐世的性子,偏安蜀中,久居西山,不理尘俗。小小一个金不换,怎么会惊动了他?” 宋兰真道:“金不换没这本事,可青帝留下的长生戒,却未必没有。” 宋元夜道:“你的意思是……” 宋兰真道:“青帝失踪之事,在修界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得道飞升了,也有人说他是身死道消。如今长生戒再现,自然惹人在意。金不换身份虽微,却是杜草堂弟子。望帝庇佑蜀中,杜草堂乃蜀中四门之一,就算金不换入不得他法眼,我宋氏之所为,又岂能为他所乐见?” 宋元夜扬眉便要发怒。 可谁想到,边上的陈仲平闻言,竟然直接推开几名为他治伤的大夫,向二人伏首,单膝跪下! 宋元夜一惊:“陈长老这是做什么?” 宋兰真却似乎很平静。 陈仲平道:“老朽当向少主、小姐请罪,若非因我冲动轻敌,今日参剑堂前,也不至引得望帝插手、令主家失尽颜面!他日回得神都,该领责罚!” 宋元夜道:“陈长老说的是什么话?你陈家为我宋氏出生入死,若要因今日这点小事变领罚,岂非要令整个神都耻笑于我兄妹?” 宋兰真也道:“陈长老不必自责,那王恕有长生戒是谁也没想到的事,何况今日真受委屈的人是您,快快请起吧。” 话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扶陈仲平。 宋元夜见了,也上前去搭把手。 然而陈仲平跪着,竟半点没有起来的意思,仍旧垂头跪着,动也不动一下。 宋元夜未免诧异:“陈长老?” 宋兰真目光一闪,却是问:“陈长老还有何事?” 陈仲平终于道:“犬子之死,疑窦颇多。见过那神秘女修的,只金不换一人,且与我儿嫌隙颇多。纵今日受挫,老朽也不愿就此罢休!” 宋元夜顿时皱了眉头。 宋兰真沉吟片刻后,也委婉劝道:“可如今望帝发话,学宫之中禁止干戈,你又无法从这儿出去。且先前参剑堂前一番对质,我等已咬定此乃‘私仇’,纵小剑故城中有金灯阁人手,也是隶属于宋氏,只怕无法公然出面相帮……” “已有今日前车之鉴,老朽岂敢再妄为连累主家?只是陈氏一族虽小,也有家训!”陈忠平目光坚冷,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双手奉着高举过头顶,声音冷酷决然,“我族驭使百兽、奉狼为尊。狼因群聚而强,绝不抛伤弃弱。一人枉死,纵举全族之力,也要令胆敢犯者百倍血偿!” 那令牌深黑,中间所铸却是一形似狼头的族徽,仿佛被鲜血浸过一般,呈现出幽暗的血色,竟是比陈仲平所用骨杖还多一分诡谲狰狞! “既是犬子私仇,自该我陈家来报。”陈仲平垂着眸,一身伤重,杀气却未弱半分,反而更为炽盛,“有劳少主小姐,命我陈氏族人前来蜀中!” 宋氏乃是神都世家,宛若振翅的大鹏,其羽翼之下自有无数中等氏族蚁附。陈长老所率的陈氏,便是其中最强的一支。 他固然不能出学宫,可陈家又不是只有他一人! 在神都这种世家巨族盘踞的地方,他们或许算不上什么;可若放到蜀中,来灭一个金不换,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陈仲平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宋元夜看了宋兰真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于是伸手将那令牌取过,只道:“如此自无不可,我当即命人传讯。只是,你陈家,谁接此令?” 陈仲平闻言,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竟忽然全跪下来,向地上磕了个头! 宋元夜更为惊诧,不解其意。 狂风暴雨,闪电划破阴霾,却瞬间将宋兰真脸上那乍现的忌惮照亮,连声音都跟着微变:“你想放陈规?!” 第081章 梦里神佛(修) 闪电的尾巴烧过空中乌云, 雨水如注一般,从泥盘街两边低矮的陋檐下飞坠。街上早看不见半个行人,无论是沿街的商铺还是行脚的货郎, 这时都关上门、收了摊, 唯独病梅馆的门还开着。 