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她恼怒的目光刺在我身上,仿佛在强逼着我退缩。 我全然无视,再一次淡淡开口: “韩依依,我要跟你离婚——这不是商量。” 她的脸色瞬间阴冷下来,随即嗤笑: “你现在还学会威胁我了是吧?” 她取回外套穿上,紧绷着脸,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显然,韩依依决定眼不见心不烦,今晚不准备在家住了。 到了门口,还不忘回头冷声警告我: “冯光明我告诉你,就算真离婚了,可可的抚养权也一定是我的——你最好别后悔!” 话音落下,韩依依摔门离去。 客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摸了摸怀里的白瓷罐子,像在抚慰受惊的孩童。 从进门到现在离去,韩依依丝毫没关心地问一句,她的儿子今天身体有没有痛、这么晚了有没有睡着。 她甚至从没顾忌音量,连摔门声都震耳欲聋。 从始至终,她也没有关心我怀里的罐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目光空泛。 韩依依,可可的最后一面你没能见到。 我的最后一面,你也注定见不到了。 第二天,我准时等在了民政局门口。 过了九点,韩依依还没来,我干脆利落地给她打去了电话。 对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冯光明!你除了发疯还会干什么?非给我找不自在是吧?” 我语气平静: “过来离婚,韩依依,别让我看不起你。” 最终她还是过来了。 签下名字、盖上印章,离婚证到手。 韩依依的脸色十分难看,怒极反笑: “好好好,我真是小瞧你了。” “别忘了我说的,可可的抚养权是我的!冯光明,我给你三天时间收拾东西,把孩子送过来——否则我不介意打官司!” 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我想笑,喉头却涌上一股腥血。 韩依依,可可已经去世了啊,就死在沈晨晨手术成功的当天。 你会高兴吗?至少为你省下一笔官司费。 我没有再回那个家。 可可的东西我已经全部烧掉了,我自己的东西也全扔掉了。 家里所有的合照,我也已经全部剪掉。 最近身体越来越不适,吐的血里也经常掺着内脏碎片。 执着于领离婚证,也是为了不再与韩依依当一家人——哪怕是到了地底下。 当天,我拿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抱着可可的骨灰盒回了老家。 父母从来都尊重我的决定。 就像当初他们明明不喜欢韩依依,却为了让我开心、同意我跟她结婚。 现在也是一样。 他们看着我怀里的骨灰盒、和形销骨立的身体,已经猜出了什么,却不开口多问。 只是每天给我做营养的饭菜、为我擦嘴里喷出的血。 又一次吐血吐到哑,我看着爸妈眼里的痛苦,只觉得后悔。 后悔不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回来打扰他们。 大概是猜出了我在想什么,妈妈紧紧抱住我,忍不住哭出声: “光明,爸爸妈妈很高兴你能回来——最后一段路能陪你在身边,我们只会觉得没有遗憾啊!” 眼泪忍不住滑落,我心里终于释然。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坐在摇椅上,旁边是妈妈洗好的葡萄。 盛夏的光晕中,我看见了可可。 他穿着我新给他烧的蓝色牛仔裤,趴在我腿上,对我笑盈盈: “爸爸!可可能碰到你啦!” 我拉着可可的手,看着爸妈将我的骨灰盒放在了可可的旁边。 一大一小,两个瓷罐相互依偎,就如同从前可可睡在我怀中的样子。 可可眨着清澈的大眼睛: “爸爸,爷爷和奶奶看不见我们了……” 我摸摸他的头: “但是爷爷和奶奶心里面有我们。”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还停留在世间。 但是在看到爸妈情绪稳定下来后,我决定带着可可去看看他的妈妈。 活着的时候,韩依依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隔壁病房的沈晨晨身上。 可可每一天都期盼着妈妈能来探望他,却到最后都没能看上一眼。 现在,我终于可以遂了他的心愿,让可可看个够了。 医院里,韩依依刚下手术台。 可可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妈妈,兴奋地围着她跑来跑去。 但韩依依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无动于衷地坐着休息。 另一名医生走过,韩依依像是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 “赵哥,我儿子出院之前恢复的怎么样啊?” 那名医生笑了笑: “恢复的特别好啊,治疗得很及时,一点并发症都没有!” 我心里满是疑惑。 自从韩依依坦白将肾源调换给了沈晨晨,我就再也信不过她,毅然带着可可转了院。 另一个医院的医生帮我们排上了新的肾源渠道。 为了可可的心情着想,又经过了病情评估,我才开始带着他回家养病。 虽然三天后突然急转直下,回了医院急救室。 但从韩依依就职的医院离开时,可可的身体状况根本算不上好,这名医生怎么会说出这番话的??? 可韩依依已经信了,她松了一口气,道谢后就又去工作了。 她走后,那名赵医生挠了挠头。 “这小韩怎么了,她儿子的病情不是由她一直跟进的吗?” “十三号的时候手术多成功,她还给全医院发红包来着,这么快就忘了?” 我愣住了。 可可在旁边晃了晃我的手,眼睛亮亮的: “爸爸,那一天妈妈是来看我了吗?” 我喉头发哽,说不出话来。 十三号,是可可急救失败、去世的日子。 