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手。 他此番便是奉了王命之意前来。 只是没料想,才刚与周满打了个照面,就被给了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下马威。 廖亭山皱起眉头,人前却不愿失了王氏的气度,只将心中那一股暗惊压下,微微笑道:“周满姑娘竟曾听过老朽之名,识得老朽,实在是让人有些受宠若惊了。” 周满心道,前世站在张仪身后不远处的就是你,千门百家围剿玉皇顶时,数你下手最毒最狠,我怎能不识得你? 戾气滋生于内,面上却笑着,她没应声。 廖亭山便道:“周满姑娘既知老朽身份,倒也省了些介绍的麻烦。老朽此番前来,只是为了代我家大公子,向姑娘赔礼道歉。”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人都愣了。 廖亭山由杨执事带着来,并未避开参剑堂中学剑的其他人,大家都能看到,都能听到,却是全然没料他口中会出来“赔礼道歉”四个字! 神都王氏,竟会给人低头道歉? 连周满都感到了几分意外:“您没跟我开玩笑吧?我可听说,您家大公子现在还躺着,一时半会儿怕醒不过来呢。” 廖亭山眼角一抽,险些便起了杀心。 只是他乃领命而来,又在学宫之中,众目睽睽,只能咬牙先忍:“大公子固然昏迷,可姑娘在学宫中为人投毒之事,我等已上下清查过了。此事实乃那徐兴擅自揣度大公子之意,毒辣妄为,虽非出自大公子本意,可毕竟也有几分管教不严之过,那‘待日晞’的剧毒若侵入根骨,只恐影响姑娘修炼。是以,我家二公子特点了这一匣春雨丹,命老朽亲自来送。” 话说着,果真取出一只扁平玉匣。 在他“春雨丹”三字一出时,不少人就已暗暗惊呼了一声。连陆仰尘与宋元夜这样世家出身的,都没忍住对望了一眼—— 这丹药都舍得拿出来,王氏可真是下了血本。 廖亭山将那玉匣打开,便露出镶嵌在里面犹如玉珠一般的八枚丹药:“自来春风化雨,滋养万类。此丹效用,乃是专门蕴养根骨,即便天赋平庸之辈,服得八丸,也能脱胎换骨,鹤立鸡群。此丹之稀少,便是世家之中也难得一见,料来能补姑娘为毒所侵之害。” 周满闻言,拿起了其中一枚丹药。 这种丹药,在世家之中的确十分珍贵,毕竟能滋养的是根骨,相当于能提高一个人的天赋。世家之中那些天赋原本平庸的子弟,便是靠着这种丹药,才能在十六岁测试根骨时,都测出一个“天才”的名头,力压无甚出身的普通人。 廖亭山心道,周满不过乡野出身,纵然韦玄对她格外看重,也绝不可能给她如此贵重的丹药。 他面上浮出几分倨傲,只等着欣赏周满感恩戴德表情。 可万万没想到,周满捏着那一枚丹药看得片刻,竟一声笑,跟扔什么破石子儿似的,把这枚丹药扔回了玉匣! 周围人全看得眼皮一跳。 廖亭山眼角更是抽搐起来。 然而周满只是拍了拍手,神情轻慢:“是好东西,王氏有心了,放那儿吧。” 她随手一指脚下鸟道上那块山岩。 廖亭山脸色又是一变,几乎不敢相信地看向周满:他身为王氏长老,亲携重礼来给她赔礼道歉,她不亲手将这丹药接过便罢,竟然让他把丹药放在地上! 这一瞬间,气氛凝滞已极。 所有人都能感觉出廖亭山身体紧绷,仿佛下一刻便要刀剑出鞘,对周满动手! 但他偏偏忍住了。 廖亭山躬身将那丹药放到周满脚下,慢慢直起身来,却是皮笑肉不笑道:“周满姑娘的性情,的确是能做出生辰宴上献人头这种事的人。” 周满淡淡一笑:“过奖啦,还有事吗?” 廖亭山尚未回答。 周满已一搭眼帘:“没事便恕不远送。” 廖亭山险些被她噎死! 他足足盯了周满有好半晌,才硬邦邦地道一声“告辞”,铁青着一张脸,带着自己身后那帮修士,从剑壁离去。 王恕刚回学宫,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廖亭山满肚子邪火,扫他一眼,见只是个修为微末的青年,病恹恹模样,完全没放在心上,绷着脸便走了过去。 