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小说

700小说> 在梦里一直被人猛操怎么办?(H) > 第95章

第95章

。 ——是的,意外。 天知道她在宋兰真今日这一通质疑之前,都差点忘了,她还是王氏若愚堂客卿。哪怕她自知与那王杀不共戴天,辛苦筹谋要早日夺位消弭雨荒,是为前去狙杀此人,可在旁人眼中,简直是忠心耿耿,赶赴效命。 这姓王的又行踪神秘,从不与神都世家有什么联系…… 王诰当初寿宴就与其结仇,恨之入骨;宋兰真这般的世家贵胄,难道就视此人为自己人吗? 不,他们比她更忌惮王杀! 这位神都公子固然不肯轻易现身,但时至今日,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此人心腹:她之所为,皆是王杀授意;她之所言,自然就是王杀的态度! 这一刻,周满忽然福至心灵:若不趁此机会,为这位神都公子拉足了仇恨,让全天下都成为他的仇人,岂非辜负了对方当初来借剑骨的一番美意? 面上的神情越发微妙,周满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只道:寻常的挑衅可配不上我们大名鼎鼎的神都公子! 念头一转,她长眉舒展,便陡地嗤了一声。 宋兰真轻易看出其不屑之意,面色一变。 周满却是懒洋洋姿态,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只笑道:“瓮中捉鳖?兰真小姐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公子名得天赐,口含天宪,不与俗世同流,你们这般的,连成功夺位前往砚湖的本事都未必有,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怎值得费心算计?” 别说宋兰真,这时就连王诰的脸色都变了。 周满犹嫌不够,末了还轻轻叹一声:“便想做他对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吧?” 宋兰真的脸色已难看到极点。 王诰目中也一片阴鸷。 只有王恕,眼皮抖了一下,慢慢看向周满。 第196章 阳谋 屋内忽然陷入一种压抑的死寂, 每个人的目光都钉在周满身上,但谁也没说话。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周满甚至都怀疑自己这仇恨是不是拉得太过。 毕竟怎么连菩萨都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可话都说出口了, 再要改口未免露怯, 于是心思一转, 不仅没有往回圆场的意思,反而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势,任由旁人打量。如此, 越是气定神闲,就越显得嚣张跋扈。 王诰只消看得一眼, 心中的恶意便淬了毒一般疯狂滋长:虚天殿上, 有生辰宴之辱;剑台春试, 自己败于周满之手;可这般厉害的周满,竟然只是那藏头藏尾之辈的一名下属! 这与骂他堂堂王氏大公子连其麾下一名修士都不如, 有何分别? 奇耻大辱, 莫过于此! 可同时浮现在脑海的,还有当初从神都启程时, 虚天殿那厚厚帘幕里传来的声音:“你二人苦修丹青之术已有数年, 剑台春试失利, 尚可辩称轻敌, 可此次白帝画城,若仍不能将那王杀找出……” 搭在膝上的手掌缓缓压紧, 王诰心中只念一声:若那人确已进到城中,成了夜国之主, 可实在再好不过! 宋兰真盯着周满, 半晌后却突地一笑:“这位神都公子,厉害归厉害, 可也只是他自己厉害。轮到你周满,纵是剑台春试夺得魁首,想夺得昼国神主之位消弭雨荒,不也得找我们一道联手么?