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了点头,倒不以为意。 高管事与陈寺已禀完了事,这便要退。 只是临走时,宋兰真叫住了陈寺,竟叫刺桐取来一方木盒,交给陈寺,道:“夹金谷那女修若实在查不到便不查了吧,兄长当时也不过是在气头上才那样说,哪儿能一直让你追查下去呢?这两日兄长气也消了,我改日替你说上一声便是。” 陈寺接住那木盒,却是有些怔愣。 宋兰真便笑:“你修的是弓箭,我听人说你原来那副弓箭都丢了,便使人为你重新打造了一副,还有前些天陈长老从神都托人给你送来一丸归一丹,今日正好都给你。” 陈寺打开那木盒一看,旁边是一只装着丹药的小小玉盒,正中却是一张全新的弓,还配了十二支箭。 弓身以黄杨木心打造,覆满金精铸刻的图纹,甚至在弓臂上镶嵌了两片独山神玉,可在箭上覆一层“锋锐”之效,于破除对手防御有奇效。 连那十二支金箭都是改良过的,将他原本所用的烈鸟火羽换做了朱雀火羽,威力倍增。 陈寺岂能看不出好坏? 他竟没忍住红了眼眶,低下头道:“夹金谷失手,已是属下无能;追查不力,更是属下失职。陈寺怎配……” 宋兰真望着他,温言道:“大可不必如此苛责自己。陈长老前些天还修书来问你近况,你若不好,我又怎生向他交代?我观你近来心事甚重,还是照顾好自己为要。” 陈寺道:“那夹金谷女修,属下若不查到,绝不罢休,还请小姐勿劝。” 宋兰真望着他,皱了一下眉,到底是没有再劝。 陈寺收下那副弓箭,带走了丹药,方同高管事离开避芳尘。 只是才到山下,他便停下了脚步,对高管事道:“你去东舍找金不换一趟,让他来见我。” 高管事诧异。 陈寺眼底阴鹜,只道:“我在蜀地人生地不熟,要查夹金谷那女修难如登天,但金不换这种人必有法子,你叫他来便是。” * 周满一觉睡到快酉时方醒,用清光戒把满屋剑谱收了,推开窗扇看了一眼,外头正好雨歇。 斜阳出露,残照满庭。 她关上窗,先服了一丸化雪丹缓解身体的不适,然后才坐下仔细考虑起来。 这些天她都在练剑,《羿神诀》的心法虽还在修炼,且进境不俗,可箭法却是落下了。 武皇的遗愿乃是传金简大道于天下,没点实力可完不成。 无论如何,弓箭一道她不能放下。 但有夹金谷那次的事在,陈寺又还在追查,她万万不能当着学宫众人的面习练弓箭。而学舍这屋子,给旁人用算宽敞,可若要关起门来练习弓箭,却是无论如何也施展不开。 周满万没料到,自己进了学宫,没见到那位神都公子王杀也就罢了,如今竟连习练弓箭都成了难题。 若是那些修为高深的大能修士,如当年武皇等人,自不必发愁,开辟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进去修炼也就是了。 可如今的自己却还不到这实力。 市面上倒是有一些以须弥纳沧海的空间法器,比如可以随身携带的府邸,十分方便。然而…… 价钱也十分美丽。 周满拿出韦玄先前给的那一千灵石掂了掂,原本还想这也不少,够自己花一阵了。可要想购买随身的府邸,这点钱真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怎么要用钱的地方这么多呢?”她不由一声长叹,可一时也想不到什么稳妥的生财之法,全是些打家劫舍的坏事,便道,“罢了,先做能做的事吧。” 十三天的修炼,让她达到了先天境界后期,要射出《羿神诀》第三箭“流星坠”已是绰绰有余。 箭的话,有陈寺那十九支金箭,且以浸过碧玉髓,可以直接拿来用; 但弓却不合适。 陈寺那张弓好归好,但拆下来的材料里几乎没有周满需要的。 第三箭“流星坠”,要的是青神产的一品苦慈竹做弓身,以雪蚕丝结成的云线为弦,方能发挥其应有的威力。 苦慈竹她尚无眉目,可这云线…… 周满心中适时地浮出了那日春风堂前一张挂着泪的脸,便想:是时候了。 先前在参剑堂比剑时,她半边衣袖为剑九木剑划了一道破了口,现在也懒得更换,径直出了门,向路过的霍追问了一下路,便出东舍,朝绮罗堂的方向去。 一场雨后,花落满地。 绮罗堂在学宫东北面,修得如同俗家庭院,门上挂“绮罗堂”三字,进得门来便能看见院中放着好几缸颜色各异的染料,新染的布匹就晾晒在旁边,角落里还能看见一些堆放起来的生丝和绣线。 