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小心!” 可生死关头,周满根本无法出招反制,只来得及向右侧过半寸,让这一柄墨兰长剑贴着喉间掠过,然后才两指一挟,牢牢将对方剑尖捏住! 这时,宋兰真的脸离她极近! 但王恕的剑与金不换的笔,也在后面指向了宋兰真头颅!王诰等人亦在旁侧举起了各自法器。 周满遍体生寒,没看旁人,只盯着宋兰真:“说动手,便动手?” 宋兰真道:“我为何动手,你难道不知?” 周满眉头紧皱,简直不知她到底在说什么:“我该知道?” 宋兰真于是一声冷笑,兰剑重新化兰,竟往后拍出一掌,在金不换与王恕二人夹攻的缝隙里一掠而过! 在那一朵墨兰在脱离了周满两指挟制的同时,她身形也已退到后方,只虚立半空之中,道:“若你真是那王杀门下,先前中神殿中,怎敢说出袖手旁观之言?方才砚湖之上,又怎会对他动手!除非,你早知道他不是王杀!” 她视线所向,正是李谱。 说话的同时,她已催动了功法,无数张或惊或恐的脸孔渐渐出现在衣袍之上,分明是正在蓄势,随时准备向周满致命一击。 王恕与金不换这时都落到周满身旁,面容紧绷地看向周遭众人。 然而周满听了宋兰真这一番话,却越发一头雾水,不明白她目的何在,于是先前压抑在心内的那股邪火一下翻了上来:“说人话!” 宋兰真不免又一声冷笑:“还要装?” 她的脸色已经森寒无比:“韦玄是若愚堂长老,泥盘街时,却为你们同世家作对!剑台春试,你祭出弓箭之后,他更不惜为你出手,拦住陈仲平与我师尊!就连你进剑门学宫的名额,都是王氏的名额!” 周满眼皮一跳,突然意识到她想说什么了! 宋兰真只道:“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告诉世人,你只是区区一个周满!” 众人听到此处,脑海中一道炸雷轰响,先前一切不合情理的蛛丝马迹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串联了起来,竟觉醍醐灌顶! 连王诰的神情都变了:“她才是王杀?” 这一刻,周满终于感到了一种由衷的震撼,用手指向自己:“我是王杀?!” 第206章 丹心入湖 金不换忽然露出了一种一言难尽的神情, 尤其是在看向宋兰真时。 王恕心中就更微妙了:他几乎已经做好了被人当场拆穿的准备,可宋兰真最终怀疑的人却是—— 他慢慢转过视线,看向身旁的周满。 霜冷的面容震惊极了, 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 就差没把“你在开玩笑吗”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显然完全没想过自己竟也有被人怀疑是“王杀”的一天。 可这合理吗?合理;合情吗?也合。 周满岂止像“王杀”,她简直比“王杀”还王杀! 不知怎的,这一刻, 王恕抿紧了薄唇,竟然想笑。 周满却几乎已经出离了愤怒:若非她还有着清晰的前世记忆, 只怕都要信了宋兰真这番鬼话!王氏固然与她关系匪浅, 甚至在外人眼底称得上言听计从, 可那根本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王氏遗落在外的血脉,而是因为她身怀剑骨—— 那位神都公子需要的剑骨! 可剑骨这种事, 怀璧其罪, 又怎能轻易告与人知? 被人无端扣了个“王杀”的帽子,还没办法解释!周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只质问宋兰真:“你倒也不先看看我是男是女吗?” 都叫“神都公子”了, 还能是女? 岂料宋兰真满不在乎:“既然从未有人见过, 那神都公子为何不能是女?” 王恕听了, 竟忍着笑在旁边赞同地点头。 周满眼角余光瞥见:“你——” 只是还没等她话出口,宋兰真一声冷笑, 更续道:“何况你与我等不过同窗一年,又不是同床一年, 谁知你究竟是男是女!” 