人皆传你是武皇传人,原来也只是屈居人下。” 周满面上笑容终于微凝。 宋兰真淡淡补道:“方才这种激将之法,对旁人尚可,对我等还是省了吧。” 周满道:“宋小姐挑拨离间之计,用得也很不错。” 两人对视一眼,皆发出一声冷笑。 局面眼见着便要僵住,还是王诰打量二人一眼,顶着“洞真教主”的画皮出来打了圆场:“二位若有私怨,还是事后再决吧。当务之急,是筹谋如何尽快夺得国中神主之位。诸位可有高见?” 明着是问“诸位”,实则只问宋兰真—— 毕竟她是周满专程请来“谋反”的。 宋兰真于是暂敛了与周满争斗之心,仔细询问起昼国境况,上至仙宫,下至贱民,甚至在听说众人打算推赵霓裳坐神主之位时也并不有格外惊诧的表情,只是多看了赵霓裳一眼,但在听王诰说诸位神使各掌五司、背后皆有大姓氏族支撑后,到底将眉头慢慢皱起。 正如外面六州一国的三大世家,昼国氏族的势力也盘根错节,想在一朝一夕之内便将其拔起,怎么可能? 没有人比他们这些出身世家的人更知道世家的强大。 王诰道:“神使们各自培植自己的势力已有多年,根基深厚,夺位绝非易事。” 宋兰真听完后沉默,思量了好一阵,才慢慢道:“若以常法,自然不易,可也不是没有非常之法。” 众人皆看向她:“非常之法?” 宋兰真的视线却又掠过周满:“但只凭我们几人,恐怕还不够。你们既想集众人之力,不如再帮我找个人来。” 周满眼神微微一闪:“王命?” 从剑台春试时就足以看出,宋兰真与这位王二公子关系匪浅,这种时候自然是找自己更信任的人好。 不止周满,甚至连王诰都这样想。 可没料,宋兰真扫他们一眼,竟道:“若先前曾遇,找他自然不错,可惜不曾遇到,更不知要往何处去寻。” 周满顿时一怔:十一枚墨令,十一人进来,恐怕除了那位神都公子之外,其余人都在昼国,如今已有八人下落清楚,可这位王氏二公子的行踪,却连一向与其交好的宋兰真都不知? 她不禁狐疑,试图从宋兰真面上分辨真假。 但宋兰真神情平淡,只道:“我要找的是陆仰尘。不久前,雨荒中昼夜两国尚还交战时,我曾在昼国军阵中瞥见一人与他面目肖似。” 周满听后,抚掌赞道:“不错,此人也系世家出身,对昼国这帮神使与氏族的关系想必一看便知,若能找来,必添胜算,我们得去找上一找。” 只是才刚说完,便又“咦”了一声:“可这位陆公子身份也十分高贵,兰真小姐谋局,麾下总不能连个拍腿办事料理琐碎的人都没有吧?” 宋兰真眼角一跳,忽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但根本没给她出言婉拒的机会,周满已经一拍自己额头,一副如梦初醒神情,朝她真诚笑道:“瞧我这人,记性不好,竟然忘了——我们这里,不正好有一人,以前就在兰真小姐麾下效命吗?不如便将此人暂借兰真小姐调遣。” 有反应慢的,还没明白她指的是谁,一时茫然。 王恕眼帘一颤,却是忽然看向了金不换。 金不换在那一方窗景里坐了已经有一阵,从始至终一语不发,只是静默地打量着众人。直到听见周满这一句,他扬眉一笑,翻身而下,执了折扇,便朝宋兰真躬身一礼:“金不换见过兰真小姐,承蒙不弃,愿再为兰真小姐效命。” 宋兰真脸色瞬间一片铁青! 旁边的宋元夜,在片刻的惊愕后,更是露出了一种堪称愤怒的神情,几乎就要冲上去:“是他?这种背主弃义之徒!陈寺血仇未报,我宋氏甚至三大世家近来哪一条人命与他没有干系?此人我等杀之尚不能后快,你等怎敢再叫他来效命!” 周满不紧不慢笑道:“若依宋公子所言,那我蜀中泥盘街的血债,也该在今日一并算清了?” 看似在笑,实则眼底满布寒霜。 气氛忽然紧张到了极点,如同一根随时都会崩断的弓弦。 只有金不换,搭垂着眉眼,对这一切全无感知,仿佛过去的恩怨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依旧对着宋兰真,分外有礼:“金不换区区末流,能至今日,有赖兰真小姐与少主昔日提拔,大恩没齿难忘,岂敢再提旧怨?” 