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那一日,宗连确实曾奉王诰之命向她讨教,然而交手时根本没有半招,她当时着重要对付王诰,宗连又使双刀,自然没有留意他哪只手在先。 可金不换竟然记得。 宗连也回想起来,才知道自己的破绽早在春试开始前就已显露,终于面如死灰:“原来那时就输了……” 胜负已分,金不换收了那管墨竹老笔,从台上下来。 周遭有种异样的安静,人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看他。 但他视若未见,似乎根本不在意。 周满望着他走近,眼底忽然有些发涩,只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明月峡一役,她重伤昏迷醒来,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她一笑,想说点什么。 可就在这时,远处东面擂台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人潮太挤,他们没有站高,看不清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嘈杂声中有人在说什么“受伤了”“常济到底在想什么”之类的话。 周满心中一凛,几乎立刻以为陆仰尘重伤了常济。 金不换立在她身边,神情却忽然黯淡了几分。 不一会儿,东面擂台下拥挤的人潮便往两边散去,三别先生带着杜草堂众弟子出来,常济跟在他身旁,果然浑身染血,伤势极重。 周满眉头刚皱,可谁料才一转眸,竟见另一边走出的陆仰尘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伤得也完全不轻! 周满顿时愣住。 这时才听不远处有人嘀咕:“这常济往常也是个稳重的人,对上陆仰尘明知是输,还要硬拼,搞得两败俱伤,脑子没毛病吧?” 常济脑子当然没毛病,陆仰尘在台上时没有明白,可当下了台后,忽然瞥见剑壁高处那依着抽签次序排好的十六柄大剑,一切困惑便迎刃而解。 此时他停步,恰好看见这边的周满与金不换,也看见那边竟被削了一臂抬下去的宗连。 于是一声冷笑:“弃卒保车,人人称道的杜草堂竟然也有这般算计!倒怪陆某眼拙,今日才分辨出,谁才是杜草堂最看重的弟子。” ——若按抽签次序来算,他这一场打过后,下一场就会对阵金不换。可同为杜草堂的弟子,常济面对必输之局,却拼着两败俱伤,也要重创于他,其用意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陆仰尘这一番话说得讽刺辛辣,然而三别先生跟没听见似的,只弯腰抱起那只跑来蹭他鞋面的雪团小猫,笑吟吟道:“常济这小子吧,脾气是臭,这回确实莽撞了一点。唉,可惜,我们杜草堂一向清苦,想要赔出点伤药略表歉意都捉襟见肘。不过堂堂陆氏,不至于为这点跟我们斤斤计较吧?一点小伤罢了,养养就好……” 一点小伤罢了,养养就好? 但凡看得见陆仰尘身上那些血的人,都不敢说出这话来。 周满看向三别先生,也微微呆滞。 陆仰尘闻言,更是胸膛起伏,少见地失了风度,只咬牙连道三声“好”,气得不想多留片刻,拂袖便走! 三别先生这时才看向与周满站在一块儿的金不换,看见他眉峰所沾鲜血,竟也没觉不妥,反而满意道:“能赢,不错。” 金不换没说话。 三别先生仿佛也不介意,抱着猫让人扶了常济便走。常济经过时脸色苍白,但却也向金不换看了一眼,点点头。 周满看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隔壁擂台发生了什么? 目送着杜草堂众人走远,她微微一笑,竟有些羡慕:“金不换,你很幸运。” 金不换又何尝不知? 他向来长于言语,这时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便低垂了眼眸,只道:“已经有一枚墨令,接下来看你了。” 