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处破绽! 这如何能赢? 周满的心慢慢沉了下来,情知自己不能一直与剑九这般周旋下去,对方是以逸待劳,而她前面已经对阵了有八人,体力损耗严重,眼身心的状态都已经达到了某种极限。 再拖,只有一个输字!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对于胜负的紧迫感,便催促着她迅速思考能速战速决的策略。 先前对阵其他人时那耐心又谨慎的猎人,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赌徒! 她开始强攻、快攻、猛攻,剑九也只能更快速地应对,于是场中顿时只听得剑击之声不绝于耳,眼中所能看见的却只有剑风残影,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先出的剑,另一人又是如何应对。 妙欢喜顿时道:“她难道想强攻速胜?” 陆仰尘是几人中唯一对战过剑九的,正因为败下阵来,所以知道剑九的实力是如何惊人,只道:“一旦开始强攻求速胜便是心急了,容易露出破绽,可对手却不会露出破绽,只会抓住她的破绽趁机取胜!” 仿佛是为印证他的话似的—— 陆仰尘话音刚落,周满便因一剑落空,被对方架住逼退,凌空后撤落地时,脚下不稳,露了个破绽。 自她开始强攻起,剑九便在等待此刻,虽然心里也不是没有掠过“这破绽是不是来得太快了一点”的疑惑,可周满连续几轮的快攻已经让他习惯了用最快的速度进行应对,以至于这疑惑冒出来时,他人已随剑攻了上去。 天知道周满等的也是此刻! 她主修的是《羿神诀》,习弓箭者比习剑者更重视下盘之稳,必须将自己牢牢定在大地上,射出的箭才能稳。谁都有可能在下盘露出破绽,唯独周满不可能! 剑九的剑锋迎面而来,可她竟在此时迅速将左手剑抛至右手,同时脚下一划,直接就着刚才露出的“破绽”一个旋身,在避开剑九刺向他面门的剑锋时,也反手一剑向他平削而去! 此时剑九的剑是对准了右侧面门,但凡她不退一分,只怕即便是木剑,也要刺穿她一只耳朵! 剑九心中一惊,下意识将剑一偏,避开了。 然而就在同时,周满已经用她那只断指的右手持剑,架上了他的脖颈! 这短短片刻的交手实在电光石火,许多人脑袋里根本还来不及分析双方的招数和意图,胜负已然见了分晓。 只是…… 所有人都看到剑九方才撤剑了,一时都有些犹豫。 宋元夜质疑道:“剑九若不撤剑,胜负难料。她是运气吧?” 宋兰真刚想摇头。 可旁边妙欢喜的嘴比她快,嘲讽地扫了宋元夜一眼,便道:“是胆气!” 这时候要再看不出周满先前那个破绽是故意卖的,那就是傻了。 只是剑九这一遭输得难免有些不甘:“我若不撤剑,你会少一只耳朵。” 周满却道:“但你会少一颗头颅。” 他们两人的剑是几乎同时的,只不过剑九的剑刺向她的耳朵,而她的剑削向剑九的脖颈。 但刚才剑九撤剑了,她却没有。 这只证明一点:周满是个疯子,只要她付出的代价比对手更小,那么即便会丢掉自己一只耳朵,她也要削下对手的头颅! 剑九慢慢道:“我只在绝境的亡命徒身上,见识过这样的胆气。” 周满一笑,却并不回应,只将木剑一收,执剑躬身:“承让。” 她击败了第九名剑童子! 这一刻,参剑堂前,静寂无声。 陆仰尘面色复杂地看着她,既有一种失落,失落于这般速胜的策略竟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又有几分佩服,佩服她又如此的胆气,宁愿以自损的代价换取这一场胜利。 十三日的久伏,为的原来是今日! 台阶上所立着的,已经只有一位剑十了。 连剑夫子都被周满震住了。 尤其是她方才临危之际,又将左手剑换到右手,以那断了半指的手掌握着剑,抢回胜局,实在有一种冥冥之中要证明什么的意味。 谁说断指,不可学剑? 剑夫子凝望着她,不觉已放轻了声音:“只剩下剑十了,你还要再试吗?” 