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眼见时机合适,她做了半天的心理准备,总算要走上前去。 可万万没想到,旁边一道身影直接越过了她—— 金不换满腹疑问,已憋了一整堂课,此刻下学,自然不再忍耐,径直朝她走去。 周满见他过来,也没有半点意外,点了点头便道:“走吧。” 二人并了肩,便相携走向远处的回廊。 余秀英在二人身后,看着他们极有默契的举止,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会如此?这两个人…… 她喃喃道:“周师妹糊涂啊……” 青城派那位跟他不对付的霍追,一早就觉得她今天整个人都怪怪的,不由担心:“余秀英,你没事吧?不会是昨天打架输给了我,今天在琢磨什么阴谋诡计吧?” 余秀英顿时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眼神看她,同时又感觉出了一种整座学宫好像只有自己知道的寂寞,竟是幽幽一声叹:“无知者无畏亦无忧,你这样的凡夫,岂能懂得身负大秘者的辛苦与忧愁?” 霍追:“……” 听不懂,她怎么输了一架之后连人话都不会说了?难道的确是昨日受的刺激太大? 周满与金不换已经走远,一路上却都没说话,直到四下里空寂无人了,两人才停下脚步。 金不换问:“怎么回事?” 周满便将病梅馆那日的事一一叙来。 金不换越听,两道长眉皱得越紧,末了竟笼上一层寒霜:“病梅馆在泥盘街开了快两年,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周满道:“我怀疑,人是因为我来的……” 金不换道:“此事必须查清,否则遗患无穷。” 周满点头:“我也是这样想,所以今日本也想托你打听点消息。” 金不换诧异:“托我打听?” 周满既已经排除掉“宋兰真”这个可能,那剩下的可能,除去巧合以及另一些更深更大自己还完全无法揣测的阴谋以外,便不剩下几个了。 她抬眸看金不换:“你对王氏了解多少?” 金不换忽然静了片刻:“你指哪方面?” 周满想想,只说了一个字:“权。” 金不换略加斟酌,才道:“王氏如今的情势过于复杂。武皇尚在时,三大世家都听命于武皇,王氏乃是武皇最信任的一支。武皇陨落后,人称‘道陵真君’的王玄难与武皇座下巫山神女妙颂结为道侣,共治王氏。二十年前这二人同日坐化,兵解道消,其子又尚年幼,便由王玄难之弟,也即是‘苦海道’王敬,代掌王氏,称为‘代家主’。但据传王敬此人一心只想问道长生,虽掌王氏,却也不理俗务。事实上,如今的王氏是由王玄难昔日托孤的长老韦玄与王敬嫡出的大公子王诰、二公子王命分治,两边常有摩擦。” 说到“韦玄”时,他抬眸看了周满一眼:“你进剑门学宫所占的名额,原本属于王诰,是韦玄施压迫使对方让步,才使得这名额落到你头上。你是怀疑,那日动手的刺客,乃是王诰指使?” 周满道:“我若是王氏大公子,受如此大辱,即便动不得他韦玄,难道还动不得一介刚入学宫的女修吗?” 若只以她目前交往所涉及到的恩怨来看,除了宋兰真之外,嫌疑最大的就是王诰。 前世她也就刚到神都时,曾听过此人。 等她后来成为齐州帝主,却再也没听过此人消息,更别说见过了。 金不换一开始怀疑的也是王诰:“王氏今年没有人在学宫,不过青霜堂那边我认识几个人,且外面也有一些渠道,可以打听打听。” 周满便道:“有劳了。” 只是说完,她负手而立,指尖轻轻敲击着手里铁剑的剑鞘,忽然补了一句:“不过,除了王诰之外,我还想多打听一个人。” 金不换问:“谁?” 周满望着他,慢慢道:“那位神都公子,王杀。” 第043章 剑宫卷王 王氏有大公子王诰, 二公子王命,但会被人以简单的“公子”二字称呼的,只有这一位—— 他身上流淌着道陵真君与巫山神女的血脉, 甚至得天赐名为“杀”, 自然身份高贵, 远在神都其他世家公子之上。 有关此人的传闻实在太多了。 但奇妙的是,从未听说有谁真正见过他。 这位神都公子,就像是一道光华万丈却又虚无缥缈的影子, 只活在旁人的口耳相传里。 