此言一出, 别说金不换,就连旁边王诰的眼神都变得异样。 周满更是差点被这番强词夺理噎住, 一时怒极反笑,咬牙道:“好!你今日是非要指鹿为马,置我于死地了!” 宋兰真不答,却慢条斯理地朝旁边王诰与陆仰尘道:“难得神都公子今日露了真容,二位岂无意乎?” 话到末尾,声音陡然转厉! 周满早在她开口之初就生出警惕,此时毫不犹豫将身旁王恕一拉,与金不换同时腾身跃起,向后爆退! 果然,下一刻连天般的墨潮顿时砸在了他们方才立身之处! 是宋兰真趁他们分神之际发动了突袭。 虽然未能得手,可周满三人到底因为要避让她这一击,被迫朝后退去,再往后几步就是夜国那一片粘稠而危险的黑暗—— 作为墨线画成的昼国人,一旦进得这片黑暗,立时就要命丧黄泉! 三人竟是瞬间被逼到了退无可退之地! 宋兰真窈窕的身形重新自墨潮中显现出来,却是游刃有余地笑了一声:“反应很快嘛。” 这时,陆仰尘也持剑走了上来:“宁杀错,不放过,大公子意下如何?” 王诰只冷哼了一声,将名典翻开! 以这三人为首,先前所有仙宫神使、昼国兵卒、氏族精锐,全都执了兵刃,隐隐围成一个半圆,朝周满等人逼近。 于是此时此刻,三人只能将背靠了背,警惕地环视着周遭,一点一点,缓缓朝后退去。可距离背后夜国那一片粘稠的黑暗,又能有多少距离? 金不换朝后一看,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我早知今日会坏,可实没料能坏到这般境地。” 周满听了正自气闷。 旁边王恕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满先前就想问他了:“这时候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王恕竟道:“宋兰真此人不真,但难得有眼光一回。” 周满听见,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大敌当前,他居然夸起宋兰真来了?宋兰真指鹿为马瞎得不能更瞎,有个鬼的眼光! 她忍无可忍,朝他看去。 可没料,对上的竟是一双温和含笑的眼—— 他望着她,认真地道:“你当王杀,我不讨厌。” 湖畔灰蒙蒙的雾气随着细风微微涌动,让人想起泥盘街的晨雾,天光从病梅的枝桠缝隙里照落,檐下刚晒好草药的大夫听见有谁唤他,含了笑转头向人看来…… 周满先是一怔,接着忽然想:他之前得多厌恶王杀此人,此时才能说出这般话来?莫非他才与王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与那神都公子有莫大的仇怨? 只是还未等她深想,另一侧金不换朝他们看了一眼,已道:“进不得,退也难,现在怎么办?” 王恕向前方一看,也道:“敌众我寡,确是棘手……” 周满回神,看向前方越逼越近的宋兰真等人,难以克制地冒出了动用雨箭的念头,只是视线往近处这无时无刻不围绕在他们身周的灰色雾气一扫,又不知想起什么,始终有些忌惮犹豫。 但正在这将决未决之时,她忽然看见了远处的李谱。 于是,眸底掠过一缕微光,周满笑道:“倒也不算很‘寡’。” 李谱此时正与夜国群臣站在一起,虽没明白这“王杀”的身份怎么就从自己身上移到了周满身上,但眼下神仙打架很快就要殃及到池鱼的危急形势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心中自然盘算起来:到底是跑路呢,跑路呢,还是跑路呢? 然而才一抬头,冷不丁就对上了远处周满那意味深长的视线。 只这一刹,他就打了个寒战,油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糟了!” 这时宋兰真已将周满等人逼到不能再退,扬手刚下了令:“动手!” 