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火,你们也不知该怎么治。放心,我是大夫。” 周满看他,有些迟疑。 王恕却已强撑着伸手要去褪自己外袍,只是手指才一搭上襟前衣领,一看她与金不换立在边上,又停下,欲言又止。 金不换见状,隐约觉得自己明白他意思:当着众人的面他不好意思是假,不愿他们看见他身上的伤势才是真吧? 于是他拉了周满:“菩萨自己心里有数,我们先出去吧。” 周满想了想才道:“我们就在外面。” 王恕点头,目送他们走出去。 但在那扇门关上之后,他的神情却变得沉寂了几分,竟未如他对周满金不换所言的那般治伤,而是先敲一下指上长生戒,开启了一座隔音阵法,然后才搭下眼帘,淡淡道:“出来吧。” 藏在屏风后面的霜降惊蛰顿时错愕。 两人对视一眼,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霜降有些结舌:“您,您怎么知道我们藏在后面?” 血还在流,极寒极炎两种痛楚依旧肆虐,王恕紧蹙着眉头,取出袖中那面能显示人心之毒的骨镜看了一眼,压抑着又咳嗽了一声,只道:“我对阵王诰,如此伤重,就算你们不来,韦伯伯不派你们来看,又怎会放心?” 霜降于是讷讷。 确实如此,先前眼见王诰出了杀招,他们差点就要冲上去救人了,还好那周满够快,才免了他们于人前暴露王恕身份。眼见王恕被人扶着往东舍去,他们便悄悄跟着,暗中潜入。因为修为够高,周满等人也不会察觉。却没想,会被王恕猜出来。 惊蛰看他放着身上伤势不管,多少有些担心:“公子唤我们,不知何事吩咐?” 霜降立刻问:“要杀人吗?公子要对那王诰下手了吗?” 王恕摇了摇头:“墨令还未到他手上,怎么也得春试结束再杀。” 霜降忍不住咬牙:“那还要容此人再苟活几日了!” 她脸上杀意炽盛,显然恨不得早早把王诰剁了。 但王恕却始终平淡,合上骨镜后,只问她:“我记得,霜使以前说,父亲生前曾教过你一点《燃眉录》的功法,还曾给过你一柄焰刀,可带在身边了?” 霜降一怔:“教过,刀也带着。可我自身功法偏阴偏寒,所以修得不好……” 王恕便道:“焰刀给我。” 霜降有些疑惑,但依言将焰刀奉上,是一柄深红色形如钩月的刀刃,隐隐可见火焰图纹跳动其上,带着一股惊人的炽热。 王恕伸手,将刀取过细看。 惊蛰见了,不由拧眉:“要研究对付那王诰之法,也不急在此时吧?您伤势如此之重……” 他自是以为王恕要刀,是想破解王诰那凤皇涅火,欲要相劝。 可万万没想到,话音还未落地,竟见王恕举起那柄焰刀,屏息咬牙,便往自己右肩刺去,而后深深往下一划! 鲜血瞬间染透衣襟! 惊蛰甚至隐约听见了刃尖刻骨的声音! 先前递刀的霜降更是大骇,险些发出一声惊叫:“公子,你——” 王恕额上立刻冷汗涔涔,却是慢慢道:“我伤得还不够重。” 霜降与惊蛰已经说不出话来。 透骨的剧痛,盖过了身上的极炎与心上的极寒,焰刀刀身则瞬间冒出深红的火焰,烧灼这伤处的皮肤,将痛苦赋予他的同时,也使得伤口逐渐扩大加深,渐渐看不出刀伤的痕迹,只与他原本的伤处混在一起,显得犹为可怖。 直到他喘息着拔回刀,惊蛰才回过神来:“您,您这是为什么?” 失血过多,使他感到眩晕。 但痛太深,反倒麻木了。 王恕微微闭眼,声音已经嘶哑:“春试剑首之位,觊觎者甚众,尤其是世家这几人。陆氏陆君侯败于张仪之手,陆仰尘失去族中依凭,若能得剑首,至少证明他不负君侯教导,能在族中立足;宋兰真明月峡一役判断失误,致使世家折损巨大,夺得剑首,击败陆仰尘与王诰,可以挽回一些名声,使她确立自己作为宋氏血脉,在新一辈中佼佼者的地位;王诰更不必说,一要雪寿宴之耻,二要向世人力证他绝不输给我……但我以为,这剑首之位,他们三人都不配。” 他说着,将刀递还霜降。 霜降接了,捧在手中,看着刀刃上沾的血迹,却不知为何,只感到心中震颤,竟不敢碰。 