宋兰真目光刺在他脸上,比刀尖更利。 王恕看着眼前平静的金不换,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前日廊下所见:难怪周满要单独唤他出去,谈的原来是这件事。 可泥盘街血仇尚在,却要他再为宋兰真效命…… 此刻他当真与自己面上一般,喜怒全无、荣辱不觉吗? 在场之人,谁不是聪明之辈? 周满派谁不好,偏偏派一个与宋氏有深仇大恨的金不换,光是放在宋兰真眼皮子底下都够膈应一阵了,更何况他们谋的还是推翻仙宫、夺取神主之位大事!若留个金不换在边上,那简直是事无巨细、计无大小,都要被他看个清楚。 今日大家与虎谋皮,固然共谋大事,可等他日翻脸呢? 今日是他们教金不换如何推翻仙宫,明日只怕就是金不换用他们推翻仙宫的法子来铲除他们了! 宋兰真冰冷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透出来,视线缓缓移回周满身上:“好计策,天底下也只有你周满想得出如此歹毒的计策!” 周满却似乎没听懂:“怎么,金郎君在蜀中时办事如何,兰真小姐该是知道的,让他来效命,兰真小姐竟然不愿?那……要不换我来?” 换她来? 这话一出,别说宋兰真、宋元夜,就连王诰的眼皮都控制不住地一抖:换周满来?留一个金不换在眼皮底下,尚几分周旋的余地,要换周满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她背刺一记,保不齐事还没谋完人已经全死在她箭下,那还了得! 他可不想事态超出掌控,且夜国那边王杀已占得先机—— 夺权,宜速战速决,绝不该在昼国这边浪费时间了。 王诰微微一笑,只道:“不敢有劳周姑娘,既然这位金郎君办事如此得力,肯为我们所谋之事效力自然再好不过。” 宋元夜不忿:“你!” 但宋兰真已将他拉住,阴沉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周满于是满意地笑了起来:“这才对嘛。不过接下来心机筹谋,实非本人所长,便不再这里打搅诸位重修旧好了,我替诸位找陆仰尘去。” 说完,她便当真对余下之事都不在意了一般,拍了拍手,潇洒出门。 只是才至院中,就听见身后传来冰冷的一声:“你以为用这一招,就能对付我吗?” 周满回头,便见宋兰真出来,站在廊下,与她对视。 她没回答。 宋兰真却道:“区区一个画城昼国,与外面浩浩万里的六州一国相比,不过沧海一粟。你派一个金不换来,便对着我等世家之人也能包羞忍辱,固非池中之物,可要叫他学得一星半点回去转来对付我们,未免痴心妄想!” 周满淡然极了:“既是痴心妄想,兰真小姐又何须如此忌惮?” 说完盯着宋兰真,又眯起眼来笑:“再说,论忍辱含垢,谁能与兰真小姐相比呢?” 宋兰真唇线忽然拉得平直。 周满看向她指间那朵画得潦草的墨兰,语调平缓:“当初剑台春试,兰真小姐自矜一副好傲骨,拒了剑首,也拒了剑首多得的那枚墨令。可后来清江口洗浊亭,王氏二位公子丢了两枚墨令,却听人说,兰真小姐修书一封,又向蜀中要了那枚墨令……” 她的声音里,分明没有半点鄙薄,甚至藏着一分隐隐的惋惜。 可正是这一分惋惜,竟使得宋兰真有种被人扒光了躯壳只留魂魄孤零零站在化日下的屈辱—— 她将那一朵墨兰攥紧了。 周满便道:“我记得,这一朵剑兰,原本是白。” 宋兰真道:“你想坏我道心。” 周满道:“你要先有道心,我才能坏你道心。” 宋兰真闻言,怔忡片刻,竟不由大笑:“好一个‘先有道心,才能坏我道心’!周满,你曾说,这世间没有一条大道,是留给阴谋诡计。今日,我也有一言问你——倘若这世间阴谋诡计不是大道,那为何那些修成大道之人,无不败在阴谋诡计之下?” 周满慢慢回视她。 宋兰真的神情却变得轻巧起来:“你看,便是善报恶果,也讲‘输赢’二字。