然而王恕已认出了他们身份。 以廖亭山为首,手上皆佩戴着一枚王氏独有的清光戒,其来历再明显不过。 他皱了眉,回头注视着这帮人,直至他们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剑壁那边,廖亭山一走,周满唇畔的笑意便慢慢隐没了。 金不换弯腰捡起那一玉匣的丹药,不由咋舌:“好家伙,这丹药可是真正的价值连城啊。你给人家送人头,人家给你送丹药,这王二公子,脑袋没毛病吧?” 周满心中阴沉,只道:“能忍大辱,必有大谋。这帮人恐怕不是看在我的面上。” 金不换道:“是因为王杀?” 周满瞥了那一匣丹药一眼,冷哼一声,颇觉讽刺:“没料我周满竟也有狐假虎威的时候。” 金不换问:“丹药怎么办?” 周满道:“稀罕玩意儿当然不能浪费,正好拿去给菩萨验验,没毒再用。” 有上次春风堂养气丹教训在,王氏送来的丹药,谁敢轻易服用? 周满把丹药一收。 这时众人看过了王氏来赔礼道歉的热闹,也差不多到悟剑结束的时间,便都慢慢散了。 剑壁这边人少下来。 然而却有一道熟悉的清癯身影,在他们下鸟道时,朝着这边走来。 周满刚往下走了几步,抬头一眼就瞧见了:“泥菩萨?” 金不换闻声望去,顿时一脸惊喜:“菩萨!你可算来了,这几天人影也不见,我跟周满差点就要去泥盘街找你了。” 王恕到他们近前,却问:“王氏的人来干什么?” 金不换嘴皮子溜,三两下把事情讲了。 王恕眉头便皱了起来,道:“丹药给我看看。” 周满取了丹药玉匣递给他。 他一一查验过一遍,方递还给她,道:“没毒,能服。” 周满接回丹药,目光却落在他身上,只觉三日不见,此人似乎又清瘦了一些,面容也较往日更为苍白,眼下隐隐青黑,不像是休息好了的样子,验完丹药后眉头还蹙着,眉心里便似乎浮出那一股纠缠的病气。 金不换问他:“你这三天都干什么去了?” 王恕还想着王氏此次派廖亭山来的目的,这时回神,却是下意识先看周满一眼,才自袖中取出一卷崭新的书册递向她。 这玩意儿周满可太熟悉了,这一刻眼皮一跳,已是舌头比脑袋更快:“又来?你失踪三日,就是为了新写一卷笔记来折磨我?” 王恕一怔,连忙道:“不,不是。你让我看剑壁之上的剑迹,为你选一门合适的剑法。可我看遍了,也并未找到哪一门剑法格外适合你。所以,所以……” 周满与金不换都看向他。 王恕乌黑的眼仁一动,抿唇道:“所以我,自己写了一门。” “咳!” 只一句话,周满被呛着了。 金不换更是露出“你是在开玩笑吗”的表情:“自己写了一门?!” 王恕看他们反应,怕他们误会,补道:“也不能算完整的一门,仅有前面四式罢了。我毕竟无法修炼,仅能从剑理推衍剑招,却不知效用如何,对或不对……” 金不换一时如在梦中。 王恕则又看向周满:“我想闭门造车,难免如空中楼阁,所以仅止于此,想请你先试剑斧正,若无错漏,再往下推衍,看能否得出后面的剑招。” 周满知他博学,可竟未料他已博学到了这等地步: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人,凭空写出一门新的剑法? 换了旁人,她只怕要骂一声“有病”。 然而眼前偏偏是泥菩萨,他之前那些“纸上谈兵”,虽有错漏,却的确高见颇多,此刻神情也不似作伪。 周满终于将信将疑,接过那一卷书册。 果真是一卷新写的剑谱,首页乃是剑法总纲,后面几页则如他往日笔记一般,画了许多比剑小人,标明灵气在经脉中的走向和要诀,且每一剑式边上都以清疏的字迹,标注了剑式名称。 周满在看第一式时,已怔了一怔,待得四式剑法看完,心念微动,便抬起眼眸,直视王恕。 王恕抿直薄唇,心跳却是忽然紊乱了几分。 他比谁都清楚这四式剑法是如何写出—— 看完琅嬛宝楼内剑法千卷,他本想博取各家之长,再忆及那日参剑堂前周满试剑,烈火燎原,不退分毫,当是肃杀酷烈之剑。 