说实话,周满先前的风格过于酷烈、过于一往无前,似乎完全没有退却的道理,所有人都以为无论还能不能再打过剑十,她都会再试一试。 即便败了,那也是虽败犹荣。 然而这一次,周满竟摇了摇头。 众人顿时惊诧。 剑夫子也不由意外:“不打了?” 周满笑道:“过犹不及,不打了,九个已经够用。做人还是应当谦逊一点。” 这一刻,所有人差点没在心里骂出声。 金不换都被她气笑了,心道:若你这般都叫“谦逊”,那“嚣张”二字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唯有王恕没笑,反而还皱了一下眉。 他目光落在周满身上,远远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似乎有控制不住的,轻微的颤抖。只是下一刻便被她攥紧了,看不出来了。 剑夫子也笑了,骂了一声“什么东西”,然后回头便看见原本应该乖乖待在堂内的人全出来了,于是大声骂起来:“叫你们出来了吗?热闹都看完了,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进去!” 众人一激灵,全都不敢驳斥,乖乖进去了。 这时剑夫子才哼一声:“你也进来吧。” 说完自己背着手,也进去了。 周满放下木剑,捡起自己之前扔下的铁剑,顺着那三十三级台阶,慢慢上到参剑堂前。 王恕就坐在门外。 周满来到门口时,朝他案头扫了一眼,没忍住嘀咕一声:“听个‘门外剑’,文房倒备得够齐全!” 笔墨纸砚全都有。 王恕抬头看她。 可周满已经收回了目光,站在门口,却只是看着里面,并不进去。 剑夫子回头便发现了,问:“你不进来?” 周满只问:“学生击败九位剑童子,不知入得堂内,该落于何座呢?” 参剑堂内,顿时一片安静。 所有目光刷刷刷全落在了原本坐在左上首第一位的陆仰尘身上,甚至已经忍不住替他尴尬了起来。 毕竟谁能想到剑试头名还能易主! 而且还让一个断指的女修抢走了! 然而陆仰尘自己却似乎并不尴尬。 闻得此问,他便起了身,将自己原本的位置让了出来,颇有风度地立到一旁,但向周满道:“击败九名剑童子,自是剑试第一。当落此座,列为参剑堂剑首!” 周满于是提剑走进来,大剌剌坐下了。 落座时还随手把那铁剑往案上一扔,砸得“咚”一声响,使人听得心惊。 众人看她一路进来这架势,再看看在她衬托下都变得可怜的陆仰尘,一时竟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感到担忧,不禁怀疑:这当真是我们参剑堂新任剑首,而不是什么欺男占女的恶霸吗? 第021章 三百年金铃 说实话, 就连剑夫子都愣了一下,以为周满是对自己先前的为难有意见。 只不过事实与众人所见,或许有些出入。 周满看着那不慎从她手中滑落到案上的长剑, 慢慢皱起了眉头。 一些绵密的、针刺一般的疼痛, 隐约从气海丹田里散出来, 顺着各条经脉传递至四肢百骸。 原本只是左手酸乏,可现在连先前并没有怎么使用的右手,都在轻轻颤抖。 利用丹药迅速提升实力的遗症, 在连战九名剑童子后,终于被催发出来。 不过这种情况, 她实在已经习惯了。 周满搭下眼帘, 若无其事地将五指压到膝上, 以缓解这种颤抖。 接下来的一整堂课,便几乎没动一下。 剑夫子在上面讲课, 但她实则心神游移, 并未听进去。 下课的时候,陆仰尘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毕竟换过位置后, 他坐在周满右手边, 算是整个参剑堂内唯一能看见她一点状态的人, 之前偶尔一眼扫过去, 只觉她那状态分明是在神游,根本没听。 周满当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甚至也看到上面剑夫子抬了一下手,似乎想要叫她, 只不过她完全没打算搭理, 刚一下课,便直接提了铁剑起身, 朝门外走。 众人原本还想搭话,恭喜她夺得剑首之类的。 