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但这一耽,已错失了先发的良机。 陈规陷入元策、周满二人的围攻之中。 三人一时在江面,一时在阁道,一时听得江水激荡,一时又见石屑纷飞…… 元策境界略高一筹,又有白麒麟法相,空手与他“口蜜腹剑”相斗,胜负本在伯仲之间,可旁边偏偏多了个周满。 这女修修为不高,按理说难以插手元婴期修士的交战,事实上她出剑也的确不多。 然而,她每一次出剑的时机都过于准确—— 恰恰好,总是在他与元策相斗露出身法或术法破绽之时。虽然以他强横实力,每每都能避开,可却往往会因此贻误与元策交手的时机,打得他束手束脚,极为难受。 陈规难免以为这二人是联手已久,配合默契。 可事实上元策的惊诧并不比陈规少。 他敢确信自己是第一次与周满联手,然而周满却仿佛熟悉他功法,知道他每一轮攻击的方式与效果一般,往往能在他或对手薄弱之际出剑,又狠又准,以其金丹中期的修为来说,简直匪夷所思! 又一轮交手,周满以《万木春》剑法中的一式“驿寄梅”以剑尖点中陈规剑尖,逼得对方小退半步,随即元策跟上,一拳打出。 拳剑相击,竟出金石之声。 陈规顿时再陷劣势,脚步踏入江水,衣袂为之沾湿。 他咬牙应对的同时,只向江畔看去。 周满一剑得手后,握剑在手,又不急着出剑了,而是在江畔看着他与元策的交战缓慢踱步,一双眼底毫无与人交手时的那种激越与紧绷。相反,那是一种反常的冷静与思索—— 她竟是在观察他,半点不着急! 陈规心念电转,忌惮之感升起的同时,也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她不急着杀他,只是想要拖延,那后面必然还有援手!而自己若要脱身,却不能与他们缠斗,须得速胜! 这念头一从脑海闪过,陈规的眼神便骤然一变,且方才几轮交手他已大致探清了元策的实力,这时自然不必再有留手。 他运转心法,唇畔翕动,眸色忽然转淡。 本来正与他拳剑相抵的元策,一抬头竟亲眼看见,他瞳孔深处浮现出一枚惨白如骨的叶片,危机感顿时袭上心头! 元策抽身才退一步,整片江滩已为大雾笼罩! 入目只有白茫茫一片,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明月,更没有敌人! 哪怕他调用灵识,周围也只如一片泥泞。 元策只感浑身有森然刺骨之寒,那白雾好似有形之物,一旦附着便汲走人身上温度与灵力,使人颤颤发抖。 天地间,好似什么都消弭了,唯有陈规阴冷的声音穿透迷雾传来:“可怜,可怜……” 元策隐约感觉面前有微风拂过,却不是吹向自己,而是吹向自己左侧! 而左侧正是周满所在的江畔! 元策心头大骇,双目在白雾之中已经隐隐渗出血来,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可凭借着直觉,强忍剧痛,燃起法相周身白焰,一掌朝着风声的方向打去,同时向周满道怒喊:“快走!” 白雾笼罩,周满是什么反应他完全不知。 但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先前那一道向左的风声突然间调转向右,一声隐约的剑鸣响起,是陈规那柄诡异的长剑直接刺穿他掌心,穿透他整只手掌! 竟是声东击西之计! 人在雾中辨不明方向,修为心神本已遭到影响,仓促间为人算计,自然是空门大露。元策甚至来不及回防,那柄剑在穿透他手掌后,被持剑之人力推向前,已经刺进他肩膀! 一股阴冷气息顺着那剑上深红的锈斑侵袭到经脉,他一下吐了血。 诡诈之变起于瞬间,元策气息已弱,这一刻只想:真不该听周满冒进,自己数十年苦修冤枉交代在此也就罢了,只怕等自己一死,周满那点修为在陈规面前更不够看,恐怕也难免殒身之难,苦也! 