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然后再不回看,向周满与金不换走去。 他们等他已有片刻,见他沉默着回来,也沉默着绝不多问,只是转过身去,冲孤零零站在病梅馆门内的一命先生长身一礼,才与他一道辞别了众人,向城外走去。 泥盘街熟悉的人与物,都抛在了身后。 城外芳草萋萋,一条古道蜿蜒着伸向山野,看不见尽头莫测的前路。 破旧的城楼上,韦玄远远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远处,神情萧索,只道:“召集人手,半个时辰后跟上他们,保护公子。” 孔无禄等人躬身应是。 只是他们走后,霜降与惊蛰留在原地,看着那条已无行迹的古道,半晌没动。 好一会儿,霜降才转头:“我们怎么办?” 惊蛰会错了意:“韦玄不说半个时辰后跟上?最后一程,我们总要送公子平安抵达。” 霜降忽然无言,终于意识到自己与惊蛰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的默契。 僵着一张脸,她举起手中那枚多出的墨令—— “不,我说的是这个。” “……” 好一阵沉默。 惊蛰道:“此物……公子先前说,随意给别人行,还给王氏也行……” 霜降道:“还给王氏?开什么玩笑?断无可能!” 惊蛰道:“那只能找个人了。” 霜降问:“找谁?” 惊蛰皱了眉头,思索起来:“白帝城非元婴期以下修士不能进,修为太高的不行;你我半个时辰后就得出发,没时间仔细找,太远的人也不行;且此人还不能与公子有仇,以免进了白帝城与他们为敌……” 只是他还没盘完,就感到袖子被人拉了一下。 惊蛰停下,抬头看向霜降。 霜降脸上出现了一种说不出的微妙的神情,却是一指下方城墙边上:“你觉得,这个人……” 惊蛰往下看去,忽然就懂了她脸上为何这般神情,嘴角抽搐了一下,斟酌道:“此人,会不会,过于离谱?” 霜降想想:“确实离谱,但……” 但这不正好撞上了吗? 虽然离谱可自认为并不离谱的李谱,此时便走在城墙下头,一边走一边嘀咕:“都打进前十六了,好歹剑上留名,还骂我丢脸!糟老头子蘑菇汤喝多了……不让我回,我稀罕吗?哼,等我在外面混两年,天天打着你旗号偷鸡摸狗吃喝嫖赌,早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丢脸’……” 只是话未说完,忽然眼前一黑。 竟是有个大黑口袋当头罩下,一口袋将他装了进去! 李谱吓得一激灵,人在袋中都差点蒙了,大叫起来:“谁,想干什么?放我出来!哪位英雄好汉?冤有头债有主,我一生从不赌钱结仇的,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然后就被人扔到了地上。 袋子打开,是在城外黑漆漆的树林里,两双云纹黑靴映入眼帘,是一男一女两名修士站他面前,一个蓝衣一个青袍,正盯着自己,但看起来面色都不太好。 “修士?”李谱迅速判断了一下这二人修为,连半点反抗的骨气都没生出,连忙哭道,“二位前辈,二位前辈!你们是我师父派来的吗?天地良心,我背后可没说过师父他老人家坏话,你们不能这样啊!若不是我师父派你们来的,那更要有话好好说嘛,晚辈家境殷实,师门富裕,千万不必立刻撕票。晚辈作为肉票,活着才能为二位敲诈更多的好处……” 那二人脸色本就不好,听这一番话后,更是差点绿了。 左边那蓝袍女修怀疑起自己:“此人当真可以吗?” 右边那青袍男修沉默了很久,才道:“那要不,我们再去城中找找?” 蓝袍女修盯着李谱,回头想想,几经挣扎,终于还是牙关一咬:“再回城中天知道找不找得到,算了,没时间了。拿去!” 隔空一物便朝李谱扔去! 