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再告诉我们如何逃出去吧?” 周满看她一眼,也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忽然有些寂渺,只道:“无需你去套话,只等上一会儿,他们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言罢便从牢门旁走了回来。 宋兰真闻言大为不解,本要再问,可谁想到,周满走回去后,竟又与先前一般往地上一坐、墙上一靠,眼睛一闭就假寐起来,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不免使她满腹狐疑堵在喉咙,眉心顿时皱得死紧。 只是大约是往日在周满手中吃了太多的苦头,分明已沦落到这种境地,可看她这般姿态,宋兰真竟觉得她不是装神弄鬼,而是胸有成竹。 事关生死,既然她不着急,自己又何必着急? 于是干脆也坐下来,静观其变。 这刑司之中,牢房极多,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两名狱卒进来巡视探查,时不时有关押在里面的囚犯哭喊求告,两名狱卒有时置之不理,有时大声叫骂,但每回走过周满与宋兰真所在的这间牢房,顶多看上一眼,完全没有任何要忽然告诉她们此地破绽的迹象。 宋兰真已见三组狱卒进来巡逻了三趟又离开,掐着手指大致算了算时辰:“怕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多了,我还当周师妹话出口……” 嘲讽的言语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门响,伴随而起的还有一声带着点苦闷的叹息。 周满忽然睁开了眼睛。 宋兰真心头蓦地一跳,竟下意识掐断了话头,以为周满将有什么动作。 但周满动也没动,只是静静听着。 进来的是最初那两名狱卒,一个身形瘦高,另一个则矮矮胖胖,两人似是熟识,彼此神情都十分随意。 叹气的是瘦高那个。 天气霾 那矮胖的狱卒似乎知道同伴为何叹气,一面朝前走着,一面劝他:“去东狱那边当差是谁都会轮到的事,熬一熬几天就过去了,事情虽然多些,可运气好说不准还能看到刑场决斗,那不也算赚了?” 旁边又有死囚在哭闹。 瘦高的狱卒一脚踹在牢门上叫那死囚噤了声,才带着满腹的怨气道:“往日自然如此,可最近刑场的岔子你没听说吗?掌司大人叫了那谁去问话……” 说起“那谁”两个字时,一脸忌讳表情,仿佛怕声音大了惊扰到谁。 那矮胖狱卒立时露出一脸惧意,却道:“这不是好事吗?他往日气焰如此嚣张,这回捅出这么大篓子,不受责罚都是轻的,往后必定夹紧尾巴做人,不敢跟以前一样,咱们若轮到东狱的值,料想能轻松许多。” 瘦高狱卒不免冷笑:“轻松?下午东狱当值的兄弟回来同我说,掌司大人叫了他去问话,可没想到此人见了掌司大人,倒比掌司大人架子都大,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只说什么愿赌服输,自己既然输了就要把罗青放了。天大的笑话!刑司这道大门,哪个色党能站着出去?” 矮胖狱卒忽然懂了:“掌司大人岂不要大怒?” 瘦高狱卒道:“可刑场决斗的规矩摆在那里,掌司大人不想放罗青也不占理,僵在那儿了。你说这一通邪火发不出来,回头倒霉的是谁?还不是咱们?” 话到这里,连矮胖狱卒都跟着叹气。 那瘦高狱卒只道:“一会儿咱们当完值走西面小门,人少,免得前头出去碰到掌司大人,一不留神就触霉头……” 二人说着话,从宋兰真与周满牢房前面的过道走了过去,根本没多看她们一眼。 待二人走后,周满目光微闪,已迅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刑司之中,原来有东西两狱,另一座东狱关押的人好像更厉害些。