李谱根本都还来不及叫夜国群臣撤退—— 那头周满竟朝他一声断喝:“还愣着干什么!” 宋兰真等人顿时一怔。 周满等人立刻趁此机会一跃而起,化作一道疾电,便投落到夜国群臣之中! 夜国群臣自不免大惊,唯有李谱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悲愤道:“我就知道!” 只是想逃归想逃,他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义气,一来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二来更知道世家这帮人早布下了天罗地网,只怕杀完了周满等人就轮到自己,真避是不可能避开的。 于是翻过自己那面鼓,狠心一声大喝:“迎战!” 他本以为夜国群臣多少会有几分迟疑。 可谁料,连同辅朝大臣在内,群臣竟是大喜激昂:“先前埋伏我们的鸟气还没还回去呢,这回非要叫昼国这帮孙子知道谁是爷爷不可!” 天知道昼国先前发来和书的时候,他们就老大不愿意,只是碍着李谱身为国主一意孤行,众人实在不好反驳。 现在终于说要重新开打,谁人能不振奋? 几乎在李谱鼓声响起的瞬间,所有人便高声呼喊着冲了出去:“杀!” 这头宋兰真等人自知道夜国国主乃是李谱之后,所有注意力就放回了周满等人身上,根本没想过这学宫里名不见经传的李谱竟然胆敢搅到这一场战局之中,见状不免大怒。 只是他们不想打也没办法,夜国群臣下手一个比一个黑,谁又能忍? 陆仰尘沉了脸,只说了四个字:“照杀不误!” 场面于是混乱起来,昼夜两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再一次在砚湖之畔展开了交锋。 周满等人自是混在其中,毫不手软。 但此时战场之中,最引入注意的竟非他们,而是那不断敲击着鼓面的李谱。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也不知他是如何控制,分明是一样的鼓声,可在夜国群臣听来是激昂振奋,使人越战越勇;在昼国众人听来,却如魔音靡靡,叫人恨不能拔腿就跑。 此消彼长之下,战局未免渐渐对昼国不利。 宋兰真、陆仰尘等人也不免被那鼓声搅得心烦意乱。 王诰盯着场中李谱那越敲越投入的身影,声音已经阴沉:“须先杀此人!” 他指诀一掐,便想要潜入阵中取其性命。 可谁料,身形才刚一动,手臂之上便骤然传来一股钻心蚀骨般的灼痛! 王诰皱眉,转头一看,竟是一滴雨落在他手臂上,融化了他墨画的皮肤! 可自己此时立身之处虽在砚湖上方,却离那已经缩窄到不到一丈的雨荒范围极远,怎会有雨? 他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一变,抬头看去—— 万丈穹隆之上,那道不断往下倾泻雨水的裂缝,哪里还是什么一丈?早在昼夜两国重新开始交战时,它便止住了原本缓慢弥合的趋势,再次开始朝两边撕裂! 王诰顿时骂了一声:“该死!” 他固然想杀周满,可要说周满就是王杀,他却并不很信。毕竟那王杀是男是女,旁人不知也就罢了,他那位“苦海道主”的父亲王敬,又岂能搞错? 此来白帝城,他实有比杀周满更重要之事! 可谁能想到,这雨荒昔日弥合那般缓慢,一旦撕裂却如此迅速!只怕再等上一刻,就要大到覆盖整座砚湖,届时谁还能去湖底那座旧城? 但这时再要阻止双方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 王诰视线向下方战局一掠,只想:这帮人打得难分难解,倒是正中他下怀。 他目光闪烁着,一面不动声色,维持着对下方夜国群臣的攻击,以免被人看出端倪,一面却游目在这战场内外搜寻起来。 一道道身影进入视线,但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一个。 