陈规对自己这“一叶障目”之术向来十分有信心,连当日锦官城外密林中那若愚堂执事孔无禄见了,都得退避三舍,此刻出手的时机又是如此巧妙,他自然认为断无失手之理。 剑锋已入元策血肉,他只发出一声怜悯的叹息:“一叶障目,不识泰山!天下眼瞎之人都该杀,如今不过多你两人耳!” 言罢转腕横削,竟是连剑也不抽,就要推剑削去元策头手! 但也就在这关键一刻,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尖锐高亢的朱雀啼鸣! 陈规背后寒毛陡然炸起。 在他左眼视线余光里,竟然见得熊熊烈火于江滩这一片笼罩的白雾中燃起,一道炽烈的金光便从火焰中朝他激射而来! 速度太快,陈规甚至没看清,那道金光就已落在他剑上! 剑身上顿时出现了一道裂痕,同时传来巨震。 陈规才刚以最快的速度弃剑脱手,第二道金光便再次射来,直取他右眼! 骤缩的瞳孔中,那道金光以惊人的速度放大! 锋芒袭来,陈规眼底剧痛,闭目侧首,翻身躲过的同时,方才“一叶障目”的术法顿时被破去。 这时第三道金光又来了。 但陈规连遭两次袭击,吃了暗亏,眼角出血,心头戾气骤然涌起,竟是不再躲闪,咬牙探掌,五指成爪,向那金光抓去! “嗤拉!” 恐怖的去势崩裂了他的手掌,燃烧的烈焰焚去了半边血肉,露出森然的指骨。 他付出了堪称惨痛的代价,但也终于将这一道金光抓住—— 箭,这竟是一支箭!一支他自来蜀中起,已经对着其残片看过无数次的,火羽金箭! 这一瞬间,陈规竟感到一股无由恶寒,让他在一种近乎战栗的状态里,抬目向前看去。 术法破后,白雾一敛,天地清明。 那伤重的元策已不在原地,早被周满单手拎了,飞身退远,随意扔在江心乌篷船上。 元策自是一脸呆滞,回不过神来。 周满面容却分外平静,脚尖轻点,只如没有重量一般,无声落在船顶,原本深墨色的双眸,不知何时已浸染成如玉的深紫,浑然是半点没受方才“一叶障目”之术所惑。 而原本握于其手的无垢剑,也悄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张弓! 一张弯若苍玉、弦若白银的苦慈竹弓! 千头万绪、千形万象,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答…… 抢碧玉髓、杀陈寺的那神秘女修究竟是谁?又为什么独独饶过金不换,似乎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让一切从一粒雪滚成一场雪崩的幕后罪魁…… 一切的一切,在看见这支箭、这张弓的刹那,迎刃而解! 陈规眼角一道鲜血缓缓流下,目光却死死锁在周满身上,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是你……” 元策看见那张弓,更感心中震撼,头皮都发了麻。 天上明月,江心渔火,一并映照在那女修身上,神秘又幽暗,夜风吹过,只墨发共玄衣轻拂。 第110章 真言假谎 天气霾 宋兰真忽然感到心神不宁。 金灯阁内, 烛火通明,桌上摆着明月峡的舆图,陆仰尘与王命正谈着剑台春试的事。 陆仰尘想来有几分感叹:“传闻当年谢叠山也是杜草堂门下, 盗走了镇门之宝‘神来笔’, 而后弃诗从画, 方封了‘画圣’,列入‘四绝’。这白帝城画境乃是其得意之作。大公子与二公子既自少时便拜名师学丹青之术,若能从剑台春试拿到进画境的名额, 想必取回那天下第一的冷艳锯,当是易如反掌之事。” 王命笑容淡了几分, 只道:“丹青之道是兄长擅长, 我只不过是沾了兄长的光, 跟着学学,随意画上两笔罢了, 怎敢与兄长相提并论?