然而,正当他铺纸执笔,便要落墨时,偏有一瓣雪色进了眼底。 那是他衣袖上落着的一片梅。 或许是当日回来时自前堂那梅瓶边经过,一时不慎沾上,过了三日,生气渐消,已有干枯之态。 他分明该轻轻将其拂落,继续落笔,可那一刻,却忍不住慢慢搁了笔,将其拈在指间。 其时夜半三更,周遭人声俱寂。 他看着这枯瘦的梅瓣,想起了什么,于是掌了灯,出了门,走过廊下,到得前堂,将那昏黄的灯盏举起,照着瓶中所插的那一枝病梅,看了小半宿。 王恕知道,周满此人便如深渊绝壁,用剑绝不讲究好看,越是杀机凛然,越是干脆实用,越合她心意。可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偏偏是医馆遇袭那一日,他以病梅相投,周满折枝作剑。 挥之尚且不去,如何能够克制? 他写的终究不是原来准备的那一门剑法,他知道,他有私心。 第075章 万木春 这一时, 周满看着他的目光,实则带着几分审视。 王恕不知她有多敏锐,又能从剑谱中看出多少端倪, 但觉手心微汗, 虽回望着她, 却不作言语。 气氛忽有一种难言的微妙。 直到金不换把脑袋凑过来,也看了剑谱,问:“这剑法怎么样?” 周满这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只道:“论剑理没什么问题,但好不好要试过才知道。” 金不换立刻道:“那赶紧试试啊。” 周满一点头, 便将自己那柄铁剑取了出来, 只是一看之下, 不免皱了眉。 这无非是一柄普通铁剑,要演泥菩萨写的剑法, 似乎勉强了一些。 金不换一看她反应已明白大半:“剑不够好?” 周满点头, 叹了口气。 金不换顿时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我真不明白人在剑门学宫, 都开始悟剑了, 怎么连趁手的好剑都还没一柄。周满, 你是真的穷啊!接着——” 他抱怨归抱怨, 说话间却已解下自己腰间长剑,向周满一扔。 周满伸手接住, 眉梢顿时一挑。 这竟是金不换在泥盘街杀司空云的那一柄长剑,通体雪白, 剑长三尺二分, 剑柄下三分处的剑身上镌刻着“无垢”二字,想来该是此剑剑名。 金不换颇为得意:“这剑用来给你试剑, 该是足够了吧?” 周满道:“够是够了,不过……” 金不换奇怪:“还缺什么?” 周满的目光从泥菩萨身上掠过,最终便定在金不换身上,只轻轻道:“还缺个试剑的人。” 金不换:“……” 这一瞬间,前几次与周满交手时的惊险场面,闪电般掠过了脑海! 他身上一寒,眼皮一跳:“你想让我给你试剑?” 周满道:“试金都得要块石头,没人试剑又怎么判断剑法好坏?眼下也没别人,你总不能让泥菩萨陪我试剑吧?” 她抬手一指边上的王恕。 这时刚好一阵风吹来,大约是这三日的损耗过大,他蹙起眉头咳嗽了几声。 金不换:“……” 周满只将自己那柄破铁剑递给他,笑着道:“你不会是怕了吧?” 金不换当然知道不可能指望泥菩萨这种连剑都拿不稳的病秧子陪周满试剑,此刻听得她这一句,不免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怎么说我学的也是杜草堂《千秋雪剑》,练过千百回了。菩萨这剑法却是刚写的,不仅没经过完善,还只有四式,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儿去?你未免也把我看得太扁了。” 话说着,他颇为自信地接过了铁剑。 然后便见周满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唇畔甚至浮出了一抹莫名的笑意。 边上的王恕见他接过铁剑,也微微一怔,张了口,欲言又止。 