几名身着素衣的侍女正在其间忙碌。 其中一名侍女转头,见有生面孔来,腰间又挂着剑令,便忙躬身一礼:“这里是绮罗堂,不知师姐来为何事?” 周满道:“我找赵霓裳,她在吗?” 那侍女一怔,方道:“霓裳姑娘这几日已经回来制衣,眼下正在织房,我带师姐前去。” 侍女前面引路,周满跟在后面,绕过两重门,便看见了侍女所说的织房。 十多架织机安置在屋舍之中,各色珍贵的丝线铺在缠绕整齐排列在织机上面,一枚枚闪烁着银光的梭子仿佛一尾尾灵巧的游鱼,在丝线中穿行,将它们织成一片片各异的绮罗。 赵霓裳便站在其中一架织机旁,拿着梭子,却皱眉看着那刚织出来的一片银红的锦缎,似乎不太满意。 那引路的侍女唤她一声,她才回神,一抬头便看见了跟在后面的周满,怔了一下:“周师姐怎么亲自来了?” 周满看了那侍女一眼。 赵霓裳便反应过来,先谢过了这名带路的侍女,等她离开了,才将周满请到一旁的房中,将门关上说话。 周满并不废话:“我来向你讨回报了。” 赵霓裳向她躬身一礼:“霓裳在此等候已久,却不知何事能报答师姐?” 周满问:“那日宋兰真给你的裁云锦,可是由云线织成?” 赵霓裳有些疑惑她为何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裁云锦确系云线织成,且用的都是最上等的云线,制线的雪蚕丝无有一丝杂色。” 周满便道:“那便是我要的,你把这匹裁云锦给我。” 赵霓裳竟无半分迟疑:“我即刻取来,还请师姐稍待。” 她先退下,去绮罗堂自己的房中,从匣内取出那日宋兰真所赐的裁云锦,捧着回来,将这雪白轻柔得好似云朵的锦缎,放到周满面前。 周满伸手以指腹抚触缎面,心想有这一匹,拆来炼制两根弓弦,该是足够了。 赵霓裳只立在一旁看着。 周满道:“你也不问我要去干什么吗?” 赵霓裳道:“霓裳既受师姐之恩,不管师姐拿了这匹裁云锦去做什么,都不是霓裳该过问之事。” 周满看她一眼,便以清光戒收了裁云锦。 只是待要告辞出门时,赵霓裳忽然叫住了她。 周满回头:“你还有事吗?” 赵霓裳站在原地,手指捏紧袖角,似有挣扎犹豫,但面上最终闪过一抹坚定之色,竟躬身再拜:“听闻师姐今日连败九名剑童子,列为参剑堂新任剑首。霓裳斗胆,有些修炼上的困惑,不知可否请教师姐?” 周满问:“你要修炼?” 赵霓裳道:“父亲艰辛半生,为人制了一辈子的衣,也不过落得如此下场。这天下从来不是凡人的天下,而是修士的天下。霓裳固然长于制衣,可却不想只为人制衣了。我想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但既无多少修炼的天赋,更无精深的修炼功法……” 周满忽然笑了:“所以你想让我教你?” 赵霓裳低下头去:“霓裳自知此请唐突无礼……” 周满打断她:“我可以教你。” 赵霓裳顿时惊讶,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 然而周满注视着她的一双眼,平静而深邃,并未溅起半分波澜,只是近乎无情地问:“但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赵霓裳一下愣住了。 周满淡漠道:“懂得求人,你很聪明。可你只是一介凡人,旁人帮你有什么好处?在开口求人之前,该先想清楚自己所能支付的代价,不是吗?” 第024章 拒绝 我可以教你, 但你能为我做什么? 在开口求人之前,该先想清楚自己所能支付的代价…… 赵霓裳怔怔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 她能为周满做什么呢? 即便她愿在将来为她肝脑涂地、加倍报答,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以后的事, 谁又能说得准呢? 周满只道:“下次想好了再开口吧。” 她说完,便移开了目光,径直走出门去。 赵霓裳站在屋内,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却皱眉陷入思索之中, 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周满取了裁云锦, 便直接回到东舍。 