金不换不由怔了一怔:“你不就是韦玄举荐进学宫的吗?韦玄背后就是这位公子,想必要对你动手的不是他才对。” 当然不会是他。 甚至可以说, 最不可能的就是王杀。 毕竟心契已立, 她这一身剑骨就是要换给这位神都公子的, 对方在这一年之期里,只怕保护她还来不及, 怎么可能背后对她下手? 周满要打听, 当然是怀着别的目的—— 比如,知己知彼, 早日送这位公子归西。 周满只道:“既想知道那群刺客背后是不是王诰, 那必然会涉及到王氏内部错杂的关系。我虽是韦玄举荐, 可对自己即将效命的这位公子也一无所知。为世家做事的风险在哪里, 我想金郎君比我更清楚吧?” 说到这儿,唇畔便挂了一抹讽笑。 周满抬眸与金不换对视。 金不换的瞳仁在天光映照下有一点淡淡的琥珀色, 越显昳丽,念头只消在脑海里一转, 便领会了周满言下之意—— 为世家做事, 随时都可能成为替死鬼。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跟一位什么样的主子, 往往是为人臣属者最需要慎重考虑的事。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金不换想,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怀疑。 何况,周满做事虽然大胆,却极有分寸。 于是他定定看了对方片刻,并未再多问半句,只道:“我会一并帮你打听的,只不过与此人相关的传闻虽多,却没几条能得到证实,我只能尽力一试,不敢保证一定能有消息。” 周满点头:“这是自然,无论最终有没有结果,都是金郎君帮了我的忙。” 金不换便笑:“行,那我先去赶丹药课了,明日再见。” 周满下意识先道了一声“明日见”,然后才忽然反应过来:“等一下,草药课?你有报这门吗?” 金不换无奈道:“我当然没有,这不是泥菩萨报了吗?他暂时来不了学宫,可夫子的课却照上,我琢磨这病秧子宁肯缺了参剑堂的课,恐怕也不愿意缺了医术、丹药、草药、毒术这几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去帮他听了,记点笔记,免得他回头回来愁眉苦脸的。” 周满不由咋舌:“他竟然报了这么多门?” 金不换看她的眼神,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你以为这学宫里人人都跟你一样,躺得跟咸鱼似的,只报一门课,进来混日子吗?” 周满:“……” 躺得跟咸鱼似的,混日子? 金不换以为她不服,只道:“连我跟李谱都报了有三门……” 周满回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微妙,只古怪地笑了一声,并未为自己辩解。 此时此刻,金不换也没意识到自己随口说的话有什么问题,直到亲眼见证了接下来的半个月…… 的确,周满只报了剑道一门。 在休沐之前,她有十多天都在闭关修炼,为数不多的那几天去到参剑堂上课,剑夫子也都还以讲解为主,是以众人对她的了解都十分有限。 但在休沐之后,周满无须闭关了,剑夫子对剑道的教授也从讲解过渡到了实战,于是众人渐渐开始发现不太对劲。 起初,只是一点轻微的差距。 剑夫子有习惯,今日嘱咐大家习练剑招,次日便会让大家捉对交战,以检验所有人习练的成果。 大部分人次日便能全部掌握,周满也一样。 按理说,大家的水平本该相当。 可等到捉对交战时,所有人惊诧地发现:如果说他们对剑招只是“掌握”,那周满简直称得上“纯熟”,如臂使指,仅仅只是第二天,便仿佛根本不用思考一般就能出剑。 而等他们辛辛苦苦,花费好几天,将水平提升至“纯熟”,周满却又已经迈入了“精通”的境界,不仅剑出随心,甚至开始往上加入自己的理解和变招,令人防不胜防、措手不及! 休沐后第一日,大部分人与她交手,尚能有来有回地打上上百招;第五日,曾在参剑堂剑试击败了三位剑童子的余秀英,六十一招败在了她剑下;待得第十日,来自齐州儒门、拥有金丹期修为的孟述,竟然只在她手下撑了不到三十招! 