王恕则续道:“配得上这个位置的人,只有周满。剑首能得两枚墨令,她可以再邀请一个强力的帮手,进白帝城必定能获更丰。只是张仪已来,她心系望帝陛下与此人间的一战,未必能尽全力。” 惊蛰道:“您自伤己身,竟是为了要逼她吗?” 王恕没有否认,反问道:“你们不愿认周满为主,不也是还想看看吗?” 霜降与惊蛰于是愣住。 王恕却已经开始恍惚,只对他们道:“藏回去吧。” 他再次轻叩那枚长生戒,解除了隔音阵法,趁着自己还有最后一丝清醒,强撑着站起来,将先前那只药瓶攥在手中。 这时霜降与惊蛰已依言藏回屏风后面。 于是他松手,将那只药瓶砸落在地,“啪”地一声碎响。 周满与金不换立在外面走廊,忧心忡忡,谁也没说话,陡然听得这一声,顿时一惊,返身推门而入:“菩萨!” 王恕意识昏沉,摇摇晃晃,已经站不住了。 周满立刻上前,与金不换一道扶他在榻上躺下,查看他情况。然而触手处一片黏湿,他衣上所浸之血比先前多了何止一倍? 心悸之下,往上看去,伤势哪里是他先前所说的“也没有很重”—— 右肩那曾被涅火烧灼处,早已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 何等触目惊心! 可这个人抬起疲倦的眼,看见她,却还笑了一笑,只是声音低得听不清:“周满,疼……” 周满搭在他胳膊上的手,瞬间颤抖了一下,想起自己或许压到了他伤处。 可当初金针入颈,他都没喊过一声…… 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自己,保持面上的平静,然而张口却觉心潮如涌,说不出一句话。 霜降与惊蛰透过屏风一侧,窥看着外面,此时见得周满反应,终于明白了什么。 王恕望着周满,却忽觉心内空空:周满这个人,多疑谨慎,从不轻信。可对已经信任的人,却绝不怀疑。她明明才是那个最好骗的。他以前说,她十句话里常有八句是假,可原来,自己骗起人时,也不遑多让…… 第139章 第九式 一命先生是半刻后赶到的, 一见王恕伤势,眉头不免大皱。这时他血已不再流了,整个人却被冷汗浸透。周满与金不换不敢打扰施治, 重新从屋内出来, 退到外面等待。 午后日光穿过枯藤缝隙照落到廊下。 两人一个坐在廊边, 一个靠着廊柱,好半晌的沉默,谁也没先开口。 以泥菩萨的实力, 对上王诰,输是意料之中的事。而王诰也早就说过, 他绝不会因为对手太弱, 就手下留情。按理说, 他们心中不该有任何不平与愤怒。 上辈子周满更不是没受过这样的伤,更重的都有。 然而方才屋内那一幕, 却始终萦绕在脑海, 挥之不去…… 周满低头,把那枚盖着杜鹃花印的剑令在手中翻了一转, 慢慢念了一声:“王诰……” 金不换冷笑:“不愧是王氏大公子, 几束涅火, 把人烧成这样。菩萨伤重, 别说过后的败者比试了,就明日重新抽签能不能去都未必!” 他心中藏的是辛辣的讥刺, 人虽笑,邪气却伴着戾气, 丝丝缕缕从眼角眉梢溢出。 周满已经许久没在这张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了。 为这一场春试, 他们帮着泥菩萨准备了整整三个月,哪怕之前并没有很高的期待, 只是想试一试,可毕竟离成功也就差一场了,如今眼睁睁看着失败,谁能好受? 进不了前十,拿不到墨令,也就无法进入白帝城。 旁人,甚至王恕自己,或许只以为是错失了一场机缘。可对金不换来说,白帝城中那一口化凡井,是泥菩萨活命的希望,哪怕周满认为那很渺茫,可那已经是他们目前唯一能为王恕做的了。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他闭上了眼,试图平复心绪,不愿使自己看上去太过阴郁尖锐。 周满望着他,这一刻却完全能体会他的心情,于是笑了一声,忽然道:“试试剑首吧。” 