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身平削反制袭向自己的三人—— 竟是要以一己之力阻挡五名刺客! 这五人显然也没料到,尤其是冲向王恕那二人,被她打了个猝不及防,险些受伤。 一人冷声问:“怎么杀?” 另一人阴恻恻回答:“先杀这女的。” 话音落竟是半点也不迟疑,这五人彼此间熟悉至极,直接结成一个战阵,齐向周满逼来。 周满瞬间陷入苦战。 她实力本就没有高出这些人多少,对方人数还多,她又碍于不知他们底细不敢以弓箭对敌,如何能够抵挡? 王恕在药柜后面看着,但见这五人步步紧逼,而周满却是险象环生。 纵然她剑法精妙,可青霜堂给的铁剑只是一柄凡剑,如何能与这五人手中各有千秋的法器相比? 没过得几招,剑刃便已卷起。 他越看心跳越快,情知必须为周满寻一件趁手法器,方能使她脱险,于是放眼向这医馆中一扫,目光便定在了不远处那只梅瓶之上。 仅有尺高的梅瓶,上着天青的釉色,里头只插着那枝已经开了许久的病梅。 王恕还记得,那是一个早晨。 夜里下了雪,晨起时却闻见一阵暗香,于是将窗户推开,便见枝头香雪已绽。 师父十分高兴,说:“谁说病梅不能开?你看这枝头花,必是为你连年照料的诚心所感,为你开绽。病树前头,万木皆春呀。” 那一个残冬,他本已病得昏沉。 这病梅一开,却使人心中得了一丝慰藉,一丝希望,于是竟就这般强行咬牙扛了过来。 而这枝梅,至今不曾凋零。 “为诚心所感……” 王恕心中念了一声,眸底却一片复杂,想起了一命先生那天看着他时那其实并没有隐藏得很好的眼神,不由自嘲地笑上一声。 不过几树普通的病梅,又非灵种,怎会为什么诚心所感呢? 只是这节骨眼上,已容不得再多想。 他一咬牙,趁着那五人被周满拖住,竟快步奔至那梅瓶前面,将瓶中那枝梅抽出,高声唤道:“周满,接剑!” 周满面带狠色,一剑与对方长刀撞上,铁剑剑刃上顿时又多一道豁口。听得王恕声音,她回过头去,可却未见刀剑,只见一枝梅花朝自己扔来。 她下意识接在手中,刚要皱眉问他剑在何处,那枯瘦嶙峋的梅枝之上,竟忽然有一股极强的生气传递到掌心。 纵然雪欺霜摧,也要盛放! 只在这梅枝入手的刹那,周满心头一颤,不由为之战栗:“好剑!” 身后那五人见她空门大露,立时抓住机会抢攻上来。 周满心中微热,弃了铁剑,只执着那梅枝如剑一般,返身横扫—— 霎时间,好似摇落一庭香雪! 枯枝瘦梅,极韧极劲,竟荡起一阵剑风,威力沛然,顷刻将那五人荡退,而梅枝丝毫无损! 同时身后传来泥菩萨语速飞快的声音:“他们修的是五鬼搬运之术,你步法退二进三可破其阵!” 周满不由笑起来,只道一声:“好。” 利器已然在手,打起来又岂能有惧? 那五人再度攻上来,她果然以退二进三的步法应对,折梅在手,腕转如花。疾时如暴雨连绵,杀意凛然;缓时又好似瑶台落雪,深静悠长。 王恕还在后面时不时来一句:“那是灵蛇门七寸拳,罩门在面中。” 周满便挥枝直打对方面中,对方瞬间七孔流血倒在地上。 王恕又道:“他左手有暗器,小心!” 周满轻轻一侧头,便见一枚淬毒的铁钉从眼前飞过,她弹指便击得此钉倒飞回去,楔入一名黑衣人胸前,立时又倒一个。 不过短短片刻,优劣之势已然逆转! 那仅剩的三名刺客终于反应过来了,先前下令先杀周满的那人咬牙一声狠骂:“操他奶奶,把后面这个剁了!” 可这时要再杀王恕,又谈何容易? 周满便仿如一座高山,挡在他们面前,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 只不过这三人死了两个同伴,乃是哀兵,此时出手已极其狠辣,简直如不要命一般。 周满固然将他们挡得滴水不漏,但自己也险象环生。 到这份儿上,王恕即便能看出他们所用功法,知道该如何破解,可言语指点的速度已无法跟上情势变化。 眼见周满再次被压制,他不免心惊肉跳,全副心神都在战局之上,却是半点也没留意,一道幽蓝的暗光顺着墙边阴影,已悄然向他爬来。 