陆兄说笑了。” 显然, 提及王诰,使他心底生出了微妙的不快。 两人言语间颇有点试探和遮掩的机锋, 然而此时宋兰真听在耳中, 竟只隐隐觉得烦躁。 她再次抬眸, 看向院中, 明月移、花影动,已经是戌时一刻。 腰间挂着传讯符的金灯阁执事就站在台阶旁。 她移了两步, 皱起眉头,只问:“明月峡那边还未有新消息传来吗?” 那执事摇头:“暂时未有。” 宋兰真眉头皱得更紧:“上一次传讯是什么时候?” 这时原本在谈话的陆仰尘、王命都不由停下, 转头向她看来。 那执事听得她话中多了一股凌厉之意, 不由紧张了几分,忙掐指一算, 道:“两刻半前。” 宋兰真闻言,心头陡地一凛。 众人均觉她面色似乎一下就凝重了。 陆仰尘道:“明月峡本就是灵气暴i乱之地,并非任何地方都可使用符箓传讯,消息即便慢了,该也不打紧吧?” 三大世家精锐齐出,甚至有几位长老、总管压阵,难道还能出事? 他嘴上不说,心中却是这般想。 然而宋兰真慢慢闭上眼,却是摇头:“不,不对……你陆王二氏没有消息传来也就罢了,我宋氏却是精研阵法,传讯符从来特质,即便在明月峡这样的地方也不该受影响。何况陈规行事小心谨慎,必随时将前方消息知会于我……” 先前就已隐隐潜伏的不安,这时已如阴影一般不断扩大。 宋兰真忽然想到什么,骤然睁开双眼:“可知那金不换与周满现在何处?” 那金灯阁执事下意识道:“金不换下午出城,周满上午进了一趟百宝楼,傍晚时分也出了城,至今未回。” 王命面色微变:“值此多事之秋,只小剑故城与剑门学宫之内不得动干戈,他们怎会轻易冒险出城?” 宋兰真神情冰冷,咬牙道:“立刻使人传讯杜草堂,便称我宋氏有愧于泥盘街之祸,想与金不换和解,问三别先生可否即刻拨冗相见!” 那执事一怔,立刻转头去办。 这时便连陆仰尘也感觉出不对来了,眼皮微跳。 不多时,那执事回来,却是面容发白,声音发抖:“回,回禀小姐,杜草堂那边回讯,说三别先生闭关,若有心和解可改日再谈。” 陆仰尘顿时拍案而起:“绝不可能!宋氏有心示弱和解,杜草堂若无别的打算,就算三别先生的确闭关,门下态度也绝不该如此冷淡!” 王命轻声道:“出事了……” 他转眸望向宋兰真,第一时间竟不是担心廖亭山与王氏众人的安危,而是关切她的反应。 宋兰真既已想到试探杜草堂口风,又岂能对结果没有半分预料?只是毕竟还抱有一线希望,不愿事情坏到如此地步。然而执事的回禀,无疑如一记重锤,破灭了所有的希望,甚至使她感到了一阵眩晕。 有那么一刻,她想停下来思考,自己是怎样一步步落入敌人圈套。 然而世家自有残酷的生存之道。 数年以来的内部倾轧所教会她的,不是遇事立刻反省,而是在最快的时间内纠正错误、挽回损失! 隐约有一口血气压在喉间,宋兰真咬牙,断然道:“即刻调集蜀中所有剩余人手,开三元传送大阵,强降明月峡!” 三元传送大阵? 王命、陆仰尘二人皆是一惊。 那执事更是为宋氏效命多年,甚至此阵厉害,但觉背后一股寒气冒出,不免害怕:“小、小姐,明月峡灵气暴i乱,若、若开此阵……” 宋兰真竟厉声打断:“若出意外,自有我一力承担!谁人若有异议,立斩不赦!” * 一场杀戮,正在明月峡江湾处展开,带血的江水从上游峡口徐徐流到仙人桥这段平缓之处,雪白的月亮映入水面,竟也被染作妖异的淡红。 江心江滩,一时更静得令人害怕。 周满与陈规隔江对峙,元策掌心、肩头伤口虽痛,可也咬牙强忍,未发出半点声音。 这手弓箭既亮,周满的身份简直已呼之欲出! 只是这答案虽在情理之中,却未免太在人意料之外—— 谁能想到,曾为参剑堂剑首的年轻女修,竟然不是剑法?且将时间往前推去,那陈寺殒命义庄之时,她才进剑门学宫半个月,仅有先天境界的修为啊! 而眼下,她乃金丹中期…… 低头看得手中那支沾了自己鲜血的金箭一眼,短短时间内,陈规已将事情理清:“有如此惊人的弓法,难怪有胆来追杀我。