金不换于是转头看她,可脸色竟然更差:“别在这儿找死了。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且先前早就算过,你若不动用弓箭,只凭剑上的修为就要夺剑首,未免也太过狂妄。宋兰真那儿还有个陈仲平等着要你给他儿子偿命呢!周满,我不想一面担心着菩萨的死活,一面还要担心你被人追杀,思考怎么给你送葬!” 这人心情坏时,嘴就变得很毒。 周满自然知道他的担心:“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不是吗?除非……” 说到这里时,她话音一顿,下意识朝王恕屋子的方向看去—— 若按先前推算,谁拿着抢来的墨令进入白帝城,谁就有可能是王杀。可如果,是我自己帮人抢的呢? 这念头一掠而过,周满玩味了片刻。 但赶在金不换询问以前,她补道:“可那是所有办法都不奏效后的下下策,且凭我们的本事未必能成,得向望帝陛下借人不说,后患还很大,非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尝试的好。” 金不换眉峰一敛,隐约猜到:“你是说……” 周满摇头不回,只问:“先前忘了看,王诰那一场用了多久?” 金不换沉目看她:“你真的想好了?” 周满道:“菩萨都用得出‘命春来’了,我有什么不敢试?何况今时不是往日,陈家想要寻我的仇,也得掂量掂量。这剑首的位置,哪怕不是我得,也万万不能是王诰!” 只这最末几句,已带了几分肃杀。 金不换这时却出奇地冷静:“要为菩萨报仇,但不急在此时。进入前十六之后的比试,是谁能成为速胜者利用第三条规则,谁便占优。王诰修为太高,要夺剑首,还是越晚遇到他越好。只是他赢菩萨,仅用了一刻一字半息,又与你有宿怨在先,一旦成为本轮的速胜者,必定利用第三条规则选你做他的对手……” 一刻一字半息,实在是太快了。 以如今前十六抽签对战的情况来看,恐怕少有人能比这更快。 可没想,周满听到这里,竟道:“未必就是他。” 金不换一怔。 周满想起了什么,搭下眼帘,只慢慢道:“不要小瞧任何对手。” 金不换一凛:“你指谁?” 他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嚷,明显是来自擂台那边,哪怕是站在东舍里,隔着老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声音里巨大的震动。 金不换下意识道:“算时辰,下午的比试刚开始不久才对,现在就结束了?” 王恕受伤回来已近中午,一命先生在屋里待了已经一个多时辰,他们等在这里,下午的比试自然无法去看。 但无论是宋兰真对周光,还是宋元夜对赵霓裳,都不该赢得这么快才对。 他听了片刻,眉头皱起来,正打算找人去问。 可没料,还不等移步,就见李谱气喘吁吁举着两枚玉简跑进了东舍,大声冲他们喊:“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金不换几乎立刻想到了周满先前那句话:“是宋兰真赢了?用了多久?” 李谱上午对阵王命,但运气显然更好,王命修为不如王诰,下手也远不像他兄长那么狠,因此他几乎没有受伤,堪称高高兴兴从台上下来的。 此时他连口气都来不及顺,站定便比出一根手指来:“一时一刻!刚好比那位王大公子快半息!” 金不换瞳孔骤缩:“她对阵的不是周光吗……” 周满却不惊讶,一针见血道:“明月峡一役的失利后,她在避芳尘中三月未出,对春试剑首岂能毫无野心?更何况,她不想下一轮对阵自己的兄长,对第三条规则的需要,自然更为迫切。” 周光虽号称是剑宗周自雪传人,可毕竟只能算半个,纵然天赋不错,对上底蕴深厚的世家培养出来的宋兰真,输掉并不稀奇。 比起这一场,她更在乎另一场。 