周满一抖梅枝,几朵花影顿时飞出,遮住对手视线。 于是趁势一剑,从这险之又险的间隙中挥出! 看似柔软的梅瓣被她灵气裹着,变得锋锐至极,如一道白电般从那人脖颈上划过。 然而此人身影忽如一道轻烟般消散! “傀儡幻术!” 这一刹,周满面色大变,立刻转头,便看见那道幽蓝的暗光已化身为先前那黑衣刺客,手中高举了一柄桃木细锥,刺向王恕。 “泥菩萨!” 只是她这距离,又被其余二人拖住,怎能回身施救? 王恕这时才意识到危险临近,袖中一物瞬间滚烫,可此锥之上仿佛镌刻阵法,浓烈的气机将他锁住,手指竟无法再动弹半分。 眼前突兀一暗,那柄桃木细锥已刺进他腹部! 周满只觉这桃木细锥过于眼熟,心中大惊,鼓荡体内灵气便强行拂开枝条,将面前两名刺客挡开,欲要回身来救。 然而竟有人比她更快—— 药柜前的虚空泛起涟漪,隐隐扭曲了一下,再看时一名头发花白的灰衣老者已经一掌击毙那持锥刺客,只将王恕一把扶住,叫了一声:“徒儿!” 那仅剩的两名刺客,眼见又杀出一人来,顿时不再纠缠周满,反而舍命一般,扑上前去便要向王恕补刀。 老者大怒:“找死!” 他袖袍一挥,直接拂出。 “呼啦”一阵风起,好似有一股淡淡的紫烟从袖中飘出。那两名刺客才一沾到此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化作两滩骨水,落到地上! 周满不由暗骇。 只是她很快反应过来,疾步朝药柜这边走:“泥菩萨!” 那老人家出手已不算晚,可桃木细锥足足九寸长,已有小半没入王恕腹部。 一层黑气顺着木锥爬行,覆上他苍白的面颊。 他痛得蜷缩住身体,一口鲜血喷出,再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稳,眼中发黑,便朝前面一栽。 第037章 桃木细锥 周满与那老者俱是一惊, 几乎同时伸出手去,将人捞住。 那老者似乎有些意外,回头看了周满一眼。 但也只是这一眼。 王恕身躯已是触手冰寒, 简直像是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窟一般, 老者面色顿时微变, 顾不得多说半句,赶紧将人朝后堂扶去。 孔最、尺泽两名药童早被打晕了扔在角落。 他从墙边经过时,一拂袖便将二人唤醒, 只吩咐道:“速去烧水,取针备药, 把馆门闭上!” 两名药童在先前洒扫时被那些黑衣人打晕, 刚醒过来见得地上躺着三具尸首、两滩骨水, 王恕更是身负重伤,不由都骇了一跳, 反应了片刻, 才醒悟过来,赶紧依言前去准备。 老者则将王恕扶至房中躺下, 很快便有热水、金针、药瓶药罐端进去。 周满犹豫了一下, 并未进屋, 只站在廊下。 但见得干净的热水不断端进去, 端出来时却都是一盆盆已经染污的血水,甚至隐约泛出一种诡谲阴森的紫黑之色。 然而房中却未传出半点声音。 那尊泥菩萨卧在床上, 还未昏迷到失去意识,压在床侧的手指紧紧扣住, 骨节泛白, 越发如枯枝般显出一种嶙峋之态,分明是在忍痛。 老者先取出那桃木细锥, 接着却将一枚粗如钉的金针刺入他后颈。 他终于侧转了脸。 于是那双眼,便隔着一道半掩的门扉,与外面周满的视线对上—— 隐忍过太多的苦痛,挣扎于焚身的业火中,又不愿就此沉沦、屈服,纵使奋了力、咬了牙、拼了命,也不肯低下头颅! 甚至透出了一种对于某种无法反抗的存在的…… 恨。 只是在触到周满视线的那一刻,这种恨也好,忍也好,又忽然都消散了,仅余下一点淡淡的悲苦,连着少许不愿被人窥见这般不堪处境的难堪。 周满竟然读懂了—— 他不想她看见。 于是眼睫一垂,慢慢收回了目光,她退了几步,离那扇浮出血腥气的门扉远了。然后才站定,只望向后园中那一丛丛没有开花的病梅,任由心中诸多念头纷扰。 两名药童还在进出忙碌。 直到月上中天,身后才传来门扉合拢的声响。 