一盏灯在医馆内堂点亮摇晃, 照着斜插的病梅。 一命先生已枯立在门前等了许久,斜对面的暗巷里,韦玄则是手持藤杖, 站在商陆所撑的黑伞下,同样紧紧盯着街道的那头。 终于, 巳时将近之际, 城门口方向的街道上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一驾马车冲破了雨幕,朝着病梅馆这边疾驰而来。只听得“吁”一声喊, 车辕上戴着斗笠的余善已将马车停下, 里面周满与金不换立时扶了王恕出来。 失去意识的人,一身苍青旧道衣上沾着片片血迹。 暗处的韦玄一见, 几乎瞬间浑身颤抖起来, 险些要忍不住冲上前去。但关键时刻, 理智让他停步, 终究只是立在原地,攥紧了手中藤杖, 两眼发红地看着。 自那徐兴被周满割下脑袋后,青霜堂上下便都换了韦玄的人, 早在参剑堂前周满等人与陈仲平对峙时, 他们就已将消息传回小剑故城,让韦玄得知, 一命先生自然也跟着知道。 人刚被扶下车来,他只道一声“有劳”,便与小药童孔最一道将人接过,另一名药童尺泽则连忙去取热水与针药,显然是病梅馆这边早做了准备。 若换了平时,周满必然已察觉不对。 然而现在,泥菩萨昏迷不醒,她与金不换一路送人回来,心神尽皆不宁,又岂能关注到这点异常? 王恕的房间里,依旧是堆满了医书,到处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儿。但当一命先生与孔最将人扶进来躺下时,那药味儿里便混入了几分浓郁的血腥气。 周满与金不换跟了进来。 一命先生无暇他顾,先把过王恕的脉之后,脸色便微微一变,连忙将他右侧染血的衣袖掀开来看,果见他半条手臂鲜血淋漓! ——这分明是长生戒之力太盛,以他微末的修为和堵塞的经脉难以容纳,因而才寸寸胀裂,以致鲜血淋漓! 于常人而言,这该是何等钻心的疼痛,又是何等严重的伤势?然而这参剑堂里人人都知道的病秧子,不能学剑的废物,当时却只是擦去了颊边鲜血,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直到陈仲平随着宋氏之人一道离去…… 他有什么能耐什么本事,竟也敢站出来救他们? 在他倒下时,周满接住,就知道他受了伤,只是并不知掀开来看时,会有这般触目惊心。 从未有过这样一刻,她觉得“泥菩萨”三个字用来形容他,是如此贴切;也从未有过这样一刻,她竟希望这人是真正的菩萨,被虔诚的世人镀上金身,供奉在庙堂,有不坏之身,可逢凶化吉。 周满站在一命先生身后,竟不忍上前。 金不换站在旁边,更是将拳头悄然握紧,一张脸绷着,实在不愿再看,转身便出了门去,直到站在那潮湿的廊檐下,才一拳砸到廊柱上,将眼睛闭上,平复心绪。 一命先生已经开始施治,周满也不敢打扰。 她走了出来,只站到金不换身后。 后园亭中,一丛丛不开花的病梅在大雨里横斜着枝条,只有些萧疏的瘦叶在风里颤抖。 那病秧子以病梅为引写来四式剑法的场景,好似还在眼前。 周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间掌心还沾着点并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金不换道:“是我们连累了泥菩萨。” 周满道:“人是我杀的,和你没有什么干系。那老头儿找的不过是我罢了。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 金不换闻言,竟一阵静默。 过得好一会儿,他方回转头来,望着周满:“你怎知,陈寺之死与我没有半点干系呢?” “……” 这一瞬间,周满眼皮一跳,脑海里迅速闪过了之前陈仲平质问的细节—— 那一枚被踩碎在陈寺面前的丹药! 金不换似乎有些疲惫,在廊檐边坐下了,连那绣金衣袂掉进雨水里也浑然不觉,只慢慢道:“此人傲慢跋扈,敬酒不吃,我厌憎他许久了。” 