可在此前一天,孟述对战陆仰尘,尚能斗足四十招才败下阵来! 陆仰尘可是陆氏的天才,由不夜侯亲自教导的剑道! 即便周满在参剑堂初次试剑时击败九名剑童子,列为参剑堂剑首,可有不少人认为她真实修为只有先天境界,尚未迈入金丹,能赢除了有一定运气的成分外,还有参剑堂试剑不能使用灵力,将所有人的实力差别拉平了的缘故,若论真实实力,她不应当比陆仰尘更强。 可她对战孟述的结果…… 还有这远远超出众人的进步速度…… 眼看着剑夫子对周满的满意,渐渐开始变成对其他人的不满,众人心中的郁结与费解也与日俱增:明明上的都是同一门课,也没见剑夫子单独给她开小灶,何以周满能与其他人拉开这样大的差距?他们比周满到底差在哪里? 第一个发现问题所在的,是宋兰真。 学宫里大部分人,包括最离谱的李谱在内,都报了三门课以上。毕竟天下再没有剑门学宫这样的地方,能用如此奢侈的方式教授学生,各个领域的高阶修士都有,来了这里不多报几门课学东西回去,简直都对不起自己为了来到这里所付出的努力或者家族宗门的栽培。 可周满不是—— 她来到剑门学宫,只报了“剑道”一门! 旁人参剑堂的课结束,还要赶着时间去其他夫子那边,说不准直到晚上才有时间习练剑招,甚至可能还得抽空完成一下其他夫子布置的任务;然而周满完全不用,别人去上其他课时,她可以练剑,等别人可以练剑了,她还在练剑! 对别人来说,剑道只是“之一”; 可对周满来说,剑道就是“一”本身。 或许她原本的修为、对剑道的理解,的确不如陆仰尘,可只要付出足够多的时间,谁说这样的差距不会被追平,甚至不会被反超呢? 专注于一件事,有时比什么都学,要可怕得多。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宋兰真第二天就退掉了音律、书法、炼器三门,只留下了剑道和自己修《十二花神谱》所需要的灵植课。 紧接着就是陆仰尘和宋元夜,两人都退得只剩下两门课。 然后是六州一国的大部分修士。 连向来不怎么在乎参剑堂排名的蜀中四门的几个人,都受到了退课风潮的波及—— 他们倒不是自己想,完全是被其他人逼的。 若原来只有一个周满拼命练剑,他们也顶多只是落后于周满,所有人都不如周满,有什么好怕的呢?可当三大世家的、六州一国的,都陆续开始退掉别的课,成日里跟受了刺激、打了鸡血一样练剑,谁还坐得住! 他们是想摆烂,可不想垫底啊! 被剑夫子赶去门外听剑很光荣吗? 退,这课必须他妈的退了! 短短两日,剑门学宫忽然出现了自建立三百年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奇景—— 除却参剑堂,其他所有夫子的课几乎没人再上了! 全退了个干净! 众多夫子都懵了,甚至偷偷怀疑人生:虽然他们是为参悟剑壁而来,不过顺便教一教学生,并不在乎有没有人来听。可报了课又退课,他们教得真的有那么差吗?! 整座学宫,除了剑夫子所授的“剑道”还是满员之外,其他夫子那边的学生都只剩下不到三人。 众夫子都没想通为什么。 剑夫子却是很快猜出了个中情由,不免春风得意。 自在学宫教授剑道以来,他地位虽也独特,可何曾有过这样风光的时刻?毕竟他是个连“剑夫子”这称号都要跟人血战抢来的人,爱的就是“名”。 连带着看“罪魁祸首”周满,都是越看越顺眼。 现在参剑堂人人都憋了一口恶气,攒着劲儿地学剑! 剑夫子可太喜欢这氛围了。 他好几次没忍住在课上单独提点周满,指导她,就差没把“偏爱”两个字刻在脑门儿上。 周满却是心无旁骛,对外界围绕自己发生的这些事似乎并未有太多察觉,又或者是察觉了也并不在意。 她并不像旁人猜测的那样,用全部的时间练剑。 自从金不换将“广厦千万”借给她后,她便将一天的时间拆作两份,白日在剑宫学剑,夜里进广厦练弓,不浪费半点。 可饶是如此,也觉得时间不够用—— 前有病梅馆那凶险的五人刺杀,后还答应了金不换那边的“脏活儿”,她实在需要迫切地提升实力,以应对未知的危险。 眨眼夏至已至,五月将尽,山中暑气渐盛,雨水也开始多起来。 