李谱以为他们是放了暗器杀人灭口,下意识想要躲开,怎奈这女修修为实在高绝,他根本连眼皮都还没来得及动一下,那物件就已准确无比地扔到了他手里! 李谱蒙了,低头一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天上掉馅饼了? 我做梦了? 这两人疯了? …… 只这短短一刹,万般念头从脑海划过,他张大嘴巴,下意识想要询问。然而待得抬头,面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在?那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早已消失无踪。 “不应该啊,我做梦也应该梦到一堆蘑菇,炖只小鸡,再配碟青菜……”李谱呆呆坐在原地,举着这枚墨令,苦思冥想,好半晌,终于灵光一闪,一拍大腿,“我懂了!是噩梦啊!天上掉馅饼,怎么可能呢?如此拙劣的局,分明是有人要害我……李谱啊李谱,你差点动心,实在糊涂。贪小利上大当,万万不可啊!”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甚至忍不住在心中赞赏自己果然意志坚定不愧是敲退堂鼓的一把好手,然后果断将这枚墨令放回地上,看都不多看一眼,拔腿就跑。 第118章 白帝画城(修) 周满三人二月初五离开小剑故城, 前往白帝城。因望帝交代清明节前赶到,算算尚有二十余日,时间绰绰有余, 是以仅择了一条小船, 走水路, 先向南再向东,顺江而下。 半个多月,便出蜀州地界, 进得中州。 其时正当初春,立在船头, 放眼而望, 可见两岸潮平, 江水澄碧,绵延险峻的群山在出蜀之后, 似乎温驯了许多, 船行水中只像是一片安静的浮叶。 周满难得得闲,有时会在清晨看雾气渺渺漫过江滩, 有时在傍晚看夕照横山沉进帆影, 若逢晴夜子时, 也未尝不被金不换拉了, 接过王恕递来的温酒,坐在船顶, 看灿烂银汉泻入江中…… 只是船行越久,她的心思便越重。 白帝城在中州江段的瞿塘峡口, 位于一座江心岛上, 三面皆是险峻的山峡,与东边终年缭绕云雾的巫山遥遥相望。 到二月廿五这日, 距离瞿塘峡口,已仅余二十里水路。 周满坐在船头,终于又将望帝交给自己的那两样东西,拿出来细看。 一封是谢叠山的绝笔信。 一枚是信中所附的朱砂。 清晨时分,雾气未散,金不换从船舱内走出来,伸了个懒腰,一眼看见,便问:“还在想?” 周满面前还放着白帝城的舆图,正是先前从金不换那儿借来的,闻言头也不抬,只道:“谢叠山临死之前将此信连着此物交给望帝陛下,必有所托……武皇何以陨落,青帝何以失踪,白帝何以堕魔……我总觉得,白帝城之行的关键,便在这两样东西里。这封绝笔信,似乎意有所指……” 金不换道:“前两句‘借笔去国三千里,挥毫自负八万尺’,‘借笔’是说他从杜草堂带走神来之笔,后来离开蜀州,游历天下,所作之画不可胜数;中两句‘等闲辨得黑白异,枯眼有恨谁堪示’,古人以‘眼枯’指眼疾,此句料来是说自己天生有眼疾,只识黑白,不辨五色,心中有恨无人可知,但杜圣诗中亦有‘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之句,‘眼枯’是指泪尽,却不知画圣他老人家,到底用的哪个意思了;至于最末这句,皓首者,白首也;方寸者,心绪也。‘皓首死涂方寸断’,是说到老到死依旧涂抹作画,却未免肝肠寸断。只是‘丹心托与丹青知’……” 周满道:“丹青者,画也。谢叠山或将真相藏在画中。我进白帝城,该是要找一幅画。” 金不换走过来,却捡起她压在信笺上的那枚朱砂,思索道:“且此物该是关键。画圣本来不辨黑白,彼时水墨之画尚不广为人知,他却只作水墨之画,凭一己之力开创了‘瞿塘画派’,后世效法者甚众。