这时金不换虽已觉出几分不对,但还未来得及细想,直到随着周满攀上剑壁绝顶,立在剑阁前那片空阔平坦的地面上,拔剑与周满相对,他才陡然意识到—— 中计了,中了这两个黑心肚肠王八蛋的大计了! 这哪里像是什么新写的剑法? 还“只有四式”? 这他祖宗的要再有四式,怕不是要逼得全天下剑修无颜苟活、割颈谢罪! 山风吹动云气,掠过人衣袂,纵然日光高照,也带着几分凛冽的冷意。 金不换本是一身倜傥,学的又是杜草堂《千秋雪剑》,便更是姿态潇洒。 他站定之后,便一剑抖出,刺向周满。 其剑虽破,却好似流风回雪,精妙绝伦,颇带有几分威胁。 然而周满立在原地,竟好像根本没看见他的攻势,只是神情淡静,平平朝着旁边迈出一步。 只这一步,天地间竟猛然一冷,好似被某种奇异的气息笼罩。 金不换竟产生了一种错觉。 自己此刻,并非站在天光澄明的剑壁绝顶,而是立在寒夜大雪的陡峭山崖。 真正好的剑法,永远是意在剑先。 周满看过剑谱,知道泥菩萨写的这四式剑法不俗,却并未料想会不俗到这般的境地—— 只是存想着那剑谱上所绘,用心体悟,平平迈出这一步,那无穷深远的剑意,便已将她整个人携裹。 这一刻,她不再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的剑中豪客,而是举灯烛照、 夜里寻梅的尘世旅人。 什么样的人,又怀着怎样的心绪,会在这样一个大雪的寒夜,出来访雪寻梅呢? 周满感受到的,是一种无由的孤寂。 这静寂的夜里,除了她与雪之外,再无别人、再无别物。 于是一切袭来之剑,都好似根本不存在。 金不换提着铁剑一连进攻数十剑,宛若狂风暴雨,然而却无法侵入她大雪的意境之中。 她举长剑无垢,手腕转动,剑随意走,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或横剑倒折,或挥剑轻拨,竟是连看都无须多看一眼,只如闲庭信步一般,便将金不换攻来之剑挡了个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金不换自是大惊失色,骇的却不是她这看似散漫实则滴水不漏的架势,而是自己每一剑都仿佛是自己瞅准了送上去给她挡住一般,简直离奇! 到底是菩萨写的剑法厉害,还是周满用得诡谲? 他无法判断。 但连过这数十剑后他也看出,周满这剑法只守不攻,固然稳坐不输,可要赢也得拖上很久。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念才刚闪过,先前在场中信步的周满,竟停下了脚步。 顷刻间,金不换背脊一寒! 那错觉中大雪覆盖的山崖上,好似忽然出现了一缕幽微的冷香。 于是那举灯的人停下了脚步。 周满所感受到的,是一种意外的、不确定的喜悦,然而所化身的,却是那一缕雪中的冷香! 金不换修为不高,可直觉颇准,纵然没看见周满要如何变化剑势,可一觉出不对,已立刻撤回剑势,要翻身避开。 然而他的速度,又怎能比得上周满? 她剑势陡转,雪白的剑身将一抹同样雪亮的剑光映入她眸底,便是乍然出现的危险与杀机! 直直一剑,宛若天外飞来! 金不换顿时一声大骂,仓促间,只来得及斜剑一挡,恰好挡在自己颈间。 周满长剑剑尖,便正好点在他剑身之上。 厚重力量伴随着森然杀机,倾泻而出,便压得他“噔噔噔”连退三步,赶紧趁势一个翻身滚避开来,已出了一身冷汗—— 若非试剑,他恐怕已被刺穿喉咙! 由守转攻,不过就是这么一眨眼的事。 金不换都来不及控诉自己受到了欺骗,便感觉自己像是被推入了林间,眼前横的不是周满的剑,而是一根干枯的梅枝。 剑光起,是云破月来。 他恍惚间,竟好似看见这干枯的枝条上,绽开了一朵并不丰腴的瘦梅。 仅仅是这么一朵,却好似打开了某种既定的规则—— 谁说萧杀寒冬不能有花? 谁说病树枝头不能再春? 