在下午一场突降的暴雨后,周满秉承着这十多日来所养成的优秀惯例,每天进步一点,终于将今日排到的四名对手全部击败,且剑招数全都压到了二十五以内! 简直看得人无地自容,脸都绿了! 众人忍无可忍,待得今日课一结束,立刻气势汹汹地捋起袖子,围拢上去—— 把金不换堵了。 金不换这阵子帮缺课的泥菩萨去听各种听不太懂的课,还要记笔记,到参剑堂来上课时,宛如在梦游。 但在抬头看见这黑压压一群人堵上来时,他整个人都吓清醒了:“诸位同学,有话好好说,这里可是剑门学宫,不兴随便动手的!” 围堵他的人差不多有十个,都是蜀中四门和六州一国的。 余秀英抄着剑问:“你跟周师妹很熟吧?” 金不换下意识点头,紧接着又道:“也不是那么熟……” 霍追便冷着脸道:“那就好,我们有事想请你帮个忙。” 金不换:“……” 请人帮忙为什么搞得跟要围殴一样! * 周满向来是下课就走,并不多留。 只是今日才离开参剑堂不久,便听见后面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喊她。 她停步回头,一看竟是金不换:“还没到我们约定的时间吧?” 金不换知道她说的是那“脏活儿”的时间,连忙摇头:“不是为这事儿。周师妹,你这是要回去修炼吗?” 周满道:“不错。” 金不换便轻轻攥拳掩唇,咳嗽了一声:“咳,成日里修炼多没意思啊,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道。今晚大家伙儿准备在后山小聚,有篝火有酒肉,咱们一块儿去?” 聚会? 是了,剑门学宫怎么说都是一帮年轻人,除了修炼之外,总得有些消遣。 只不过周满对此兴趣不大。 她张口便要拒绝,但转眸时,眼角余光一闪,忽然瞥见远处走廊上过来的那道身影。 紧接着,金不换也看见了,只怔神片刻,脸上便立刻绽出笑容来,竟是朝着那头喊了一声:“泥菩萨!” 那道身影立时一停,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转过来。 下午暴雨已歇,黄昏时分却仍有夕阳残照,热烘烘地蒸腾起地面上的水汽,让剑门学宫远近的楼阁都淹没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 十余日未见的王恕,便立在那光影中。 仍旧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身形清疏,但养了这许多天,病气去了一些,于是那五官极好的面容上,除却往日深静,更多一种玉质般的温润。 金不换远远喊:“你来得正好,我跟周满要去后山喝酒,要不要一起?我今天给你倒两个杯底儿!” 泥菩萨一听便笑了,朝这边走来。 周满想起上回他们在剑阁那边喝酒,金不换就只给泥菩萨倒了个杯底儿的酒,不由生出疑惑:“他酒量到底是有多差?” 金不换回眸看她,眼珠骨碌碌一转,忽然带了点不怀好意:“你想知道?” 第044章 误会 周满同他视线一对, 迟疑了片刻,心里还有点未泯的良知:“他大病初愈,才刚养好伤, 不太好吧?” 金不换可没多少良心:“你都说他是伤病好了, 有什么不好?” 周满想想, 好像也是? 王恕才刚从远处走来,到得近前却发现他们两人都盯着自己看,颇有几分不能言说的怪异。尤其是金不换, 笑得跟天边斜挂的晚霞似的,过于灿烂, 却莫名让人后颈发凉, 心里毛毛的。 他不免迟疑:“你们这是……” 金不换立刻走上来, 一把揽住他肩膀:“我们这是看见你高兴,在琢磨怎么给你接风洗尘呢。休养了十几天, 你气色好像比之前好了许多。” 王恕只道:“师父回来了, 帮我调理了一阵,所以好了一些。” 说这话时, 他看了周满一眼。 周满也正打量他。 虽然仍是木簪束发, 一身清癯, 连唇角挂着的那点弧度都与以往一般无二, 可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 是那双眼睛。 