周满回过头,便看见了那名老者。 泥菩萨进学宫时并未隐藏,用的就是药王关门弟子的名义,即便前世不曾见过,可眼前之人的身份还不好猜吗? 她躬身一礼:“见过一命先生。” 一命先生头发花白,看外表是五六十岁年纪,着一身灰袍,眸底神光敛聚,自然也已经看见了她,但同时也看见了她手里执着的那枝梅:“这梅……” 周满这才发现,那枝梅自己拿在手里,竟一直忘了放下。 想来此梅有如此强横的生机,又坚韧到可以当做剑用,该不是什么普通之物,所以一命先生才问起。 她双手将此梅递出,只道:“先前刺客来袭,晚辈手中并无趁手的兵刃,所以泥……王大夫便将这一枝梅递给我暂作剑用,是我打完便忘了,当完璧归之。” 一命先生将那枝梅接住,听完她的话,却是一怔:“你刚才说,这枝梅是他递给你用的?” 周满有些奇怪:“是。可有何处不妥?” 一命先生忽然久久没有说话,末了,竟是长叹一声:“没什么不妥。他既主动将此梅给你作剑用,想来是早就知道了。也是,我这等哄骗小孩儿的把戏,他怎么会看不透呢?” 周满一句也没能听明白。 然而一命先生似乎只是自言自语,自嘲自讽,并无解释之意。 他走至病梅馆前堂,眼见那粉白的梅瓣上沾了点点鲜血,便轻轻伸手,拂落上面的血迹,动作小心得仿佛怕碰落了任何一片梅瓣似的。然后重将这一枝不败的病梅,插回了梅瓶之中。 此时医馆的门已经关上。 因为城门口有宋王两氏争斗,泥盘街的人不是怕殃及池鱼躲得远远的,就是去了近处看热闹,以至于医馆内这一场凶险至极的刺杀从头到尾都无外人发现。 前堂的地上,还躺着三具尸首,两滩骨水。 一命先生走过去查看那三具尸首的情况,同时貌似不经意地打听周满来头:“我那徒儿性情虽向来温和,可朋友却并没有很多,倒是难得又瞧见生面孔。不知姑娘你……” 周满会意,自报了家门:“晚辈周满,与令徒是剑门学宫中的同窗,休沐日恰好来医馆拜访,才遇到这桩事。” 一命先生便“啊”了一声:“原来是同窗。那不知姑娘出身何地,师承何门?” 周满如实道:“蜀州本地人士,暂无师承,进学宫是因神都王氏举荐。” 神都王氏举荐? 刚要探向药柜旁那具刺客尸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眉头更是瞬间微蹙,一命先生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徒儿怎会与王氏的人结交? 一命先生心中已掀起波澜,只是周满站他身后,无法看见他脸上细节,是以并未察觉出不对,斟酌了片刻后,终于开口相询:“不知王大夫现在伤势如何?” 一命先生不动声色:“此伤老头子还能治,他暂无大碍。只是那细锥以桃木制成,上面镌刻着两重符咒,既能破人防御,损伤经脉,还能使人周身灵力溃散,颇为阴毒。他自小体弱,这一回却没有那么容易痊愈,恐怕得将养上好几天了。” 周满原本也想,有一命先生在,不该有什么事,得他亲口确认后,悬着心已放下几分。 但他随即提到那柄桃木细锥,却不免在她心上蒙了一层阴影—— 前世宋兰真便是以一柄桃木细锥刺伤了她…… 一如一命先生所言,破人防御,损伤经脉,溃散灵力!那九重诡异的符咒一转,大乘期修士都抵挡不住,实力立时折损大半! 若非如此,就算千门百家围攻,她自问也能一力挡上十天半月,又岂会沦落到一夕间便被人屠光玉皇顶的下场? 一命先生说完话,已经弯身下去查看那三具刺客的尸首,可竟搜不到哪怕一点能证明他们身份的线索。 白色的面具掀开,也只不过是三张平平无奇的脸。 他便皱起眉头:“完全辨不明来历……” 周满见状问:“您也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吗?” 一命先生心中自然已有猜测,可却不会对着周满讲,反而道:“在修界漂泊久了,结过的恩仇无数,一时半会儿猜不出是哪家。” 这些刺客是冲着一命先生来的—— 按理说,这是最大的可能。 