直到视线移到了南面砚湖边缘,看见那一道尚显青稚的身影—— 朱元站在湖畔一个旁人难以注意的角落里,早在先前周满等人越过湖面去袭击夜国群臣时,赵霓裳就顺手将他拎了过来。 此时他正有些担心地关注着不远处的战局。 只是他既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他们为何而战,看着看着就难免有些走神,反倒是湖面上那一阵阵吹来的清风更使他在意。 雨荒重新扩大,让眼前的湖面再次变得烟波浩渺。 雨滴坠下,漾起一圈圈波纹彼此重叠交错消弭。那座二十年前还繁华鼎盛的城池,此刻就沉睡在湖面以下。一幢幢焦黑的楼阁殿宇,被荡漾的水波折射,像极了一座大火过后的森林。 师尊说,画圣爷爷就在下面。 朱元又一次听到了那种奇怪的声音,仿佛是湖底来的召唤,又仿佛是从自己的胸膛中响起。 砰砰,砰砰…… 他不自觉迈出脚步,可就在要向那湖泊走去,走到更近的地方查看时,一道邪气的声音忽在他头顶响起:“你叫朱元?” 朱元抬头一看,一片庞大的阴影不知何时已经笼罩在他头顶,赫然正是王诰! 他顿时一惊,刚要退后。 可王诰低笑一声,一只手已径直向他抓来! 周满本是混在夜国群臣中与宋兰真等人交战,只是打着打着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于是退了一步,向对面昼国众人扫视过后,便皱起了眉头,只问:“王诰哪儿去了?” 事出反常,她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 金不换却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微变:“朱元!” 他迅速调转视线朝南面望去,然而映入眼帘的竟恰好是王诰将朱元抓在手中的一幕! “哈哈哈哈……”他邪气又得意地大笑起来,就像是欣赏着一件意外斩获的宝物般打量着手中的朱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本公子,才是真正得利的渔翁!” 金不换瞬间攥紧了手中墨笔,飞身到得湖畔,却不敢更近,只冷声道:“放开他!” 王诰斜睨他一眼:“怎么,如此紧张,你也知道他的妙用?” 周满也脱身从战阵中出来,听了这话未免有几分不解。 金不换听得此言,神情却沉了下来,并不回答,依旧道:“放开他。” 王诰于是再次大笑,只道:“好,我放开他!” 然而话音刚落,神情便是一狠,他竟一抬手,用力将朱元向湖面掷去! 画中人遇雨尚且如受酷刑,撑不多时便烟消云散,一旦入湖,岂有幸理? 众人见状,不由大惊。 周满身形一跃而起,就要冲上去救人,可没料,身旁竟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金不换早在王诰刚抬手的那一刹便化作了疾电! 分明算不上熟识,这名作“朱元”的少年不过是在刑司牢狱里与他们有一番共患难的情义,纵有罗青托付在先,可说到底不过是画中人罢了,不该如此在意。 然而这一刻,浮现在心头的,是当日仙宫画考—— 他信手将杜草堂的景色描绘在纸上,那满面稚气的少年却指着画中东南角方位,理所当然地说:“这里不应还有一棵吗?” 金不换咬紧牙关,竭力想要追上去将那少年抓住,可王诰本就立在湖面上方,距离湖面极近,而他却是从远处赶来,怎么算都似乎差着那么一截。 但也就在这时,一支墨箭破空而来! 金不换想也不想,便在这墨箭之上一踏,借其去势之力,终于更快了三分,在朱元眼见着就要坠入湖中之时,险险将人抓住! 二人悬停在半空之中,他的手紧紧抓着朱元的手。 王诰显然没料到这一幕,面容瞬间阴狠,直接一掌朝金不换打去! 可金不换竟视而不见,用力要将朱元拉起。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少年悬在湖面上,从下方朝他看来,在片刻的怔忡过后,竟慢慢朝他露出了一抹带着哀愁的微笑:“杜草堂前,银杏有四,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 金不换胸膛里仿佛被人撞了一下,陡地一股怆然涌出。 