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想来,陈寺那蠢材,便是死在此箭之下吧?” 周满左手持弓,盯着他,并不作答。 陈规于是掷箭在地,轻叹一声:“我陈规也算天纵奇才,不想今夜也‘一叶障目’,未识得对手真容,竟要落得与那蠢材一般下场……” 这话听着好似已认了输,感伤于自己败局。 然而周满的目光只落在他笼着右手的袖袍,竟道:“曾经屠戮陈氏百余口的刽子手,难道就只眼下这点本事吗?” 元策在旁不由一怔。 陈规闻言却是面色骤变,眼见周满目光所向便知她已看破自己计谋,眼底陡现凶光,狞声道:“你既知道,还敢来寻死!” 话音未落,人便化作一线残影! 天地间突然阴风怒号,四面皆响起惨呼恸哭之声,宛若陷入修罗地狱。 周满只觉眼前一暗,再看时那陈规已近在三尺之外! 他先前笼在袖中的右手露出,指骨森白,所握竟是一柄形制极怪的弯刀。刀刃曲折,显得狰狞;刀身极阔,却凹凸不平,赫然有无数扭曲的脸孔虚影出现在刀面之上,一张叠着一张,一张挤着一张…… 那天地间叫人闻之震悚的惨呼恸哭,正是由它们张嘴发出! 只见得刀身正中一张苍老的脸孔一亮,变作赤红,陈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张同样苍老的脸,重叠在他原本不错的五官之上,看上去诡异至极。 可与此同时,他身上气势却瞬间高涨! 比先前深厚上四成的灵力在他挥刀之时,化作一道赤红刃光,直向周满喉间切来! 饶是周满早有猜测准备,见了他这柄邪气森然的刀,也不免心惊。 在刃光将到那一刻,她只挥弓一挡! 弓长刀短,竹弓弓梢准确地点在陈规刀尖之上,将其刀锋击退的同时,也借得反推之力再退。 人似渡江鸥鸟,臂展如翼,贴着江面倒飞! 但陈规刀锋虽退,先才挥出的那一道刃光却未受到任何影响,依旧向周满急掠而来。 她眉头一蹙,抹箭在弦,又一箭射出! 伴随着尖利啼鸣,威势煌煌的火羽金箭与陈规那道血红的刃光一撞,便是“轰隆”一声巨响! 箭势与刃光虽相互抵消,可以二者相撞处为中心,江面上却是水花如瀑炸起,汹涌的波流一浪连着一浪向外推挤,竟将原在江心那一艘乌篷船推至岸边。 淋漓的水雾,遮挡了视线。 当水雾落下时,周满也有惊无险地落在了对面江滩,而江心之上,只余陈规持刀独立,面上叠着另一张痛苦狰狞的脸,唇畔挂着冷笑。 元策人在船上,却是看得清楚,一时只感毛骨悚然:“脸,那张脸!是陈家前任家主!” 陈规睨他一眼,声线阴冷:“你倒有眼力,竟然认得……” 他面上这张脸,的确属于陈家前任家主! 周满方才虽挡得他一刀,可那道刃光中满是戾怨之气,不免使她气血激荡,面色微白。 事情似乎比她原本所料要棘手一些。 但她也总算明白了:“原来你不仅屠戮陈家百余口,还将他们怨魂戾气炼入刀中。难怪当日锦官城密林之外,你明明备有后招,却放我等轻易脱逃……看来是怕当时在场的陈家众修知晓!” 陈规只听得嗤笑。 他手腕轻转,翻覆刀面,仿佛欣赏自己精心打造的杰作一般欣赏着刀面上那些扭曲的脸孔,只道:“陈家这些人么,最是虚伪狡诈!外面干净,内里肮脏。杀了他们,怎生解恨?自是要趁他们死前,将他们脸面活剥下来,为我所用!此刀,便名‘两面三刀’……” 说是“两面”,可他这刀上何止百面! 元策再看,险些作呕。 陈规说完,却是看向周满,以目光描摹她秀面,笑意森然:“你这张脸也不错,配入我刀!” 周满根本无需听完此言,只闻开头半句,便想也不想,直接化作一道冷电跃上旁边山壁上的阁道。但听得“嘶啦”一声裂响,一道血红刃光已毫无预兆劈落在她方才所立之地,溅起无数乱石! 陈规的身形也随那道刃光显露,一击不得却是再祭一击,直追周满而来。 