可一看这架势,不免便想起她方才坐下时那直接“扔”到桌上的铁剑,心头犯了几分嘀咕,竟没敢上去。 唯有金不换,因之前就与周满有一些交集,胆子够大,一看她人走出门去,便直接抓了还在门外收拾东西的王恕,远远跟了上去。 周满原本是想直接回东舍,可走了几步,就感觉后面有人跟着。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这时已经离参剑堂远了,且也不是去“避芳尘”的路,料想不会遇到宋氏兄妹,金不换便一笑,摇着他那扇子,大摇大摆走到近前来。 周满皱眉:“有事找?” 王恕是被抓来的,并不知道是什么事,也看向金不换。 金不换便一扬眉:“没事就不能找了吗?怎么说咱们也有‘共患难’一起救人的交情啊,我这个参剑堂右门神,啊,还有他这个参剑堂门外剑,难道不配请你这个参剑堂剑首,喝一顿酒吗?” 参剑堂右门神…… 还有门外剑。 周满差点笑了,怎么有人坐在门口还如此洋洋自得甚至给自己封了个“门神”呢? 她挑眉:“喝酒?” 金不换左手一伸,两坛子酒便拎在了手里,冲她眨眼:“陈年的剑南烧春,跟青莲剑仙当年过蜀道喝的一模一样。你可是咱们参剑堂新任剑首,庆祝一下不过分吧?” 王恕一看那酒就皱了眉。 周满却是若有所思,忽然问:“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什么目的?” 金不换大呼冤枉:“我金不换是你说的这种人吗?大家都是参剑堂的同学,在学宫里,多个朋友多条路;出了学宫,天下就这么大点,以后说不准还遇到,能相互照应一下呢。周师妹,不要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周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清楚自己的状态,此刻最需要的其实是回到房中打坐调息,只是看着金不换这张装得熟稔浮夸的脸,十三日前与剑夫子对峙时的某个细节,便从脑海里划过。 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周满只问:“去哪里喝?” “这就对了嘛。”金不换听她答应,那漂亮的桃花眼一眯,笑得跟狐狸似的,只道,“喝好酒,庆好事,当然也得去个好地方。你们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带路。 周满跟上。 王恕却站着没动,有些迟疑:“我还要回春风堂……” 金不换一听,直接走回来把他一拉:“回个屁,孙茂那边的人可未必想看见你,你回去讨人嫌干什么?来都来了,我一会儿还有事要问你呢。” 被他这一拉,实在是不去也得去了。 王恕顿时苦笑一声,摇摇头,同他们一块儿朝着学宫西南的方向去。 这竟是往学宫外面去的方向。 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 周满心里正想金不换要带去哪里,一抬头却忽然看见前面廊上迎面走来两人,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金不换看见这两人,也微微一怔。 不过他反应极快,滴水不漏的笑容立时挂到了脸上,方才拎着的酒也瞬间收了起来,只招呼了一声:“陈兄,啊,还有高管事,这是去哪儿?” 来的正是那绮罗堂的高管事,还有…… 陈寺。 十数日未见,这位宋氏家臣在夹金谷一役所受的伤已经完全转好,两眼精光凝聚,似乎修为还有进益。 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阴鹜的煞气,神情沉凝冷肃。 他走过来时,还想着心中事,没太在意眼前,直到金不换打招呼,才注意到他们。 高管事笑道:“去避芳尘,小姐那边有事要问。” 陈寺先扫了金不换一眼,然后看了看他后面周满、王恕一眼,也问:“你这又是?” 金不换谎话张口就来:“哦,这两位同窗想去瞻仰一下剑壁,我带他们去一趟。” 