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试图阻止:“朱元!” 可“朱元”望着他,终于轻轻地松开了手。 从后方侵袭来的雨帘吞没了他的身影,将其融化,金不换竭力地收拢了手指,却只有一缕缕墨色的烟气从指间滑过。 下一刻,王诰那骇人的一掌已落到他身上! “朱元”那道融化的身影,也终于坠到了湖面…… 但听得一声水响,分明是没有任何重量的画中人,可在落下的这一刹却像是一块石头坠入了湖面,甚至溅起了一点水花。 那少年融化的身影在坠入湖面的刹那,竟然消失不见—— 只余一颗赤红的心朝湖底沉去! 一颗,丹心? 周满才刚飞身而起,将被王诰一掌重创的金不换拉住,抬头见得这一幕,忽然震颤失语! 整片被烟雨笼罩的湖面,这一刻竟瞬间封冻,紧接着却以那一颗丹心落处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碎裂开去! 于是,就像与湖面互为映照一般,众人头顶那片天穹也开始了碎裂! 咔嚓咔嚓…… 甚至仿佛能听见那令人心悸的碎响! 整片天穹如同一块被人打碎的镜面,每一块碎片都折射出不同的画面,映照出不同的人影。有庭前蹒跚学步的稚童,亦有银杏树下寂然不言的少年,有血雨里长哭的青年,亦有画楼上枯立听雨的老者…… 但无论何种年纪,都有着相似的面容。 尤其是其少年时的面容,竟与先前的“朱元”一般无二! 第207章 谢叠山(一)墨画鱼图 砚湖之畔, 一切正在进行的争斗都停下了,所有人惊愕地仰起头来,看向天穹这片奇景。 陆仰尘感到不可思议:“方才那小孩儿……便是画圣?” 宋兰真的视线却从天穹移到湖泊, 慢慢拢起眉心:“不是画圣, 是画圣的心。” 此刻天穹碎镜中的一切, 都是从湖底这颗心中映照出来! 每一颗心,都有其相。 如果说周满此刻的脸,是王恕的心相, 那么此刻,这苍穹碎镜中的一切, 便是画圣的心相! 在来白帝城的一路上, 周满三人曾无数次思考过那“丹心托与丹青知”一句里的“丹心”是何用意, 却万万没有料到,那并非虚指, 而是实指, 画城中当真有这样一颗赤红的丹心! 金不换半边衣袍已尽为墨血所染,这一刻却似感觉不到痛楚似的, 神情犹为恍惚, 甚至悲冷。 周满与王恕皆知, 这是为朱元—— 明明他已将朱元拉住, 可那少年朝他一笑,却自己松开了手, 就这样坠入湖中。 可为什么? 那一刻他想起了什么? 周满心中诸多的困惑搅缠在一起,不禁抬起眼眸, 朝天穹中那些碎镜看去。 每一块碎镜里, 都是一幅墨绘图画,像是经年之后褪了色, 显出一种黯淡的岁月感。 最边缘的那块碎镜里,桀骜阴鹜的少年站在台阶下。 台阶上,几名面目模糊的同龄人俯视着他嘲笑:“宗主之子又怎样?生来只见白黑,一个连螃蟹是生是熟都分不清的废物,也配跟我们同修丹青之道?” 少年咬紧了牙关,冲上去便揍到那人脸上。 然后便是万重蜀山,杜草堂前,四棵银杏树刚冒出一层新叶,清晨的阳光透过叶缝照在浣花溪上。 少年脸上带伤,垂首站在树下,面无表情。 身旁是面容模糊的父母,男子只看得出一身华衣,女子气质淑婉,正在抹泪。对面则是一头发花白的朴素老者与一身形峻拔的青年。 那华衣男子正歉然向老者道礼:“叠山乃我幼子,性情顽劣,又生有眼疾,不能修我画派丹青之道,今后实劳望岳先生费心了。待我夫妇二人为他寻得治眼妙方,定来接他回到夷州。” 黑沉沉的屋舍里,一盏油灯被吹亮,照出了少年与先前草堂门外那老者的身影,青年则从亮了的灯盏旁走回老者身旁。 老者笑着对少年道:“以后便把这里当做家吧。他叫三别,是我的大弟子,你可以唤他‘三别师兄’,今后你课业有疑,都可以问他。” 青年便从袖中取出一卷诗集,递向少年:“这是杜圣诗集,明日要到书斋诵读。