她倒也不急着把裁云锦拆作云线、炼制弓弦, 毕竟现在还差一段苦慈竹。 每逢十五,学宫会放三天休沐。 她进学宫时是月初, 一连闭关十三天练剑, 虽然课还没上多少,但休沐之日却是快近了, 就在明天。 届时出得学宫, 去小剑故城中看看, 若能买到苦慈竹, 再同裁云锦一块儿处理,制成弓箭也不迟。 赵霓裳的事, 对她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此时天色已暗,周满弹指点亮屋中的灯, 只取出一卷书来, 在灯下细看。 每一页上头都画着比剑的小人儿,身上还绘有经络。 若是金不换在此, 一眼就能看出—— 这正是他先前从王恕袖子里扒出来的那一册笔记。 周满缺了十三天的课,今日上午身体状况不佳,剑夫子讲课她也没听,这会儿倒是正好补补。 不得不说,泥菩萨实在是大夫中的异类—— 这一手字写得端正清疏,一笔一划过于好看,跟他本人的气质倒是相合。 剑夫子前面教的竟然都是最基础的剑式,以及每个剑式所对应的经脉灵气运行之法,乍一看实没什么特别的。 但泥菩萨在其中一页记了一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剑法变幻无穷,皆从‘一’来。即便同一剑式,因个人所修心法不同,所出剑之效也必不相同。烈者有迅猛之剑,和者有轻灵之剑。夫子只教‘一’,是为使学生依据各自所练心法,修成独属于自己的‘剑道’,而非千人一面、千人一剑……” 这显然是他自己对剑夫子所授内容的理解了。 周满看到这里,不由想:此人虽经脉堵塞,无法修炼,可悟性竟然极高,光这“纸上谈兵”的水平,已令人刮目相看。 只不过后面这两页对伤势的推测…… 她没忍住,慢慢皱起了眉头。 次日一早卯正,仍是参剑堂剑夫子的课。 大多数人已经到了。 王恕大约算来得早的,人坐在门外,面前摊开了一本医书,看得正自入神。 周满上得台阶,站到他边上,便把昨日那一册笔记扔到他桌上。 王恕抬头才看见是她来了。 他将那一册笔记拿起,倒是有些惊异:“周师妹已经看完了吗?” 周满道:“看完了。不过你第二十二、二十三页对于‘挽剑式’的推测错了。这一招转腕如花,但气走任脉,乃是看似柔和实则刚猛的一剑,重要的是借剑式逼出对方露出几处空门死穴,是以此剑一旦落到身上,绝不会是缴了对方武器那么简单,而是一击到死穴,不死也重伤。” 王恕一听,顿时惊异,翻开那两页细看,随着她所言,慢慢皱紧了眉头。 周满只道:“你毕竟修为所限,无法亲自试剑,有些极其隐微的细处非亲身所试不能知,有差错才是在所难免的。” 王恕寂然,搭着眼帘,好一会儿才道:“多谢周师妹提点……” 周满也不多言,抬步便要进门。 只是王恕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我无法真正习剑,但周师妹剑法精妙,不知我以后所记,是否可以……” 周满头也不回:“不可以。” 王恕:“……” 他怔然片刻,无奈地笑上一声,摇了摇头。 门里最后排右侧,就是金不换的位置。 只不过比起前两天到处摇着扇子装样的架势,今日的他看起来无精打采,一只手撑住脑袋还在打呵欠,瞧见周满进来,只懒洋洋道了一声:“早。” 周满便回一声:“早。” 参剑堂内不少到得早的人,在她先前站门外和王恕说话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时又听她语气寻常地同金不换打招呼,看脸容神采平和、表情也并不冰冷,倒是褪去了昨日刚与九名剑童子比完剑时的那种生人勿近的煞气。 于是,有人意动了。 周满刚进得门来,不少人便凑上来,补上昨日没来得及跟她打的招呼,相互寒暄认识,又恭喜她得到剑首之位。 连那剑宗传人周光都来了。 周满便道:“我记得你,你叫周光,是剑宗传人。” 那少年尚有几分青稚,倒没料想周满记得自己,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啊,是。不过也不敢妄称是剑宗前辈传人,只是得蒙他指点过一些罢了。” 