可其绝笔手书,‘丹心’‘丹青’,连出两个‘丹’字,丹者,赤色也,不正是这方朱砂……” 只是说到“朱砂”二字时,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他盯着这枚朱砂,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 周满正自奇怪,接着便见金不换回头,忽然喊:“菩萨——” 狭小的船舱里支着一张书案,昨夜的油灯刚刚熄灭,一缕青烟自盏中袅袅飘起。 王恕坐在乱糟糟一堆纸里伏案书写,闻言抬头,似乎不解。 金不换便道:“先放放你那医书吧,来看看。” 王恕听他声音不太寻常,这才搁笔,自船舱中走出,问:“怎么?” 周满抬头看他,只见不过过去半个多月,他脸色又苍白了许多。但与脸色相反,藏在骨相里的神光却越来越盛,仿佛这具躯壳已经破败不堪难以装下里面的神魂,于是从眉眼的裂缝里渗透出来,使人见之目眩,思之却不禁生忧。 金不换直接把那方朱砂递给他:“这是朱砂吗?” 小小的一方,没有任何花纹印记,但里面的红色却仿佛活着一般隐隐流动,甚至扭曲纠缠。 王恕接过:“朱砂色暗,气微味淡,此物不像,更像是……” 他忽然有些迟疑。 周满却是心中早有猜测,此时便道:“更像人血?” 王恕抬眸与她对视,终于还是点了头。 金不换人在旁侧,闻言禁不住眼皮一跳,然后问出了关键:“可问题是,谁的血?” 船头忽然一阵压抑的沉默。 过了好久,周满才道:“此行或许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 金不换道:“距离白帝城也不远了,听闻此城以前不太欢迎外客,凡有访者皆需在城外作自画投入城门、报上名姓,诛邪之战后,更是只能持谢叠山当年亲制的墨令作画才能进入。你们想好一会儿怎么画了吗?” 王恕垂眸,似在思索。 周满却道:“想也没用,端看届时能画什么吧。这一路行来风平浪静,可世家之人不会容我,听蜀州那边的传讯,镜花夫人带了好一帮人离开了神都,恐怕好戏都在白帝城门口呢。” 王恕道:“但若能进得城中,有金不换这幅舆图,我们至少能比别人占得先机。” 金不换看向船板上那幅舆图:“可城中如今是何情况,我们一无所知,若同行还好,若不慎走散……” 王恕想了想,随手指向舆图左侧某处:“也好办,不如提前定个地方,这里吧。若是走散,我们便到此处,碰头再聚。” 那是城西一座宅院,院中标出了一杆旌旗。 周满道:“这倒是个好办法,除此之外,只能随机应变了。” 于是与金不换一道,默默记下这一宅院所在方位,甚至连整幅舆图都记了下来,以防万一。 不多时,船又顺水行过十余里。 周满转头看向前方浓雾,眸底掠过幽幽一抹紫,忽将小船泊在岸边一棵倒挂的老树后面:“到了。” 金不换与王恕透过老树稀疏的树叶朝前看去,但见大江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王恕问:“怎么样?” 但周满修“紫极慧眼”,这时的目力能轻易穿透浓雾,可看得片刻,眉头竟然皱起,大为不解:“不是说,白帝城在瞿塘峡口江心岛上吗?我怎么没看到……” 金不换顿时诧异:“没有?” 下一刻,江上一阵大风吹来,将笼罩着江面的浓雾吹散不少。 金不换与王恕定睛看去,这时终于能看清楚,只见两岸绝巘,怪柏倒悬,一块巨大的礁石在激流中岿然不动,正是传说中凡人商旅最怕的“滟滪堆”。 江流到此,已转湍急。 然而按照记载,本该出现在这“滟滪堆”前方的白帝城,却连半点影子都没有! 王恕道:“望帝陛下说清明雨前赶到,我们并未误了时辰,怎会没有?” 周满正自思索,突地一滴雨,从天而降,落在她眉心:“雨?” 