草堂不似吴门画派,虽同是用笔,可不修丹青,修的是诗书。你虽有眼疾,但若修此道,料来无碍。” 谁料,少年盯着那诗集,非但没接,反而一把挥开:“谁要修什么诗书!” “当啷”一声,诗集撞倒了油灯,火焰顿如妖魔般燃烧起来。 少年执拗的眼眸映照出跳动的火焰,声音发狠:“这里不是我家!我姓谢,是吴门画派宗主的儿子!我不会修诗书,早晚我会画出世间最好的丹青,回到吴门画派去!” 老者叹息了一声。 青年看向那烧起来的诗集,又看向少年,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此后的时日,少年果然独来独往,终日只关在自己房中,对着从夷州带来的那几张丹青图卷临摹。 书斋晨读,他不去;同门唤他出去游山玩水,他也不理。 只有偶尔几日的清晨,他从草堂门内走过,会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外面银杏树下那条清净的小路。 但那条路上,始终没有人来。 从梢头新绿刚冒,到金黄落叶铺满…… 少年抱膝坐在台阶上,听见背后草堂里诵诗的声音止了,应是同门弟子下了早课说笑着从书斋出来,终于起身。 他才要回去,那名作“三别”的青年却从门内出来,将一卷画纸递给他:“再有一阵便是年节,草堂惯例要去山下送年节的岁礼,需要一些岁时节图。师父说,你善画,让你画来试试。” 少年本没什么表情,将那画纸打开。 薄薄的红底画纸上只肥鱼一尾,嘴张眼凸,粗陋蠢笨。 于是,一抹讽笑浮到了唇畔。 少年将画递回,冷淡道:“我要临摹丹青,没空画这种东西。” 青年没接,只问:“你不想画?” 少年冷笑:“此等蠢笨粗陋之图,既无画工,更无画格,连‘丹青’二字的边都沾不上,凭什么叫我来画!” 青年看他一眼,平静极了:“不画?好,那你今日便在门外,不必再进来了。” 少年一惊:“你什么意思?” 青年道:“我会让师父修书一封,告知令尊令堂,你顽劣不听教训,不敬尊长不学诗书,没有任何长进,让他们早日接你回去。” 少年怒极:“你血口喷人!” 青年反问:“血口喷人?便我当真血口喷人,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少年瞪视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这话从他嘴里出来。 青年却视而不见,只问:“画,还是不画?” 少年攥紧了拳头,感到屈辱,仿佛一头幼兽,下一刻就要扑上去与他厮打起来。可心中再是不服、不忿,那一个“不”字,到底没敢出口。 青年于是转身离去:“明日一早,画完给我。” 少年留在原地,几乎当场想将那画纸扔掉,可手抬起来,脸色变幻半晌,还是没能扔出去—— 人在屋檐下,被远送到蜀州杜草堂来,已算丢尽了颜面,若再一事无成被送回吴门画派,岂不更让人看轻? 回到自己屋内,桌案上还留着之前打翻灯盏烧出的焦黑痕迹,画纸平铺在桌案上,少年盯着纸上那尾丑鱼,恨恨道:“不过几张鱼图,我胡乱画了便是。” 他铺了新的画纸,当日画完早早便睡了。 次晨,少年来到书斋,青年正坐在下首陪望岳先生喝茶。 他不改倨傲,将一沓画纸递给青年:“画好了。” 可没料,青年接过才翻了两张,便问:“这就是你画的?” 他抬头看少年,竟冷冷道:“不用心,重画。” 少年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 青年面沉似水:“不愿?” 少年脸色变幻,胸膛起伏,但在青年锋锐的目光下,大约是真知道自己敷衍理亏,终究还是忍了,一把将那一沓画纸抢回来,赌气般道:“重画就重画!” 这一次,少年认了点真,画到傍晚,还别出心裁在鱼图中加了一些山水丹青中的皴染笔法,自以为必定能够交差。 可万万没想到,那青年翻过,脸色竟比上次还沉:“不用心,重画。” 