狱卒当差有轮值,差不多一个时辰巡查一次,出这道门西面有一道小门,人少,那就是防守更弱。” 到得此时,宋兰真哪里还不明白她先前之言的意思? 只是此人与自己一般身陷囹圄,头顶还悬着一块三日后就要落下的巨石,却依旧能如此冷静甚至耐心,实在不可思议。 周满抬眸看见她神情,以为她还不明白,便解释道:“终日巡逻,到底无聊,总有那么几个要说话的。这座西狱所关押之人,不是褪色残缺者,就是与我们一般的六笔贱民,将死之人,在这些狱卒眼中,与已死之人并无区别,说话自然肆无忌惮,无须避讳我等。” 但宋兰真目光隐晦,似乎带了几分探究:“周师妹对牢狱中事如此清楚,从头到尾泰然自若,若非我是与你一道落入此番境地,怕免不了要怀疑周师妹是早待过这种地方,见得多了……” 周满想,自然是待过也见过的。 前世因剑骨被王氏关押在地牢时的种种,悄无声息从心底划过,但她面上看不出半分起伏,只淡淡道:“东狱关押之人都是你我一般的废物,想来从未有人想过脱逃,这些狱卒已如此散漫,外面的守卫绝不会太过森严。” 言下之意,她们有机会。 果然,周满所料一点也不错。 记下来几组狱卒轮值巡查,也都偶有相谈,全不避讳狱中这些死囚。 每一轮狱卒走后,周满与宋兰真都会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很快,她们已知道大部分狱卒的姓名,甚至轮值的顺序,每日巡逻结束语开始的时辰…… 只是依旧没等到一个能让她们下手的致命破绽。 直到次日,又是昨日那一高一矮两名狱卒进来巡逻—— 这一次,比起昨日的苦闷,那名高瘦狱卒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暴躁,一手搭着腰间刀,一手却不住按着自己脖颈,嘀咕道:“我说怎么笔司那边找不到人!原来是仙宫里新降了一位神使,外头都传疯了!整个笔司,但凡神品以上的画师都被召进宫去了……” 那矮胖狱卒转头看他脖颈一眼:“你也是,昨日不说好走西面小门,你怎么走前面还撞见乌大人,平白挨了这一下?” 高瘦狱卒骂道:“刘老四叫我去前面帮他算账,我哪儿想到撞见乌大人?本要绕着走,结果他见了反说我鬼鬼祟祟,个王八犊子,不由分说就给我一掌,差点没摔断了脖子!我看是掌司大人竟暂没责罚那位,他心里窝火往别人身上撒气呢……” 矮胖狱卒心有戚戚:“唉,只能自认倒霉了。不过咱们这点伤,倒也不必非要神品画师吧,随便找一个在笔司考过品的暂时补补不就行了?你都去了一趟,怎么还带着伤回来?” 高瘦狱卒叹气:“别提,一提就晦气!你当我不想吗?” 矮胖狱卒一愣:“怎么了?” 那高瘦狱卒又骂起来:“老子刚到笔司还没开口,就来了个癫的,说要考品。是个人都知道,以前没考过的得从凡品开始往上考,这孙子开口就说要考神品!” 矮胖狱卒一惊:“难道是传说中隐名的画师,早有名作流传,直到今日才来考品?” 高瘦狱卒轻蔑:“屁!笔司章主簿也这样问他,这孙子根本没听懂,我都没忍住出来给他解释半天。结果你猜这孙子怎么着?他就问一句,没名作一定不能考神品?章主簿当然没给好脸色,无名小卒也敢直接来考神品,不是拿笔司开涮吗?便叫人赶他走。这孙子半点不怕,还冷笑一声,连道了三个‘好’字才甩了袖子走。” 那矮胖狱卒笑道:“名气都没有,必定画得也不行,怎么敢来就考神品?这人不知哪儿来的货色,倒是嚣张得很!” 高瘦狱卒不住摇头:“给这孙子一搅和,我事儿就耽搁了,画师都来不及找。” 矮胖狱卒道:“还好不算重伤,不打紧,改日再画也行。” 高瘦狱卒犹不解恨,恶狠狠道:“明日去别叫老子再遇到这孙子,不然非叫着孙子进刑司好好吃顿苦头不可!” 矮胖狱卒道:“但你今日带伤还是别去东狱轮差了,我替你去吧。” 那高瘦狱卒大喜:“还是你仗义啊!” 矮胖狱卒道:“只不过西狱这边暂时没人顶上我位置,一会儿巡逻就剩你自己,可无聊得很……” 高瘦狱卒笑道:“无妨,今日就这两个时辰了,我忍得住!” 他说着伸手去拍那矮胖狱卒肩膀,于是先前被按住的脖颈伤处便露出俩,是一段两指宽的裂痕,尚自涓滴往外淌墨。 