于是一道电光闪过脑海,她仰首看向天际! 江面上大风更烈,群山在风中呼啸!清晨弥漫的大雾忽然又被吹了回来,更加浓重。 刷拉拉,潇潇雨下。 湍急的江面顿时溅开无数水花,隐约间,似乎听得一缕哀婉的吟唱,天地忽然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船底的江水,混成乌黑; 山间的浓雾,搅作雪白。 真实的世界仿佛已被画圣的遗笔遮盖,一座巍峨的黑白城池,终于一卷画般,随着如帘的大雨,从苍穹的高处垂挂下来,徐徐展开,落到江面。 哪里是白帝城在画中?分明是白帝城一出,便将这世界变成了画! 极目而视,只见江心中已升起一座浮岛般的小洲,将城池托住。高耸的城墙内,雕瓦飞甍,笔触极为精细;错落的亭台间,花草竹石,又遒劲写意。隔着朦胧的烟雨,甚至能看见有隐约的人影行走在城中,宛然如生。 三人藏在树后,不禁屏住了呼吸。 哪怕是于丹青之道半点不通的周满,这时都能感到这画城扑面来的雄浑气魄,一时神为之夺。 王恕更是动容,甚至微红了眼眶:这便是他父母埋骨之地…… 唯有金不换,看着看着,皱起眉头,忽然道:“有些奇怪。” 周安闻言回头看他。 金不换便抬扇一指:“看左右两边。” 这座从天垂挂下的城池,虽然都只以黑白作画,可左右两边并不相同。 左边西半城,是白底墨画;右边东半城,却是墨底白画。 整体看上去,西半城是白,东半城是黑,同一座城池,竟画得黑白泾渭分明。两边应当本有黑白衔接过渡的部分,但似乎被雨水洇湿了,变得灰蒙蒙一片,模糊不堪。 王恕这时才略略回神:“听闻画圣也学金石纂刻之法,此城东西两边的画法,倒很像‘阳刻’与‘阴刻’。中间该是有阴阳调和的部分,勾连两仪,不过或恐是二十年前诛邪之战,于此城终有损毁,为雨所侵,我等无缘得见了。” 周满却没想这些,只轻声自语:“白帝城已现,我们如何入城?” 她话音方落,忽然看见江面上几道身影飞掠而过,朝着画城靠近:“是王诰他们!” 几乎就在这几道身影靠近的瞬间,城内便有感应,一声悠长的钟响,漫天白纸飞散下来!两行酣畅淋漓的大字陡然浮现在城门前方,几与整座城齐高—— 白帝之城,不纳外客。 如有访者,自画尊像,报上名来,投于门内。 金不换道:“果然是要画自己的像。” 周满却忽然皱眉:“王命怎么也在?” 那几道身影已经平稳地落在了白帝城前,细数竟有六人。除宋氏宋兰真、宋元夜、赵霓裳与陆氏陆仰尘四人外,王氏王诰与王命两人俱在! 可他们都知道,清江口洗浊亭王氏被劫走了两枚墨令…… 宗连的墨令必给王诰,王诰来了不稀奇,可王命怎么也来? 白帝城前,王诰一身焰袍,视线遥遥落在眼前这黑白城池上,却是笑得邪气:“真是稀罕,我都不知父亲何时如此重视你了,竟宁愿找宋氏借一枚墨令,也要让你一道进此城来。只可惜,苦了宋小姐……” 王命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闻言屈辱地攥紧了双手。 但宋兰真神情漠然,浑若未闻。 王诰回头看看这两人,只觉无趣,索性不管他们:“本公子先来试画一二。” 言罢便向城门去了。 陆仰尘等人亦随后跟上。 只有王命站在原地,眼见宋兰真要从自己身旁走过,终于问:“你不恨我么?” 宋兰真停步问:“恨你什么?” 王命道:“我的墨令,是你去蜀州要来。你本已当着全天下的面,拒了春试剑首,若非因我,何必……” 宋兰真接道:“何必出尔反尔,为天下嗤笑?” 王命看着她,不敢想她素日性情,却要放下骄傲,该是何等屈辱。 可宋兰真说完,竟然笑了起来:“恨你有什么用?我要恨,也只恨自己不够强,恨宋氏不够强。也多亏了你那位好父亲,我才知道,世家虽已高高在上,可原来世家也分三六九等。有人固然生来贵胄,可还有人是贵胄中的贵胄。” 