少年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当场跟他吵起来:“我都用画丹青的笔法画了,枯墨淡墨也试过,大鱼小鱼鲤鱼鲫鱼全都画了,还要怎么用心?” 青年看他的眼神冷极了:“花里胡哨便叫用心吗?” 少年气得发抖。 自此以后,便像是陷入了什么诅咒。 “不用心,重画。” “不用心,重画。” “不用心,重画。” …… 整整一个多月,废弃的画纸丢了满地,无论少年怎么画,青年永远是这五个字:不用心,重画。 终于,在第不知多少次重画后,少年忍无可忍,长久以来积攒的怨愤爆发了,甚至不顾望岳先生就在一旁:“重画,重画,除了重画,还是重画!我才是吴门画派弟子,你根本不懂丹青,凭什么叫我重画?” 青年道:“不会画就不能叫你重画?你以为自己画得够用心?” 少年道:“我所有画法都试过了,不过是一条破鱼,还要怎样用心!” 青年盯着他,念了一声:“不过是一条破鱼……” 他冷冷笑了出来:“好一句‘不过是一条破鱼’!当真是眼高于顶,志比天大,难怪样样都学,样样不精!习字尚要先练‘永字八法’,一个字苦写三五年尚不敢言得其门而入,更从不见哪位书道大宗敢蔑视这‘永’之一字。你才学多久,已敢说出这般话来了?这纸上同一笔的轻重都不能一致,皴染枯淡,你是画了,可哪一笔你画得像样?” 冷肃的声音带了怒意,如叠浪般压了过来。 青年没有留情:“笔墨纸砚,亦有性灵。多少贫苦人家想要读书识字尚求不到半张纸。我写字若与你作画一般,只怕笔墨应感无颜,纸砚亦觉蒙羞。” 那一沓画纸被扔回少年面前,如一记耳光打在其面上。 青年脸上不见半点笑意:“连一条鱼都画不好,也敢妄言要画世间最好的丹青!” 这一夜下了雨,少年狼狈地回到自己屋中,对着满墙挂的丹青图卷,第一次哭红了双眼。 他重新铺开画纸,想要再一次重画,可脑海中回荡着青年“笔墨纸砚,亦有性灵”的训斥,竟然不敢下笔。 那一刻,才终于知道—— 青年所说的那种心,原来唤作“敬畏”。 书堂里,望岳先生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那张鱼图,叹了口气:“他尚是少年心性,你未免太过严苛。” 青年三别望向雨中,沉默了片刻,只道:“发心不正,难得正果;玉若不琢,终不成器。” 夜雨中的草堂,只一盏孤灯映着谢叠山彷徨的身影。 砚湖之畔,穹隆之下,周满等人,竟都感到一种触动,连远处的王诰都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一脸静默冷寂。 人人都知道,将来的谢叠山信笔便是山河万里、气魄雄浑,甚至此刻,众人就身处于他以笔搭建的恢弘城池之中。 可在这块碎镜里,他们只能看到—— 少年坐在那盏孤灯旁,对着那张铺开的画纸,哽咽着,用衣袖擦了好久的泪,直到窗外的天色将明了,才重新起笔。 但没有什么浩浩山河,巍巍白帝…… 少年紧紧地握着笔,不让手指颤抖,只是在纸面上规规矩矩地画下一条条世间最平凡、最普通的墨线。泪痕落下叠在墨痕上,在黎明透进来的天光里,一点一点,晕染开去。 年节前的最后一日,杜草堂弟子们已经打点好了一应要送下山的岁礼。 青年正同其他弟子说话:“鱼图没有便罢了……” 少年谢叠山正是这时候进来,脸容有些憔悴,只将那一沓画纸递出,没有说话。 青年回头看了一眼,但并未伸手接过:“画好了,便一道去吧。” 说完就与其余弟子走出门去。 少年怔愣,似乎没听懂。 望岳先生端着茶盏走出来,笑眯眯道:“你三别师兄这个人哪,嘴固然不饶人,但心肠是好的。对他么,就得别怕别恼别往心里去。作画如作诗,多出去看看总是不错。你一道去吧,便下山透透风也好。” 少年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这时银杏叶都已掉光了,树上光秃秃的。 前阵下过雨,地面泥泞,一行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那是一座算不上大的村落,低矮的茅檐,袅袅的炊烟,穿着粗衣麻布的人们正在准备年节,一张张风霜刻满与劳苦刻满的脸上有忧有喜。 