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去白帝城,就缺这一枚墨令,不找他们还能找谁?” 金不换拿住她手:“那可是神都王氏!” 周满听他这回放低了声音,才把他松开,只一声轻哼:“我抢的便是他神都王氏!” 金不换忽然感到了一种麻木:“你可算说出真话了……” 抢就抢,刚刚偏用个“借”字,把强盗做的事,说得如此清丽脱俗,冠冕堂皇,不愧是她周满。 周满却想:他王氏剑骨都敢找我借,我不过借块墨令,怎么了? 剑台春试十枚墨令,王氏有王诰、王命,再算上一个宗连,竟就占去了整整三枚,她与王氏新仇不少、旧怨更多,不盯上他们才怪了。 甚至可以说,早在春试之初,她与金不换一道决定为王恕抢一枚墨令回来时,就有此下策…… 不,有此打算了。 反倒是金不换…… 周满有些奇怪地看他,似乎不太想得明白:“不应当啊。墨令既不滴血认主,又不刻谁名字,你难道从未想过,我们能从别人手上抢?” “……” 这一刻,金不换终于为自己还有克制与操守,深感羞愧。 第161章 狭路相逢 周满道:“我已经算过, 白帝城虽位于中州,但距离蜀州更近,且曾是邪修汇聚之所, 方圆百里都没有传送阵。王氏的人从神都出发, 到白帝城是自西北向东南, 途中必定经过清江口。清江口乃是两江交汇之所,上有瘴气鸟过即落,不能行人, 下有浊水,飞羽即沉, 船不能渡。唯独每日傍晚, 江潮退后, 瘴气吹散,浊水澄清, 有半个时辰的空隙可以渡江。他们就算早到江边, 也得先等潮退,现下还有近三个时辰, 我们若尽快出发, 必定能够赶上。” 金不换道:“从时间上算, 计划自是可行, 可……就我们二人?” 周满笑道:“我又不傻。王命倒也罢了,那王诰走到哪里不是乌泱泱一帮人跟着?只凭你我二人, 借令不成,自投罗网, 岂非成了世人笑柄?” 金不换听到此处, 立刻知道她早做好了安排。 果然,说完这话, 周满已朝上方看去。 金不换随她调转目光,很快剑顶方向便走下来一行人,竟赫然是百宝楼那位邱掌柜与学宫连同剑夫子在内的几位夫子! 他登时眼皮一跳,几乎不敢相信。 但紧接着就见周满走上前去,抱拳为礼:“此番有劳邱使与几位夫子了。” 大约是望帝方陨,邱掌柜一身素服,有些低沉,只平淡笑了笑:“举手之劳罢了。白帝城之行本就险峻,既能削世家之势,又能增我方之人,损人且利己,可为之。” 剑夫子却是轻哼:“正愁没处撒火呢!” 直到与这行人一道,黑衣蒙面,驰行深山,迅速朝着清江口方向奔去,金不换也还没回过神来。 夜色深沉,高大的古木更将头顶星月的光芒完全遮盖,所有人的行踪都被隐匿,在抵达清江口仅有十余里的一处山麓时,邱使一摆手,所有人默契地停了下来,其中一道身影倏尔纵入林梢,显然是先去前面查探情况。 金不换抬眼一望—— 最前头的是邱掌柜,然后是剑夫子,郑夫子…… 哪个不是化神期的修为?无论是放在剑门学宫,还是放到全天下,都是举足轻重!可现在居然会去帮周满这样一个旧年气得他们跳脚的魔王、刺儿头,抢王氏的墨令? 作为参剑堂曾经的“门神”,金不换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时众人都在等待前方哨探的结果,周满就站在他身旁一株古木后。 金不换心中复杂,忍不住叹了口气:“是看在望帝陛下的面子上吧?” 周满也看向前方邱使与几位夫子,却道:“人情借了,他日要还。” 邱使与诸位夫子肯出手相帮,除了对付的是望帝之外,自然有很大的原因是为望帝。 可她不会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周满道:“无论如何,我们为菩萨,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今日若成,我们便带回墨令,交给菩萨,一切好说;但若不成,便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也不必告知他。” 