话中隐有讽意,指的分明是王命! 可她恨的到底不是王命:“可惜,我固然受辱,他又何曾顾及你的脸面?你不过与我一般,是被旁人拈弄的棋子,反抗不得罢了。” 那日送走王窃、杀掉陈仲平后,她的心绪并没有想象中的起伏。 相反,只剩下一种惊人的平和。 她甚至能在洗掉血迹后,面不改色地吩咐人来,将陈仲平的尸首抬下,借他身上原就有的那些伤痕,谎称陈仲平是在蜀中遇伏,死在蜀中那帮人与周满手中,还冠冕堂皇地召集了宋氏上下与陈家残部,祭天发誓,要为陈长老与整个陈家讨还血债,然后眼看着所有人动容落泪,群情激愤,同仇敌忾…… 那一刻,方知毫无负疚地玩弄人心,竟是如此美妙。 宋兰真轻轻吐出一口气来,看向王命那张已被雨水模糊了神情的脸,毫不掩藏自己的挑拨与恶意:“你叫王命,为人棋、为人子,或许便是你的命。可这个命,你当真甘心认吗?” 王命骤然看他,浑身一震。 可宋兰真说完,却像什么也没说似的,收回目光,便飘然而去。 远处周满只能见到他们交谈了一番,可听不见他们声音,无从得知个中隐情,但在看他们纷纷走向城门后,道:“他们要进去了,但我们一来不好与他们打上照面,二来镜花等人尚未现身,我们恐怕要再等上一等。” 金不换抬头看看漫天大雨,却忽然问:“要等多久呢?” 他道:“白帝城因清明雨开,若待雨停呢?” 周满眼皮陡地一跳。 王恕道:“望帝陛下交代,清明雨前赶到,那便是说,错过了这场雨,白帝城会关上。” 周满心沉了几分:“须在雨停之前进去?” 三人相互望望。 末了,还是周满做了决断:“若如此,耽搁不起,我们恐怕得要行险——依计行事吧。” 江面上雾气涌动,白帝城附近的灵气也随之扰动起来,干扰着修士的灵识。 镜花夫人与三大世家五部修士,正藏在东岸暗处林间。 王氏中州若昧堂长老袁虚正统率其余两堂,鹤发苍颜,一身道袍手,执拂尘;陆氏听风台司刑薛厉,则青年面容,神情冷硬,腰间佩一柄短刀;宋氏秋水旗旗主班香,却是手执行黄旗,生得一副甜美面容,乍看娇俏可爱,唯两眼偶尔掠过一缕精光,使人窥见其不凡。 三人境界无不在化神期上,此时都立于镜花夫人身后。 镜花夫人观察着白帝城附近的水面,只道:“白帝城只在清明雨时开,那周满必定不会错过,但这三人獠诡计多端,要更加仔细。一会儿听我号令,其他两个一旦露头,杀也无妨;但那周满,要抓活的!” 众人低声应是,皆严阵以待。 果不其然,过不片刻,便见一片枯叶从远处顺流而下,朝下游这边漂来。一片枯叶本没有什么起眼之处,然而在其接近江心那块滟滪堆时,竟没有随着水流直直撞上去,反而极其巧妙地避开,晃悠悠往白帝城所在的江心小洲去。 镜花夫人见了顿时一声冷笑:“雕虫小技,动手!” 第166章 自画像(修) 江面上雾气涌动, 白帝城附近的灵气也随之扰动起来,干扰着修士的灵识。 镜花夫人与三大世家五部修士,正藏在东岸暗处林间。 王氏中州若昧堂长老袁虚正统率其余两堂, 鹤发苍颜, 一身道袍手, 执拂尘;陆氏听风台司刑薛厉,则青年面容,神情冷硬, 腰间佩一柄短刀;宋氏秋水旗旗主班香,却是手执行黄旗, 生得一副甜美面容, 乍看娇俏可爱, 唯两眼偶尔掠过一缕精光,使人窥见其不凡。 三人境界无不在化神期上, 此时都立于镜花夫人身后。 镜花夫人观察着白帝城附近的水面, 只道:“白帝城只在清明雨时开,那周满必定不会错过, 但这三人獠诡计多端, 要更加仔细。一会儿听我号令, 其他两个一旦露头, 杀也无妨;但那周满,要抓活的!” 众人低声应是, 皆严阵以待。 果不其然,过不片刻, 便见一片枯叶从远处顺流而下, 朝下游这边漂来。一片枯叶本没有什么起眼之处,然而在其接近江心那块滟滪堆时, 竟没有随着水流直直撞上去,反而极其巧妙地避开,晃悠悠往白帝城所在的江心小洲去。 