下午的比试,是妙欢喜对谈忘忧,周满对孟退。 对输赢,金不换其实并不担心,周满这一枚墨令,必然是不会出任何差错的。 他担心的,是能否速胜。 昨日比试,宋兰真以一刻一字的时间击败周光,险险压过王诰,暂列第一。但原本所有人以为会成为她对手的宋元夜,意外输给了赵霓裳,兄妹对决的尴尬情况不会再发生,也就意味着,宋兰真若拥有第三条规则的特权,不必再用到自己身上。 而她与王诰却是同盟,同时与周满是仇敌。 王诰下一场本就想对阵周满,她顺水推舟,岂不容易? 金不换自忖若是宋兰真,也要把周满跟王诰换到一场,一则卖王诰一个人情,二则让着两人先拼个你死我活,以便坐收渔利! 下午比试开始前,果然见得宋兰真与王诰、王命等人齐至,显然是为看周满实力而来。 金不换远远见了,便道:“这一场,你若不能速胜力压宋兰真,下一场恐怕还是遇到王诰。” 周满还在看那几页纸。 金不换于是问:“要试试新剑法?” 周满看他一眼,将这几页纸收起,却摇头:“倒还犯不着。” 金不换一怔:“可你这场的对手是孟退,此人背后是那传说中的孟春半……” 近些天来,这孟退在春试也混成了一号人物。倒不是因为他实力有多高深,而是他每次打完,必捧纸笔而上,强留先前被他击败之人,一一询问对方与他对战时的感受,对他每一个招式的看法,甚至还要问有没有什么意见和建议…… 输都输了,能有他爷爷的建议! 几乎所有败于其手的参试者都气歪了鼻子,可想要不理直接甩手走人吧,旁边就儒门一窝人冲他们虎视眈眈,俨然他们敢溜他们就敢群殴的架势! 这哪里像什么儒门? 整个一齐州黑恶势力出笼! 光问败者其实倒也算了,离谱的是他连观试者的感受都要问,恨不得揪住人仔仔细细问个一天一夜,这谁受得了? 孟退刚到剑门学宫时,还只是个经常打瞌睡但人很讨喜的少年郎,可这几天过去,已然是臭名昭著。人们提起他来,简直恨得咬牙,想把他连带着他背后那位师叔祖拖出来暴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周满也是看过孟退前六场比试记录的人,心中清楚得很,只笑一声:“孟春半?我打的就是她孟春半!” 前世因,今生果,活该你孟春半遇到我! 这一世,她非让这人知道知道什么叫“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什么又叫“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钟声一响,周满两手空空,径直飞身跃上。 这一场评判位上的本该是岑夫子与剑夫子,不过此时剑夫子还在参剑堂后面,正着急地找自己那只不知跑哪儿去了的蛐蛐儿:“这小东西跑哪儿去了?比试都开始了,这场可有周满啊!” 儒门荀夫子就站在边上,却是怡然得很,还劝他:“正所谓,欲速则不达,事缓则圆。剑夫子别着急,慢慢找。那周满今日对战的是我徒儿孟退,不会很快结束的,咱们来得及。” 剑夫子抬头,仿佛觉得他在说梦话:“那可是周满!周满!” 荀夫子不知他为什么强调这个,只自信道:“遇事莫急,你信我就是。孟退那小子背后有人,输不了这么快,来得及。” 剑夫子白眼一翻,懒得跟他废话。 还好过不一会儿,总算在角落里摸到那只乱跑的蛐蛐儿,放回了罐子里,两位夫子这才连忙前往擂台。 到了西面擂台一看,周满负手立在台上,孟退站在台下,仿佛正要上去。 荀夫子没仔细看,下意识问:“怎么还没开始?” 岑夫子转头看了他一眼。 荀夫子正自奇怪,还是旁边日莲宗宗主尉迟宏带着几分尴尬,低声提醒:“是已经结束了。” 荀夫子顿时惊声:“什么——” 剑夫子却是心中一凉,气得当场跺脚,骂了句脏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听你们齐州这一群狗屁酸儒的,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天知道那站在台下的孟退,也就是后世闻名的大眠书生,根本不是还没上台,而是被周满一脚踹下台来的!