千仞剑壁上留有历代剑修留下的题记感悟,不少刚来学宫的学生都要去看看。何况金不换本就长袖善舞,这学宫的人上下就没一个他不认识的。 陈寺并未起疑,只是多看了周满一眼,才道:“小姐那边还在等候,我同高管事先去,你我改日再聚。” 金不换便一拱手,目送二人。 周满站的位置是走廊右边,正好同陈寺擦肩而过。 陈寺走得远了,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上一眼,问高管事:“刚才那女修是谁,看着怎如此面生?” 高管事便笑:“那不就是王氏荐的那个?好像是叫周满。您最近都在外头查夹金谷的事,还不知道,这个周满前阵子插手了绮罗堂的事,今天又以断指之身接连击败九名剑童子,压过了陆公子,成了参剑堂新任剑首,连我们都听说了,厉害着呢。” 陈寺皱着的眉便松开了:“那难怪了。” 原来是参剑堂新任剑首,想来因为是学剑的,自带一点锋锐之气,所以见了让人不太舒服。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周满这边,却是在陈寺走后,悄然拧了眉头。 按理说夹金谷那日她蒙着面,天又黑,隔了那么远,陈寺不可能瞧见她。而且她在学宫里,也从未用过弓箭。即便此时面对着面,对方也不可能认出自己来。 可刚才那一眼…… 周满隐隐有点不安。 “一看他刚才那表情就知道,夹金谷的事儿查得不顺利,怕还没什么眉目呢。”金不换还不知道罪魁祸首就跟在自己后面走着,只把幸灾乐祸发挥到了极致,“这挺好,让他慢慢查去,免得来插手我的事。” 话说着,已出了学宫。 周满抬头却没看见喝酒的地方,不由问:“你找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金不换一笑,伸手一指。 周满顺着他所指方向一看,眼皮登时一跳。 前方耸峙的,赫然是那千仞高的剑壁! 如同被人一剑削平的壁面上,一首长长的《蜀道难》如山海倾倒一般,以雄浑的气魄压至众人眼前,千百年来无数骚人剑客留下的题记密密麻麻写满壁面,有的沉郁,有的飞扬…… 人立剑壁之下,往上抬头,竟觉自己小如蝼蚁。 而金不换手指处,正是剑壁绝顶之上—— 那一座剑阁! 此时天光炽明,但有云影遮来,只将偶尔几缕金光如剑一般刺下,正好落在剑阁上方,使人难以目视。 云气在飞檐下浮动。 那一枚金铃逆着光,从下方只能看见它轮廓的阴影。 别说周满了,就是王恕也为之沉默片刻:“这不太好吧?” 金不换道:“有什么不好?上头常年没人,正是喝酒的好去处。” 他当先向前走去,上了剑壁底下那条狭窄的鸟道。 周满同王恕对望了一眼,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当年青莲剑仙入蜀便是走的这条道。 整条鸟道都开凿在峭壁上,如同一条细带,斜斜向上。下方尚还算得上宽阔,越往上便越窄,极险处也就能放一只脚。 好在修士不比凡人,虽不敢说在鸟道上也能如履平地,可也不至于吓得满头冒汗。 周满和金不换都走得挺稳当。 只不过对实在没什么修为的王恕来说,这条道便显得过于凶险了,待得快到顶上,他额上已经见汗,喘着气,不太走得动了。 金不换回头看见,便向他递出去一只手。 周满回头一看,没忍住笑了,想了想,也递出去一只手。 王恕抬眸看他二人一眼,终究叹了口气,并未逞强,伸出手去,握住了二人的手。 两人合力把他拉了上来。 这时便已上到剑壁绝顶,人往这上头一站,但听得耳旁呼啦啦一阵大风吹来,万千云气皆在脚下游动。 往西看,连绵的万重蜀山逶迤不绝; 向东望,平坦的中州大地尽在俯瞰。 近前方,便是那座崔嵬的剑阁。只不过在下方看时还不觉得,上来一看,却发现这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历经千年岁月,显得格外陈旧,贴在梁顶上的金箔已经剥落了不少,青黑的苍苔不仅爬上了飞檐,甚至顺着飞檐,在下方悬着的金铃外面爬满。 