镜花夫人见了,一声冷笑:“雕虫小技,动手!” 若昧堂长老袁虚正修为最高,当先隔空一指朝那枯叶点去! 浩荡激流中,只听“啪”一声响,就好像琉璃罩戳破,那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应声碎裂,现出为障眼法遮蔽的真正小船来,隐约可见船中有三道人影。 镜花夫人顿时身化急电飞上。 可不料,才刚近那小船十丈范围,乍听“嗖”地一声厉啸,竟有一支金箭带着赤红的焰光穿破雨幕,朝她面门射来! 镜花夫人面容骤狠:“周满?” 区区金箭她还不至于放在眼中,挥出一面银镜便将其挡去。不过其箭来势极猛、力道极重,撞在银镜镜面之时就发出“咔嚓”的碎响,硬生生将她身形阻了片刻。 但此时后面又有听风台司刑薛厉与秋水旗主班香赶到。 四道身影分作四个方向,合围逼近小船,可这时船中人却反而没有应对了。 镜花夫人早在春试之时就已领教过周满三人的诡诈手段,眼见着就要接近小船,脑海中突地灵光一闪,立刻道:“屏息,小心毒雾!”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同时,一蓬烟紫的雾气果真从船中炸出。 袁虚正三人一惊,及时屏息退避。 但镜花夫人却是根本没停,只凌空拂袖刮起一阵大风,竟是杀意炽盛,强行从毒雾中辟出一条道来,直接一掌打向船中那道背对着外面的玄衣身影! 凶悍的掌力透体而出,瞬间将寒酸的船篷摧毁小半。 然而镜花夫人细眉微蹙,几乎立刻发现了不对,掌下轻飘飘一片,哪里有打中人躯壳的实感? 待得抓起来一看,竟是个穿了衣服的草人! 草人头上还贴了张纸,眉眼俱在,分明是嘲笑奚落她中计的一张鬼脸—— 毫无疑问,是杜草堂那该死的金不换手笔! 再看船中另外两条人影,莫不如是。 周满三人,根本不在船中! 镜花夫人纤细的五指因为过于用力,骨节突出泛白,一张脸却已森寒阴沉,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这草人一把摔下:“该死!” 草人砸在了船板上。 镜花夫人转身就要知会旁人去搜别处,可谁料,身形才刚一动,就听见地上那草人里面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刚才那一摔碎掉了。 不祥的预感陡然袭上。 镜花夫人毫不犹豫拔地而起,下一刻就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条小船竟在江面上炸开! 暴乱的灵气混着激射的水流,如剑如刀一般冲向四面! 镜花夫人见机得快,只略受冲击,损了半片衣袖,稳稳落在前方的滟滪堆上;其余袁虚正三人与后续追来的其余世家精锐,却是毫无防备,避之不及,连忙狼狈后退,不少修为较弱之人都被打得坠入江中。 不止是计,还是条连环计! 至此,镜花夫人哪里还能不知?这条小船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故意放出来吸引他们注意的。 至于他们真正的目的…… 镜花夫人眼角一抽,豁然转头看向身后:“白帝城!” 秋水旗主班香手执一面杏黄旗,甜美的脸孔掩不住那一双锋利的眼眸,片刻间已发现了那三道身影:“在那边!” ——是西面城门。 周满、金不换、王恕三人声东击西,早在镜花夫人一干人自以为捕捉到他们行迹扑向小船的时候,就已趁着大雨浓雾,悄悄接近了白帝城。 白帝城有东、西、南三座城门,正南的城门早有王诰、宋兰真等人,他们自然避开,转择朝向上游的西城门。 人才稍一靠近,三张画纸便自动飞下。 要画什么,怎么画,来时的路上他们就已想过,此时胸有成竹,墨令一取,执墨当笔,但求一个“快”字。 