正如他们先前得知“化凡井”的存在,也并不告诉王恕一般。 不确定的希望,不如没有。 金不换明白,点了点头。 很快,前去哨探的修士回来了,隔着面巾也不知是哪位夫子,只道:“十六人,四化神九元婴三金丹,俱在洗浊亭。” 邱使闻言回过头来看周满。 周满颔首。 无需多言,一行人于是由那名哨探打头,修为高者隐藏好气息,修为较低者如周满、金不换等,亦在肩头帖上销声匿迹符,一齐朝江口方向行去。 尚未靠近,已能听得波涛拍岸。 待伏到西面深林间悄悄向打量,只见一条浑浊江水从前方流过,两岸滩涂广阔,西岸乱石丛中一座石亭翼然,上书“洗浊亭”三字。 王氏一行人果在亭中。 看样子已经等了一阵,桌上的茶正由带的属下换第二道,桌前所坐之人,正是王诰与王命。那在春试中与金不换交过手后缺了一臂的宗连,则侍立在侧,其余人皆守在外面台阶旁。 亭外隐约能见浮着一层薄薄的清光。 这是在亭内布下了警戒防护的法器,看来王诰这一趟十分谨慎。 周满仔细看了片刻,慢慢伏低身形,同其他人打了个手势。 众人全都明白,默契地低伏不动,静静等待。 亭中兄弟二人关系微妙,也绝少交谈。 王诰自顾自惬意烹茶观景,王命则沉默地盯着远处翻卷的江潮出神。 约莫等了有小半个时辰,夕阳终于渐渐沉向江面。 在那轮通红的日影沾到水面的瞬间,江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层层叠叠的瘴气骤然散开,先前奔涌的潮水也开始朝着江中退去,原本浑浊的江水此时看上去竟然清了不少。 宗连见状,走出亭去,与外面修为最高的一位长老交谈片刻,回到亭中报:“大公子,江潮已退,可以渡江了。” 于是王诰饮下盏中最后一口茶,道:“启程吧。” 言罢起身,随手一挥,便收了外面那层防护清光,从亭中走出。 ——就是此刻! 在王诰脚步迈向亭外的那一刻,周满伏久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闪电! 十位化神期修士齐齐袭向洗浊亭! 邱掌柜更是一条铁索直接卷向王诰! 王氏众人顿时震骇:“什么人!” 可谁料到,也在此刻,前方滩涂地中陡然窜出来十余道身影,几乎与他们同时!一张金精制成的大网便甩出来,当头朝王氏众人罩去! 周满大吃一惊,急忙刹住身形。 对面那十余暴起撒网的修士,显然也绝没料想山林中还埋伏了另一批人,与他们同时动手,不由心中一凛,齐齐止步。 场中的情况,忽然变得诡异至极。 此时,邱掌柜的铁索已将包括王诰在内的数人卷住,可对面那些修士的大网也罩在了王氏众人的头顶。 两方人马,全都黑衣蒙面。 但隔着中间王氏这一帮倒霉蛋,双方距离五丈,竟是不约而同各自攥住最强杀招,紧绷到了极点,谁也不敢先动一下。 邱掌柜打量对面修为,几乎个个化神,不由一片骇然。 那头的人暗中观察他们,也着实倒吸一口冷气,心中翻江倒海。 在这短暂片刻,双方都在疯狂猜测对面的身份。 然而最惊最骇的,哪里是他们? 王氏这一行十三人,初初遇到袭击时,还能震怒非常,心道谁胆大包天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可待大网罩头后,仔细一瞧,那四个化神期长老眼皮先跳,只觉一盆冰水兜头浇来—— 两边冲出的这二十余名修士,竟然大多是化神期! 全天下万万修士,拢共才几个化神? 怎么数也过不了百! 可今日这清江口边、洗浊亭前,就整整冒出小二十号…… 什么叫“牛刀杀鸡”? 别说动他们这几个人,就是血洗一个大宗门,都绰绰有余! 两方人马同时出手,将他们夹围在中间,王氏众人自然以为他们是同伙,其中一位长老强忍住胆寒,质问道:“我等乃王氏长老执事,此次是为护送两位公子渡江,却不知诸位同道,有何贵干?” 