然而因那桃木细锥,周满始终存有疑虑,隐隐觉得并非如此:“请恕晚辈冒昧,那柄伤人的木锥看起来颇有奇诡之处,不知可否借晚辈一观?” 她与王氏有关联,一命先生对她颇有几分忌惮,但回想她刚才对王恕的关切又不似作假,而且其余两名刺客都毙命于她手,又觉得或恐她与王氏其他人不一样。 否则,王恕怎会与她相交? 盯着她想了一会儿,一命先生到底还是从袖中取出了那根木锥,递给了她:“此锥形制罕见,尤其是上面所镌刻的两重符咒,威力无匹,可老朽竟从未见过,对其出处却也毫无头绪……” 桃木细锥上还沾着那尊泥菩萨的血,其形狭长,越发显得诡异阴森。 两道深黑色的符咒就画在锥尖两寸处,叠了两圈。 一笔一划,都透出古拙之意。 周满接来一看,瞳孔已是剧缩,心中更是发冷:虽然所用木质有所差别,可这上面仅有的两重符咒,竟与宋兰真前世用来刺她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前世宋兰真那柄有九重符咒,这一柄只有刻了两重罢了。 她原本以为前世那桃木细锥乃是宋兰真独门法器,毕竟她修的《十二花神谱》里便有桃花,取桃木作为法器再正常不过。 可前世宋兰真是什么修为,什么造诣? 这一世才这个时候,她就已经能制出这般法器,绘出这般符咒了吗? 且她杀陈寺之事,显然还未败露,就算宋兰真的确有这般厉害的本事,又有什么理由来针对她,甚至连身为一命先生弟子的泥菩萨都要杀? 可若不是宋兰真…… 那这相同的桃木细锥、相同的符咒图纹,又意味着什么?五名刺客来到病梅馆,真正想杀的人,又到底是她、是王恕,还是一命先生? 短短片刻,已有无数疑云浮了上来。 一命先生观察着她的反应,忽问:“你识得此物?” 周满回神,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只道:“前辈误会了,晚辈只是方才忽然想起那五名刺客刚进来时,分了三人出来对付我,有些怀疑这些人实是冲着晚辈来的……” 一命先生顿时有些意外。 周满却已将那桃木细锥递还给他,道:“这木锥来历,晚辈见识浅薄,看不出什么来。” 她面上看着平静,实则思虑重重,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将线索梳理一遍,于是道:“今日天色已晚,王大夫想必需要养伤,晚辈不便叨扰,这就告辞了。” 一命先生也没挽留:“馆中出了这样的事,的确也不便再留外客,改日老朽当请姑娘来馆中喝茶。” 他先拱手为礼。 周满连忙把礼还过,却是揣着满腹心思从病梅馆中出来。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更深露重,外面的街道上看不见半点人影。 她立在街边,算了算时辰,与其继续留在小剑故城,倒不如提前返回学宫。 这般一想,便抬步朝城门口的方向去。 只是周满没有看见,在她离开后不久,病梅馆对面昏暗的街巷中,竟有两道身影慢慢慢显露出来。 若她还在此处,只怕一眼就能认出——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那王氏长老韦玄与随侍在他身边的商陆! 第038章 神都公子 远远望着周满离开的方向, 商陆将眉头锁得死紧:“她怎么会在病梅馆?” 韦玄的神情也不轻松:“她进学宫既有王氏举荐,按理说公子不会愿意与她深交才是。” 否则他当初怎会冒险答应周满进入学宫? 商陆却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竟生出几分希冀来:“公子既愿意接触王氏的人了, 会不会……” 他看向韦玄, 韦玄也怔了一怔。 原本因为宋王两氏之争, 韦玄也怕出事,回了城中主持大局。病梅馆这边出事后,他几乎立刻就得了消息赶过来, 只是因知周满在里面,怕让她知道公子身份, 才不敢进去。 