是不甘、不愿、不服,它偏要奋尽全力,将所以生机凝聚于这一线,在这枯枝上盛放! 于是迷障被打破,一点火星投落。 满山病梅,都像是被引燃了一般,烈烈地开了。一朵压着一朵,一枝叠着一枝。 而周满,便是它们的中心。 在这样近乎梦幻般的一刻,她遥遥举起长剑,所有的梅瓣都燃烧起来,随她这一剑,聚成洪流,宛若一条着火的银河,从九天坠落! 金不换怔怔望着,几乎忘了抵挡。 若非身后一只手伸来,及时将他往后一拉,只怕便要殒身在此剑之下。 这时回神再看,哪里还有什么病梅风雪? 周满已收回长剑,落地时旋身一剑,划出一个大圆。于是浩荡剑气朝着四面激荡,卷起落叶尘沙,好似扫清了所有对手,只余她一人独立。风来时,方觉天地间旷然一片大寒。 千仞剑壁之上,一时悄然无声。 金不换忽然想,若夹金谷那一晚自己敢回头,转身所见,是否便是这般? 王恕立在他身后,只是轻轻地松开手。 在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去想他为何会有力量将金不换拉开,自也就不会有人关注到他袖中那苍青玉戒上,一点幽光渐渐隐去。 周满立在原地,久久沉浸在这四式剑法带来的意境之中,竟难脱出。 踏雪待,暗香来,占群芳…… 前三式剑法的剑意乃是连续的、递进的,到得“占群芳”那一式将满山病梅点燃汇作一剑,便推至了极限。待得最后那一式“天地寒”环身一扫、荡尽尘埃之后,却莫名地浮出一种悲苦。 回望园中,不见梅花,只有枯枝千百。 风雪未止,满眼荒寂。 炽亮天光照来,她眼睫轻轻一动,终于缓缓吐出心间那一口滞涩之气,向着不远处的王恕看去。 这尊泥菩萨,站在清风里,一双眼底悲喜难辨,恍惚出神地望着她。 这一刹,周满竟觉出了一种怆然。 她是何等敏锐之人?早在先前阅看剑谱时,就已经察觉,他这四式剑法算不上最适合她,却几乎是比照着她写的。 那不是剑法,而是他心目中的周满。 然而写到最后,是否也会感怀自伤呢? 天地虽大,可他只是个无用之人。 周满心底于是像压了块石头:“你这三日,不眠不休,便是为写这四式剑法?” 王恕手指悄然捏紧:“你不喜欢么?” 周满静得片刻,竟对他道:“我不喜欢。” 金不换立在边上,这时终于回神,然而听得这句,不由一愣,心中竟为菩萨不平,下意识便要开口说什么:“你怎么——” 然而王恕只是眼帘一垂,将他拉住,只道:“原也只是随意一写,粗陋浅薄,登不得大雅之堂,不喜欢才是寻常……” 岂料周满摇头:“不,这四式剑法登峰造极,世间罕有,既不粗陋,也不浅薄,只是我不喜欢。” 金不换已忍不住要骂她。 但周满平平扫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回王恕身上,淡道:“你写了四式,余下的尚未推衍;我方才也悟了四式,正好能续上,不知你可想看看?” 王恕顿时一怔。 金不换也有几分错愕。 周满却已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一眼,只是轻轻将眼帘合上。 连日来在剑壁上所参悟的剑迹,皆如流水从心间划过。 一切纷乱的线头,都在此时变得清晰。 片刻的静寂过后,她骤然睁开双眼。 天地间,忽然笼罩的,是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 那是恨。 恨天地大寒,东风不来! 剑起时,便是极致的肃杀决然,好似悬崖峭壁上一树寒梅扎根于破岩之中,迎上频催的风雪! 花瓣摇落,却不肯弯折脊梁! 然而忽一转腕,剑击石上,用力压弯,便如一钩新月。轻轻松手时,竟朝着左侧弹飞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圈,又被右手自然地接住。 像极了折梅一枝,驿寄远方。 其情其景,竟与那日她接住王恕所投病梅,一般无二! 