宋兰真见两人走远,不由低声呢喃:“笔司,画师,考品,补伤口?” 周满的视线也还未收回,却忽然道:“这人颈上有伤。” 宋兰真眼帘一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选他?” 周满低眸,轻拨弓弦:“你我实力不够,法器又弱,打其他人毫无胜算。但此人既然有伤,或可一搏。而且,接下来两个时辰,巡逻的只他一人,临近一日的巡逻即将结束,守卫也必定更松,此乃天赐之良机!” 宋兰真思索片刻,却一指牢门:“可你我人在狱中,隔着这道牢门,如何动手?” 那扇牢门上,一把大锁静静悬着。 周满一看,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阴郁:这把锁,凭她们的本事,现在还毫无办法。可三日之期已经过半,那狱卒明日就会去补伤口,届时巡查之人也不会只这一个,机会稍纵即逝,岂容错失? 二人神情都沉冷下来,心电急转。 眼见着时间渐渐过去,矮胖狱卒离去后,只剩那高瘦狱卒一人进来巡逻,宋兰真已忍不住想要冒险隔门动手。 却不想,正当此时,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阵尖叫:“救命,救命啊,杀人了!” 高瘦狱卒闻言立刻走了过去:“干什么?” 那扇牢门里顿时有人惶恐道:“不是我先动手的,是他先动手的,我不是故意伤他的,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那高瘦狱卒大怒:“谁准你们动手了?找死!” 只听得一阵铁链响动,竟是那狱卒用挂在腰上的钥匙开了锁,径自走了进去,抽下腰间卷着的鞭子就往那动手的二人身上抽,一边抽,还一边骂:“下次贡墨要等到后日!你们这些贱东西,今日就敢找死,回头仙宫里的贵人与神使们用了不新鲜的墨,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鞭子把人抽得变了形,却不见什么明显伤口。 直等到里面奄奄一息,连哭声都听不见了,那狱卒才冷哼一声,从门里出来。 周满与宋兰真却在这边狱中对望了一眼,彼此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灼然的华光! 宋兰真笑起来,拿起她那朵不大的兰花:“不如我们也演一场,不过戏不真恐有破绽。一会儿我捅你一刀,你叫两声,引他过来。” 周满将手中弓身握紧,也笑起来:“为何不是我捅你一刀,你叫两声,引他过来?” 宋兰真笑意不减:“我捅你一刀,便是行凶之人,那狱卒进来,必然先对付我。我先捅你一刀,算起来还是你占便宜呢。” 周满扬眉:“那怎么好意思?宋小姐与我共患难,这便宜还是宋小姐自己占住为好。” 宋兰真不说话了。 周满也不说话了。 两人相互盯了半晌,谁也不肯当那先被捅一刀的冤大头:笑话,深仇大恨在前,有这样能捅对方的机会,谁能轻易错过?纵不捅死,捅个半残,大大削弱对方的实力也是好的。 末了,还是宋兰真先退一步:“这样吧,周师妹既不愿占这个便宜,不如你我打赌。” 打赌?周满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宋兰真却已自自己那半边还算好看的头上拔下一枚细细的发簪,放到两人中间的地上:“公平起见,你我各将兵刃放下。一会儿我转动这枚发簪,只数三息,你我共同发力,令其停住,看最后结果,簪头所指是谁,便由谁动手。” 周满幽幽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宋兰真会错了意:“这发簪绝无手脚,你若怀疑,可以亲自查验。” 有那么一刻,周满怀疑宋兰真是故意的—— 她是不是早已得知自己逢赌必输、手气极烂,才提出要打赌? 可春试打雀牌时宋兰真并不在场,她不该知道才是。 