周满起身问:“赵霓裳跟宋元夜那一场结束了吗?” 如果没结束,她打算去看一眼。 可没想到,李谱竟道:“也结束了。宋兰真那边结果一出,我刚从人堆里挤出来,他们就结束了,前后脚。” 周满心底一沉:“赵霓裳输了?” 李谱一下露出了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不,她赢了。” 赢了?这一刻,周满诧异极了,就连金不换都万万没想到这个结果。赵霓裳对上别人也就罢了,宋元夜的修为在参剑堂也算能排到前面的,哪怕拼尽全力也必然是一场苦战,怎么可能赢了,还赢得这么快? 李谱一看他二人的神情,就知道他们心中的震惊不比自己少,于是先前奔进东舍时的那种兴奋,又回到了他脸上,两只眼睛亮得好比擦过的灯盏:“是不是很惊讶,完全没想到?这才是我刚刚说的不可思议啊!” 他径直把手中记录有先前比试情形的玉简递给他们,同时一张嘴跟洪水开闸似的,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两边比试是同时开始的,宋元夜与赵霓裳在西面擂台。宋元夜是继承鉴天君宋化极遗志,主修阵法,赵霓裳则使一只银色的飞梭,运转《羽衣曲》,本来是阵法条条光线与飞梭勾勒的丝线交错编织,一时使人眼花缭乱,外人只能根据台上各色光线丝线的多少来判断谁占上风。 初时自然是宋元夜压制赵霓裳。 可谁料打到中途,当宋元夜将赵霓裳逼到擂台边缘时,赵霓裳忽然凌空踩着一条绷紧的丝线跃高,一记飞梭打掉了他阵法中一处阵眼。 局面就是这时开始逆转。 宋元夜虽继续布置各类阵法,然而却好像泄了气势,飞舞的丝线渐渐开始压过盘结的光线。 “你们敢信吗?就这么赢了!而且宋元夜看上去根本都不生气。”李谱越说,语速越快,想起刚才的场面来都觉得刺激,“我才走到最外面,就听见里面有人笑他,说什么主家输给仆役,区区一个弱质女流都比不过,真丢脸什么的,你们猜宋元夜怎么说?” 宋元夜当时脚步一停,便看向那人,竟道:“台上没有主仆,上去就是对手。比不过女流便很丢脸吗?这世间女流比人强者多不胜数,轮得到你来替我丢脸?” 当时周遭就安静了。 人们无不想起他那极其厉害的妹妹,知道他或恐是因那人言语想到了宋兰真,才有此反驳。可不管男女,他如此痛快承认自己不如人,依旧不免引来一片哗然。 金不换听完之后,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皱眉不语。 周满却是想起那日赵霓裳说:我知道自己不该赢,可又实在不想输。 宋氏兄妹的关系,一向融洽。 以她前世所知来看,哪怕宋元夜其实能力不够,可宋兰真居于幕后,也并没有取这位兄长而代之的打算。比起不夜侯陆尝出事后的陆氏,宋氏十分稳定,曾有不少人试图离间他们,以达到拆分削弱他们的目的,可都没有成功。宋氏因此后来居上,不仅压过了陆氏,甚至有一段时间能与王氏平起平坐,直到剑阁金铃响起,神都公子王杀天下归心,声势彻底无两…… 赵霓裳这一场固然赢了,可…… 周满抬眸看天,眼底积了一层阴云,只叹了一声:“作为宋氏少主的兄长,竟输给了绮罗堂一介小小的制衣侍女,宋兰真能容许吗?” ——当然不能。 旁人都对这个结果感到惊诧,宋兰真心中的恚怒可想而知。 比试结束后,兄妹二人回到避芳尘。 宋兰真走在前面,宋元夜走在后面,远近所有仆从都感到风雨欲来,不敢跟近。 才进水榭,宋兰真便质问:“兄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元夜没看她:“台上比试,输赢由不得我。” 宋兰真于是冷笑:“由不得你?那敢问兄长,阵法之学最是繁复艰深,非有积年之功不得小成。赵霓裳区区制衣侍女出身,给她一道隔音阵都未必识得关窍,你难道要告诉我,她是这一道万中无一的天才,在台上看你阵法片刻就能学会破解?” 