然而两方人马各自戒备,暗中剑拔弩张,哪里有心思理会他的废话? 一时间,谁也没动,更无人回答。 王命面无表情,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十分麻木。 王诰被铁索困住,气息不畅,此时一眼扫过两边,却是看出点端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有意思。” 通红的夕日彻底沉进了江面,退潮后的涛声混在夜风里吹来,降临的昏黑里,每个人的目光都闪烁不定。 周满面容沉肃,心电急转,情知不能一直这样对峙下去,终于刻意压低了嗓音开口:“对面的朋友,所为何来?” 毫无疑问,对面正是惊蛰霜降。 自接王恕之请,二人便从二十四使中点出十位,一道前来。他们脚程极快,甚至赶在了王氏众人之前,是以才能埋伏在江边滩涂地里。可谁能想到,就在这即将得手的当口,竟半路杀出了另一批人。 二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出对面来头,只感棘手。 霜降心中阴郁,此时听对面有人说话,依旧万分警惕,绝口不提己方来历,只反问:“诸位又所为何来?” 这番话出口,王氏等人才知道他们原来不是一伙,不由面面相觑。 唯独王诰跟看戏似的,唇畔笑容越深。 周满闻言,听出对方警惕谨慎之意,眸底不免一寒,却似笑非笑地试探:“不过是来借样小东西罢了。” 霜降扬眉:“哦?我们也是来借东西。” 周满貌似惊讶:“那可真是太巧了,不知你们要借何物?” 霜降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妙预感:“说不准与你们一样。” 周满点点头,仿佛若有所思。 但她还不至于天真到听了对方这一句就主动道明己方来意,只问:“你们要借多少?” 霜降忽然沉默,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危险。 双方都在相互试探,但这个问题如若回答,极有可能会暴露己方目的所在。他们固然也能和先前一样反问,可这种来回的拉锯,除了继续保持对峙之外,对破解眼前的僵局毫无意义。 她考虑了良久,才做出决断,终于答道:“只借一枚。” 枚,一字足矣! 周满眸光幽暗地一闪,终于笑了起来,竟道:“俗语有云,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既都只为借东西而来,大家朋友之间,也不必动刀动剑伤了和气。不如,你们制住的归你们,我们抓到的归我们,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借各的?” 大网罩住的固然是王氏大部分人,可王诰却牢牢困在邱掌柜的铁索里。 周满这话,简直视王氏众人如无物。 人就在旁边呢,她甚至都没坐下,便开始分赃! 那网中顿时有人破口大骂:“岂有此理!当我等是俎上鱼肉任你等宰割吗!敢对王氏出手,你们——” 可哪里有人理他? 根本没等他把威胁的话说完,对面霜降已当机立断:“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双方同时暴起出手! 霜降劈手一掌与其余几使一道向场中压去,惊蛰却是身如鬼魅,五指成爪,直接扣向王命! 邱掌柜这边也早有准备,手腕一抖便将铁索朝己方拉来。 困在索中的王氏众人自然奋力挣脱。 其中一名化神期长老大喝一声,身周爆出一团惊人的气浪,强硬将铁索冲开,想要为所有人拼出生机。 然而就在他挣开的同时,周满已经挺身一剑,刺向王诰! 随意从邱掌柜处借来的铁剑,剑身灰暗,只有锋利的剑刃在黑夜里闪过一道晦光,顷刻间点到王诰咽喉。 