他立在远处,看得分明,只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间叩了一下,于是天地间忽然冰散雪化,遥远无尽的荒原上,吹来千里熏风…… 周满既接长剑如寒枝,便忽然一身冷冽睥睨之态,剑自高处劈下,似有万钧之力,煌煌然威势难当! 那不是一招杀剑,而是一道号令! 剑落时,便好似劈开风雪,冲破执迷,重现天光。待得收剑横扫,仍像是先前泥菩萨那第四式“天地寒”,然而意境已全然改换。 先前是满目枯寂,天地觉寒; 而今是风雪伏首,滚滚春来! 剑壁之上,几片落叶裹进剑风之中,飞旋而下。 几片枯黄,几片深绿。 周满收剑时瞧见,便动了一分心思,扬了眉,提剑点中其中最青的一片,反手一送,竟使其落在剑锋之上,而后一剑横出,递向王恕。 她只道:“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不过么,眼下时节实不合适,无花可赠,只剩这一叶残青了。” 王恕怔住,垂眸看向那片叶。 周满笑一声,问他:“恨东风不顾,便寄寒梅一枝,命得春来。菩萨,我这四式,比你的四式如何?” 她玄衣猎猎,负一身豪气,眉眼舒展,含三分笑意,只如骄阳烈日,不可逼视。 谁能拒绝这样的一个人呢? 王恕读懂了她的剑法,也明了了她想对自己说的话。 于是一颗心,裹在千里熏风,轻轻震颤。 取下那一片青叶,置于枯瘦手掌,慢慢握了,他喉间却一阵涌动,似乎压抑下了什么,方张着那一双微微润湿的眼,望向她:“千万里,乾坤浩荡,滚滚春来,自是世间最好的剑法。” 第076章 剑迹 他写的四式, 是:踏雪待,暗香来,占群芳, 天地寒; 周满悟的四式, 却是:恨东风, 驿寄梅,命春来,乾坤大! 他羡慕周满, 病梅受风雪却犹敢绽放,拥有一往无前的生命力。只是既以他人为镜, 便难免照见自身, 于是悲苦顿生, 才有“天地寒”那一式掩不住的旷然萧瑟。 可周满说,她不喜欢。 世间太多人愿意忍受风雪, 但她绝非其中的一个。纵然千万人眼中有千万个周满, 她也只活成自己心目中的模样—— 天地大寒又怎样? 千万里春风,管你本是何时, 我命你来, 你便得来! 这, 便是周满, 与天争命、一切靠抢的周满! 风来呜呜作响,透出几分冷, 然而西斜的日光却偏在她身上抹上几分暖意。 王恕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在周满这副并不十分强韧的躯体里,住着怎样一个强大的灵魂。 说出那句“世间最好的剑法”时, 他声音低低的, 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周满见了,都不由一怔。 只是过得一会儿, 她便反应过来,忍不住发笑:“你可别想捧杀我,我周满脸皮虽厚,可也还没到敢贸领天下第一剑法的地步。若光论剑招,我这四式还未必及得上你呢。” 然而王恕定定道:“可论剑境,你远胜于我。” 周满心道,那不是当然的吗?她毕竟活第二辈子了。剑招或许好学,凭借博学和钻研,便能在三天内写出四式;可剑境却是心境,即便是绝顶聪明之人,也得在时间中历经一番沉浮,方能有所开悟。 对这一点,她倒是并不反驳。 只是也并不解释。 周满收了剑,便道:“你这剑法别人没见过,更没交过手,若我拿去剑台春试用,说不准能有奇效呢。对了,还没问,你这门剑法叫什么名字?” 她说着说着话,才想起来。 岂料,王恕竟道:“还没想过。” 周满顿时诧异:“没想过?” 王恕看她一眼,方道:“既是为你写的剑法,自也该你来定名,所以我没想。” 周满:“……” 心间忽然略过几分异样的感觉。 王恕问:“你想定什么名?” 周满心道,我打打杀杀都够费脑子了,哪儿是能干起名这种雅事的人?一时间,苦无头绪,她皱起了眉头。 这时,旁边传来一句:“想不出来?” 