宋元夜抿唇道:“只是告诉了最小的一处窍门罢了,阵法千变万化,我并未真正对她传授此道。” 宋兰真见状哪里还猜不出来?事事都不在她掌控,这一时竟觉气苦:“果然是你亲自教的。旁人恨不能求胜,连参剑堂一个昔日的病秧子门外剑,都没轻易认输。你倒好……堂堂宋氏少主,输给一个侍女,你确实没丢自己的脸面,可宋氏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大约是听出她话中的失望,宋元夜终于开口:“可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宋兰真看他,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宋元夜便慢慢垂下了眼:“若我赢了霓裳,下一场便是你我对阵,我不想让你为难。” 他称呼赵霓裳为“霓裳”,其实不很对劲。 但这时宋兰真来不及注意,就已怒极攻心:“我事前难道不曾说过会力争速胜改变原来抽签的结果吗?何须你多此一举,以牺牲宋氏的脸面为代价!” 宋元夜反问:“力争便一定能成吗?想争速胜的,不止我们。哪怕我们现在领先,也未必能持续到这一轮结束。王诰是强敌,周满若想取胜,必定也想避开他,反将此人扔给我们对阵,相互消耗。” 宋兰真面染霜色盯着他。 可这时宋元夜抬头与她对视,声音却渐渐低下来,想对她说心底话:“我是兄长,你是妹妹,父亲说过,本该是我照顾你的,可从小到大,反倒是妹妹照顾我多一些,甚至当年明明是你更有天赋,却从来不碰父亲传下来的阵法,反拜了镜花夫人为师。可见妹妹本事越大,因为我受的委屈也越多。若我进了下一轮,妹妹难免又要委屈自己。但我也想照顾妹妹,想看妹妹心愿得偿,毫无顾忌地去争剑首!” 宋兰真神情微动,眼角竟红了几分。 宋元夜轻声道:“我其实不在乎旁人言语,只不愿让人觉得妹妹不如别人。” 从水榭离开出避芳尘时,已是晚近时分,宋元夜低着头,本是信步走着。 但经过前面一座石亭时,却听有人唤他:“少主。” 宋元夜转头,便见赵霓裳一袭素衣,立在亭前,不由问:“你怎么在这儿?” 赵霓裳道:“先前台上,霓裳修为粗浅,控不住银梭,伤了少主的手,刚才专门去寻了伤药……” 宋元夜这才低头看一眼自己手背,那上面只有一道轻微的擦伤。 他笑道:“小伤,无妨。” 赵霓裳仍看着他不动。 宋元夜于是无言,到亭中坐下,把手递给她,看她低眉垂眼,动作小心地为自己上药。不知为何,明明先前才输了一场,心里也有一点不甘的,这时却都随着她慢慢揉开的伤药散开了。 赵霓裳道:“都怪我,先前胡言乱语……” 宋元夜道:“你比试前专程来问过我,是我自己决定要输的,跟你说了什么没有关系。你别怪我才是。若没有变动,下一场遇到她的就是你。妹妹虽没再生我的气,却未必不会迁怒于你……” 赵霓裳道:“兰真小姐通情达理,从来体恤下情,又知道您是不愿她为难,怎么会轻易迁怒?” 宋元夜想想也是,便低头笑起来。 所以自然没能看到,赵霓裳端着药起身时看他的眼神,讥诮之余,还多了一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 前十六进八第一天的四场比试结束,几乎每一场都有令人啧啧称奇之处,剑门学宫四面,多的是趁夜讨论,兴奋得半夜还不睡觉的人。 一命先生是天擦黑时走的。 王恕伤势虽重,可一命先生毕竟是名在“四绝”的药王,到底控制住了,只是走的时候脸色未免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周满与金不换上前询问,只换来了一声莫名的冷笑,说王恕自作自受死不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话本是意有所指。 