周满心中固然已有猜测,可得他亲口证实,心中仍有无比的震动:“你……” 金不换微微合眼,用手撑住额头,轻声道:“周满,我好怕。” 周满知道,他怕的不是宋氏,也不是陈仲平…… 只是,要说什么安慰的话吗? 她张了张口,却无法说出口:因为将要张口的那一刹那,她才发现,自己心里,竟是一样的害怕。 * 血淋淋的伤口已经敷上了伤药,不再淌血;三枚金针,则被小心地插在了王恕颈后。 孔最端来一盆深褐色的药水。 一命先生先将手掌浸入水中,待将所有药气聚集在掌中,眼见药水变作浅褐,才将手掌提出药水,就着那所聚的药气,覆上王恕颈骨下三寸处,然后慢慢往上推。 这显然是个极其危险的过程:两名药童在边上看着,几乎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连一命先生自己,额头都沁出汗珠,目光紧紧锁住上方那三枚金针。 掌力混着药力催逼之下,王恕脊骨之上隐隐有灰黑色的病气浮现出来,混作一道,向那三枚金针中缓慢移去。 原本淡金的针身,便如吸了墨一般,渐渐变黑。 但就在眼见着病气都要被逼进金针里时,原本躺在床上已被封闭了所有痛觉的王恕,忽然毫无预兆地颤抖了起来。 在那灰黑的病气之后,竟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深红的血线,宛如有生命一般,钻入病气之中,朝着金针一撞! 一命先生面色瞬间一白。 金针微微一颤,先前被逼入针中的灰黑病气,顿如洪水溃堤一般,重新朝着周围散去!而那道红线,则混了灰黑病气,顺着王恕经脉,从左心延伸向左手,一直压到左手腕中方止! 一命先生看见,如遭重击,一下生出了几分恍惚。 像是被人抽干了浑身的力气,他退了两步,终于颓然坐倒,两手垂落下去,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外面雨声未歇,不仅没停,好似还下得更大了。 王恕做了场梦,好长的一场梦。 梦里的一切都影影绰绰,不太清晰,似乎都是残留在他记忆里的碎片。 起先是一片的黑暗,继而忽然变作赤红,好似被鲜血染透了,一切都看不清晰。 耳旁,耳旁只有一道决然哀戚的女声:“走吧!带他走……离开这里,离开王氏,永远,永远不要回来……” 一枚苍青的戒环,被人用丝线穿了,系在他腕上,烫得像一块烙铁。 有人抱起了他,疾驰钻入黑暗。 身后浩荡的天地间,却响起一阵吟唱悲歌,仿佛来自雪山之巅,空灵圣洁,令人心魂震颤。 世界忽然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那歌声。 过了许久,歌声才渐渐隐没。 取而代之的,是笃笃的捣药声,有人在他梦里吵架。 “他是圣主神女的血脉,怎么会不能修炼?” “命能不能保住都还两说,你心里就只记挂着修炼这件事吗!” “你是药王,是医圣,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 年幼的他,捧着药碗,走到门边,懵懂地看着那两个老人家。一个头上插着木簪,一个手中持着藤杖,回头看见他,却一下都不说话了,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局促的神情。 那天晚上第三次喝药的时候,他小声问:“我的病治不好,是不是会死?” 那头插木簪的老先生似乎被他问住了,眼角都红了,过了好久才笑起来,却没回答,只是拿起边上的一件东西哄他:“来,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一面小鼓!等明天后院那些偷果子的小鸟飞过来,你一摇,它们就都吓跑啦!” 话说着,就晃了晃那小鼓。 他一眼就看见小鼓两边用绳子系着的像木头一样的东西:“是葛根,老先生偷懒,不用木头,用葛根!” 对方忽然惊讶:“你认得出这是葛根?” 他点头说:“认得。性凉味甘辛,归肺胃经,能散解散阳明温病热邪。前几天有个老婆婆来看病,你用的就是这个。” 老先生怔神半晌,忽然跑去端来了药篓,把里面还未分好的药一一放到他面前,让他辨认。 