周满心里已将宋兰真骂了个狗血临头,可面上却绝不会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犹豫,更何况…… 她想,手气烂又有何妨?只要我人品更烂,照样天下无敌。 这世间,最怕的是“要脸”二字。 仅仅片刻,周满已打定了主意:完全不必看最后结果,只需三息一过,宋兰真伸手发力去停发簪那一刻,不,此人性情狡诈也未必会信守诺言,说不准与自己一般打算,那自己最好在她刚说开始的那一刻就动手,捅她一刀!哪怕没搏赢,也绝不会比赌那发簪的结果更差;可若赢了,届时局面落定,二人还要联手闯出去,宋兰真必得先吃了这哑巴亏,不愁她不配合! 想到这里,她笑道:“不必验了,都进白帝城了,你若有在这发簪上动手脚的手段,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 话说着,她先将自己的弓放下。 宋兰真见了似乎有些狐疑,但犹豫片刻,跟着也把自己那朵兰花放在地上,道:“那我数三声,便开始了?” 周满点头,神色如常,身体却已在暗中紧绷。 宋兰真抬手伸向那枚发簪,同时开始数:“一、二……” 周满随着她一道默数,听到“二”字一出,已毫不犹豫暴起,向自己先前放在地上的弓伸出手去。可万万没想到,眼角余光一道墨影掠过,宋兰真的动作竟比她更快! 早在一声“二”字出口的同时,她原本伸向发簪的那只手就调转了方向! 周满的手才刚刚摸到弓—— 下一刻,宋兰真那张美丑各半的面孔便在她眼前放大,墨色的兰花花瓣倏尔合拢,竟变作一根利刺,瞬间刺入了周满腹部! 所有动作顿时停滞,周满痛得几乎脱力! 她嘴唇颤抖:“你……” 宋兰真持着兰花利刺得手又用力往里送了几分,一张脸笑得残忍,甚至伸手拍拍她脸颊:“毕竟比你多画了半张脸呢,跟我比快?不过不妨事,我又不会真杀你,这场戏还得要你来唱呢。” 周满气得说不出话来。 宋兰真却觉解恨,微微侧头,只凑她耳旁低声提醒:“良机难得,你再不叫,我们可出不去了。” 第160章 翻脸 周满本以为自己不守信诺, 已经足够卑鄙,可万没料到宋兰真竟能比自己更无耻!一来她本就伸手向那发簪,半途改向去取兵刃更占一分先机;二来的确比自己多画了半张脸, 在这白帝画城中力量无疑更强, 哪怕只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 在这瞬息之间也足以决定胜负! 这一番算计,竟是自己吃了暗亏…… 简直奇耻大辱! 周满咬牙攥紧手中弓箭,有那么一刻是想以牙还牙, 干脆拉宋兰真同归于尽的。可刀都挨了,伤都受了, 若还不能逃出生天, 那未免也亏得太多。 更何况…… 无声的对峙中, 地上那枚发簪已经停止了旋转,簪头指向了某个方向, 但此刻已经无人关心它真正的结果。 周满盯着宋兰真, 看了足足有三息,才陡地笑了一声:“好。” 宋兰真心中忽然掠过了一抹不安, 面前的周满已痛痛快快转过头去, 朝着外面大叫起来:“杀人了——救命, 救命!” 这一喊顿时惊醒了周围昏昏欲睡的死囚们。 尤其是隔壁那被宋兰真套过话的画中人, 更是眼睛都瞪圆了:“不是吧,这时候还打?你们六笔人是真没脑子吗?虽然还有一天就死了, 可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啊……” 显然,在他们看来周满与宋兰真必死无疑。 果然, 先前那瘦高狱卒才走到门口, 乍听见这一声,简直都不敢相信:“又来?这帮贱民, 全都赶在今日找死吗!” 大约是今日第二回遇到这种事,他已完全没了耐性,心里一股邪火直往上涌,重抽长鞭,扭曲着脸孔,便朝牢房这边大步走来。 宋兰真见状来不及多想,立刻将刚才刺入周满腹部的兰刺一拔,抽身后退,同时却一副害怕发抖模样,为自己辩解:“大人,是她先出言不逊!” 周满也顺势装作伤重不支倒在地上。 伤口处的墨血于是恰到好处地也淌到地上,汇入地面的凹槽,缓缓朝墨池的方向流去。 那狱卒开门进来便瞧见这一幕,原就炽盛的怒意更增十分,毫不犹豫扬起长鞭便朝宋兰真抽去:“老子管你们是什么恩怨,敢在这狱中动手,就是跟老子作对!