王恕与金不换皆通笔墨,刷刷几笔就已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唯独周满,仓促起笔,才两笔就觉得棘手。 金不换偶然回头一瞥,眼皮登时一抖:雪白的画纸上,粗粗的、弯弯的一个圈,圈中考左上位置横着涂了一笔,知道的说她在画人脑袋,不知道的以为她搁这儿画饼呢! 他脱口问:“你画的什么?” 王恕闻言也转过头来,在看清周满纸上画的那两笔时,不禁沉默。 周满于是朝二人所画望得一眼。 王恕所画笔墨清淡简洁,眉眼萧疏,他画工算不上上佳,画中形象与他本人仅有五分形似,但神似却几乎有九分,随意几笔就已跃然纸上。 金不换就更完备了。 也不知他哪里修的快笔,在刚才这短暂的时间里,竟已经画完了自己全部轮廓,不仅一副俊美面容、唇角带笑,甚至还有空闲在那画中人腰间补了一支笔,头顶勾勒一圈宝光,宝光内竟填满了金银珠宝! 周满惊呆了:“你画的什么?” 王恕见了金不换的话也忍俊不禁:“财神?” 金不换气急:“胡说八道什么?咱们自画入城,不跟投名帖一样吗?万一不合画圣他老人家心意不让我们进怎么办?你看我腰上这一笔,杜草堂墨竹老笔,算跟他有渊源;头顶上这一圈金银财宝,便是说我有钱,进了城必不会偷鸡摸狗!众所周知,钱可通神啊!” 周满心梗,刚想说:“当心画圣他老人家看你一身铜臭气……” 然而话音未落,旁边王恕突然道:“小心!” 脑后风声骤寒,是一面银镜隔空从江上袭来! 周满毫不犹豫凌空翻身,正好险之又险地避过!同时掌中金红色异芒爆闪,那扶桑木枝锻造而成的光弓就已紧握在手,暗箭扣于指间,搭上弓弦,悍然一拉—— 轰隆…… 天穹上乌云顿时翻涌,有闷雷携着电蛇滚动! 箭尖所指,赫然是才率人从江面上围过来的镜花夫人! 这一式“翻云箭”虽只《羿神诀》第四箭,但能立毙金丹期修士,重创元婴期修士,化神期修士对上虽不至有性命危险,可也会颇为棘手。 毕竟,所有人都目睹过它在剑台春试时的威力—— 那可是能伤张仪的一箭! 不管个中有多少隐情,众人修为再高,见了这一箭难免要忌惮几分。是以,在周满搭弓之时,所有人便心中一凛,下意识停了脚步,其中甚至包括面色极其难看的镜花夫人。 这一刻,镜花夫人在前,三大世家精锐在后,天上地下水中,密密麻麻全是人,只将周满等三人围在了城门前,双方对峙。 头顶的乌云兀自涌动,仿佛呼应着周满那满布云纹的暗箭上闪烁的流光,镜花夫人毫不怀疑,只需周满轻轻松手,这一箭朝自己落来的瞬间,头顶便会如雷劫一般落下万道电光,劈在自己头上。 只是她手持银镜,抬头看得一眼,却笑起来:“你这一箭,威力固然不小,可春试那日能伤张仪,不过是趁了他与望帝老儿对峙无暇他顾的虚,难道你现在以为,凭这区区一箭,就能带他们两个,逃出生天?” 周满的手稳极了,箭尖一点也不晃地指准镜花夫人眉心:“夫人既然不怕,不如来试上一试?” 身旁的金不换已紧皱眉头。 后面的王恕,视线越过周满肩头,落在镜花夫人身上,面容未动,神情却是冷了几分,在袖中暗暗扣住了长生戒。 镜花夫人只道:“何须如此如临大敌?我们道主,不过想请周姑娘你到神都城内坐坐……” 周满听到这儿便一扬眉:“道主?苦海道王敬?儿子打不过,现在换老子了?” 镜花脸色顿时一变:“看来,你不想识相了!今日天罗地网,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周满忽然笑了:“是啊,今日天罗地网,你知我知,所以夫人竟从未想过,我怎么敢来吗?” 此言一出,不仅镜花夫人,便连王恕与金不换都是一怔。 镜花夫人瞬间警惕:是后面那病秧子带了长生戒?又或者是蜀中那帮人暗中也跟来了? 种种想法如电一般在心中急转。 甚至更远处率了二十四使悄悄藏在暗处的韦玄都跟着纳闷起来:他们一路偷偷跟来,不曾见有旁人啊。