你若当真笃信善恶,又何苦与这世间凡夫俗子一般,拼尽全力,也只想赢,不想输呢?” 她唇畔渐渐挂了缥缈的笑,就像天边挂着的缥缈的云。 周满却一下没了表情。 宋兰真拈了墨兰,轻轻一嗅,如打了胜仗般,重又转身回去。 王恕从里出来时,正与她擦肩而过,但她并未多看一眼。 周满立在院中,一动未动,好一阵没说话,然后才注意到王恕:“你怎么也出来了?” 她掉头往外走,王恕跟上,但没回答。 周满与宋兰真一番交锋后心中实有几分烦闷,转头看他,不由道:“我要去找陆仰尘,你也要去?” 王恕终于停步:“我不喜欢。” 周满一怔:“不喜欢什么?” 王恕定定看她:“你的那位神都公子。” 第197章 嫉恨 周满:“……” 不喜欢便不喜欢, 来找我说干什么?什么叫“你的神都公子”?听上去好生古怪。周满心道,跟我也没关系啊。 只是这一念才刚闪过,便陡地反应过来:坏了, 刚刚在宋兰真等人面前对那狗屁神都公子一通胡吹的, 不正是自己? 而眼前这尊泥菩萨, 可不止一次说过不喜欢王氏那帮人…… 周满立刻知道他为何挂出这一副死人脸了,毫不犹豫撇清关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我有分寸, 与世家这帮人都是与虎谋皮罢了。方才那屋内之言,只不过是激将之法。” 但王恕的目光并未收回:“那用激将之法, 是为什么?” 语调平直, 似乎只是疑问, 而非质问。 然而周满抬起眼眸,终于注意到他面上竟无半点笑意, 心中不知怎的便跳了一下。 王恕慢慢道:“不是为了激众人之怒、集群策之力, 以便早日夺得昼国神主之位,早日去见他?” ——周满自是这般打算! 她与这位神都公子的恩怨由来已久, 却两世未谋一面, 如今几乎能肯定对方就在夜国, 她岂能不设法前去, 一窥此人真面? 只是此话若照实说来,怕又要引面前这尊泥菩萨不快。 周满避重就轻, 随口道:“此人毕竟系出世家,我岂能与他沆瀣一气?是为抢占先机, 毕竟我领望帝陛下遗命, 总要查清那湖中究竟有何隐秘。” 王恕望着她,只问:“当真?” 周满下意识移开视线, 想找借口敷衍:“当然是……” 然而还不等她找到合适的借口,他洞若观火的目光已染上了一点寂冷:“周满,你知道你对着相熟之人撒谎时,总不愿看对方眼睛吗?” 周满一愣,话音戛然而止。 王恕却是转身就走,半句话也不愿再与她多说。 直到人走远了,周满都没反应过来:“三言两语,莫名其妙,怎么又成我的错了?” 明摆着是这姓王的又跟她置气!可若论对世家的厌恶,金不换比他厌恶多了,都尚且忍着,这姓王的倒好,竟然先甩上脸了! 周满真是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谁还不是个祖宗了?” 干脆不予理会,骂骂咧咧出了仙宫,寻那陆仰尘去。 王恕那边掉头走后,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径走到前方几竿墨竹旁,才停下脚步来,然而搭垂的眼帘下全是压不住的阴郁。 是啊,神都公子,谁不想一睹真容? 何况是周满—— 自入剑门学宫起,韦玄便似乎待周满极为特殊,甚至在周满扯起王氏大旗满口胡言时,也总为周满兜底,无论其中是否有自己与周满交好的因由在,至少面上看起来,蜀中若愚堂总是站在周满这边。 她外冷内热性情,即便不喜世家,恐怕也记着那所谓的“神都公子”三分情面吧? 便连方才院中那些人…… 无论宋兰真、宋元夜,还是那位暂没露出真面目的“洞真教主”,个个如临大敌模样,也无非是因为传说中那一位完美到不存有任何瑕疵的“神都公子”,而不是他这个死期将近的病秧子! 王恕抬起手掌,向空白的掌心看了一眼,竟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分明已经认命,不该再为这样的事生气,更不该对周满生气,可为何偏偏忍不住?