甚至直到此刻,他都还没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周满刚才趁他出神不备,都做了什么。 第141章 周满的选择 孟退那干净的儒衫上, 赫然印着枚清晰的脚印。 剑夫子眼尖瞅见,忖度周满素日为人,忽然怀疑:“结束这么快, 身上也没伤……她该不会是趁人家刚上台还没站稳, 就一脚把人家踹下去了吧?” 周满立在台上, 本也是在想:我怎么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但听见这话,她没忍住转过头来幽幽看了这老头儿一眼,心道自己虽然无耻, 可也没下作到这种地步吧? 边上诸位学宫夫子、门派长老,此时回忆起方才, 却都复杂地想:猜得虽不全对, 可也相差无几了, 那和直接把人踹下去有区别吗? 比试刚开始时,其实一切正常, 二人相互道礼, 并无特殊的事发生。 孟退平时瞌睡虽多,但因此次是领了孟春半之令, 所以不敢怠慢, 专程清醒过了一轮, 才上的台。他所用是一门名叫《万象百神》的功法, 甫一动念,身后便光华万丈, 显现出儒门诸般经典中所涉及的上百尊神的法相,好似一幅气象万千的长卷。 台下众人见了, 无不肃然生畏。 孟退眼见周满两手空空, 动手前还善意地提醒:“周师姐本场没有法器吗?” 岂料,周满闻言, 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竟道:“我觉得有,那便是有。” 言罢立时合身扑上,先行下手! 孟退自然一惊,顾不得再想她那一句似乎颇有玄机的话,依据着先前师叔祖的指点便请出那《万象百神》最高的一尊昊天上帝,欲以其法相反制周满。 可谁想到,就在二者渐近之时,周满竟将双眼一闭! 那一刻,在所有人眼中,那昊天上帝的尊像依旧凛然难侵;然而在周满的面前,却好像空无一物,什么也不存在! 她径直从那尊神像虚影中间穿了过去! 所有先前曾见孟退唤出神像击退对手之人,无不感到惊愕,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连孟退自己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当即大惊,眼见周满瞬间已来到身前,只得狼狈后撤,心想周满不敬这尊神,总敬那尊神,于是接连催持唤出神谱上其他神祇,一一直指周满。 台上一时都要变成神国! 可周满依旧闭着眼睛,无论那一尊神,对她来说好像都不奏效,她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孟退一招不慎便被她一掌击退,心中充满了茫然:“怎么会……” 周满这时睁眼,方才一笑:“我觉得无,那便是无。” 孟退闻言,面上竟然生怒,质问道:“周师姐心中难道就没有任何可敬之事了吗!” 周满轻描淡写:“有啊,我自己的心。” 孟退摇头:“此言大谬!世间无人不受外物影响,心因物成,人绝不应当只敬自己的心!这门《万象百神》图谱,乃是师叔祖伏首经卷十余年辛苦编纂,为天地造化立众神,以树立典范,教化万民,可你,可你——” 周满听到这儿便嗤了一声:“教化万民?” 她只伸手往孟退身后那一尊最高的昊天上帝法相一指:“天帝在你儒门典籍中,被奉为兼具‘仁义礼智信’五德之神,常瞠目察世间,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你是儒门弟子,你能做到与祂完全一样吗?” 孟退道:“自然不能,但……” 周满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陡地抬高声音,断喝质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己所不能,便能施于人了吗!” 平地里一记雷霆炸响! 