这便是闻名天下的剑阁了吗? 周满抬头望着。 比起之前刚到剑门关,从下面远远看时,此时看得更真切一些,但似乎也消解掉了一些想象中那种令世人仰望的气魄。 甚至有点…… 失望。 她一时无法形容清楚自己内心的感受,站在那儿许久没说话。 王恕也在她旁边矗立,同样看着剑阁。 唯有金不换对剑阁一点兴趣也没有,直接找到前面那一块平坦的大石,把酒放在上面,然后取出三张蒲团扔在地上。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拿着扫帚从剑阁里走出来,关上门,落了锁,一回头便看见金不换,顿时皱了一下眉。 金不换还打了声招呼:“老伯好!” 那老者身型伛偻,又看了周满和王恕一眼,不由摇了摇头,完全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只脚步蹒跚地,朝着山下走去。 在他经过时,周满无意间看了一眼,心头骤然一震。 金不换已在那边招呼他们喝酒。 周满跟王恕一块儿走了过去,在那石边坐下,可方才那老人的面容却跟刻在了她心中一样。 金不换看她表情不对,一面取出杯盏来斟酒,一面问:“怎么了?” 周满有一种在梦里的感觉:“能在这种地方扫地的老头儿,都是很厉害的……” 金不换顿时无语,白眼一翻:“少看点话本子吧你。” 王恕在边上笑起来。 周满也不好跟他们解释,但突然觉得今日这一趟剑阁,实在没算白上来。 金不换把酒给她斟满,但替王恕斟的时候,想了想,竟然只给他倒了一点,勉强刚淹住杯底儿。 王恕叹气:“倒也不必如此少吧?” 金不换冷笑:“你能喝多少我还没数?泥菩萨还喝酒呢,别一会儿人都化进酒里,成了一杯泥水。” 王恕无奈摇头。 周满却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整个人甚至还有点沉浸在刚才那一眼的震撼中,端起那杯酒盏来,便喝了一口。 剑南烧春,是烈酒。 但入口的感觉并不刺,宛如一线热泉,从唇齿淌下喉间,把那灼热的感觉烫到人的胸膛里。 然后才烧起来。 酒意分润出去,浸到四肢百骸感知的末梢,慢慢把她先前指尖那种绵密一般的针刺感给醉倒,于是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周满竟有一种奇怪的、轻微的、但又很舒服的眩晕感。 她知道这并非自己不胜酒力,而是身体状况不好,对酒的反应比较大。 但竟也不在乎。 洞若观火 像十三天嗑药打九名剑童子这样疯狂的事,上一世她做了不知多少,只是还从没有一次,能像这样在事后完全放松下来,只听着耳旁过去的风声。 金不换对她的状态一无所知,还拉她跟王恕碰杯,说了三两句恭贺她得剑首的话后,狐狸尾巴才露了出来。 他道:“你是王氏所荐,说拿剑首就拿剑首,周师妹,你就偷偷告诉我呗,王氏是不是要有什么动作了啊?” 周满看向他,没说话。 金不换便笑道:“我还能不知道吗?剑门学宫什么地方?三大世家的贵子,各大宗门的天骄,在学宫是同窗,出了学宫那是同盟,六州一国大小事宜都牢牢握在这些人手里。他们可不止是来修行的,更多是来联络的。参剑堂剑首从来都是三大世家出身的人占着,别人轻易不敢动的。你看那妙欢喜,只打了七个,难道是真如她自己所言,是打不动了吗?不,她分明有余力,只是心里有数罢了。” 周满仍是用那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 金不换道:“你告诉我,是不是这两年宋氏、陆氏走得太近,王氏内斗又太狠,你背后那位韦玄长老,还有那位神都公子,准备立威了?” 周满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金不换叹气:“周满,那一日你跟剑夫子对峙的时候该看见了吧?我可盘子都掏出来准备帮你了。” 周满点头说:“是看见了。” 王恕端着自己那杯只淹到杯底儿的酒,微微笑着看他们,没有插话。 