我还记得他覆盖在白布下的小小一团、他冰凉的小手,和他苍白的脸蛋。 而沈晨晨在那一天,移植了本该属于可可的救命的肾脏。 原来,这家医院的人都把沈晨晨当成了韩依依的儿子。 原来,十三号当天,她高兴地给全医院都发了红包。 明明灵魂感受不到寒冷,我却颤抖了起来。 韩依依,你有没有想过,就在你为沈晨晨手术成功而兴奋时——你的亲生儿子正在六公里外的另一家医院,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你有空给所有人发红包,却不愿接我打过去的二十几通电话。 可可直到闭眼之前都还在想着你啊! 我的内心不知是悲哀还是愤怒,惨然一笑。 韩依依,你简直不配当母亲! 可可感知到了我的情绪,抱住我的腿: “爸爸,不要再伤心啦,可可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这一次,可可没有再说要妈妈。 晚上,韩依依下了班。 我带着可可,跟着她回了家。 虽然嘴上不说,但可可飘在韩依依身边还是很开心。 这世上,哪有不爱父母的孩子呢? 到家门口,韩依依掏出钥匙。 门打开,沈意和沈晨晨父子迎了出来。 我愣住了。 就连可可都愣愣地说不出话。 沈意如同男主人一样,接过韩依依的包包和外套,笑得一脸荡漾: “回来啦?饭都做好了,快洗洗手。” 沈晨晨恢复得很好,在一旁蹦蹦跳跳。 完全不像我的可可,连灵魂都看起来那么孱弱。 韩依依进屋,摸了摸沈晨晨的头,对着沈意温和地笑: “沈意,辛苦你了。” 看着这一幕,我如遭重击。 第一次见到沈意,是在可可上小学的时候。 他向来是个活泼爱笑的小男孩,但升了二年级没几天,却变得越来越沉默。 我本以为是小孩子年纪增长后、性格自然的变化。 直到我有一次给他洗澡,发现了他衣服底下密密麻麻青紫的伤痕。 第二天,找到了儿子的班主任。 “孙老师,这事儿您必须得管!” “小小的年纪,怎么能这么恶毒?这叫校园霸凌你知不知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 班主任小声劝慰,却始终给不出一个解决办法,气的我火冒三丈。 独自输出了半天,身边居然连一声应和都没有。 我愤怒地转过头,却见韩依依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对面,盯着校园霸凌罪魁祸首、那个叫沈晨晨的男孩——身边他的父亲。 这次的霸凌事件,最终在沈意的道歉、以及韩依依的大度原谅下就此翻篇。 沈晨晨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我不敢置信,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韩依依却强行将我扯了回去。 面对我的质问,她毫不心虚。 “我了解沈意的为人,这件事一定有误会。” “他心地善良,教出的儿子一定不会做出霸凌别人的事。” 这时,我才知道韩依依曾有过一个白月光初恋。 他们在最美的年纪谈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却被强行拆开。 直到今天,韩依依有了家庭,沈意成了单身父亲,双方才终于阴差阳错地重逢。 当晚,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并在第二天往儿子的书包里塞了紧急报警器。 但似乎是为了印证韩依依的笃定。 那个面对我的咆哮满脸得意的男孩,再也没有故意欺负可可。 反而从那天开始,我们两家开始经常碰到。 有时是在公园,有时是在商场,有时是在学校附近。 每一次遇见,韩依依都会和沈意聊很久。 她不仅开始积极参加家长会,在家里心不在焉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韩依依再也不会在可可喊妈妈时将他抱起,反而皱起眉责备他: “像什么样子?你看看人家晨晨,从来都不会这么娇里娇气!” 当可可照旧考了年级第一,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夸奖他,而是意图鞭策: “不要骄傲自满,更不要只顾着学习。要多向晨晨学,平时多锻炼、多跑步!” 就连在饭桌上吃饭,韩依依都不忘提起沈晨晨父子: “晨晨就是爱吃肉,才长那么高——而且你沈意叔叔做什么菜他都不挑食!” 但沈晨晨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成绩在班里吊车尾、整天就知道疯玩儿、跟老师顶嘴、交不到朋友。 这些事在韩依依嘴里,却都成了“与众不同”的象征。 可可性格好,从来都不反驳,只认认真真地答应。 哪怕如此,韩依依都不满意: “一点个性脾气都没有,以后到了社会上根本没有晨晨吃得开……” 我不止一次对她这种行为表达反对意见,韩依依却不以为然: “我是可可的妈妈,说这些不都是为他好吗?” “忠言逆耳,等他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后来可可得了病,退学住进了医院。 但是,除了可可第一天住院、韩依依来看了一眼之外,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了。 偶然听到其他医护和病人谈起他,却都说韩医生是个好妈妈。 “工作那么忙,还要每天都抽时间去看儿子!” “这当妈的是真负责,就是可惜了孩子。那么小的年纪,居然得了肾病,可不好治呦……” 类似议论不在少数。 我一直为此感到疑惑。 直到在医院走廊偶然撞见她和沈意,我才知道沈晨晨也因肾病住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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