孟退只觉脑袋好像被钟杵撞了一下似的,震晃起来,一下竟定在原地,不能再动分毫,先前浮在其身后的百神尊像骤然全散了个干净。 周满便知,自己已经赢了—— 前世孟春半就创立过这门功法,正如孟退所言,是想通过树立神祇,以教化万民。儒门所信者天,典籍中便将天地、山川、云雾,乃至人们烧火的灶台,都设立上各自的神位。 人们相信、敬畏,自然就会遵从神谕,受这一门功法影响;也有人口称不信神佛,但实则心有迟疑,并非他们所想的那样坚定,是以这一门功法依旧奏效。 孟春半在这一道上耗费了三十余年。 然而就在她又一次宣布闭关,儒门上下皆以为这一门功法即将创立大成时,孟春半自书山出关,竟然毫无预兆地宣布将这一门功法废止,称其是无用虚伪之道。 儒门上下自然大惊。 孟春半于是席坐论道,尽述因由,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三句:一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二曰,心外无物;三曰,言传身教。 周满当时在山上,听闻此事后,不免称奇:毕竟她先前早就对这教化万民之法嗤之以鼻。别说世间本无诸般尊神,哪怕就是真有,她见了也照样敢打个稀烂。没想到的是孟春半竟能自反。 周满不由对其大为改观,甚至生出了结交的冲动。 当然,这冲动没能在心中停留太久。 因为仅仅半个时辰后,一封新的檄文就从山下飞来,再次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周满就是有再多的冲动,那一瞬间也全喂了狗—— 结交个屁! 她早晚有一天要冲下去,一巴掌把整个儒门拍扁了,再扔进油锅里! 不过怒归怒,有关《万象百神》这门功法,周满却是因此记了个清清楚楚。 早在之前得知孟退是代孟春半参加春试时,她就已经在暗中留意,研究过孟退先前与人六场比试的情况,便可推算:这一世孟春半研究此道才刚十年,还不够完备,是专门让孟退来试这一门功法的,以便根据实际情况改进。所以孟退每每打完才到处询问,儒门众人也都在旁边围堵。 旁人以为这一门功法变化万千,威力无穷。 可在周满看来,这一门功法千疮百孔,再过二十年就会被孟春半否定,一无是处。 换句话说,今日她是在用未来的孟春半来打现在的孟春半,岂有能不赢之理? 孟退已经被她雷霆一声断喝震住,身后百神尊像尽散,想必等上一会儿,待其彻悟,便会主动认输。 如此,她本能赢得光明正大。 然而就在那一刻,周满也不知自己什么毛病犯了,眼瞅孟退这将来会替孟春半送檄文的走狗,毫无防备、动也不动地立在那儿,忽然感到技痒,总觉得不趁机做点什么,好像对不起眼前这个机会? 于是…… 周满发誓,她真的只是动了一下念头,就一下,身体便不知为何不听使唤,忽然飞起一脚,把那碍眼的孟退踹下了台去。 再然后,就是此时此刻,所有人看到的情况了。 场中有一种诡异的静寂。 儒门那位荀夫子,更是如在梦中一般,看向孟退。 周满想,我现在说我刚才其实中邪了,会有人信吗? 孟退显然是不会信的,他低着头,呆呆盯着自己衣襟上那枚脚印半晌,一张脸终于渐渐涨得通红,抬手指着周满,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你……你先才还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你趁人不备……” 这少年郎,不知道世上有坏人吗? 我周满就是其中之一! 她微微一笑,只理直气壮地问:“春试规则,可有哪条写明了不许偷袭吗?” 孟退顿时哑然,周遭所有观试者也不由齐齐无语。 确实,规则并非不允许偷袭。 只是以往别人比试的偷袭往往发生在精彩的交战中,哪儿有趁人家直愣愣站那儿时一脚给人踹下去的! “我怎么觉得我什么都没看懂就结束了……” “这才刚半刻时间吧?她这样就算拿到了速胜?比王诰和宋兰真都快!” “趁人不备就给人踹下去,还是人吗她?” “齐州来的这帮人太年轻,我们蜀中是真的有坏人啊!” …… 擂台四面,一时嘈杂极了。 