偏偏要她知道他不喜欢,不喜欢那个虚假的神都公子,甚至不喜欢她提到他,哪怕仅是只言片语…… 风入林间,竹影婆娑。 收拢手掌,他晦暗的情绪却依旧汹涌—— 千般苦、万般痛,他都忍耐过了,便有诸多的情绪,也总能分辨出源起;可今日方知,原来还有这“嫉恨”二字,平时踪迹全无,可一旦发作起来,竟忍不得一点、压不住半分。 周满去寻陆仰尘,倒比找宋兰真顺利,不过一日功夫,就有了眉目,第二天便把人带回了仙宫。 陆仰尘一改往日文雅模样,在这画城中乃是一身劲装,进了仙宫,了解过众人的计划后,毫不犹豫选择了加入。 于是宋兰真的计划,迅速滚了起来。 白日里,她派金不换等人四处打听国中情况,获取自己需要的信息;到了夜里,便在赵霓裳殿中聚起众人来,分析磋商。 周满有时去听,有时不去。 更多的时间,她待在小院中,琢磨自己那张墨画的弓。 王恕对那一干人等谋划夺权的事同样没有半点兴趣,这段时间也待在院中,可竟只埋头研究他那半本还没写完的医书,愣没跟周满说半句话。 周满自然轻易察觉到此人不想搭理她。 她也并非没想过是自己理亏,毕竟在他问起那神都公子的事时,自己确实是存了随口糊弄的心。 于是有一回,自赵霓裳殿中回来,周满犹豫再三,头一次生出主动和解的心来—— 她见那病秧子端了医书回屋,便想跟上去搭话。 可谁能料,才跟到门口,她嘴都还没张开呢,那门竟“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 关、上、了! 周满差点没被那门板拍到脸上! 难得自己大发慈悲想低一回头,这病秧子竟然半点面子也不给! 周满终于气笑了:“向来只有人就我,岂有我就人?真当谁好脾气不成!行,不理便不理,我倒要看看你能横几时!” 她说到做到,吃了一回闭门羹,便再也不往前凑。 自此两人虽同在一院,却比陌生人都不如,不仅话都不多说一句,甚至干脆直接当对方不存在了,连眼神都不愿有半分交汇。 偶然一日,金不换回来,见了二人这般情状,没忍住问朱元:“他俩怎么了?” 天知道朱元这几日与他们待在一处,过得有多莫名其妙、胆战心惊。 只是要问因由…… 他茫然摇头:“我哪儿知道?那天回来之后就这样了。” 金不换一琢磨就知道这两人多半又在抬杠,于是叹了口气,先去问王恕。可没想到,这尊泥菩萨,心情出奇地坏,只面无表情回了句:“没有事。” 这能像没事的样? 金不换无言半晌,心知问这泥菩萨恐怕没什么结果,干脆掉头又去问周满。 周满倒好,有说有笑的,然而回的那句话是:“你问他去啊。” 那一刻,金不换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那边要撬得出来还用问你? 上苍固然让他无父无母,可原来待他不薄,不然怎么让他捡到这俩祖宗?这家早晚完犊子! 周满仰坐在桌案后面,摆弄着自己那张墨弓,扫了金不换那绝望的神情一眼,却是笑得惬意,只问:“你们那边的事,商议得如何了?” 金不换先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她问了什么。 于是这几日来在赵霓裳殿中的商议,悉数浮现在脑海。 宋兰真自是极有头脑—— 昼国从上到下,如垒塔一般,被她分作三层。 最顶上,是仙宫神使,地位稳固,不可撼动;最底下,是凡品百姓,地位微贱,同样不会有什么变动,很难上升,也再难下降;中间一层,则是五司官吏、氏族大姓,整个昼国,以这一层变数最大,上渴望跻身仙宫晋位神使,下恐惧跌落泥潭沦为贱民。 最顶上的一层,大多时候高枕无忧; 最底下的一层,怨气最大,却也最能忍耐; 中间这一层,则如墙头之草,永远在观望风向。 早在第一日时,宋兰真便定下了全盘的计策:自上层击破,看似直奔目标,实则以卵击石,有被中下两层、尤其是中间一层趁虚而入之危;自下层击破,固是正道,可收效未免缓慢,非他们今日所需;唯有从中层击破,让五司官吏、氏族大姓动摇,对上能破坏仙宫神使们背后的根基,对下则能为怨气最大的凡品贱民提供举事的可乘之机,便如将整个昼国拦腰截断,届时什么大事不能谋? 