眼下周满既走, 韦玄想得片刻, 便道:“我去馆中看看,你在外等候即可, 不必跟来。我怕去的人太多, 徒惹一命先生不快。” 商陆自知深浅,只道:“是。” 韦玄于是深吸一口气, 竟似也有几分忐忑, 然后才持杖朝对面走去。 * 屋子里的血腥气太重, 浮而不散, 连原本那股清苦的药味儿都无法将其压下。 王恕已经清醒不少,闻见便蹙了眉头。 铺了三层的床褥太软, 他躺不惯,撑了床沿就要起身。 一命先生查看过外间那几人的尸首, 送走周满, 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碗汤药,一推开门见他摇摇晃晃站在地上, 不由面色一变:“你伤势未愈,怎能站起来?快躺下!” 王恕脸色虽白,可竟还笑得出来,淡淡道:“师父,我医术虽然还不能与你相比,可医理是通的。此番看起来严重,不过是因为新伤叠了旧疾,一并发作起来罢了。如今外伤已得师父妙手治愈,至于内伤却并非躺着便能养回来……” 他自一命先生手中接过那碗药来喝。 一命先生看见他后颈那枚血孔,几乎深可见骨,正是先前那根极粗的金针拔除后所留。若是看得仔细些,还会发现这枚血孔附近还有一些不大的点状旧伤,从天池穴到大椎穴这一小段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此时他神情自若,似乎已经不痛。 可一命先生却想起先前施针时他的忍耐与痛苦,心中竟然一酸,轻声问:“这回施针,疼痛加剧了吧?要不师父再将你五感封上一层……” “不必了,岂有完全不痛的呢?无非是痛多痛少罢了。”王恕放下药碗,静默片刻,摇了摇头,却不想一命先生太过挂心自己的病,便转了话题问,“周满她,就是刚才外面那名女修……” 一命先生道:“她刚才已经告辞了,说让你静养,不便再叨扰。” 王恕闻言,放下心来:“那便好。” 一命先生心中却有疑虑:“我方才问过,她是由王氏举荐进学宫的,想必是王氏要花大力气培养的人。你本该避之不及,怎会同她扯上关联?” 而且…… 一命先生瞥了他身后那张窄床一眼,抚须道:“你向来睡硬床,这床上现在却少说铺了有三层床褥。” 话里剩下的意思,不言自明。 王恕轻轻搭垂下眼帘,道:“她和王氏的人,一点也不像。” 初在春风堂,从金不换话中得知她是王氏举荐来的时,他不是没有过疑虑和戒心。 可寻常王氏修士,怎会愿意插手赵制衣的事? 何况次日参剑堂试剑…… 自他有记忆起,便在遭受周围人或惋惜或讽刺的注视,有人觉得他悟性极高却不能修炼很是可惜,也有人讥讽一命先生竟收他这样的废物作弟子是瞎了眼。年幼时,他或恐还会为之惶恐伤心。到如今却是早已麻木,听了也只当耳旁风过去,习惯了,不在乎了。 剑夫子责斥,他虽难堪,却并未放在心上。 世间有太多苦难,将太多的人摧折,人们总会慢慢学会低头,学会向一些东西屈服。 可周满偏偏不—— 即便那是参剑堂的剑夫子,她也要论个长短、辩个黑白,甚至敢当众让剑夫子道歉! 她是劲松,是狂风,是要焚毁一切的烈火啊。 那日的情形再次浮现在脑海,王恕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此刻的心跳,一如他能清楚地品出自己舌尖隐约泛上来的那点涩然,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她和我不一样,和金不换也不一样。” 一命先生目视着他:“可她说,这次的刺客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王恕微蹙,却道:“不会的。” 一命先生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 王恕便摊开了手掌,掌心里是一枚苍青的玉戒,却有别于王氏的清光戒,浑然天成一般,不见任何雕琢痕迹,甚至没有绘上半点图纹,清寂古朴。 