少年从小锦衣玉食,一应吃穿用度自有家中照应,来到蜀州后甚至不曾出过杜草堂,这也是第一次,他看到这样的地方。 他们才一走进,村民们有眼尖的看到便呼喊起来:“来人了,杜草堂来人了!” 不少人都围了过来寒暄:“可有一阵没见了,望岳老先生这几个月也不下来喝酒么。” 往日几乎没给过少年什么好脸色的青年,这时却跟变了个人的似的,脸上挂起笑来:“师父他老人家懒怠,今日咕哝着天气太冷,等暖和些再出门,但特意交代我等照往年一样,来送岁礼。” 他与其他杜草堂弟子,挨家挨户走过去,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岁礼。分明是修士,甚至是杜草堂的大弟子,可对着这些村夫凡妇,竟无半点不耐,更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一村汉刚接过岁礼便道:“你们来得可巧,我家刚生了一双儿女,翻过年,想请你们来,来,开、开门……” 旁边的村妇嫌弃道:“什么开门,那叫开蒙,开蒙!” 村汉不由挠头,众人都笑起来。 青年三别答应了一声“好”,然后便回头对谢叠山道:“画。” 谢叠山后知后觉,反应了一下,才连忙将画递过。因从未做过这般的事,难免显出几分笨拙。 那村妇将画接过,看得一眼,掩唇“呀”了一声。 少年脸上顿时露出了忐忑的神情。 但下一刻,那村妇便惊喜地笑起来:“这鱼画得真活泛!” “活泛”,分明乡野间的俚语,比不得吴门画派修士们评画的那些“形神品格”之类的雅词,可那一刻,少年一颗心却在胸腔里怦怦跳动起来,仿佛这几日夜来的不为人知的付出与甘苦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偿,以至于险些泪湿了眼眶。 村妇问:“你们草堂换人画鱼图啦?” 青年三别回头向忍泪的少年看了一眼,说:“是,草堂新来的谢师弟画的。” 村妇便欢喜地说:“有劳,你画得可好看多了!” 她道过谢,便呼来家中孩童,一道将饭粒碾碎了当做浆糊,将这张鱼图正正贴在了自家陈旧的木门扇上。 这一天,少年跟在青年身后送岁礼,从村头走到村尾,挨家挨户递出了自己画的鱼图。 只是一尾张嘴凸眼的肥鱼洋溢着一种蠢笨的喜气,贴在农家村户的破旧的门扇上,浸在尘世呛人烟火气中,藏在那一点点对来年“有余”的期待里…… 与殿阁里那些高高挂着的供人观瞻的丹青大画,好像没有任何关系。 普通,甚至寒酸。 送到最后,还多出一张。 这时,村中一名孩童走上来拉住谢叠山衣角:“大哥哥,我也想要一张,我也想要一张!” 少年回头看他一眼,便给了。 那孩童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大哥哥,你画得真好!” 他歪着小脑袋看那张鱼图,又自言自语:“但好奇怪哦,以前都用白纸画的红鱼,今年用红纸画黑鱼……” 少年闻言,面色骤变,忽然被针扎了痛脚似的,竟一把将那张鱼图抢了回来:“还给我!” 那孩童被吓住,“哇”一声哭了起来。 远处的村户听见声音都朝这边看来。 同门也不免诧异:“谢师弟……” 谢叠山绷着一张脸,也不解释,转身就走。 三别就立在前面,见状道:“童言无忌,他本无心……” 少年停下,眼眶却红了,里面满是愤恨与不平:“我是不识得五色,只能用红纸画墨图,可凭什么?凭什么连这些凡夫俗子,都能识得世间颜色,我出身吴门画派,本该学丹青之道,却叫我只辨黑白!凭什么!” 三别寂然,无法回答。 少年捏紧那张画纸,在孩童的哭声中,甩开众人,大步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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