今日一早,那位“洞真教主”曾问:“五司官吏、氏族大姓,久受仙宫庇佑,各有神使效忠,你如何能让他们动摇?” 宋兰真回道:“神使们继续开战夜国,不是要征收新的墨贡?” “洞真教主”道:“可按惯例,便征也征不到他们身上吧?” 宋兰真便幽幽道:“所以,才要我们为他们,献上新的办法。” 当她讲出那个新的办法,整座大殿,都忽然悄无声息。 金不换回想当时场面,神情慢慢沉下,回视了周满,有些复杂地笑了一声:“快了。” * 次日,中神殿。 诸神使聚在殿中议事,可此时殿内却不闻半点人声,只有纸页被人哗啦啦翻动的声响。 破邪将军终于失了耐心,一把将那厚厚的簿册掷在地上,只道:“乱七八糟的!我等要向夜国开战,征收新的墨贡难道不是墨司职责所在吗?弥罗仙姝给我们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其余神使没接话,但神情都不轻松。 弥罗仙姝没生气,只道:“我自知道征收墨贡乃我墨司职责,可近年来的墨账诸位方才都看了。国中墨贡,大多来源于凡能两品。三年前,还能收上墨贡七万斗,到得近年已只剩下不到三万斗。若今年还要加征新贡,只怕连一万斗都未必能收上来,远不够向夜国开战之用。” 破邪将军道:“刑司呢,刑司那边难道不能填补一二?” 旁边的箕伯满面皱纹,眼皮耷拉,看上去阴沉且不快,慢吞吞的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前阵出乱死了个漆嵩,狱里关着的重犯跑得七七八八,如今两狱里关着的都是些剐不出墨来的贱民,便全杀了也凑不出百斗。” 破邪将军顿时噎住。 中神殿中的气氛忽然变得十分压抑。 赵霓裳便是这时步入中神殿的,宋兰真与金不换跟在她后面。 弥罗仙姝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不管对赵霓裳本人还是跟在她后面的那两人都不甚在意。 只有王诰,视线从这三人身上掠过,眸底掠过了一缕幽暗的锋芒。 赵霓裳无声落了座。 王诰于是开口,打破沉寂:“既收不上墨贡,何必还打这一仗?国中乱党未灭,维持五司需要墨贡,我等修行也少不了墨贡,若再执意与夜国交战,难免入不敷出……” 可还不等他话音落地,破邪将军已径直反驳:“难道就不打了吗?那夜国有新主即位,如今退兵必是因为国中动荡,此乃一举将其歼灭的天赐良机,岂能错失!” 王诰冷笑一掀眼帘:“那这墨贡,破邪将军是打算自己出?” 破邪将军勃然大怒:“你!” 两人当殿对峙,互不相让,颇有种下一刻就要动起手来的紧张架势。 其余神使不约而同皱了眉,但并非因为二人的对峙,而是因为这棘手的墨贡。 赵霓裳打量众人脸色,这时忽然插了句:“霓裳这几日听诸位议事,旁的倒也罢了,但有一惑不解。” 几日来她都只旁听,这还是头回说话,众人不由都朝她看去。 赵霓裳便问:“国中人分四品,凡能两品都已潦倒,余墨不多,便收上贡来只怕也为数寒酸,为何还要向他们收?” 弥罗仙姝眉头一皱:“霓裳真君此言何意?” 赵霓裳貌似疑惑地道:“墨丰之人才有余墨可交,我们新收墨贡,不该向有墨之人收吗?” 殿中竟为之一静。 开明童子盯了她好半晌,才脸色古怪地问:“霓裳真君莫不是想说,我等该向五司官吏、氏族大姓,甚至妙品以上者征收墨贡?” 赵霓裳点了点头。 众神使见状,相互看得一眼,竟像是发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齐齐大笑起来。 宋兰真与金不换就站在赵霓裳身后,无声看着众人。 赵霓裳拧了眉尖,好似不解:“不该吗?” 弥罗仙姝笑完,长叹一声,难得生出几分好心,只是这好心里难免藏了点居高临下的轻蔑:“毕竟是新降仙宫的神使,不怪霓裳真君不知。