周满转头一看,是金不换。 自打她开始演那四式剑法开始,他就立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没有再说话过了。 这时忽然问这一句…… 周满眉梢微动:“你有好名字?” 金不换于学剑自是没有什么天赋,然而论看人却是没出过什么差错。即便先前误解了周满那一句“不喜欢”,可随后见了她为菩萨续的那四式剑法,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与顶尖剑法比,这四式或恐算不上一流。 可命春来,而非待春至—— 对菩萨而言,天下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剑法呢? 他笑起来:“若只有菩萨那四式,自然得是什么‘枯梅’‘寒枝’之类的名字,可若续上你这四式,‘万木春’这三个字如何?” 周满眼前一亮:“万木春?这名字不错。” 王恕微微一怔,想了片刻,也慢慢道:“好名字。”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这门剑法,便叫‘万木春’了。”周满立刻拍了板,只是说完又想起什么,没忍住惋惜,“可惜你写四式,我续四式,也只有八式。世间万法,以九为极,无九不圆满。若能凑个第九式就好了……” 王恕尚未有什么反应。 金不换却已仰天一声长叹:“知足吧! 你俩就不能给前辈一点面子,给后辈一点活路吗?普天之下,也没谁规定一门剑法必须有第九式啊。你俩要真把第九式凑出来,别人不知道,我这个学剑的鲁钝之才,怕是要先被你俩怄死了。八式不好吗?咱差不多得了。” 周满被他逗笑了:“也行,八式便八式吧,反正现在第九式也没什么头绪。” 王恕也笑起来,想说以后都会凑出来的。 只是话未出口,却想起什么,垂眸看向了手心里拢着的那一片残青的树叶—— 毕竟是已落的树叶,即便大部分都是苍青翠色,叶尖上也隐隐能见一分黄。 万里乾坤、滚滚春来之后,能是什么呢? 他忽然有些怔忡出神。 但这时,金不换早就高兴起来,直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把他和周满的肩膀揽了,便朝着剑壁下走去,只道:“走走走,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俩竟然搞出这么厉害的一门剑法,想必我们周满还能当‘门神’的日子也不剩下几天了,这不得找个地方喝两杯,庆祝庆祝?” 周满调侃他:“不在这上面喝了?” 金不换顿时咳嗽起来,想起了那位灰衣老者的身份,连忙道:“咳,别别,剑阁重地,哪儿是咱们喝酒的地方?放尊重点嘛。” 王恕奇怪:“剑阁重地?” 周满却是知道金不换怵的是什么,也不揭穿,只一笑,将那无垢长剑递还给她:“谢了,剑还给你。” 金不换道:“还还什么?留着用吧。” 周满一怔:“不用还了?” 金不换道:“你是什么穷鬼,我还不知道?好剑法都有了,总不能没柄好剑,要靠你自己,猴年马月也未必能搞着。等剑台春试结束了再还我,反正这也不是我最常用的法器,或者等你他日有了更好的剑,再还我也不迟。” 若是刚认识那阵,周满还会跟他客气客气,可前阵子第四副弓箭的材料都托他去找了,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哪里还差这一柄剑呢? 周满一想,干脆从善如流,把剑收了回来,只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不过要找柄更好的,怕不容易。剑台春试之前,此剑于我而言,该已经够用够好了。” 金不换这人,本钱还是颇厚的。 