原本是旁观世人悲愁自己也沉沦其中的清苦,只好似山花会落、雁鸟终飞的那种空寂, 现在却像是松根扎入磐石、梅枝埋进雪里,多了一点从容平淡的定静。 前阵子那桃木细锥刺杀所留下的伤和复发的旧疾, 似乎的确看不见什么踪影了。 周满望着他, 向他点了一下头,微微笑了一笑, 算是打过招呼。 金不换的心也放下大半,只道:“我就知道,有一命先生在,什么都不是问题。走走走,咱们一块儿去后山!” 话说完,他才忽然想起周满先前好像没明确回答,于是扭头问了一句:“去吗?” 周满原本是不想去的,可现在逢着泥菩萨回学宫,若是不去,似乎也太扫兴了一些。 犹豫片刻,她还是道:“去吧。” 连日来不间断的修炼,即便是铁打的人,也难免会有些疲乏之感,就当是去休息放松一下好了。 于是金不换立刻高兴起来,在前面带路,一面走还一面抱怨:“我说你这尊泥菩萨,可真是能憋,医馆里遇到刺杀这么大的事儿,也没告诉我一声……” 王恕一怔,看向周满。 周满心知他疑惑金不换为何知道刺杀之事,只道:“我告诉他的。” 金不换便在前面接话:“是啊,周满告诉——嘶,不对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时停下,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俩,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从周满的身上移到泥菩萨身上,又从泥菩萨身上移到周满身上。 周满问:“什么不对?” 金不换那双漂亮的眼眸眯了起来,慢慢道:“在义庄我打伤了你,可第二天我在勾栏看见你,你身上却没半点伤。病梅馆休沐日进了刺客,你还刚好在场,什么都知道……” 王恕不由看向周满:“勾栏?” 金不换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关注点,只回头拿折扇一指他,却问周满:“那晚上你的伤,不会在他这儿治的吧?” 周满嗤一声:“你现在才想明白?” 金不换眼皮瞬间狂跳。 周满还补他一刀:“某些人半夜到医馆要伤药,实在可怜啊。” 金不换咬牙,嗖嗖两把眼刀飞向王恕:“那你岂不是什么都知道?” 王恕看着他们,忽然迷惑:之前不还恨之欲其死,怎么现在好像金不换也知道了周满的身份,但反而好像没有杀意了?这十几天,他错过了什么? 金不换却是不敢相信:“泥菩萨,你这个人……你没搞错吧?她当时差点就削我半拉脖子,好险没要了我的命!你还帮她治伤!你知不知道治好她我可能会死啊!” 周满冷笑:“会死?你不还有归元丹吗?你怎么会死?” 金不换下意识道:“有归元丹也未必就……等等,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周满挑眉看向王恕。 金不换顺着她目光一瞧,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一时间,只感觉到了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凄怆:“菩萨,咱俩认识这么久了,别告诉我,归元丹你也给了她一颗……” 王恕轻轻掩唇咳嗽:“咳,天色将晚,我们不去后山了吗?” 金不换恨铁不成钢,大骂他:“去个屁!别转移话题!你真是干啥啥不行,论端水倒是个行家!我金不换哪天要是死了,就是被你气死的!” 周满顿时笑出声。 三个人着实掰扯了一阵,才继续往前走。 金不换不免骂骂咧咧。 王恕默不作声跟在后面,走出去好一阵,看金不换虽骂了半天,却似乎并未真的生气,而周满负手而行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完全不像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于是一番思索后,便慢慢笑了起来。