她人在阁道,居高临下,发箭阻挡,力图将陈规拒在远处。 然而他此刀险峻诡谲,修为又毕竟高出一境,岂是周满轻易能拒? 初时尚能周旋,两人辗转山壁阁道江面,箭焰如金,刃光似血,杀得难分难解,甚至肉眼难辨他们身形。 然而待得时间稍长,周满劣势便似乎显现。 她虽也学剑,可与有《羿神诀》加持的弓箭相比,近战绝非她最顶尖的战力。陈规却偏偏是个聪明人,借由那些人脸所提升的实力,屡屡发动奇袭,靠近周满。周满机警,自然下一刻便拉开距离。只是几番拉锯之后,终还是为陈规近身,只得运弓为剑、翻弦作刀,险象顿时环生。 元策自他二人交手开始,便密切关注战局,此时不免心惊。 他休憩得这一会儿,自觉略复了几分元气,于是忍痛将那贯穿他手掌与肩膀的长剑拔出,就要上前助阵。 不曾想,头一抬,忽然对上船篷里一双眼—— 这小小一艘乌篷船内,竟然原本有人! 元策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只是根本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天地间忽然传来一股浩荡的波动,仿有洪钟大吕之声,在所有人耳畔震响! 明月峡上空,赫然出现了一座庞大的金色阵法,一道光柱环绕着无数飞旋的符文,如天柱般从高处降下,恢弘宛若神迹! 元策一见,面色一白:“宋氏三元传送大阵……” 一旦设成,不受地域限制,只要能观想舆图,便可传送,乃是鉴天君宋化极最得意的三大阵法之一! 世人名之曰:仙降。 正在交战之中的陈规自然也识得此阵,几乎立刻便知道是宋兰真察觉事情有异,竟不惜冒着阵乱人灭的风险,在明月峡这种地方开出大阵,以来驰援! 他心神难免为之一分。 然而周满见得那座大阵,却是既无惊诧,也无震骇,平静得跟看风吹雪落没区别,甚至还有一抹怜悯。倒是一见陈规分神,立时转弓,将对方短刀一打。 陈规顿时被打落江水。 周满却趁机拉开距离,将《羿神诀》心法运转到极致,同时弯弓搭箭,朗声疾呼:“元策!” 船上的元策顿时惊醒,哪里还顾得上那藏身于舟中的无名小卒?他心知机不可失,干脆提了方才拔在手中的那口“腹剑”,飞身上前,来助周满。 这时周满弯弓,元策举剑,皆是齐齐对准陈规。 陈规未料自己才一分神便被周满打落江中,虽反应极快,立时跃起,也不免湿得一身狼狈,又见这二人重联起手来要对付自己,心中恼怒更生,只道:“饶你一命还不知悔改,不自量力!” 这危急时刻,他竟不闪不避。 周满立刻觉出不对。 然而下一刻,那陈规已举刀一震,霎时间只见刀面上无数面孔仿若受了什么摧残折磨,发疯一般痛叫起来,成百上千道声音一重叠着一重:“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元策目中光华,陡地为之一黯。 他先前手掌与肩上两处伤口之中,忽有丝丝缕缕的黑气颤着红丝隐隐冒出,情状赫然像极了水淹泥盘街那日催动血祭的陈家众修! 周满瞳孔骤缩:“元策!” 可元策此时哪里还能听见?从陈规刀面上发出的无数声音已惑乱他心神,使得他两目发红,竟将剑势一改,转而袭向周满! 周满金箭所向本是陈规,元策这一改,却是恰好挡在陈规前面,若她照旧发箭,未必能毙陈规之命,但元策却一定命丧黄泉! 这电光石火之际岂容多想? 周满咬牙急转箭向,手指为拉满的弓弦割伤,鲜血飞溅,却迅速一掌朝元策拍去,想在不伤其性命的情况下将其击退。 可陈规此时也悄无声息出现在旁侧,举刀逼来! 两相夹攻之下,周满已退无可退! 只听得长剑擦骨而入之声,她横弓挡去了陈规那一刀,却未能避开元策那一剑,被其一剑刺入肋下三分! 陈规怎能放过这样的良机? 他刀身固然巨震,被周满挡开,可另一手立刻推出一掌。 