王诰仰身便避。 谁料这一式只是虚晃一招,下一刻周满的剑就调转了方向,直接划过王诰腰间,向上一挑! 悬在金丝革带上的那枚墨令,顿时高高向空中飞起。 与望帝先前给她的那一小方朱砂相似,这枚墨令六面并无刻痕漆字,但要更细一些,更长一些,也更像文人放在砚台上研磨所用的墨锭一些。 周满暗道真亏此人心大,倒免了自己夺他须弥戒费神寻找的功夫。眼见墨令飞起,她心中一热,径直伸手将其接住。 可没成想,王诰的反应也丝毫不慢。 早在她先前与霜降相互试探时,王诰已听出了这两帮人目的所在,怎能没有半分防备,眼睁睁看她将墨令夺去?在周满伸手之际,他也毫不犹豫伸出手去! “啪”地一声轻响,两只手竟然同时捏住了墨令两端! 这一刻,周满眼角一跳,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足六尺。 王诰抬眸对上她露在黑巾外的那双眼,瞳孔却是骤然一缩:“是你!” 这双眼睛,自春试一败后,不知已在他心中描摹过多少回—— 化成灰他都认得! 周满暗骂此人目光如此毒辣。但身份不暴露虽好,暴露了也并无所谓。毕竟与王氏的仇海了去,难道还差这一桩? 她冷笑一声,连否认都懒得否认,直接一剑向王诰手臂斩去! 王诰与她实力相当,但她这边帮手众多,却是碾压王诰。周满想,这枚墨令,他早晚都要留下,现在无非与他多缠斗一会儿罢了。 可谁料,一剑斩出,王诰不闪不避,竟将她剑尖握住! 下一刻,那张嚣张邪肆的脸,便已贴到周满鼻尖。 王诰在这近到不能更近的距离,看着这双漂亮的眼睛,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信不信,你这双眼睛,早晚有一日要被我剜出来,放进画里?” 周满面容骤冷,手腕一震,一掌便朝他打去! 然而王诰说完这话,竟然不再与她纠缠,半点恋战的意思都没有,径直松了手,轻轻放开那枚墨令,人也腾身飞退,一下落在亭前台阶上,被两名化神期修士及时挡在身后。 中间不断交手的修士,已将他们隔开。 周满眉头顿时锁得死紧,不意此人会如此果断放弃墨令,一时难免起了疑心,向手中墨令看去。 金不换修为不够,并未加入战局,方才已将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抬眸一看那头仍朝他们笑的王诰,容色不免寒彻,此时走上前来,便问:“是真是假?” 周满道:“确真无疑。” 但紧锁的眉头没有松开,显然王诰的选择大大出乎她意料,是她难以想通。 金不换却是立刻窥破了关键:“他丢墨令并无所谓,宗连还有,不值得因为与你缠斗陷入危险之中。” 从春试之初,王诰就是两手准备。 他自己参试之外,也派了属下宗连参加,拿到两枚墨令,一来进白帝城可占尽优势,二来便是为了防备今天这样的意外。 周满闻得此言,有那么一刹起了杀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宗连那一枚一起抢来,甚至趁此机会把王氏一干人等都埋在这里。 可抬眸一看,对面那帮不知根底的人,此时也已从王命手中夺得墨令。 今日情势,实在复杂。 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过是嘴上说说,周满蠢到有强敌在侧时还全力与人拼杀。焉知鹬蚌相争,这帮人不会想做渔翁?且同行的邱掌柜等人都是好心来帮一回忙,王氏到底有四个化神,他们抢走一枚墨令或还在他们忍耐范围内,可若连宗连那枚都要抢,恐怕触及底线,四个化神拼起命来也不好对付,己方未必没有折损。 强拼硬打,不是上策。 速速撤退,远离是非之地,才是关键! 一念及此,周满当机立断,直接收回了落在王诰身上的目光,果决道:“撤!” 邱掌柜立刻铁索横扫,以悍然之力荡开王氏众人。 