可周满话说得如此有底气,难道当真有杀手锏? 可这疑问才刚从心底冒出,忽然就听得白帝城前一声高呼:“韦长老!” 三个字犹如惊雷落地! 韦玄大骇,才一抬起头来,便见那该死的周满早已将弓箭调转方向,不是对着镜花夫人,竟是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射来! 嗖—— 云层中无数幽蓝的电光顿时降下,立刻将他与二十四使藏身之处化为雷池! 这一下谁还能藏得住?连韦玄、惊蛰、霜降在内,所有人瞬间运起功法、抄起法器抵挡,或是原地防御,或是飞身而起,霎时便将行迹露了个彻底! 镜花夫人自周满方才那句话后,本就浑身紧绷,警惕着有人暗中出手,忽然间发现如此动静,手中银镜几乎下意识就朝那边飞去! 一时间,山崩林摧,江水激荡。 韦玄简直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先被雷劈了一遭,刚想愤怒质问周满,镜花的银镜又已打来,简直一口气哽住,差点没喘上来! 镜花夫人却是杀机炽烈:“竟然是你!” 三大世家各部精锐立时出招的出招,布阵的布阵,一见到韦玄一干人等,根本都不考虑“也许对方埋伏在暗处并非想对己方下手”的可能,都埋伏在暗处了,自然早晚是要下手的—— 不必废话半句,直接杀到一处! 到得这时,韦玄等人哪里还不知道是中了周满的奸计?她必是猜到他们暗中跟来,窥破了他们藏身的方位,故意一箭使得他们暴露,将祸水东引! 毕竟周满是王氏客卿,谁能怀疑韦玄跟她不是一伙儿呢? 想通这一节后,便是向来涵养不错的惊蛰,也没忍住破口大骂:“狡诈!阴险狡诈!” 偏生周满还嫌不够乱,火上浇油:“韦长老既然来了,想必公子也在附近,多谢公子仗义相救!周满便先走一步,去白帝城为公子探路了!” 王恕听见这句,不由朝周满投去无言的一眼。 韦玄却差点气晕:说得一副跟公子很熟的样子!狗屁!你连他就在后面都不知道!这话分明是想害我们! 果然,镜花夫人听得“公子”二字,面上戾气瞬间滋长:“那孽种果然来了!” 抓周满固然要紧,可王杀却是王玄难孽种—— 旧日深恨涌上心头,此时岂能罢休? 镜花夫人出手顿如疾风骤雨,招招狠辣。 如此一来,三大世家一干精锐倒有大半去对付韦玄了,仅剩下小部分朝周满扑来。 周满又搭两箭将来人逼退,头也不回道:“快点画完进去!” 金不换迅速画完,却道:“怎么还没反应?” 周满百忙间回过头来,大骂:“都说了‘报上名来’——当然是要写名字!” 金不换迅速醒悟,一笔草书便将自己名姓题在画纸右上角。 收笔之时,整张画纸顿时震颤起来,画上笔墨忽然跟活了似的流动起来。 金不换不知为何,竟一阵心悸。 他尚来不及反应,草书的“金不换”三个字闪了闪,接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就从画纸墨迹上传递而来,竟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大活人瞬间消失在原地,连那一张画纸都没了影踪! 王恕见了,瞳孔忽然微缩,看向了自己画纸右上角:一个“王”字已经落下,下一个字却才刚起了半笔。 白帝城自画,要报上名姓…… 可如果,来访者报了错的名姓呢? 那已落的半笔,是向左的一撇,看上去既是“恕”字第一笔的一半,又像是“杀”字的第一笔…… 王恕执墨的手指,忽然顿住,在画纸上留下凝重的一个墨点。 周满又一箭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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