然而周满与金不换都以为这位老先生是怪王恕不该不自量力去对阵王诰,生了气,很难再往深了去想。 至于那尊泥菩萨,服过药后便已沉沉昏睡过去。 周满与金不换轮流看过几回,直到过了子时,见人又睡醒过来,才稍稍放心,说了几句话后,也不敢牵累他心神,终于各自回屋。 只是他们走后,王恕却没有再睡。 可怖的伤口,已经被上了去腐生肌的药,包裹起来,一枚天元丹服下神气恢复少许。他不愿惊动旁人,自己撑着一点点小心起身,来到桌前,费力地取出一沓纸铺好,竟是执着笔,出神地回想了自己与王诰那一战许久,才于纸上落墨—— 万木春剑法,第九式。 第140章 一笔封喉 次日上午, 是陆仰尘对常济,金不换对宗连。 在外人眼中,这两场显然不如昨日上午王诰与王恕那一场有噱头, 因此来的人少了许多, 哪怕是已经到场的观试者, 也大多兴趣缺缺,相互间甚至还在谈论昨日比试的情况。 只是周满与金不换站在场边,却都神情严肃。 昨日王恕输了一场, 无缘墨令,他们今天却是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无论如何, 金不换得拿到这枚墨令。 周满完全无视了周遭嘈杂的声音, 只看了对面宗连一眼, 轻声跟金不换做最后确认:“我们先前说的,千万别忘了。” 昨晚他们在外头等泥菩萨苏醒之余, 也没浪费时间, 已经透彻地研究了今日的对手,进行了一番排兵布阵。 金不换当然记得, 此刻便点了点头。 杜草堂这一轮有两名弟子同时比试, 三别先生去看了隔壁常济对阵陆仰尘, 相比起来陆仰尘也确实算本届春试夺得剑首的热门人选之一, 是以大多数人都去了东面擂台,这边观者寥寥, 算不上多。 时辰一到,那蓝衣宗连已经上台。 金不换本也该上去, 只是去之前, 他看周满一眼,犹豫片刻, 却是从袖中取出了几页薄纸,先递给她:“菩萨给的。” 周满疑惑,下意识接过,可才看得一眼,神情就骤然一变,眉头大皱! 金不换心道她果然生气,立刻道:“他自己偷偷写的,我可不知情。咳,我上台比试了!” 言罢竟生怕被迁怒似的,不等周满开口追问,就直接跃上台去。 周满一口气顿时哽在喉中,险些被噎住—— 这纸上头一行字,赫然正是“万木春剑法第九式”! 一眼看去,墨痕尚新,字迹是熟悉的字迹,只是比起以往来,笔力弱了几分,看得出运笔时十分勉强,明显是昨夜仓促写就。可那时他才刚从昏迷中醒过来没多久吧? 难怪不敢自己当面给,还要托金不换转交! 她没忍住冷笑一声,顾念金不换比试才刚开始,强行按捺住杀回东舍骂人的冲动,眉头拧得死紧,随手将这几页纸翻过。 一共也就五页,可越往后翻,动作越慢。 待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末尾那行字,周满心底微澜,面上竟出现了几分惘然,周遭的一切声音,好像都离她远了。 直到台上传来一记金石相击的锐响,她游离的思绪才被拉回。 金不换与宗连已经开始交手。 宗连是王氏的家臣,类似于陈寺之于宋氏,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主家扫除一切障碍,此次参加春试,一是充当马前卒,为王诰淘汰一部分对手,二是作为双重保障,也参与前十墨令的争夺,多占走一个名额,主家将来在白帝城便多一分优势。 昨日前十六抽签结果出来,他便研究过了这位对手。 金不换以往并非凭修为出名,在剑门学宫也只算末流,能赢闯入前十六,靠的无非是深厚的财力和几分狡诈的巧智。 宗连认为,要赢此人会费一番周折,但应当不难。 可万万没想到,比试才刚开始,对面的金不换将手一翻,竟然取出了,一面玉盘? 他先前所用的法器难道不是杜草堂那管墨竹老笔吗? 宗连有片刻的错愕。 周遭观者见了也不由“咦”一声,显然都有些诧异。 但金不换玉盘一现,便如霜月坠天,化作一道白电向宗连急射而去,自己却在同时抽身而退,迅速拉开了和宗连之间的距离。 