金不换于是道:“我都这么讲义气了,你就真不能透露一点吗?” 周满道:“我只为我自己。” 金不换仍旧怀疑地看着她,然而怎么看周满这样子也不像是假话,不由纳闷:“那你胆子真的挺大啊,连剑首之位都敢拿。” 周满又笑,眯着眼睛慢慢又抿了一杯酒,只道:“若人活一辈子,只处处留心、谨小慎微,那又有什么意思?” 听见这句话,金不换终于放弃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喝了一杯:“看来是真没什么内幕消息了,唉,白请这一顿酒啊。” 王恕也跟着周满在旁边笑起来。 金不换不敢欺负周满,但欺负一下泥菩萨的胆气还是有的,一见他笑,便拿那扇子敲桌:“你又笑什么?我看你听剑的时候,笔就没停过,记了不少吧?借我看看呗。” 王恕奇怪:“你要看?” 可金不换上课时不都在打瞌睡吗?一点也不像是要学剑的样子。 金不换不跟他解释,见他坐着不动,干脆自己动手,从他袖子里把那厚厚的一本册子扒了出来,竟直接递给周满。 周满不解。 金不换道:“你缺了十三日,要不补补回头恐怕跟不上剑夫子的课。喏,这本借给你看看,说实话我也是头回看见有人纸上谈兵,拿笔学剑的……” 王恕:“……” 金不换道:“你看我干嘛?慷你的慨,借花献佛不懂?” 王恕服了气,没话说了。 周满把那册子翻开,总算明白金不换说的“纸上谈兵,拿笔学剑”是什么意思了,一时觉得微妙:“不愧是门外剑……” 书册上画着一个个比着剑招的小人儿。 小人儿身上还画着一条条经脉,标注出灵气在经脉中如何运转,出剑时又有什么要诀。 最离谱的是边上还写着这一剑若落到对手身上,会造成什么样的伤,若是他日遇到这种伤应该如何医治,可能的难点在哪里。 周满实在是不想笑,可抿唇忍了两次,愣是没忍住,终于还是笑出声来:“我说你为什么愿意坐在外头呢,原来别人都是来学剑,可你是为了来给人治病……” 金不换先才没看,被周满这一说,好奇起来,直接抢过来看。 这一看,也放声大笑。 王恕早知那册子被金不换拿去一定会出现眼前这种局面,实在不愿与这两人计较,只道:“现在笑得高兴,他日别真伤在这几剑下面,还要让我来治便好。” 周满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倒是有些好奇地看他:“所以你不学剑,为什么来剑阁呢?” 要学医术的话,天底下自有比剑门学宫更好的学府。 王恕听后,静默良久,却是将视线投向了他们面前的这座剑阁。 周满道:“你是为剑阁而来?” 王恕道:“只是想来看看。” 周满道:“又旧又破,青苔长满,有什么好看的?” 王恕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满觉得这一眼竟好似天上下了雪,有一种格外深静的味道。 他只虚虚拢了一下自己那病梅枯枝似的手指,然后重望向那座剑阁,慢慢道:“我刚来学宫,看见它,也这般想。可后来又看几次,却总想,千百年来,它都在这里,无论如何损毁,都有人会为它修补。人间生老病死,世上更替迭代,大多都是短暂的、易逝的、瞬息的,可它是长久的、不朽的、永恒的……” 千仞剑壁绝顶上,忽然安静下来。 周满跟着他一道,重看向这座剑阁,心里忽然想:此人看周遭事物的角度,似乎与旁人不太一样。 金不换向来难以领会王恕这些话,十分煞风景地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一座破楼阁吗?要我看,还不如这一枚金铃有意思。” 周满便看向那枚金铃。 金不换笑着道:“当年武皇应曌下令修建剑门学宫时,让人铸了这一枚金铃挂在上头。传说它只为一人而响,若响起来,将会传遍神州大地,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它的声音,缠绕如缕,千日不绝。” 王恕道:“可它并没有响过。” 金不换便笑:“这谁知道,说不准是那个人还没出现,要么就是武皇陛下跟所有人开了个大玩笑。” 