其余人得隙脱身,毫不犹豫撤退。 对面惊蛰霜降等人实也有与他们一般的顾虑,一抢到墨令便头也不回地离去,速度甚至比他们还要快上一截! 王氏众人一番苦战,哪边都打不过,本已恼羞,如今眼见双方抢完就走,简直如入无人之境,更是气得眼前发黑,直打哆嗦! 一名化神期长老愤恨至极,飞身就要去追:“站住!” 然而王诰立在原地,事不关己一般,动也没动一下,竟懒洋洋道:“先前都打不过,现在人已得手,追有何用?” 那长老愣住,有心想驳,又不知从何驳起。 王诰却是遥遥望着周满离去的方向,心中只想:她抢墨令,自是为了那病秧子。可另一伙人,实力如此惊人,又是为谁呢? 某种猜想,慢慢浮上水面。 他终于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白帝城里,谁也不会缺席。” 长老心中骂他,你倒是不慌,我等出来一趟保护不利,回了神都岂有好果子吃?可到底王诰是王氏大公子,又不敢得罪,憋了半天,竟只能问:“三枚墨令丢失两枚,道主那边如何交代?” 王诰竟道:“丢了便丢了,照实报回神都便是。” 他随意向后招了招手。 宗连见状,立时上前,半点没有犹豫,便将自己那枚墨令解了递到王诰手里。 这时,王诰掂掂那墨令,才似笑非笑向王命看去:“反正丢了墨令,进不了白帝城的,又不是本公子。” “……” 王命独自站在角落,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 周满这边,众人早已一气奔出十余里,且为了防备有人跟踪,刻意绕了远路,在深山老林里不断折转穿行,直到重新越过层层山峦,又回到蜀州地界,才在一处荒草长满的山谷里停下暂歇。 邱掌柜心中疑窦丛生,一停下来,便道:“整个天下,化神期以上者从来不到百人,能有本事一次调集十余人出来的势力,实在不多。” 金不换补道:“有胆量对王氏下手的势力,恐怕更少。” 周满从那帮人现身时就开始怀疑了,直到确认对方也是要“借”墨令,这个熟悉的“借”字,实在不能不勾起心中某些回忆…… 她笑一声:“神都公子,口含天宪!” 金不换审慎道:“可此人在世间,从未露过面……” 周满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借”来的墨令,目中幽深:“很快,我们就能见到了。” 金不换看向她。 周满将杀机敛在那抹笑意后面,已将墨令攥紧,只道:“清明雨前,白帝城外,谁拿着那枚墨令,谁就是王杀!” 第162章更好的 自剑台春试后,周满还未见过韦玄,实在无法得知王氏,或是说韦玄背后那位神都公子,对自己究竟是何态度—— 当初为借剑骨,答应了她的条件,荐她进了白帝城;后来说要归还心契,偏又留了一手,声称洪炉虚火熄灭,暂时无法将心契毁去;前不久剑阁金铃响彻,世人都道她是武皇传人…… 要知道世家与武皇本有大恩怨,望帝生前所述,也隐隐暗示王氏前代圣主王玄难与武皇陨落脱不开干系…… 王玄难之子,对上武皇传人,该作何想呢? 周满琢磨片刻,越发玩味。 邱掌柜对她所想并不知道,只是凭自己所知道:“诛邪之战,王玄难殒身白帝城,听闻天下第一剑‘冷艳锯’也失落城中,那王杀身为其子,一来于情,当去拜祭父母;二来于理,该将此剑取回。若说不去,确实不合情理。” 金不换脑海中却忽然浮出一张清隽病容。 只是仅仅片刻,他便觉得自己的联想未免太过无端,太过荒谬,于是微微蹙眉,没有开口。 周满便道:“是人是鬼,届时自知。我们还是先——” 说话时自然抬头往前看。 只是没想,视线才掠过不远处某处树影,眸底幽暗的紫意一闪,声音却不知为何一下止了。 金不换奇怪:“周满?” 但在他欲循周满视线看去之前,周满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忽然问:“你还记得你我初识吗?” 