掌力汹涌,周满周身气脉为其一撞,顿时大乱,整个人倒飞出去。虽踉跄落在江滩之上连退三步勉强稳住身形,按住肋下伤口,可一口鲜血压不住,已骤然吐出! 陈规大笑:“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地狱无门你偏闯’!正好兰真小姐率众来援,我当献你之头为礼!” 周满面如白纸,但竟未乱,先看神智为人操纵的元策,再看陈规:“当日陈家众修发动血祭,水淹泥盘街,果然是你暗中为祸!” 陈规得意:“不错,确然是我!那帮蠢材,如此胆怯,怎舍得自己性命?我使他们血祭舍身,也算让他们为陈家鞠躬尽瘁,死得其所了!” 周满心底思量,杀意难免翻涌。 但也在此时,原本被她佩在腕间的传讯符忽然亮起,金不换隐藏担心的声音传入耳中:“这边差不多了。周满,你们现在何处?” 这一批传讯符乃是特质,在灵气和顺之地,本也能相互定位,只是在明月峡这样的地方却并非时时灵光。 他们方才追陈规而来,方向变换,金不换自然无法知道他们此刻方位。 他有此一问,显然是要率人前来支援。 周满本该告诉他方位。 然而此时她看一眼陈规,考虑再三,心内却难得陷入交战。 江湾峡口处,金不换手持传讯符,率人从断崖之上跃下,先向他们先前追陈规而去的大方向掠去,同时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周满那边的回复。 在传讯符保持静寂的那几个呼吸的时间里,他脑海中闪过了一万种构想,几乎控制不住地害怕传讯符另一头的周满已横遭不测。 但还好,传讯符终于还是亮了起来。 周满与平日无异的冷静声音,在耳旁响起:“我这里没事,不用来了。” 金不换一怔:“你们已杀了陈规?” 周满那边却没再回答。 金不换素来信任她,听她先前话中又无异常,听她说“不用来了”,自然默认他们已经杀了人,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没空再回也是正常。 于是他身形一停,落在了下方树梢上。 可谁想,就在此时,传讯符再亮,响起的却是王恕断然的声音:“不要信她,她在撒谎!” 金不换顿时一惊:“菩萨?” 此时的王恕远在泥盘街病梅馆内,一直用金不换给他的那枚传讯符,听着众人通过传讯符交流的讯息。但方才他听见周满那句话,却是瞬间觉出不对,立刻发讯提醒金不换。 妙欢喜与李谱二人因不能离开泥盘街,又好奇事态进展,便都来了病梅馆,可听得王恕方才那句,都不免与金不换一般诧异—— 周满的声音再正常不过,怎是谎言? 可王恕在判断出周满撒谎的那一刻,心内已乱,完全来不及向他们解释,只急道:“速去支援,找她人在何处!” 同时拿起桌上长生戒,身影瞬间消失在馆内! 金不换听得这句,心头不安陡然攀升,只是当他抛开杂念正要依泥菩萨之言前往时,头顶穹庐上那一座三元传送大阵陡然开启! 宋兰真、王命、陆仰尘三人与上百修士的身影随着那道光柱从天而降。 众多法宝毫光再起。 金不换转头,只见江湾峡口处,最前方的杜草堂众人首当其冲,刚杀一名世家修士的常济被人一记飞剑打中,受伤跌入江水…… 第111章 杀头点地(微修) 江湾峡口那边, 一场神仙斗法似乎即将开始。但仙人桥这头,周满竟没向那边看一眼,只是咳嗽了一声, 回答了金不换唯一一句话后, 便将腕间传讯符解下, 随手掷在远处,不再理会。 但陈规方才听得清楚,不由抚掌赞叹:“周姑娘倒是识得事务, 竟有一副侠肝义胆,不惜自己独面危险, 也要阻止同伴来送死。” 周满擦去颊边鲜血, 声音平淡:“有个元策已经足够棘手, 再来个金不换,那还打什么?直接献头认输好了。” 陈规闻言大笑, 却道一声:“可惜!” 他重新捏紧那柄面刀, 只叹道:“都是徒劳罢了。