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 在病梅馆养病多日,难免苦闷,回到学宫来,听着金不换碎嘴的骂声,偶尔插一句周满暗含挑衅的阴阳怪气,竟只觉鲜活,好像连日来的阴翳都一扫而空,变得轻畅许多。 晚霞将尽,他们出了学宫主建筑群,向南而行。 一路经过溪流石涧,只见山麓开满杜鹃,四面荒草靡靡,又走有大半刻,才来到一处长满松柏的山坳。 此时已是一片夜色。 那漆黑的松柏林间却亮着几点火光,隐约还传出点细碎的人声。 孟述不太明白:“这个肉我们用松枝烤,自然会带一股松香,不应该再加辣,你们蜀地的人怎么吃什么都要放辣?” 余秀英白眼:“什么松香?没盐没味儿的!你起开,换我来!” 李谱在旁边小声劝道:“有没有可能,还有另一种选项,那就是我们一半加辣一半松香……本来不用争呢……” 孟述与余秀英的眼神忽然同时杀到。 李谱瞬间把嘴闭上了。 若忽略烤肉这边的争端,整个这片林间空地上的场面,还是十分热闹的,大家围拢篝火而坐,喝酒的那几个完全没受到烤肉这边的影响,继续推杯换盏,行着酒令,放声大笑。 直到北面有脚步声传来,忽然有人说了一声:“他们来了。”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果然看见金不换带着周满来了,后面甚至还多跟了一尊泥菩萨。 周满之前隔得远时,尚能听见他们谈笑的声音,可他们才刚一来,所有人的声音却戛然而止,还都转头来看着她。 这气氛,好像不太对? 她看向金不换。 金不换可没想到这帮人这么不能装,暗骂他们不成器,却是用力咳嗽了两声:“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一下,我们来得有点晚了。” 其他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立刻起身来寒暄:“不晚不晚。” 余秀英把穿起来的肉一举:“周师妹,你来得正好,我烤肉呢,你吃辣吗?吃多辣?” 散花楼那唐慕白、唐颂白两兄弟更是直接拿着小酒坛子往她手里塞:“金盆盛酒竹叶香,十杯五杯不解意!周师妹,这可是我们散花楼珍藏多年的竹叶青,百杯之后方能品出真意,专为你留的!” 连李谱都凑了上来:“周师姐,我新谱了一段鼓曲,你要不要来听听?” …… 周满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塞的小酒坛,再抬头望望周围这许多张过于热络的脸,还有旁边金不换一脸不忍直视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表情。 确认了,真的不对劲。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深思片刻,目光一闪,没说什么,只在众人热情的招呼下,寻了个宽敞地方坐下,先把三轮酒喝过,一副已经微醺,心情不错的样子。 直到这时,众人才相互望了一眼。 今夜这林间篝火旁聚的人着实不少,剑门学宫中十九个人,除了宋氏兄妹、陆仰尘、妙欢喜与向来不爱热闹的杜草堂常济常师兄,其他人都来了。 甚至包括周光。 大家把周满请到这儿来,当然不会只是为了喝酒吃肉聚一聚这么简单。 余秀英心狠,踹了霍追一脚:“你去说。” 霍追咬牙,此时倒也不好跟她计较,便咳嗽一声,端着酒来到周满边上:“周师妹,可喝高兴了?” 周满这会儿其实还清醒着呢。 只是她实在好奇,他们今晚让金不换把她诓到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于是一手十分自然地搭在剑上,只似笑非笑道:“还不错,喝高兴了。” 因她先前已经喝了不少,颇有点来者不拒的架势,即便是这般似笑非笑表情,落入旁人眼中也与醉了无异。 霍追的心顿时放下大半。 他长出了一口气,挤出一脸笑来:“那就太好了。周师妹,你看我们关系都这么好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不知道你能不能同意?就是参剑堂学剑……” 周满奇怪:“参剑堂学剑?