只有评判位上诸位夫子长老,算是少数能看懂方才那一战之人,全都以一种思索探究的目光看向周满。 孟退这时也想明白了,只怪自己自己书呆子成性,不由叹道:“师叔祖新写的功法,就这样被我输了……” 儒门上下也是既感憋屈,又感惋惜。 冬雾独家 无论如何,周满拿到速胜,心情极好,想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便道:“也算不上输给我。我知道,孟师弟是代你那位师叔祖参加春试。她只是输给了她自己。” 输给她自己? 孟退等人俱是一愣,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周满于是从台上跳下来,随口道:“让她改日翻翻自己十年前写的那卷《六经心注》自然就明白了。” 孟春半是二十年后放弃了《万象百神》这门功法,但其实并非走向一条全新的道路,而是回到了她早年的初心—— 一切都在这卷《六经心注》之中。 正是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最终又回到“看山是山”,看似相同,但境界已然有别。 人在路途独行久了,难免一念执迷。 有时抽空往回翻翻,思索一番,方才知道自己是误入歧途,背离了最早的本心。 周满用未来的孟春半胜了现在的孟春半,自问不算光彩,如今说这一句,一是想孟春半若能早些醒悟,少在这一道上再浪费二十年,也算自己跟她平账;二是想将来与齐州儒门一在山上一在山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提前把关系闹僵了不好,不如给个台阶下—— 毕竟他们不算输给外人嘛。 果然儒门上下连荀夫子在内,听了她这话之后,虽还有几分疑惑,可脸色确实好了不少。 但若要因此认为周满就是个好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儒门可以安抚,那是因为大家都算受害者;可孟春半这种祸首,却是断断不能放过! 天知道她已经为今日这一战蓄谋了多久! 一跳下台来,周满便面含笑意,从自己须弥戒内取出一封老长的卷轴来,递给孟退:“还请孟师弟代我,将这一封卷轴,转交给你那位师叔祖。” 金不换就立在近处,忽然想:这不是昨晚她找自己要的那封空白卷轴吗?要大,挂起来要能填满一整面墙的那种。原来是要给孟春半? 孟退见了,也是一怔:“这是?” 周满笑眯眯道:“我曾读她所著之书,神交已久,对她十分仰慕,所以特作此卷献上。” 就师叔祖那人嫌狗憎的德性,竟有人神交已久,还仰慕? 孟退大为震撼,心想这位周师姐莫不是嫌命太长?但见这卷轴几乎有一丈长,下意识要打开看看。 周满眼皮一跳,赶紧伸手将他按住:“咳,礼赠他人之物,你先看了,于礼不合吧?” 孟春半莫名其妙输了今日一场,恐怕已经在发疯边缘了,若再让她提前知道这卷轴内容…… 虽然凭孟春半一辈子懒得离开她那书山狗窝的德性,该不至于亲自从齐州杀到蜀州来骂她,可万一呢? 前世她与孟春半缠缠绵绵几十年,将来多的是时间斗。 现在她一要争剑首夺墨令,二要帮望帝打张仪,自问已经够忙,可不能再多什么麻烦了。 孟退听她这样说,却道:“可师叔祖的东西也一向都是我先看过的。若回头她问起这卷轴中的内容……” 周满立刻道:“你就说,这里面是一篇‘精妙’的文章!” 孟退有些迟疑地看她。 她脸上的笑意真诚极了,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打鼓。 周满只道:“放心,我献此卷轴是想与你师叔祖结交,三年之后,必定到访齐州,届时还请孟师弟为我引见。” 孟退便想,虽然看起来长了点,可一封卷轴罢了,周师姐将来还要造访齐州,难道还会害人?该担心师叔祖别到处去害人才对!于是总算将卷轴收下。 他哪里知道,后来孟春半打开这卷轴一看,差点没气得拆了整座书山!