金不换先是一怔,下意识道:“自是记得……” 只是周满毫无先兆提起这话未免突兀。 他抬眸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然而不意间,竟撞进她那一双笑意微含的深邃瞳孔,只听她道:“当日情形,与今日颇有几分相似呢。” 于是,去岁夹金谷那一夜幽冷的明月,顿时又旷照心间:那流星天陨般坠落深谷的一箭,女修冰冷的弓梢抵在他腰后,含着笑同他说话,末了雾烟似地杳然无迹,只余月下山寂如海…… 金不换心跳陡地漏了一拍。 旁边邱掌柜视线在对望的二人间一转,都不禁想:外人现在是不是不该站这儿? 还好,周满似乎只是因为今日“借”王诰墨令想起了昔日“借”陈寺碧玉髓的事,随口这么一提,并无深入的意思,接着便道:“你们百宝楼和慈航斋还有账目要对吧?你们先走就行。” 邱掌柜心头猛地一跳:百宝楼与慈航斋何时有账目要对? 但转眸打量,金不换却似乎毫无异样,还问周满:“你呢?” 周满漫不经心道:“眼下已在蜀州地界,料想王氏不敢来追。不日就要启程去白帝城,再回来不知道何时,我想自己在附近转转。” 乍听上去,合情合理。 然而但凡对周满有所了解的都知道,她素性谨慎,岂是那种才刚脱离危险就松懈,还敢在附近转转的人? 邱掌柜已经感到异常。 这时只听金不换道:“也好,那我们先走,晚些时候病梅馆见。” 周满笑着点头,目送他们。 很快,金不换便携了邱掌柜等一行人远去。 静寂的林中,只剩下周满一个。 众人才一离开,她脸上轻松的神情便消失不见,竟好似感到痛楚般皱起眉头,抬手一压心口,面色都发了白。整个人弯下身子,仿佛终于坚持不住般委顿下来,慢慢扶着旁边青苔长满的老树树干,跌坐下来喘息。 第162章 更好的(修) 她咬牙咒骂:“世家公子, 阴招倒是不少。待到白帝城,千万别落我手里……” 只是没待骂完,又牵动伤处般抽了口冷气。 周满手指发颤, 自袖中取出一枚丹药, 便含在口中, 开始调息。 若此刻有第二人在此,从头到尾目睹一切,必定要认为她是在先前与王诰短暂的交手中吃了暗亏, 但又不想让金不换等人担心,是以刚才只是强撑, 直到把人支开了, 才开始发作。 夜色伏在深山中, 月光穿不破密林的缝隙,暗绿的青苔散出潮湿的气味。 周满结跏趺坐, 缓缓闭上双眼。 然而就是这一刻, 一条黑影忽如鬼魅般从前方林梢分出,只一闪已来到周满面前!狰狞的鹿角刀切断一枚恰好坠落的枯叶, 却连风声都没带起半点, 冰冷的刃锋径直对准周满头颅! 这是以有备打不妨, 且偷袭者修为高, 被袭者修为弱,变起瞬息, 无论怎么算都不该失败,只手腕一旋, 马上就能看见周满这颗人头喷溅出鲜血, 滚落在地。 可谁料,就在刀锋将近的刹那—— 先前还闭目调息的周满, 竟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幽冷深邃的目光倏尔射出,仿佛早有预料似的,突然翻掌在树干上一击,借力腾身起跃,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逼到喉间的一刀! 同时光弓已紧握在手! 只听得“嗡”一声震响,天地间已响起一声朱雀唳叫,火羽金箭如一束跌坠的流星,直接离弦而去,撞在那紧随着她调转方向的鹿角刀上! 《羿神诀》第三箭,流星坠! 流泻的焰火,照亮了那柄鹿角古拙的刀纹,也照亮了来袭之人一身惨淡如死的灰袍,和那张皱如枯皮的狰狞老脸! 果然是陈仲平! 实在老熟人了,周满竟不感到半点意外。 流星坠这一箭自然没有翻云箭那样大的威力,可胜在火羽金箭浪费了也不心疼,也胜在她够熟,用起来最快。 若按以往,这一箭的威力实不足以对付陈仲平。 可一来他旧伤未复,前不久又因中毒后强行突破,修为不幸跌至元婴境界,纵使曾是化神高手,这一刻的反应也不免慢了几分,瞬间被这一箭撞得后退半步。 