今日非给你们这帮狗胆贱民打服了不可!” 此人进来便会动手,乃是意料中事,宋兰真早有准备,在那长鞭打来时本想侧身避让。只是狱卒毕竟能品,而她即便比周满多画半张脸也不过依旧是六笔贱民,双方实力差距实在过大。 对方长鞭一落,她难以完全避过。 只听“啪”一声清脆声响,鞭梢已实实在在打在她身上。构成她身体的简陋线条立刻被抽得扭曲起来,宋兰真顿时感到了一股刺骨钻心之痛,甚至使她头晕目眩。 但她不仅没有叫喊,反而强行忍痛抬头。 这时的位置刚刚好,狱卒动手时面对着自己,背后却是对着周满,空门大露。只要周满出其不意,从背后下手,这狱卒颈上有伤,绝难幸存,她二人自可趁机脱逃—— 按照她们先前约定,此时便是动手的良机! 洞虚真人 然而宋兰真万万不料,当她视线移去时,竟见周满人虽已起身,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完全没有半点要依约下手的意思!见她朝自己看来,她唇畔甚至勾出了一抹奇怪的笑意。 这一刻,宋兰真心中骤冷:她想害我! 先前打赌二人一番机关算尽的卑鄙较量,是宋兰真凭自己多画了半张脸占得先机。可周满此人既非善类,又怎会甘心吃了这口暗亏?上一轮输了,这一轮便要找回来! 宋兰真何等聪明之人?只短短刹那已明白了周满目的所在,一时暗恨咬牙。可任凭她如何使眼色暗示,周满也只笑着岿然不动,袖手立在原地。 直到那狱卒又是两鞭落下,宋兰真画成的身体几乎已经被抽成了一团乱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奄奄一息,周满才慢条斯理地轻轻转腕将弓一翻。 下一刻,却是人随弓上,迅疾如电—— 在那狱卒第四次扬鞭时,整张弓往他头上一套,弓弦便准确地勒在其颈项伤处! 与此同时,先前还伏在地上几乎只剩了最后一口气的宋兰真,竟也奇迹般暴起,狠狠一记兰刺刺入那狱卒腹部! 隔壁牢房的画中人们原本见宋兰真挨打还心有戚戚,只道这两个六笔丑人这遭不死也废了,哪里能料到忽然生此惊变? 情势陡然逆转,周围牢房全都一片耸动! 那骤然遇袭的狱卒更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宋兰真当面扑上来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这根本是一场为自己布好的陷阱,可待惊怒交加想要脱逃之际,颈上弓弦已如刀锋一般深深勒入他原本伤口之中! 只一股冰冷的痛意切过。 身后持弓的那双手用力一旋,便像绞索忽然收紧,狱卒整颗头颅顿时一松,已从肩头掉下,两只眼睛大睁着滚到周满前面,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刹,才看清身后真正的夺命之人:那个自他走进牢房后,甚至都没多看一眼的六笔人…… 她身上溅满了他颈中喷出的墨血,直到绞下他的头颅,也不过平平低眸扫了那么一眼,便将目光转开了。 这时宋兰真已完全力竭,跌坐在地,只警惕地盯着周满。 周满并不理会,迅速上前在那无头尸身上一阵摸索,从其腰间取下悬挂的钥匙后,飞快道:“我先去放其他牢房的人出来,你随后跟上,一会儿此地必定大乱,我们趁乱逃走。” 言罢人已转身出去,果然为其他牢房开锁。 隔壁牢房与她们同一批抓进来的画中人,看她跟看怪物似的,半晌没反应过来,直到周满冷冷对他们一句“还不赶紧”,众人才如梦初醒,赶紧出来。但在经过时,转头看看那身首异处的狱卒尸首,依旧忍不住悚然震怖。 宋兰真人在原地,见周满走远,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周满还没糊涂到河没过便拆桥:正如她先前刺周满那一下时下了狠手却未下死手一样,周满方才固然借那狱卒之手报复她,却也留了一线余地,并非真要置她于死地。 