但凡是他给人开药时用过的,他全都认得,能说出效用。 那老先生过了好久,才大笑起来,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只一叠声道:“好,好,真好!” 喝过药后,他很早便睡下了。 梦里又隐约听见人的交谈声。 但第二天一早醒来,那位拿藤杖的伯伯便不见了,只剩下头上插木簪的老先生同他一块儿,住在偏僻的小镇里。 老先生赁了两间门面,开了一家医馆,从此以后教他辨药学医,让他唤他“师父”。后来,他才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得知他是什么传说中很厉害的“一命先生”。 很多人都来找他看病。 有衣着华贵的豪绅,有草鞋赤脚的农户,也有许多手里拿着刀剑的奇怪的人…… 耳濡目染之下,他年纪虽小,却已经学了不少。 那一天,师父去小镇外面出诊,牵着他的手回来时,经过了一座寺庙。 寺庙不大,修得也不好,破破烂烂的。 连里面供着的佛菩萨都涂得十分敷衍,看上去奇怪极了。 庙门口放着一只木箱,人们便排在箱子前,虔诚地将早已准备好的银钱放进箱子里,再走入庙中跪拜。 他走着走着,便停下来问:“师父,他们往箱子里放钱干什么?” 一命先生指着里面那些塑像对他说:“是在捐香油钱,将来多了,可以给里面的神佛塑金身;给神佛塑金身,便能求得保佑……” 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只是紧接着,便看见那放香油钱的人里有一个是自己认得的,不由道:“那不是昨天来找您看病的刘婆婆吗,她为什么也去?” 年老的妇人咳嗽着,挪动脚步,跪在神佛面前祈祷。 一命先生见了,久久不语。 直到那老妇人跪拜完艰难起身,他才慢慢笑了一声,向他道:“神佛能救我们救不了的人。” 那时,他年纪尚小,既没听懂师父的话,也没看懂师父的笑,只将这句话深深刻在了脑海。 原来世间竟有比师父医术还厉害的人。 临走时,他忍不住回头向那寺庙里望了好久。 在不久后的某一天,他经过一条小巷,从几个平时叫他“小病秧子”的同龄人手里救下一只伤了翅膀的小鸟,带回了医馆。 可师父那天不在,他自己怎么也治不好它。 他好伤心,好后悔平时跟师父学医不够用功,看的医书还不够多。 小鸟一直在流血,翅膀红了一片,扑棱着飞起来,可却只能动上两下,哀哀地叫唤。 到晚上时,连叫也叫不动了。 于是他想起了镇子外的那座寺庙,想起了师父当时说过的那句话。 ——神佛救我们救不了的人。 他小心地捧起那只鸟,就往那座庙的方向奔去,黑夜里被荆棘划破了师父给他新做的衣袍也顾不上。 终于,好不容易到了庙前。 像是那日看到的那些信众一样,他将自己平时最珍视的玉戒从腕上解下,放进了那只木箱,然后才走进去,将那受伤染血的鸟儿放到蒲团上,自己却跪在地上。 幻梦里,王恕好像又听见了那道天真的声音:“我医术不精,救不了它。佛菩萨,我把爹娘给我的戒指送给你,你帮我救救它,好不好?” 他虔诚伏首,向中间那尊高大的、已经镀上了金身的佛菩萨,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等待着,等待着神佛的眷顾。 有那么一刻,蒲团上那只鸟儿真的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于是他惊喜地叫道:“显灵了,祂们救活了!” 然而下一刻,那鸟儿便倒了下去。 他一下愣住了,伸手摸摸它,它却再也不动一下。 里面的动静或许惊动了看守寺庙的人,有人点着油灯出来,一见他放了只血淋淋的鸟在蒲团上,不由拽他起来:“你这小孩儿哪里来的?竟敢把死鸟放在佛祖前面!快滚——” 他听见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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