那金不换固然不会死在我手中,可兰真小姐已开三元传送大阵, 仙降明月峡。今夜, 你们一个也别想逃过!” 远处那三元传送大阵已经亮至极点, 早已盖过天上明月! 陈规身法一动, 就要逼近周满。 可没想到,周满站在原地, 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竟忽然笑问:“你会算时辰, 知道我们在此缠斗了多久吗?” 陈规先是一怔, 继而面色大变。 他几乎立时转头朝峡口方向看去! 此时距离他们在峡口遇伏已经过了整整两刻,三元传送大阵的光芒在空中消失, 新传送来的三大世家修士黑压压浮在半空,刚刚投出一片法宝远攻,想要救下先前那批人。 然而当他们将蜀中群修击退,目视下方,只见得江面染血、峡口堆尸,先前那批人哪里还剩下几个活口? 就连修为最高的廖亭山与贺总管,都不见了影踪! 宋兰真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陆仰尘瞳中怒焰燃起,险将一口好牙咬碎:“这是整个蜀州,都要与我三大世家作对!杀戒既开,那也别怪我等不讲礼数了!” 他抬手一挥,就下令进攻。 可就在他话音落地、众人冲出的同时,江湾对面的断崖上竟有两道目光如电一般向他们投来。 宋兰真触及,心头陡然一悸。 王命色变:“是望帝麾下邱信使与剑门学宫岑夫子!” 今夜围剿世家者,岂止蜀州四门? 修士们的身法迅速,三大世家新到的这一批人几乎在他们说话间就已冲过下方江面,眼见得就要落在那断崖之上,去取蜀中群修性命。 可没料到,那邱掌柜与岑夫子并不理会。 二人神情莫测,对望一眼,竟然齐齐升上半空,面露肃穆,手中掐诀! 群山间,忽然大风吹卷! 明月峡在蜀州以北,向来吹的是北风。可这时的大风却是从南面而来,从蜀州为群山环绕的腹地而来,吹林断竹,刮面如刀! 宋兰真朝南面一望,竟见得天地浩荡,无穷灵力如海潮一般卷起,精厚纯粹,几乎凝成实质,如柳絮,似雪片,集结成一场巨大的风暴,朝着明月峡咆哮而来! 王命的声音都被大风吹得模糊:“是那二人在施展道术!” 陆仰尘道:“打断他们!” 这时可容不得犹豫,虽不知这究竟是何术法,但光看其来势,若任其成了,他们恐处于不利之地。 世家数十顶尖修士当机立断,齐向半空邱、岑二人扑去! 宋兰真眉头紧皱,《十二花神谱》祭出,抽兰为剑,也率了金灯阁麾下前往合围。然而她人在半空之中,随着身形靠近,待得看清前方那二人面容时,脑海中却忽然“嗡”地一声,所有的血色都从她面上褪去—— 剑印,蜀州剑印! 术法过半时,那邱掌柜与岑夫子的眉心,竟赫然浮现出一枚寸半的紫金小剑! 当其出现的瞬间,天地间仿佛有一股亘古的威压降下。那从蜀中腹地浩荡奔流而来的灵气,便忽然被赋予了三分剑意! 灵气彻底化为实质,却成了剑形。 那不再是一场灵力的飓风,而是席卷的剑气,万千剑雨、无尽剑暴! 陈规抬头看着天幕,无数剑气便如洪流一般从头顶飞过,烁然的光亮照得他面容一阵扭曲:“怎么可能……剑印!怎么可能……” 周满却一片平静,千万道剑光在她瞳孔深处,宛若千万道划过的流星,只勾起一些伤怀的往事:“一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拼了战了还输了,而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 仿佛是在说宋兰真,可又仿佛是在说她自己。 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那数不尽的剑气便已覆盖峡口江湾方圆十里,轰然砸下,好似将整座战场洗过一遍! 