他轻轻拿起这枚玉戒,转过一圈,只道:“凡有杀机近我三尺之内,此戒便该有反应。然而那柄桃木细锥向我刺来时,我竟无法催动此戒。想来是幕后之人,先料定目标有护身的利器,才会备下此锥。” 一命先生便重新取出那柄桃木细锥来看,越看眼底阴翳越重,咬牙道:“此物如此阴邪霸道,若是冲着你来,恐怕是他们已经察觉了你的身份,宁杀错也不愿放过了。” 王恕没有说话。 一命先生胸中怒火涌出,“啪”一下重重将那木锥拍到桌上:“不过一狗屁王氏,欺人太甚!连点活路也不给人留下吗!” 王恕却拿起那柄木锥,道:“恐怕还不止他们。” 一命先生一愕:“你的意思是……” 王恕只垂眸看着木锥上那两圈奇诡古拙的符咒,慢慢道:“其他两大世家,不敢确认,但至少王氏是没有此法的。琅嬛宝楼书藏天下万法,我都看过,并无任何一道符咒与此咒相同。” 这意思是,还有王氏以外的势力掺和进来! 一命先生当真越想越生气,末了竟没忍住笑了一声:“好,好!看来往后是没什么安生日子过了。从今天开始,我就在馆中,哪儿也不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多少阴谋手段要使!” 之前他离开医馆,是为给王恕寻药。 如今药虽没寻着,可人家步步催逼,连命都未必能保得住,还寻什么? 眼见王恕还拿着那柄细锥思考,他直接劈手夺过来,扔到一旁,只道:“别想了,外面医馆的事情你也暂时不用操心。我看你最近思虑过重,宜当静养。” 话说完,交代两句,让他歇着,便直接离开。 王恕顿时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周满既已告辞,休沐也将结束,应该已经回学宫了吧? 他想了想,便返回床边,要将那多铺的两床被褥收起。 只是此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有些颤抖的声音:“公子……” 王恕手上动作顿时一停,身形一僵,立了片刻,才慢慢转身。 不知何时,韦玄已立在屋内。 见他回头,这位须发尽白的王氏长老竟险些红了眼眶,立时躬身半跪为礼:“韦玄拜见少主!公子遇刺,韦玄来迟,竟使公子伤于歹人之手,是韦玄有大过!” 王恕没想到他会来,可转念一想:出了这样大的事,孔最、尺泽必然已在第一时间向韦玄报过了消息,韦玄又怎会不来? 只是…… 少主,公子? 他搭着眼帘,将韦玄扶起,只道:“有师父在,伤势并无大碍。不过我不是什么少主,也不是什么公子。韦伯伯来看我,我很高兴,但请不必向我行礼了。” 韦玄却并不应他此话,反而道:“一命先生医术固然高明,可他们既已找到病梅馆来,想必这里已绝非安全之地。神都那边的情况固然错综凶险,可自有圣主、神女留下为您留下的后手在,公子何不——” “我不会回去的。”王恕不想在听,打断了他,“我与王氏,已经没有任何关联。何况这副病体残躯,即便回去,又能有什么大用?你难道要指望我去力挽狂澜吗?” “有何不可?”韦玄咬着牙道,“公子身上旧疾,不过是因有一段病骨,阻碍了生机。一命先生都说了,只要能有一段天生剑骨,将这段病骨替了,自然百疾退避,万病皆消!” 王恕闻言,竟没忍住笑了一声:“天生剑骨?” 他实在没想到,韦玄还没有放弃。 这一时,不免又觉讽刺又觉悲哀:“先不说数百年来,修界几人能有天生剑骨,就算真的找到,旁人又凭什么救我呢?天底下有几人会放弃修炼,甘愿将自己的剑骨献给别人?你们所能用的手段,无非是威逼与利诱。” 韦玄张口想要反驳,可回想自己对周满所用的手段,对着王恕那洞彻的目光,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恕只望着他道:“我自有我的生死。已经有太多人为我丢掉了性命,韦伯伯,不要再让我徒增罪孽了。” “可凭什么?”