也就是这半步功夫,身后一条铁索猛然袭来! 陈仲平怎会想到后面还会有人? 心中大骇之际急忙回身运刀一劈,可哪里还来得及?那碗口粗的铁索已照他面门抽来,直接抽得他一口鲜血长吐,浑身骨头都碎了一半,整个人扑在地上,根本连动弹的机会都没有。 当他费力翻身抬眼时,一只脚已踩在他身上。 那玄衣女修手持明弓,姿态闲适,岂有半点受了暗伤的模样?只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视线在他已被铁索打得一片鲜血模糊的脸上左右游移一阵,“啧”了一声,兴致缺缺道:“果然是你。” 漆黑的深林中,这时才有其他几道身影走出。 正是先前已去却又复返的金不换等人。 陈仲平只扫得一眼,便知自己中计,心中惨然至极,反倒大笑起来:“亏得老夫精明一世,没料想报仇心切,竟然中了你这等拙劣的小计!” 周满与金不换不打不相识,便是夹金谷,那时就因碧玉髓重伤了陈寺,而后才有与陈家无数的恩怨。方才金不换初听周满之言,或许不明其义,但紧接着她说“百宝楼与慈航斋有账要对”,却已暗示得足够明白,显然她前面提起夹金谷的事别有用意。 金不换岂能不由陈寺想到陈仲平? 于是默契自生,与周满配合演了一出,待得走出去不远后却是立刻带着邱掌柜等人回来,便正好杀陈仲平一个措手不及。 金不换走上前来,站到周满身边,见得陈仲平这副疯狂面目,眉心已皱得死紧:“就他一个人,单枪匹马?” 周满也抬眉:“是啊,我也想,少说得有十个八个……” 她唇畔弯起笑意,光弓闪烁的金芒时不时晃过她脸庞,却照成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阴森,只问:“前阵跟宋兰真走了,我还在想没机会一绝后患,没料想,陈长老胆子倒是很大,竟敢一个人来?” 陈仲平却是几天前就随同宋氏众人一起离开蜀州回到了神都不错,但昨日王氏虚天殿议事后,王诰、王命等人提前出发,宋氏这边宋兰真等人却因秋水旗被镜花夫人点去白帝城围杀周满,还有些要务处理,需晚一日出发。宋兰真于是率陈仲平暗中跟随王诰等人,以便随时知悉王氏去白帝城的情况。 可谁料,偏偏撞上周满率人来抢王诰…… 陈仲平一得知周满身份,岂有按捺得住的道理?当即凭借族内秘术偷偷跟了上来,伺机而动,却不曾想,周满这一双眼甚是毒辣,早不知何时就已看破。 丧子大仇,几次三番未能得报,到如今甚至连自己性命都要搭上,陈仲平越想越觉荒谬,只怨毒地看着面前这女修脸孔:“是天要亡我陈家,还有什么好说?今日落在你手,无非一死;可待他日,要杀你的人不知凡几。我陈家的血债,总有一日,会得报偿!” “总有一日?”周满想了想,“你指宋兰真么?” 陈仲平恶狠狠道:“你抢王氏墨令的消息必已传回神都,我若在此身死,小姐必能推知是何人所为,自会为我报仇!早晚,要将你碎尸万段,祭奠我儿,祭奠我陈家上下冤魂!” 周满听笑了:“她会为你陈家报仇?” 这一刻,她俯视着陈仲平,不期然想起之前死在自己手中的陈寺与陈规,心中竟生出了一种怜悯:“陈寺确实死于我手,可归根结底,他是为宋兰真而死。那日春试,她祭出桃花刀时,你也在场,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当年陈家上下百余口的惨案,究竟是谁在幕后主使?” 陈仲平浑身陡然一颤。 但他迎着周满那意有所指的目光,瞪视着她,胸膛风箱似的起伏,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你什么意思!” 周满于是想起陈规,想起明月峡那一夜,此人死前只言片语所透露的蛛丝马迹,便兴味地笑起来:“你想知道?” * 从清江口撤退后,惊蛰霜降为避免被人发现,也绕了一大圈原路,才回到小剑故城,进得病梅馆,已是两个时辰以后。 