国中五司,名司定尊卑,墨司掌贡墨,笔司统画师,兵司率征战,刑司领赏罚,各有其职;氏族大姓之人,多在五司任职。我等所用墨贡,全靠他们代为收取;国中秩序,亦多赖他们才能平稳持久。他们劳苦功高,乃是我等左膀右臂,收他们的墨贡,与自断臂膀、自毁城墙有何分别?” 开明童子也笑道:“霓裳真君新降,尚无氏族大姓投效,说出这般的话来,自然轻巧。” 赵霓裳便冷了脸:“可若战事不利,昼国不存,难道我们能存?覆巢之下,绝无完卵。五司官吏、氏族大姓,素日皆受诸位神使庇佑,值此存亡之际,难道不该报效诸位的恩惠?” 此言一出,弥罗仙姝一怔,开明童子面上的笑意也不由微敛,其余神使各怀心思,竟又沉默下来。 是了,赵霓裳之言,不也有道理? 大局当前,收不上墨贡便开不了战,不向这些五司官吏和氏族大姓要,难道真换他们自己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弥罗仙姝盯着赵霓裳,思索了良久,终于慢慢道:“可国中按凡能妙神四品征收墨贡,已是多年惯例;若要向五司官吏、氏族大姓改征,恐怕师出无名。这世间的事么,总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时,一道冷淡的嗓音忽然接了上来:“国中之人,凡能妙神四品,乃是以画之高下而分;可若改用墨之种类,重分品等呢?” 开明童子先是一愕:“重分品等?” 然后才意识到那声音陌生,于是抬起头来,只见一道身影立在赵霓裳后面,半面美半面丑,一眼给人的印象极为深刻,方才便是她开口说话。 殿中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赵霓裳也一副没想到身后“谋士”会忽然说话的惊诧神态,明知故问:“墨之种类,如何能重分品等?” 金不换静默地看向宋兰真。 宋兰真先向众神使一礼,不卑不亢道:“画有凡能妙神四境,墨有焦浓重淡清五种,既能用画之四境为人分品,为何不能以墨之五种为人分等?焦墨为上,清墨为下,自为五等。” ——用墨的浓淡重新为国中之人分品! 众人闻言,齐齐一震,但紧接着就有神使眼底放出亮光来! 宋兰真则进一步解释:“原来的能品妙品人中,必有墨色非焦非浓者,仙宫便有名目,可使其上交墨贡;而原来的凡品人中,也必有焦墨、浓墨者,但凡听得能少交贡墨,必拍手称快,称颂诸位神使圣明!” 弥罗仙姝已忍不住开始盘算:“如此,只需名司在《名典》上稍稍动动手脚,重定尊卑,便师出有名。且这浓淡五等,如何划分,也全由我们说了算……” 众神使都有些意动。 只有箕伯,脸上始终没有半分笑意,断然道:“万万不可!” 宋兰真向他凝视。 赵霓裳便问:“有何不可?” 箕伯阴沉地扫她一眼,只道:“尊卑原有定序,世人本无异议;一旦变改,由高而下者定生不满,由下而高者定生骄狂,国中必有大乱!” 这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尤其“必有大乱”四字,直如一记警钟,在众神使耳边敲响,震得人心神摇晃! 先前还意动的神使们,忽然又寻回了几分理智。 弥罗仙姝犹豫片刻,道:“箕伯之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赵霓裳看起来似乎也有放弃之意,叹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许,顾虑重重,我们现在岂非进难退亦难?” 殿中气氛再一次变得压抑,甚至比上次更甚。 在这一片死寂中,王诰游目向众人脸上一掠,与赵霓裳身后的宋兰真对了一眼,便突地笑了一声,毫无预兆地道:“诸位既都难以决断,不如本尊先来?” 开明童子奇道:“你先来,什么意思?” 王诰从容道:“诸位不是怕贸然推行新法,国中生变吗?