那枚金铃,就悬在檐下,苍苔已经压住了它原本的颜色,满是斑驳岁月的痕迹。 周满听着他们的话,想起的却是前世。 那天,她刚取得倦天弓,从武皇的陵寝里走出,便听见了那从蜀州大地传来的回响,一声连着一声,不绝于耳。听人说,就在那一天,神都公子王杀在天人张仪的护法下,成功渡劫,突破至大乘期,从此迈入了修行胜境。 武皇没有同世人开玩笑。 剑阁的金铃是会响的—— 只不过不是为这世间庸碌的凡人而响罢了。 当然,更不会为她这样汲汲营营、苦于生计的人而响…… 周满慢慢笑了起来,喝上一口酒,有一种身在云端般的飘忽。 王恕同金不换都看向她。 金不换轻声问:“周满,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第157章 没醉 周满没有醉, 她只是由这一枚金铃,忽然想起自己还欠着别人的承诺—— 除了有仇没报,这一世她还有恩没还。 上一世她练了《羿神诀》, 取了倦天弓, 得了武皇留下的十二道金简, 是继承了武皇的衣钵。 可武皇的遗愿,她还没有完成。 金不换见她许久不说话,几乎以为她的确是醉了。 可没想到, 就在这时候,周满回过神来, 慢吞吞对他说了一句:“你给我一万灵石, 我就告诉你我到底醉没醉。” 金不换:“……” 王恕一下笑出声来。 金不换简直惊呆了:“一万灵石, 你怎么不去抢呢?我看你没醉,你清醒得很!” 周满便点头道:“你说得对。” 她自认没醉。 金不换这人话多且密, 就着这事儿絮絮叨叨地抱怨, 一会儿又拿药行的事出来问王恕。 王恕坐边上听着,偶尔笑着回答他几句。 三个人在这剑壁绝顶上, 当真把两坛子酒都喝得差不多了。 直到天穹上层云移来、越堆越厚, 像是要下雨了, 金不换才说:“我们回去吧。” 他们把带来的东西都收了, 又顺着来时的那条鸟道下去。 只不过,上来的时候是周满和金不换拉着泥菩萨, 下去时周满却差点滑了一跤,幸亏金不换同王恕反应快, 扶了她一把, 好险才没摔下去。 两人对望一眼,这下都不问了。 他们默认她已经喝醉, 一道送她回东舍。 半路上,甚至还遇到了余秀英。 这位峨眉女侠鼻子灵,一下就闻见了三人身上的酒气,又见周满面颊微红,立刻骂金不换:“好啊,你带周师妹干什么去了?” 金不换道:“我们只是出去喝喝酒……” 余秀英一把把周满扯过来:“喝什么酒?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心术不正,图谋不轨!周师妹,他们没趁机对你做什么吧?” 周满:“……” 我真的很像喝醉了的样子吗? 以及,凭他们两个废物,能对我做什么? 金不换沉默了一阵,才提醒余秀英:“余师姐,有没有可能,就算她喝醉,我跟泥菩萨一个右门神、一个门外剑,叠一块儿都打不过她一只手,即便有贼心贼胆也不可能做得了什么呢?” 王恕也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余秀英回头看了周满一眼,终于想起这位周师妹悍然质问剑夫子、又连败九名剑童子的辉煌战绩来:“哦,那没事了。” 第023章 绮罗堂 峨眉派的女侠, 终于十分放心地走了。 金不换与王恕这才顺利将周满送到门口。 只是在周满取出剑令要开门时,王恕看见她手指发红,面上更隐约了一层苍白之意, 没忍住提醒了一句:“修行之事, 讲究的是积少成多、循序渐进, 有些一蹴而就的法子固然能揠苗助长,可终究有损根基。周师妹这次连战九人,内气损耗严重, 实该好生休息调理几日……” 周满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竟然笑了一声:“泥菩萨, 这番话你憋了很久了吧?” 她目中竟是一片了然。 王恕一怔, 不由无言。 周满心道她上鸟道时拉了王恕一把,这泥菩萨无意间摸到她脉门, 当时便多看了她一眼, 欲言又止,想必是已经知道她身体状况如何, 只是忍了没说罢了。 唯有金不换没明白:“你们打什么哑谜?” 