而周满说的“三年后到访齐州”,也因后来白帝城一行出了变故,导致她推迟了原定前往齐州的计划,直至十年后才到,不免使孟春半确信自己被人当了猴耍,不顾上下劝阻,早早便使人将周满的名字,刻在稷下学宫集贤门前那块“见之必诛”的石碑上:凡儒门弟子得见此人,必齐力杀之!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此时的周满不知自己将来会“失约”,此时的孟退也不知眼前这位看起来纯良的周师姐实则装了一肚子的坏水,他甚至还跟周满承诺,春试后回到齐州,一定亲手将这封卷轴交给孟春半。 周满听后,笑得狐狸尾巴都快露出来—— 孟春半,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旁边金不换一见她这熟悉的神情,便知道那卷轴里恐怕没写什么好东西,不由怜悯地看了孟退一眼。 远处观望的霜降、惊蛰二人也觉出点端倪来,眼瞅那周满活脱脱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双双变得沉默。 惊蛰问:“这就是公子为我们相的‘贤主’?” 霜降也第一次有点怀疑自己最初的直觉:“她笑得真的……” 好坏啊! 若跟了她,以后真不会被她转手卖掉吗? 另一头的王诰与宋兰真,见得周满与那孟退相谈甚欢模样,却不免眉头大皱,面色难看。 他们本是为看周满实力而来的,可这一场周满不仅没展示任何真实实力,而且还以这样一种离谱的方式在半刻之内结束了比试—— 速胜名额就此易主! 正如金不换先前所料,王诰先前已与宋兰真达成协定:宋兰真本会利用第三条规则,将他下一场的对手调换为周满! 可现在计划要落空了。 周满拿到机会,会怎样利用第三条规则呢? 王诰与宋兰真心中都有一个猜测,只是谁也不提,相互间的气氛变得微妙。 这边周满速胜孟退,那边妙欢喜对上谈忘忧却是几番缠斗,整整大半个时辰才以妙欢喜险胜结束。 至此,春试前十六进八这一轮的结果已经完全出来。 所有人除伤重不能到场的王恕外,皆重新聚于剑壁之下。 只见得岑夫子立在高处,抬手一挥,那先前并排的十六柄大剑,便立时有八剑上浮,八剑下沉。 上浮的八剑,是:金不换,陆仰尘,王命,周满,宋兰真,赵霓裳,妙欢喜,王诰。 下沉的八剑,是:宗连,常济,李谱,孟退,周光,宋元夜,谈忘忧,王恕。 毫无疑问,上浮的是胜者,下沉的是败者。 比试的结果,以一种直观的方式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岑夫子道:“先进行的是败者组抽签,将选出二人进入前十,得到墨令。剑门学宫王恕,已递交陈情帖,伤势过重,不能参加,因此退出此次抽签。” 那柄烙印有“王恕”二字的大剑,于是沉到最底,剑上的光芒也慢慢熄灭,变作灰色。 周围顿时起了一片唏嘘叹息。 王诰闻言则是挑眉,半点不在乎地笑了一声。 周满听见,面无表情,只是盯着那柄沉底的剑,看着剑上黯淡的名字。 败者组的抽签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人关注,因为人人都知道,后面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王恕不参加,就有一个轮空的名额。 幸运抽中轮空的,正是才输给周满的孟退。 胜者组则无须再抽签,下一轮八进四,次序已直接排出:金不换对陆仰尘;周满对王命;王诰对妙欢喜;宋兰真对赵霓裳。 但这只是暂时的。 岑夫子主持完败者组抽签后,便取出一枚同样盖有杜鹃花印的剑令,只不过是以青铜铸成,杜鹃花印也是金色。 他将这枚剑令递向周满:“此为剑试金令,能任意调换如今对决次序里任意两人。作为上一轮获胜用时最短者,你的比试将自动被排到下一轮最后一场。你持有这枚金令,用与不用,换与不换,皆在于你。” 周满接过了那枚金令,抬头看向剑壁。 全场的目光,无论远近,都汇聚到她身上。 东舍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这时全围了过来身边,兴奋地乱出主意。 “拿到名额当然要用,周满,要赢选陆仰尘!他已经被常济打伤,我听说不好恢复,你选他下场稳赢!” “别了吧,选走陆仰尘,金不换怎么办?肯定是让宋兰真和王诰打啊!嘿嘿,三大世家里两位顶尖新辈互殴……” “不不不,你们都没看到精髓啊,抽王诰和王命打不更精彩?兄弟相残的戏码啊!” “你傻吗?要这样周满就得跟妙仙子打了!” …… 周满还没动作,他们都快吵起来了,且声音越来越大,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旁边世家那一拨人,脸色迅速发绿。 天之骄子又如何? 规则就是如此,否则先前宋兰真与王诰也不必为这速胜的名额苦心筹谋。 可谁能想,现在竟落到周满手上! 所有人都成了她刀俎下的鱼肉,被动地等待着她来决定他们接下来的命运! 王诰负手而立,其实已经做好了被周满换去打宋兰真的准备,心中并不十分在意,毕竟周满必定会避开他,那下一轮的对手是谁于他而言区别不大。 只宋兰真面色有些凝重。 可谁也没想到,周满看了半晌后,将那枚金令往高处一掷,竟是毫不犹豫,并指如刀,凌厉一挥! 铮然一声剑啸,铭刻她名字的那柄大剑,顿时从原地飞出,如一道金色的冷虹,隐约带着凛冽的杀机,硬生生砸落,震得旁边那柄并列的大剑不住晃动! 待得晃动稍止,众人定睛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剑上名姓—— 赫然正是王诰! 第142章 所悦之人+东舍雀牌馆(修)* 第142章所悦之人 剑壁前方, 所有人第一时间是怀疑自己看错了,静寂了有那么片刻,紧接着, 才爆发出沸潮般的喧嚷! “她干什么?她疯了吗!” “王诰之前放话不就是要选她吗?她夺得速胜能用金令, 非但没避开反而还自己选上去!” “是不是不小心选错了……” “怕不是对上一轮王诰打伤那病秧子耿耿于怀, 这一轮专门报复来的吧?哈哈哈,精彩,精彩!” …… 就连台上主持抽签的岑夫子, 这时都不由面露错愕,先前七嘴八舌给周满出谋划策的东舍众人, 更像是被雷劈中, 瞠目结舌立在原地, 看向周满时宛如在看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怪物。 才到八进四这一轮,怎么会选王诰! 别说自己人, 就是世家那边都一万个没想到。 王诰盯着那带着悍然威势落在自己名字旁的大剑, 竟感到了那种浓烈的战意与……杀意! 他缓缓转头,与宋兰真、陆仰尘等人一道, 朝周满看去。 金不换早在看见周满做出选择的那一刻, 就已瞳孔紧缩, 悚然一惊:“周满!” 他们先前不是说过, 最稳妥的策略是让王诰与宋兰真相斗吗? 但周满没有解释,神情平静得仿佛是做了个最寻常的决定一般, 只是伸出手,安抚般搭住他肩膀, 轻轻道:“这是最好的。” 她掌心的温度, 透过衣料传递到他身上。 这时,金不换触到她目光, 才恍然想起:从头到尾,只是他随意地提过两句策略,可周满那时并未说过不可,也并未说过赞同。她显然还在考量。但他以为她要夺剑首,必会步步为营,该与大多数人一般采取稳妥策略,却差点忘了—— 她是周满。 她向来剑走偏锋,不与人同! 可每一次的决定,都没有错过。他应当相信她,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 于是心底的不安,渐渐化去。 金不换感到复杂,摇头笑了一声:“你定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周满看向他,也慢慢笑起来。 剑壁前大剑既落,周满与王诰的名字便并排而列。 原本该是周满对手的王命,则因她选择了王诰,顺势往后挪去,与原本该是王诰对手的妙欢喜排在一处。 因周满时上一轮速胜者,这一轮与王诰的比试被自动排到最后,本来该与他们同时开始的金不换与陆仰尘那场也被排到后面。 于是新的对阵顺序成了: 妙欢喜对王命,宋兰真对赵霓裳; 金不换对陆仰尘;周满对王诰。 