本尊不怕。不如便让本尊先行此法,试试能收得多少墨贡,有任何后果,本尊一力承担。只是后果本尊既担了,这收上来的墨贡也得归本尊所有,诸位该无异议吧?” 开明童子大惊:“什么!” 弥罗仙姝立刻反对:“所收墨贡向来是仙宫诸位神使共有,岂能你一人独吞?” 破邪将军则道:“夜国虎视眈眈,这墨贡难道不该先给我兵司?” 赵霓裳也道:“洞真教主先独行此法,则新法中该交贡墨之人,必被教主先一步盘剥殆尽,轮到我等,还能剩下什么?霓裳新降仙宫虽然不久,可也知道这墨贡多寡关系到我昼国神主之位,还请教主勿要说笑。” 八位神使,多年来一直从国中收取贡墨,以笔司网罗天下画师,为的不就是在自己身上多多作画,以期有一日能力压旁人,登临仙宫神主之位吗?只是一直以来,众人势均力敌,尚未分出高下。 可此次若让“洞真教主”占先,连墨贡多寡都不一样了,其余人岂不都要被他甩在后面? 众位神使,谁能容许? 王诰被众人驳斥后,面容已经转冷,没忍住讥诮道:“那以你们之见,如何才是妥当?” 弥罗仙姝道:“我等既都是仙宫神使,自也当同进共退!” 箕伯眉头一皱,几乎立时觉出情况不对。 但根本还不等他出言反对,脾气火爆的破邪将军已大声道:“不错!这新法施行该和以往一般,由仙宫颁旨,所征墨贡则由我等共决同享!” 开明童子也道:“正该如此!” 其余金娘娘娘、都天灵官亦点头表示赞同。 就连原本反对的箕伯,在此大势之下,都不得不掂量一下:倘若自己此时依旧坚持反对,等将来其他人将墨贡收上来,各自提升过实力,这仙宫是否还有自己容身之地? 跟了,前路凶险,未必能赢; 不跟,却只有死路一条! 只在王诰这短短两句话的功夫里,众神使前后的决断就已完全改变! 宋兰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唇畔却未露出丝毫笑意,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转过头去,旁边的金不换也正注视着这一幕。 察觉到宋兰真的目光,他回眸对视。 这一刻,宋兰真面容冰冷极了。 从中神殿中出来时,宋兰真不免朝金不换一声冷笑:“周满派你,可真不白来!” 金不换却谦恭极了,仿佛真如当初一般,还是为宋氏金灯阁效命的无名小卒,对宋兰真一礼:“多谢兰真小姐指教。” 宋兰真满面霜寒,拂袖便走。 金不换原地驻足,心中却忽然想:这也是周满想让自己看的吗? 仙宫诸位神使,若只凭他们自己的理智,想必不会轻易做出按墨色浓淡改制五等的决断。可现在只出了一位“洞真教主”,提出想要抢占先机,多占利益,便激起了其余人的猜疑,逼得所有人不得不跟……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仙宫诸位神使,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互有竞争。 那么,神都三大世家呢? 他们当真铁板一块、固若金汤吗? * 中神殿议事结束后,仙宫中便再一次敲响了洪钟。 周满仰坐在小院檐下的躺椅上,寻声望去,便见中神殿上空,“洞真教主”庞大的虚像在洪钟大吕的声音中缓缓升起,那一卷《名典》也自动在面前翻开,而他只在那书页上方轻轻挥手一拂,无数墨字顿时从书中震起,结成万道匹练,从这座仙宫的最高处,朝山下四散飞去! 沿路上不免引起一片惊声:“仙旨?神使们颁了新旨!” 周满于是呢喃:“看来是成了。”

相关推荐: 他来过我的世界   先婚后爱   罪大恶极_御书屋   [综漫] 成为叛逆咒术师后攻略了哥哥同期   [综穿]拯救男配计划   邻家少妇   斗罗:转生火麟飞,幻麟星云   炼爱(np 骨科)   高武:我的技能自动修炼   大风水地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