周满懒得多话, 径直开了门, 只道:“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有劳二位送我回来,恕不远送。” 说完, 她颔首致意了一下,便直接进了门。把门关上, 还隐约能听见门外那二人交谈的声音。 金不换总算有点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她身上可能有内伤, 让她修养?嘶,喝酒伤身啊, 你既然知道,先才我拉她喝酒,你怎么不拦着?” 泥菩萨道:“周师妹的修为远胜你我,修炼的事她比我们清楚,我想能不能喝酒她自己知道。何况……”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一顿,才慢慢道:“有时,快意方是良药。”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周满立在屋内,竟不由一笑:“快意方是良药……” 这个泥菩萨,有点意思的。 屋内还是她这十三天练剑苦修所留下的狼藉,周满懒得再想,就着这口“良药”,趁着这点微醺的酒意,躺进那铺了满床的剑谱里,听着外面忽然下起来的大雨,闭上了眼,睡一场好觉。 * 这午后的一场雨,来得又大又急,不多时便将整座剑门学宫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避芳尘内所植嘉树沾了雨水,越发显得苍翠。 水榭阶前那一丛牡丹却在雨帘中轻颤,惹人生怜。 宋兰真眼望着这场雨,听完高管事的回禀后,便道:“你的意思是,青霜堂那边得知周满连参剑堂的门都没能进时,便向神都那边递了消息?” 高管事道:“属下听闻的的确如此。青霜堂虽是王氏掌管,但两个管事,一个刘常是韦玄的人,另一个徐兴却是大公子王诰的人。十几日前徐兴便把那周满断指且没进参剑堂的消息传回王氏了。王大公子便借此向韦玄发难,说他荐了一个废物去学宫,已在王氏闹了起来。但没料想,今日那周满忽然成了参剑堂剑首,这一下恐怕……” 被半路杀出来的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占去名额,王诰本就怀恨在心,岂有不抓住韦玄错处就往死里打的道理? 宋兰真可太清楚这位王大公子的性情了。 她笑了一声,只道:“他必然是骑虎难下了。总以为能趁机打了韦玄的脸,可也不想想韦玄当年是什么人。到头来,还是给自己找没脸。” 高管事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属下今日看徐兴的脸色,的确不大好。” 宋兰真便道:“继续留意青霜堂那边的动向吧,我看王诰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 高管事便道:“是。” 宋兰真又问:“那赵霓裳近来如何?” 高管事道:“她为父治丧忙了几日,这两天已经回了绮罗堂来,继续制衣。属下看着,并无什么异样。” 宋兰真便道:“那便好。她一介孤女,其父为宋氏效力多年,如今人虽没了,但也别让人说了闲话去,高管事多照拂她一些。” 高管事便叹:“小姐不计前嫌,实在宅心仁厚。” 宋兰真只道:“我不过是说两句话罢了,是高管事要受累才是。” 赵制衣受罚那事,高管事其实也于心不忍,没料想事出之后宋兰真竟将五十的鞭刑减到四十。他宽慰之余,也担心过自己是否会因此受罚。 可没想到,宋兰真不仅没有半分责怪,此刻还如此体恤。 这样好的主家,让人岂有不忠心之理? 高管事当即道:“为宋氏效命,乃属下之幸,必不敢轻慢。” 宋兰真点
相关推荐:
可以钓我吗
斗罗:转生火麟飞,幻麟星云
试婚
朝朝暮暮
被恶魔一见钟情的种种下场
流氓修仙之御女手记
高武:我的技能自动修炼
重生之公主要造反
掌中之物
有只按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