宗连顾不得多想,双手向后一抽,便取下了背负的双刀,势如猛虎下山,向前打去! 那玉盘雪白剔透,一看便十分脆弱。 若被这双刀打中,只怕立时就要粉碎崩散,众人下意识提了一口气。 可谁料,就在二者相距仅余三寸的刹那,只听得“哗”一声连珠似的响,那玉盘竟忽然从中间裂开,分作尖菱状的八片,一下将打来的双刀避开,径向宗连面门扑去! 宗连先见金不换所用法器不对,已吃了一惊,此时再见玉盘变化,更添不妙之感,一时间纵然反应惊人,迅速向后一个翻转,可也慢了几分,脸颊肩头已瞬间被两枚来不及避开的尖菱状碎片划破! 鲜血飞溅! 台下原本昏昏欲睡的观试者们,顿时打了个激灵,全清醒了。有熟悉金不换者,更是愕然合不拢嘴:他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但只有金不换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他与周满定下的策略。 那八枚碎片一击得手,便立时回转,却不再恢复成玉盘,而是拼聚成一朵玉色的八瓣莲花,虚悬在他掌心,不断飞旋。 昨夜的筹谋,也在脑海一一浮现。 原本他们是守在泥菩萨门外,周满正肃容给他分析宗连:“此人是王氏家臣,你与王氏虽无什么直接的仇怨,可有春雨丹的事情在前,但凡世家,无论哪家遇到你,都一定想除之而后快。宗连修为比你略高,又使双刀,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刚猛路子,明日你恐怕不能硬拼……” 一面说,她一面从两人中间摆的盘子里拿了一枚炒花生。 然而刚要捏开时,视线却在那只盘子上凝住,周满好似来了什么灵光,忽然抬头问他:“当初在义庄,你用来对付我的那面白玉莲盘,后来修好了吗?” 金不换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以前他们还未互知深浅时,曾在泥盘街义庄外遭逢,他用那八瓣莲盘,却被她一箭击破了其中一瓣。 他下意识点头:“修好了。” 周满眼底便掠过一抹异芒,又问:“你小时候放过风筝吧?” 金不换其实没有放过,但在那一刻,他联系前后,竟然明白了周满的意思,于是笑道:“见人放过。” 周满听他这样说,似乎怔了一下。 过得片刻,她才慢慢笑起来,轻声对他道:“那正好,明天你有机会试试了。” 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周满定下的策略,正是避近战,以远攻! 放风筝飞高的要诀,便在于风大线长。 打宗连这样的对手,就是要像放风筝一样,拉远两人之间距离,不给对方近身的机会,如此便可凭借法器的优势,如钝刀割肉一般,一点点耗死对方。 宗连初时并未察觉有异,第一个回合的失利也被他归结为金不换出其不意,自己不够防备。可随着他攥紧双刀,提高警惕,欲要上前交战,却渐渐发现不对。 对阵之初,金不换就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每当他想要靠近,这段最初的距离就给了金不换反应的时间,屡屡操纵那变化多端的八瓣莲盘将他暂阻,只消耗费上一个呼吸的时间处理,金不换的身影便又远离,始终和他保持着足够距离,他的双刀甚至连他衣角都很难碰到! 这时的金不换,有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冬日朝阳从山的那边移高,将淡淡的辉光撒入他眼瞳,却不再是往日的浪荡轻浮,只有毕露的锋芒! 周满不禁想,这的确是一副漂亮的皮囊。 只不过此人向来有两层:外面那层豪奢恣睢,狡诈若狐;里面一层却黯淡沉重,深邃赤诚。