在听得他说许多人为他丢掉性命时,韦玄心中便涌出了一股凄怆,再也无法克制忍耐,“得天赐名的是你,身负圣主、神女血脉的是你!你口含天宪而生,是真正的神都公子,这偌大的王氏本该是你的,连同这天下,都该由你说了算!” 他越说,声音越高,仿佛要证明什么一般。 然而从始至终,王恕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只问了一句:“当真吗?” 韦玄咬着牙,不说话。 王恕便慢慢道:“你们骗得了天下人,难道连自己也骗吗?” 这一个“骗”字,仿佛一记重锤,砸到了韦玄身上,让他浑身一震。 王恕却只看向窗外那些没开的病梅:“一切都只是个大谎罢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口含天宪、惊才绝艳的神都公子,有的只不过是一个天弃神厌、无法修炼的废物大夫……”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十分平淡。 韦玄听了却悲从中来:“您不是废物,您是——” 他就要说出那个名字。 然而王恕看向他,轻轻打断了他:“不,我不是。” 韦玄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他一字一句,前所未有地坚定:“那不是我想要的名字,也不是我认过的命数——我不愿意。” 第039章 周不缺 韦玄做梦一样恍惚, 王恕又轻声对他说了一些什么,可他全然不记得了,脑海里只那一句“我不愿意”, 在他从屋内出来时, 反复地回荡着。 一命先生在廊下已经站了一会儿。 见韦玄出来, 他深深望了他一眼,只面无表情朝前面走去。 韦玄似乎也知道他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不远处的梅树丛中, 离王恕的房间远了。 一命先生站定,便沉沉地开了口:“韦长老, 按照旧日约定, 若无我首肯, 你并不能随意来探望。” 韦玄道:“现在有什么区别?那些人已经知道了他身份!出了这样大的事,难道要我装聋作哑, 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吗?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 我们该接他回去。” 一命先生只问:“回去?回哪儿去?回神都,回王氏, 回到那个人人恨不得杀了他的地方吗?” 韦玄愤然道:“那也比现在这个地方好!他是王氏少主, 怎能混迹在这等脏污之地, 成日里给那些贩夫走卒看病!” 一命先生便一声冷笑:“脏污之地?我看这泥盘街, 比你们王氏不知要干净多少。” 韦玄终于盯着他,大声提醒:“一命先生, 受圣主神女托孤的人是我,不是你!” 一命先生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怒火:“圣主神女托孤给你, 难道是要你步步紧逼, 让他再回王氏吗?他们只是想让他活下去!” 韦玄攥紧了藤杖,似乎便要反驳什么。 然而他眼角余光一错, 看见那道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的萧疏身影时,千言万语,终究在喉间一哽,慢慢咽了回去。 一命先生也看见了。 他无言了许久,方才一拂袖,低声扔下一句:“总之,请韦长老不要再来了,否则别怪老朽不客气。” 话说完,便向廊下而去。 长夜将尽,明月隐匿,寥廓夜空里只有疏星几点。 风吹来带着点薄薄的寒气。 王恕就站在廊下台阶前,看韦玄垂首默立良久,然后远远向他躬身行了个礼,到底抬步,慢慢消失在那几丛病梅疏阔的枝条里。 他心中到底有几分复杂:“韦伯伯受了父亲母亲遗命,这些年来一力支撑,也并不容易。” 