毕竟他实力全靠外物堆起来,剑门学宫之中,除了出身世家的几个人与一个妙欢喜,就属他用的法器最为上乘,剑当然也不差。 只是王恕听了这话,却是向着她手中那柄通体雪白的无垢看了一眼,心里想:够好吗? 三人顺着鸟道下去,周满走在最前面,金不换走中间,王恕在最后面,倒也没人注意到他神情间细微的变化和思索。 只是走到中间的时候,金不换看着这满剑壁上前人所留的剑迹,忍不住感叹:“这千仞剑壁,满目英雄,却无一人能入你二人法眼,何异于敝履!” 周满闻言,眼珠一转,忽然笑了一声,竟提剑便往剑壁上刻字,刻的是:千仞剑壁,满目英雄,皆敝履耳! 金不换一见大惊:“你干什么?酒还没喝,你人就醉了,怎敢在剑壁上放出如此狂言!” 然后便见周满慢悠悠提着剑,在后面补刻一句:“金不换说的。” 金不换:“……” 他眼皮一跳,劈手便把剑夺了回来:“胡说八道!” 周满道:“你还敢狡辩?” 金不换提剑便在她“金不换说的”那五个字上划了一道,改成:“周满说的。” 周满气笑了,一把又把剑抢回来,刚想把他刻的这句划掉,一撇头却瞧见那边泥菩萨,于是把剑一递:“来,菩萨,你来。” 王恕一怔,看着她递来的剑。 周满指着边上剑壁,只道:“你来留句公道话,评评理,就刚才那种猖狂话,究竟谁说的。” 王恕接过剑来,先对着剑壁上这二人的留字看了片刻,然后又朝他二人脸上看了片刻,然后才提剑,因腕力不太足够,只能勉强在剑壁上留下了一点可供后人参考的真相—— 一丘之貉。 周满:“……” 金不换:“……” 两人眼角都是一抽,这时突然变得默契十足,金不换上前揽住泥菩萨的肩膀,周满则取下他手中剑,十分迅速地将那“一丘之貉”四个字划了,连带先前金不换那“周满说的”四个字也划了,才道:“看着眉清目秀病歪歪的,怎么心也往黑了长呢?” 金不换也十分不满:“是啊,菩萨,我们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王恕心想,一个敢说,一个敢刻,不是一丘之貉是什么? 他瞅着他们,也不说话。 金不换与周满对望一眼,便一块儿把他架了,一面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一面把人带下了剑壁。 剑壁上,划了几道之后,是谁说的不好判断,反正那猖狂的一句“千仞剑壁,满目英雄,皆敝履耳”是留下了。 日落时分,那灰衣老者提着扫帚来到剑壁下,顺着鸟道慢慢攀上时,在中间一抬头,便瞧见了边上新添的刻痕。 后面的三句话虽然都划了,可也没划太干净,依稀能辨认出原来刻的是什么。 老者眉头顿时一皱:“胡闹。” 他想将这些字迹抹去,只是刚举起扫帚时,看着前面一句清晰的字迹,虽重虽拙,有些不工,可杀气与豪气并藏于内,竟隐隐有几分气候,手上便不由一停。 再看后面被划去的字迹,也明显是出于不同人之手。 一个铁画银钩,笔力浑厚,且刚且韧,气魄着实不俗;另一个笔划稍弱几分,看得出修为不怎样,只是既无杀气也无戾气,温和如云过长天,水经石上,自有一派清气。 脑海中几乎立时便浮现出三张年轻的脸孔。 这灰衣老者终是没忍住一笑,摇着头收回了扫帚,只道:“往来古今,江山胜迹,罢了。” 他仍提着扫帚,蹒跚向上行去。 剑阁檐角,满覆着苔痕的金铃映射出斑驳的残辉,剑壁之下,那三人早已上得学宫外围的长廊,一块儿走得远了。 他们一路朝着东舍的方向去,没有回头,所以既没有看见鸟道上这灰衣老者,也没看见身后学宫门口的方向,在他们走后不久,便飞来了一驾青鸟所衔的鸾车。 宋兰真从鸾车内出来。 回了神都一趟,又主持过洛京花会,她一身气度显得更为从容,衣裙也较往日华贵几分,额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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