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霍追有片刻的沉默:“我们当然知道周师妹一心练剑,心无旁骛。可,咳,那什么,有没有可能,以后比剑的时候,下手稍微……轻一点?” 周满没明白:“什么意思?” 后方的李谱于是弱弱举起手:“意思就是,能不能给我们放一点水,让我们输得好看一点?” 周满:“……” 这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余秀英以为她是真醉了听不懂,还想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 然而,下一刻就听见周满复杂的声音:“就这?” “……” 全场忽然陷入诡异的安静,林间一时只听得见松枝燃烧的哔啵声。 周满不敢相信:“你们十几个人,摆这么大阵仗,竟然只为了请我放个水?”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你没醉!” 周满当然没醉,一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随手便把刚刚握着的剑扔到地上:“我还以为怎么了……” 众人定睛向地上看去,但见那铁剑剑锷已离了剑鞘,露出一寸剑刃来,正映着篝火,闪出一缕幽暗的冷光。 一时间,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众人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此剑剑刃提前推出一寸,分明是准备一有情况就出鞘。在他们使尽浑身解数劝酒、绞尽脑汁哄她高兴的时候,周满竟然在思考怎么宰了他们?! 大约是见众人表情不对,周满低头才发现刚才忘了将铁剑完全入鞘,于是一脚踢过去,将剑踢回剑鞘,轻轻咳嗽一声,十分腼腆地一笑:“想必是青霜堂的剑铸得不好,偷工减料的,这怎么就忽然出来了呢?不好意思,误会,误会。” 众人:“……” 你管这叫“误会”? 第045章 分锅社毒蘑菇事件 篝火跳跃的火光, 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一双双注视着周满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你怕不是在骗鬼”几个大字。 尤其是金不换。 他就坐在周满边上, 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在她松开剑的瞬间, 指缝里那隐约闪烁的墨绿暗光也熄灭消失。 瞬间浮现在脑海的, 是周满那张苦慈竹弓。 她岂止是想动剑那么简单? 不过就是来聚一聚、吃点肉、喝点酒,她到底以为他们想干嘛? 金不换眼皮都跳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前阵子能从这女修手下逃得一条命, 简直是不知几辈子修来的大运! 周满这个人—— 危险。非常、非常、非常危险! 王恕坐在另一边,倒是没注意到更多的细节。打从来到这里, 他就隐约觉得气氛不太对, 直到此刻听见霍追来请周满放水, 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为学剑的事。 不过周满的反应,倒没有太出乎他的意料。 余秀英已经惊呆了:“你到底想对我们干什么……” 周满前世刀口上舔血, 习惯不好改:“师姐, 误会,当真是误会, 我这个人……惯来比较谨慎。” 霍追盯着那剑:“只是比较谨慎?” 周满继续保持不失礼貌的微笑:“我没想到你们是为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来找我。学剑放水的话……” 众人都看向她:“你愿意答应?” 周满道:“答应当然是能答应, 只不过……” 她好像想起什么, 眉头轻轻蹙起, 似乎有为难之处。 