八柄大剑在剑壁前并列,剑身折射出赤红的夕光,熠熠耀目,只是排在最后两柄剑上的名字,见了未免使人心惊。 世家这边,有一种诡异的微妙。 有人悄然看向王诰。 但王诰的目光,已经在周满身上定了许久,两人中间隔着丈许的距离,犹如分明的泾渭。 直到此刻,他喉咙里才冒出一声突兀又模糊的笑声,竟有些佩服她的胆气:“原来还是选我。既如此,何苦还要费力争那速胜的金令?最终不还是一样,你我二人对决!” 周满转头:“一样?选人与被选,在王大公子看来,原来竟是一样么?” 王诰闻言,面色微变。 这位天之骄子,显然听懂了她言下之意。 周满眼底一片森然萧杀,唇畔却偏还带着笑,沾着点血气:“屠夫与羊羔,岂能一样!” 屠夫与羊羔,岂能一样! 谁是屠夫,谁是羊羔? 只这一句,王诰看她的眼神已经冰冷,身后诸多仆从长老更是勃然,纷纷上前一步按住腰间法器,发出一阵兵甲撞击之声,只待王诰一声令下就要将这不知好歹的女修就地正法! 场上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宋兰真立在旁侧,见了这场面才稍稍回神,眼底却忽然异光闪烁:她绝没想到,周满会做出这样不智的选择。此人自恃本事,冲动易怒,自刚入学宫挑衅只问剑夫子那次便是如此,凡事只求痛快,为给一个病秧子王恕报仇,实在犯了大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今的对决顺序,于自己实在大大有利! 然而远处,惊蛰站在霜降边上,为周满选择震骇之余,暗中观望双方对峙场面许久,却忽然摇头:“不,她不是一时冲动……” 霜降先前见那柄刻有王恕名字的大剑沉底黯淡,可始作俑者王诰却还好端端立在一旁,心中就已难受,恨不能一剑杀之,而周满方才直接选下一场打王诰,简直不知有多合她心意! 她才不想那么多:“总归是为了公子,你管她是不是冲动呢。” 惊蛰眉头蹙起,神情竟是少见的凝重:“旁人大多愿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等别人相互消耗,自己排名自然更高,可却忘了,被消耗的也可能是自己。周满不是世家那些人,要争个名声,她要剑首是为那一枚多出的墨令;若不是剑首,排在第二和第八,没有任何区别。王诰实力高强,周满要夺剑首,与他必有一战,想必不在乎早晚。但早一点与此人分出胜负,对她却有一个好处……” 霜降想不到:“好处?” 惊蛰问:“你还记得先前公子说,她心系望帝与张仪那一战吗?” 霜降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惊蛰道:“与王诰这一战,若赢,一鼓作气直夺剑首本是应该;但若输,也未必不好。因为之后的比试便与她再无关系,正好可省下时间与心力,去助望帝!” 霜降视线移远,但见周满放完那句话后,王诰盯着她,慢慢道了句:“届时自见分晓。” 可周满笑一声,竟是半点没再理会,转身就走了。 人群顿如潮水般朝两边分开,给她让开道路,个个都以惊异的目光看她。 说嚣张,谁更嚣张? 只是在转过剑壁前某一处时,周满似乎转眸向剑壁鸟道某处看了一眼,才重新向前行去—— 那里隐约是名白衣修士的身影。 于是霜降知道,惊蛰的推测,恐怕不假。 忽然浮现在脑海的,是开剑门那一日,王诰派宗连向周满“讨教”,可这女修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剑向王诰本人!再想她今日选择,竟也合情合理。 其性情,实在果决狠辣。 她呢喃道:“当断则断,要战便战最强,且要速战速决……” 旁人都以为她是冲动,可实则是反复权衡后的结果。 疯狂的表象下,是极度的理智。 也正因理智到了极点,才更显得疯狂。 惊蛰攥了攥手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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