泥盘街一桩桩祸事后,外面那层装不下去了,里面那层便渐渐接近了周满前世对他的印象。 寒夜里,为见她一面,站在山门前,等到寒露沾衣…… 谁能想,慈航斋的金郎君,后来一掷上千金、力能敌世家,可年少时只是个破碗盛残月、晴雪无所依的小乞丐?小乞丐甚至没有放过风筝。 周满看着,渐渐出了神。 台上的比试,却已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宗连数度尝试近战无果,心中已经焦躁起来。曾有那么几次,他分明已经靠近了,可竟都被金不换险之又险地避开,而自己身上的小伤,却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 虽是小伤,可多了也影响行动。 再这样继续下去,和束手等死有何区别?输给金不换事小,丢了墨令事大,届时大公子一怒,岂是他能承受! 想到这里,宗连心中生出几分惧意。 他面上狠色一掠,瞬间已下了决心,眼见金不换再次远远催使那八瓣莲盘飞来,他竟干脆将右手所持重刀扔出,向前砸去!只持着左手重刀,趁此机会闪身上前,灵力急催,刀身携裹风雷挥出! 使双手武器之人,为的便是有个两手的相互照应,岂有弃了一手武器再攻他人之说?这分明是搏命的打法! 且他弃的不是左手武器,而是右手武器! 一般人都是右利手,此人先前也是偏重右手,哪怕弃也该弃左手武器才对。 台下观战的李谱原本还在嘀咕怎么连金不换都开始背叛他们后进生联盟,这时见状却忽然寒毛倒竖,最先反应过来,惊叫一声:“他是左撇子!” 连周满都没想到这一节,突然心生危机。 宗连自然以为自己此次隐藏的杀手锏必然奏效,右手刀已将那莲盘打乱,他左手刀则斩向金不换胸腹! 只要这一击得手,对方不死也残! 可谁料,这一刻,他抬眸对上金不换目光,竟在对方眼底看见了一抹嘲弄! 不知何时,一管墨竹老笔握在手中,金不换笑问:“总算忍不住了?” 宗连大惊,可此时他因冒险进攻空门大露,待要再退已经晚了—— 一笔封喉! 墨气凝在毫端,便如凝在剑尖,随着金不换一扬手,织金袖袍迎风顾荡,一道凌厉的墨线被大笔划出,宛若十殿阎罗勾魂的一笔! 宗连喉颈瞬间见了血! 他抽身爆退,可仍然没能完全躲过这蓄谋已久的一笔,只听得噗嗤血溅,整条持刀的左臂竟被这一笔生生削去! 宗连没忍住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评判位上坐的两位学宫夫子顿时骇然,豁然起身! 周围观试者更是心底生寒,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这一场大多数人只是随便来看看,谁能想到会目睹这样血腥的一幕?自本届春试以来,无有过于此刻者!而划出这一笔的,竟还是蜀中向来为人敬重的杜草堂门下! 李谱张大的嘴巴没能合拢。 周满也有片刻的错愕,这一时浮现在脑海的,是他当日杀司空云,以及许久前因为陈寺他们在义庄前那激烈的一战。只有泥盘街与杜草堂是他软肋,对旁人,尤其是世家之人,却是从不手软的。 可饶是如此,也依然感到了几分陌生。 因为他面上的神情,比当初杀司空云时、比与她对战的那一晚,还要冷。 断臂飞落,鲜血溅上眉峰。 金不换低眉,也垂下手,笔尖上的墨气于是混着刚沾的血气,一并滴落,如倒流香般缓缓委地。 宗连痛得几乎昏厥,不甘极了:“怎么会,你怎么会……” 金不换毫无波澜地看他一眼:“你先前六场比试,从未偏重左手,我怎么会知道,是吗?” 他淡淡道:“你忘了,开剑门那一日,你先动的是左手。” 所有人不由一愣。 连周满都有片刻的茫然,随即才想起,开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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