众人尚在等待她下文,唯独李谱眼珠子骨碌一转, 几乎立刻从兜里掏出一瓶丹药:“周师姐,我明白!你学剑厉害是理所应当, 我们跟不上是我们不行, 师姐毫无理亏之处,断断没有白白让你为我们放水的道理!没有付出, 岂能收获?这是我南诏国王宫御用的疗伤圣药息神丹,还请师姐笑纳!” 周满:……? 其他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才有人反应过来,大骂:“李谱,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骨气?” 周满刚想点头。 岂料那人话锋一转,竟自怀中摸出一张朱砂画成的符箓,捧到她面前:“息神丹算什么?我们夷州的‘定光符’才是天下闻名!周师妹,还是我这个好,你看看。” “……” 周满忽然沉默。 参剑堂里大多都是人精,又都是身家颇厚的,但凡有人开了头,后面就停不下来了,纷纷将自己的家底往外掏。 有送聚灵阵法的,有送护身玉佩的,有送炼器材料的…… 没一会儿,她面前就堆满了五花八门的各式玩意儿,连金不换都看直了眼。 周满忍不住想:我真的很像恶霸吗? 大家“上贡”完,都在观察她表情,生怕她说出个“不”字来。 周满望望他们,终于还是没忍住:“我不是要这些东西……” 所有人心里一沉,凉了半截。 周满道:“我只是在想,练剑最忌讳松懈,给别人放水,也等同于给自己放水,达不到练剑的真正目的……” 余秀英顿时放下心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担心什么呢!这算什么问题!” 霍追也长舒一口气:“不就是练剑吗?我们找几个倒霉鬼……啊不,找几个好手来,私底下陪你练剑不就好了吗?” 周满一怔。 霍追却是立刻往人丛中扫了一眼,很快便抓出一个人来:“这个!这个怎么样?剑宗前辈半个传人,修为不错,剑道天赋也有,我看由他来挨师妹的打……咳,来陪师妹练剑,最合适不过!” 周光张大了嘴巴,完全没反应过来。 周满不由看向他:“你……” 余秀英立马道:“周光,你小子前阵子不还说没抽到周师妹,不高兴吗?” 周光顿时有些难为情。 这些天来,他的确都在记挂此事。参剑堂排对战是抽签决定的,他运气不好,每天都抽不到周满,因此一直没有交上手,郁闷了好久。 可谁想到余秀英竟然当着周满的面说了出来…… 他耳根都红了一片。 周满望着他,若有所思:“是我忘了,早些时候曾说过要同你切磋来着。” 霍追道:“问题这不就解决了吗?周光,你行的吧?” 周光目光瞬间坚定,灼灼望向周满:“愿陪师姐练剑!” 这分明是个“剑痴”。 周满笑了起来:“那便没问题了。” 参剑堂里大家的水平其实参差不齐,也不是和每个人交战都有价值,若以对战时一定程度的放水,换周光这么一个在剑道上有所造诣的陪练对手,甚至还算她赚到了。 周满一想,便将面前那一堆东西都推了出去,只道:“这些就不用了。原本就是我考虑不够周全,倒没太体谅到大家的处境,没道理还要大家破费。” 众人都是一惊。 李谱第一个不答应:“别,别,师姐千万别!分明是我们扶不上墙,请你放水已经是我们厚颜,你要连这点东西都不收,那我们也太无耻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竟是按头要周满收下。 他们的理由也着实充分—— “参剑堂学剑这事儿,本来没有这么离谱,和周师妹也没关系的。周师妹难道不从一开始就是剑首?那会儿谁觉得不对了吗?是从谁开始的?是从宋兰真开始的啊!” “对,她第一个退课的!然后才是宋元夜,陆仰尘,还有妙欢喜……” “他们都没来吧?” “废话,他们没来我们才好编排他们啊!谁没来咱们编排谁!” “哈哈哈,那常师兄也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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