但等此间事一了…… 宋兰真往四面一看,视线最终落在前面那具尸首上,突然想到什么,咳嗽了几声,待气喘匀,强撑着起身便来到尸首旁,伸手向其腰间摸去。 可谁料到,竟然摸了个空—— 那狱卒本卷在身上的长鞭与挂在腰间的佩刀,都不翼而飞! 宋兰真顿时一怔,紧接着方才周满俯身在这具尸首上翻找钥匙的场景便电闪般浮现在脑海,于是豁然抬首,朝外面看去。 只见周满行动迅速,这时已打开了大半牢门。 关押在牢房中的大量死囚,全被放了出来,整座西狱很快变得混乱吵嚷起来。 周满沉着冷静,分明先前还受了一记重刺,可现在行走间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在宋兰真看去时,她似乎也有所感,隔着混乱的人群,远远向她递了一眼。 黑白分明的眼珠,隐约带了几分嘲弄。 这一刻,宋兰真心中生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只是此刻,局面已经乱了起来,到处是逃窜的死囚,争先恐后地朝着大门冲去,周满放完了人也顺势混入了人群。 宋兰真在后面看了很久,神情阴沉不定。 理智告诉她,此行若随众人出去,落到周满手中,即便侥幸不死只怕也生不如死,可若留下来,难道引颈受戮等明日铡刀落下吗? 牙关一咬,她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牢房骤然出此大乱,外面看守的狱卒自然有所察觉。 只是这座西狱关押的向来不是什么重犯,大多都是有碍观瞻的贱民和少数凡品人,一向智低力微翻不出什么风浪,不值得重兵把守,是以留在外面人手向来不多,守卫也十分松懈。 当大量死囚涌出来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毕竟谁能想到一群贱民竟有本事越狱? 而原本关押在牢狱中的画中人们,却是绝处逢生,若能出去就有机会活,出不去也无非一个死字,因而冲在前面时反倒十分卖力勇猛。 守卫者寡,而越狱者众。 没多一会儿前面就杀出一条路来,众人出得西狱大门,便是纵横两条阴暗夹道。周满便当仁不让地指点众人往西寻路逃窜。若依那狱卒先前与人交谈之言,往西该有一道侧门离开刑司。 果然,走不多时就看到侧门,把守仅三五兵卒。众人一拥而上杀了,闯出来外面便是一条小巷。 此时已出了刑司,小巷往南是森严肃穆的大街长道,小巷往北却是错综复杂的小道,周遭建筑也明显渐渐低矮。 毫无疑问,所有人几乎全往北逃。 但出了越狱这样的大事,刑司那边早晚来人追查,有聪明的往北逃了一段便自动改了方向脱离众人往东西两边奔去,于是若从高处看去,逃出来的人们便如水银泻入沟渠一般,朝着周遭散去。 只是宋兰真从后面看去,依旧有不少人下意识跟着周满往北,隐隐然以其马首是瞻。 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宋兰真跟随众人出来,本就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如今既已脱困,又负重伤处境不利,自然是要及早抽身,免得走晚了横遭周满毒手。 她本就落在众人后面,此时越发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只准备等大多数人注意不到时便折转东行,与众人分开。 可谁料,就在她瞅准时机刚刚转身的那一刻—— 最前面的周满竟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貌似疑惑:“兰真小姐,是伤势太重吗,怎么走着走着,都落到后面去了?” 在她停下时,其他人也都跟着停下,顺她这句话回头看去。 宋兰真瞬间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之中。 