一命先生只道:“我知道他不容易,可难道眼睁睁看他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王恕寂然不语。 一命先生不吐不快:“倘若你与寻常人一般,我都不会阻拦他半分。可……我自问行医多年,见过生死无数,太知道天命难违的道理,唯独这些年实在看不破,想不通!老天爷实在没有长眼……” 王恕却很平静:“师父,父亲、母亲、韦伯伯,还有你……都对我好,都想要我活下去。我已经足够幸运了,它长不长眼,又有什么要紧呢?” 这话竟是反过来在宽慰别人。 可一命先生只觉一口意气难平:“若没有这些,你本该成为一位良医!” 但凡他能够修炼。 但凡他没有那一段病骨—— 可世间哪儿有那么多的“但凡”呢? 王恕转眸望着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者,竟笑了一声:“师父,难道有这些,我就不能是良医了吗?” 一命先生顿时愣住。 王恕又移开了目光,只看向先前韦玄消失的方向,慢慢道:“我会是的。” 韦玄一路从那梅树丛中绕了出去,整个人失魂落魄。 商陆等候在街对面,一看见他这般模样,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韦长老……” 韦玄喃喃道:“他不愿意,连剑骨都不愿意……” 商陆微微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韦玄的面容好像一下苍老了许多,身形也伛偻下来,久久没有再说话。 商陆终于问:“他不愿意,那心契……要怎么办?” 要还给周满吗? 韦玄怔神了许久,才自袖中取出那枚赤红的心契玉简,手腕一伸,便似要递出。 然而就在商陆要伸手接过时,他却忽然摇了一下头:“不。” 商陆顿时一怔。 只见韦玄用力地扣紧了这枚心契玉简,满面凄苦,用一种梦呓的声音,说着连他自己也未必能相信的话:“再留一阵吧。万一呢,万一他将来愿意呢……” * 小剑故城门口,不见了刀光剑影,宋氏原本派来封锁城门的那些金灯阁修士,也都消散一空。 朱雀大道正中,只留下那柄狰狞的、由无数兵刃熔铸的巨剑,插在黎明的夜色中。 周满走到城门口时,不由驻足看了许久。 只是她既没有惊叹于这般熔铸百兵为剑的伟力,也没有去想望帝此次出手会对宋氏查陈寺之死产生什么影响,她心中只是盘桓着那柄桃木细锥—— 前世的九重符咒与这世的两重符咒,渐渐重叠在一起。 周满出了城,但并未赶路。 她只是慢慢在道中走着,借助于行进的脚步,整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深夜出城,待得走到学宫,天色已经大亮。 炽烈的日光笼罩下来,将周遭建筑唤醒。 周满腰间挂着剑令,从门口进来,本打算直接回东舍,可半道上一抬头,却忽然远远看见了绮罗堂内那被风吹得飘向半空的丝线和绸缎。 脑海中先闪过的,是赵霓裳那张脸。 但紧接着浮上来的,却是她杀陈寺那夜被划破的衣袖,以及那天勾栏楼头看见的金不换那一双眼…… 眸光闪烁片刻,她竟调转了脚步的方向。 此时时辰尚早,绮罗堂内只有几位起得也早的侍女在晾晒丝线,并没有赵霓裳身影。 不过周满也不是找她来的。 上回的那名侍女看见了她,有些惊讶,主动问:“周师姐,这么早,你来找霓裳姑娘吗?” 周满摇了一下头,笑着说:“不,我是帮金郎君找东西来的。他说昨日在这边掉了一块玉佩,托我今日来帮他问问,绮罗堂里有没有。” 那侍女顿时“啊”了一声:“他昨日是来了一趟,不过问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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