修为高者,尚来得及防护自身;修为较差者,却都是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数道剑气贯体而过,炽亮的法宝随之熄灭,人也从半空中跌坠…… 就连宋兰真等人都为剑气打中! 陈规目眦欲裂,此时再看周满,瞳孔已然赤红:“你们早就算好的!” 周满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从蜀中腹地吹卷来的烈风中,感受着身周那无数奔向明月峡的灵气,强忍肋下剧痛,悄然催动剑骨! 明月峡灵气暴烈,本来极难为修士直接调用,然而此时剑印覆盖,灵气奔来,却如江河湖海一般浩瀚,任人取用。 在她催动剑骨的瞬间,周遭灵气便如飞蛾见了火光,忽然被她吸引,其中一部分竟然折转方向,朝她涌去! “连这也是算好的吗?”如此明显的灵气异动,陈规岂能察觉不出?杀意瞬间暴涨,“找死!” 那割陈氏百余口面目炼制的短刀,顿时发出一声尖啸,上百张脸孔应声从刀身飞起,便好似地狱门开、恶鬼齐出,随着他举刀之势,嘶吼着向周满扑来! 每一张脸孔,都格外暴戾狰狞。 陈规的脸便夹在其中,分明还是活人,可看着竟比死人更恐怖。 周满修为仅有金丹中期,经过先前几轮交战,体内灵气几已耗尽,但此刻趁了邱掌柜与岑夫子发动剑印调集灵气之便,却是在短短片刻间得到补充。 伤势虽然未复,可若论体内灵力,却比先前还要厚上三分! 但陈规这一击含怒而出,几乎集聚了他毕生修为,来势实在太快。 仅半个呼吸,那无数嘶吼的脸孔已横越江面,到她眼前! 此时要再搭箭弯弓已经晚了,且远攻之器难适近战,周满牙关一咬,便换弓为剑,不退反进,竟向着陈规迎面一剑刺去! 她身形随着剑势腾跃而起,无垢剑剑尖一点雪芒微亮。 陈规刀出本是鬼气森厉,身到之处皆是恶鬼面目,尽化炼狱,可当那一点雪芒映入眼底时,他竟好似闻到了一段本不该存在的幽微梅香…… 悬崖峭壁,坚冰百丈,却有万树寒梅盛放! 烈风一吹,万千梅瓣的虚影随剑浮现,汇集成一条长河,在瞬间点燃! 如月涌,如星流。 点燃的梅瓣带着焰火,冲入他身周所笼罩的无数恶鬼面目之中,在悍然撞击的同时,也将它们撕裂! “铮”地一声锐鸣! 陈规刀身为周满剑尖点中,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虽然也有几张脸孔扑到周满身上,溅起一片血雾,可这女修竟跟感觉不到痛似的,趁着这一式“占群芳”的威势,抵剑再进一步,剑尖擦着他刀身而过,一串火星过后,竟刺入他胸膛! 于修士而言,眉心灵台方是要害,心脉虽也紧要却并不会立刻致命。然而这一刻,在感觉到那一寸冰冷剑尖进了心脉后,陈规所有的动作都迟滞了,慢慢抬眼,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看了周满一眼。 怦,怦,怦…… 那竟是本不该被人听见的心跳声,从陈规的胸腔内,通过那柄剑,传递到她心间。 冰冷的寒意,于是随着心跳浮现,却不是任何身体上的寒冷,而是一种心上的寒冷,一种对这浑浊人世、重重恶念的…… 心寒! 周满指间一颤,立时知道不好,但再要摧剑毁去陈规心脉已是不能,对方毕竟是元婴初期,早运力一刀向她劈来。 剑在陈规身上,抽不能出。 她不得已只能弃剑,反手翻弓作刀,与陈规这一刀正面硬碰! 苦慈竹弓先前已连发金箭十数,陈规那柄刀方才也被她一剑击裂,此时两方法器皆是强弩之末,又怎禁得起这样凶狠的一撞? 霎时只听哀鸣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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