她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已被抽成一团扭曲乱麻的身形却定在原地,无法再移动分毫,只回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合作本是权宜之计,如今既已脱逃,你我自该分道扬镳。” 周满一手负在身后,“哦”了一声,先说道:“有道理。” 但紧接着便笑起来,话锋一转:“可我方才见兰真小姐在那狱卒尸首旁一阵摸索,难道有什么东西丢了要找?” 宋兰真听到这句已头皮一麻。 下一刻,便见周满负在身后的手翻了出来,掌中所持正是那柄本该悬在狱卒腰间的长刀! 她笑着问:“是在找它吗?兰真小姐若是喜欢,不如我便用此刀,送你一程?” 果然是她先下手了! 宋兰真甚至根本不用去看结果,只在她手一动的瞬间,脸色已然大变,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第172章 旌旗之下(改) 前两日谋划脱逃时, 两人就各自试过,手中法器均已威力大损。可狱卒这一口佩刀却是形状完整、墨色深浓,不用想都知道威力不俗。如今既叫周满握在手中, 哪怕她原本是个六笔丑东西, 实力也必然大增, 岂能不趁此机会杀了她以报前仇、绝后患? 宋兰真逃得极快。 众人还未从她二人满是机锋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她人已到了三丈开外! 周满毫不意外,一声冷笑, 提刀便直追上去。 众人闯出刑司后是自南向北逃窜,宋兰真再是急切, 也不敢冒着与刑司追兵正面相撞的风险掉头往南, 只是选了东南方向, 纵身翻上屋顶,飞快越过窄巷。入目所见, 皆是连成一片的屋宇, 泰半以白描方式画成,线条流畅精准, 唯独梁上燕雀、墙边杨柳, 又换作水墨点染, 意在形先, 端的是随心所欲,神妙非常。 只是宋兰真哪儿有功夫细赏? 身形飞掠之间, 所有经过的一切都变成了眼角驰过的模糊幻影,心中除了一个“逃”字, 再无二念! 她虽在狱中挨了几鞭吃了暗亏, 可周满受她一刺状况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即便得了狱卒那口刀她也依旧是六笔人, 自己遁逃又是见机在先,怎么算,自己也该有一线生机,哪怕不能迅速甩掉周满,至少也不该被对方追上才是。 可谁能料到,才奔出去不过数息,宋兰真就听得身后风声逼近! 周满的速度岂止快她一筹? 心惊的刹那,她危险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头皮响起:“怎么也算共患难,在下不过想送一程罢了,兰真小姐何必如此见外呢?” 话音落时,一口长刀已向宋兰真后背搠来! 宋兰真人在半空,这一刀要躲固是能躲,可一旦闪避改变身形,势必停滞,甚至从半空跌落,届时就不得不与周满交手。 可此时的她哪里敢与周满硬碰硬? 想到这里,宋兰真心中一狠,竟是几乎不躲,仅仅侧身避开要害,同时掐了自己法器墨兰在手,便向周满一吹! 只听“噗”地一声。 先前闭合成刺的兰瓣应声打开,里面竟有三枚极细的蕊针飞出! 周满眉头顿蹙,想也不想,直接反手屈指一弹! 她目力与指力向来绝佳,宋兰真这蕊针又是匆忙之间放出,威力自不如以前剑台春试之时,轻易便被这一屈指打落。可因这一遭分心应对,左手刀势毕竟有刹那的迟滞。 刷拉,宋兰真半条左臂被长刀斩落,墨血溅出! 可身形却未停下半分—— 宁愿舍弃半条胳膊也不愿与周满正面对战! 她情知生死就在今日,人落在屋顶上,连断臂伤处都来不及处理,便继续向前奔逃。 不想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宋姑娘?” 宋兰真下意识朝声音的来处掠了一眼,竟是先前隔壁牢房与她们一道逃出刑司的死囚。 但并非全部,仅有三人。 一名墨色褪淡的老者,一位半边身子残缺的妇人和一个画得过于简单以至于连男女都分辨不出的六笔人想来是先前逃窜时和众人分开走了,却没料又在这里遇到,于是都惊喜地朝她打招呼。 