夜深人静时分,屋内孤灯一盏。 王恕面前是一页页摊开的药方医案,正执了笔,坐在灯旁,伏案书写。 叩叩,外面放轻的敲门声响起。 他平静将笔一搁:“进来。” 门推开,霜降与惊蛰闪身入内。 霜降将那枚墨令奉上:“属下等幸不辱命,已将墨令借来。” 王恕起身,视线垂到那枚墨令上,却不知为何,顿了片刻,才伸手将其接过。 墨令油润的表面,有着玉质般的冰冷。 他指腹缓缓摩挲过去,没有说话。 霜降隐约感到,墨令虽然到手,可他似乎并不感到半分喜悦,不由问:“公子,这墨令有何不妥么?” 王恕回神:“并无不妥,只是……” 他停了停,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话语来形容自己心境,等上一会儿才笑:“终究劳烦了你们,才拿到这枚墨令。说是与王氏毫无瓜葛,可到头来,还是动用了‘王杀’的身份……” 霜降这才明白:他承认过的,只有“王恕”这个名字,春试以来也一直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得墨令。如今请托于二十四使,于他们而言不过分内之事,可对王恕而言,却是已经逾越了他给自己划下的界线。哪怕墨令到手,又怎能算好事一件? 只是眼下事情已成,且他也并无更好的办法可想,于是只能摇摇头,将那诸般纷繁的心念拂开,问道:“此行可还顺利?” 霜降与惊蛰对望一眼。 王恕敏锐道:“有人受伤了?” 霜降犹豫,张了张口,才道:“人倒是都全身而退。只是,只是……” 她理了理,终于将众人在江边的遭逢简要讲来。 王恕听完便皱了眉头:“另一批人?” 霜降越想越是凝重:“回来的路上,属下与惊蛰已经挨个排过,实在想不出,除我们之外,还有哪方势力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去抢王氏的墨令。” 王恕若有所思,忽问:“但王诰当时反应,似乎认出对方?” 霜降一怔,下意识道:“是……” 王恕轻轻搭下眼帘,想得片刻,眸光闪烁竟有几分湿意:难怪先前不与他话别,这两个人…… 他心潮如涌,竟将那枚墨令重新放回了桌上:“这枚墨令,你们取回吧。” 霜降一惊:“什么?” 王恕却道:“随意给别人也好,还给王氏也行。” 惊蛰诧异极了:“您不要了?” 王恕抿唇,微微一笑:“我有更好的了。” 更好的?什么更好的? 霜降与惊蛰茫然极了,完全不解其意。但还不待他二人询问,外头忽然传来两道熟悉又聒噪的声音:“菩萨,睡了没有?” 一听就知道是周满与金不换! 霜降与惊蛰唯恐被看见,不想暴露王恕身份,连忙将那墨令一抓,闪身便从另一侧窗中跃出,藏在墙侧。 很快外面脚步声便到了门前。 王恕却跟早就料到一般,走过去开门:“还未睡,你们不是去白帝城了——” 话音刚落,门扇方开,一双手就从外面伸进来,捂住了他眼睛。 周满带着调笑的散漫声音在他面前响起:“白帝城嘛,是想去来着,可只我与金不换两个,未免不够痛快。你猜怎么着,我俩行到半路,忽然捡到了一样好东西!” 接着便有一物放入王恕手心。 然后是金不换的声音:“猜猜看,是什么?” 那物长长方方细细,王恕只需一摸,便知与先前霜降递给自己的墨令一般无二,于是想:劫了神都王氏,从一干化神期修士手中抢来墨令。分明是行险至极,这二人却只用个“捡”字。若叫王诰、王命与神都那帮人听了,怕得气得跳脚。 但他很配合地故作不知:“周满这样高兴,想必是捡到了什么年能制弓制箭或是修炼的好材料。” 周满忽然无言。 金不换见了顿时憋笑,却道:“不对不对,不仅周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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