宋兰真从未将这帮人放在眼底,何况此时人在逃命,哪儿有功夫理会他们?根本连看都不看第二眼便收回了目光。 然而就在她思索着如何才能摆脱周满时,视线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自己淌“血”的断臂。 画得敷衍的手臂柴棍似的,纵使被人斩断也不可怖。 浓郁的墨却正从伤处涌流出来,滴溅到下方屋顶的瓦片上。 这一刹,宋兰真脑海中竟冒出了一幕相似的画面:那正是先前,她们尚在刑司牢狱中时,周满绞紧弓弦,狱卒头颅落下,浓墨从断裂的颈项中喷出,溅了周满一身…… 原本疾驰的身形,忽然停下了。 周满追在后面,见得这一幕,心生警惕,竟也停了下来不再靠近,扬眉问:“不逃了?” 下方巷中几名死囚看见她更为惊喜:“周姑娘也在!” 宋兰真将视线从自己左侧断臂抬起,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她,仿佛已经认命:“你我深仇大恨,生死从来各凭本事,今日是我宋兰真智计不如,输你一筹,落到你手中,实无怨理。” 周满眉头微蹙,忍不住思考她此言用意。 宋兰真却笑起来:“只是我有一惑,始终未能得解。你我二人,分明都受了伤,缘何这一路追来,独你一人恢复迅速,如今看着修为似乎还有精进?” 听到这句,周满眼角骤跳。 只这一刹,她已明白宋兰真用意何在,毫不犹豫朝下方巷中的三人喝道:“躲开!” 可宋兰真早在话音落地时就已暴起,直朝那三人扑去! 那三人哪里听得懂周满意思?犹自一副困惑模样。 宋兰真伸手便抓向其中那名妇人。 周满情知不能让她得手,隔空一刀将宋兰真逼退,抢先一步抓住那妇人肩膀将人往后一拎! 宋兰真冷哼一声,一招不成立刻放弃,掉头又去抓那六笔人。 周满一脚将人踹倒在地,正好避开。 宋兰真毫不意外,见她再次出手救人后反而露出笑容,招式不等用老就已收回,竟将兰花一抄,瞬间缩为利刺,反手却向最右侧那面露惊惶的老者喉间抹去—— 原来刚才本就是虚晃一招! 宋兰真真正的目标是这名老者! 此间有三名死囚,周满却只有一人,纵然见机再快,仓促之间又怎能护住所有人周全? 只听得一道裂纸似的怪声。 周满转过头时,那墨色残褪的老者,已被人划破了喉咙,体内所有的墨色一下找到了出口,宛如迸溅的飞瀑瞬间喷了出来! 后方的妇人顿时尖叫。 宋兰真却不躲不避,就站在这墨瀑里,好似沐浴其中,甚至还张开了双臂,微微闭上眼,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老者身上的墨喷溅在她身上,缓缓蠕动,竟然并不往下流淌,而是如找到了新主一般,自动填补到宋兰真原本就有的线条上。于是先前那因狱卒抽打变得扭曲的线条,便如吸饱了水一般,渐渐舒展回去。 就连老者倒在地上的躯壳,都散作墨块墨线。 当宋兰真轻轻一勾手,它们便轻若无物地旋转着起来,拼凑到她身上,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是一尊怪物,以六笔人的骨架撑住他人残躯碎块拼凑的身体,畸形又诡异! 周满心底忽然忍不住生出一股恶寒。 宋兰真豁然睁开双眼,看向她,却是满意一笑:“看来我猜得不错……杀人取墨!这才是白帝城真正的法则!亏你一路上装得毫无破绽,若非我多疑心了一步,只怕也要被你骗过去了……” 毫无疑问,在先前那狱卒颈间的墨喷溅到周满身上后,她就已经知道了可夺他人之墨为己用,只是此事若被宋兰真发现,势必对周满不利。 是以她这一路上全装作没事模样。 可没料,宋兰真到底聪明绝顶,反而因自己受伤忽然想到了其中关窍。 周满面色不免难看。 宋兰真见了,终于慢条斯理道:“现在,你输定了!” 周满听后一声冷笑:“输?无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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