周满望着他脸容,心思却悄然流转,只道:“可我听你姓周,剑宗前辈又名叫‘周自雪’,你们……” 周光忙道:“我本无父无母之人,蒙剑宗前辈指点后才擅自改姓为周,是为不忘前辈恩德,与前辈并无别的关系。” 周满这才“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她笑着道:“我看你剑法也不错,改日若有空,你我找个地方切磋切磋?” 周光顿时惊喜,两眼都放出光来,竟是一口应道:“这实在是再好不过,我也正有此意。我住西舍,师姐有空随时叫我。” 周满便点了点头。 周光这才向她躬身一礼,压抑着兴奋离去。 宋兰真来得很早,自打周满进来与众人寒暄开始,便一直在旁留神细看。 对大多数人,她都是礼貌寒暄。 唯独对那剑宗传人周光,似乎要另眼相待一些,还约了改日切磋。 眼见周光离开,宋兰真考虑片刻,竟起身向周满款步而去。 周满本已向自己的位置走去,一转眸看见她,脚步不由一停。 宋兰真衣饰并不张扬,但自有一身从容气度,见了周满便是一笑:“周师妹,在下宋兰真。早在参剑堂试剑之前,周师妹的大名我便已知晓,当时便想一见以表心中谢意,不曾想竟拖到今日。” 周满似乎不明白她的话:“谢意?” 宋兰真解释道:“那日绮罗堂高管事在刑台责罚赵制衣,无人施救,多亏了周师妹才将人送去春风堂。虽然最终不幸未至,但周师妹义举已令人钦佩,兰真亦想结识一二。” 周满道:“可我不想与你打交道。” 宋兰真顿时一怔,似乎完全没料想她说话如此直接。 但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不是难堪,而是疑惑。 她考虑了片刻,便道:“周师妹是介怀赵制衣之事吗?绮罗堂刑罚过重,以致赵制衣殒命,确系我宋氏不察之过,但并非有意。事出后,我已向兄长条陈,将鞭刑减至四十,往后断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周满望着她,一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这就是宋兰真。 从来不是被动之人,在世家大族中长大,家世与实力都让她有主动的底气。任何时候都是不卑不亢,极有分寸。 前世她是到神都后两个月左右,与宋兰真认识的。 刚到神都时,韦玄等人似乎有许多事要处理,前一个月都不让她出门。 直到那一个月过了,韦玄见她在院中发呆,才带了一封洛京花会的请柬来,让她出去逛逛、透透气。 洛京花会是神都最盛大的花会。 宋兰真既编《花经》,为天下之花排了九命九品,又修《十二花神谱》,自然不会错过。她是特意从剑门学宫赶回,主持花会,还带回了自己所培育的一株极其罕见的剑兰。 只是那剑兰始终不曾开花。 花会上拥挤,周满被人一推,不慎便碰倒了那株剑兰。谁料,当她将那沾着泥土的兰株捧起来时,那剑兰竟迅速抽了花茎,长出花萼,绽开了兰瓣…… 宋兰真自然且惊且喜,同她攀谈,却始终不解剑兰为何会开。 但缘分就此结下了。 后来宋兰真几番在蜀州剑门学宫与中州神都之间往返,都要带着那盆剑兰,来找她聊上一聊。 周满在神都举目无亲,更无故交,自然愿同她说话。 韦玄也并未阻止。 只可惜后来…… 她继承了武皇衣钵要传大道于天下,她却出身宋氏要维护本家的利益,翻脸无情方是应有之义。 本就算不上什么挚交知己,只不过是她当时身处微末、朋友太少,以至记了太久,到最后反害了自己罢了。 周满相信,赵制衣之事的确不是宋兰真有意。 因为若由她本人来处理,必然会留下更多的余地,以避免招致下位者不必要的怨恨。 今日对方主动来找她攀谈,又如此诚恳解释当日赵制衣之事,换了是其他任何人,对着她,只怕也难以说出拒绝的话来。 可她是周满。 避开了赵制衣的事不谈,她淡淡笑一声,只找了个十分恰当的借口:“宋小姐误会了,我不想认识你并非介怀赵制衣之事,只不过我乃王氏所荐之人,实不方便与其他世家之人交际过近,还望见谅。” 宋兰真终于微微蹙起眉头看她。 但周满已略略欠身,向她一礼,便朝左上首第一自己的位置走去。 她方落座,便听见背后传来妙欢喜压低了的、暗藏笑意的声音:“我若是你,可不会这么明着拒绝她。” 周满回头。 妙欢喜没骨头似的坐在她后面,以手支颐,满面兴味:“对世家来说,不成为朋友的,都得考虑成为敌人的可能。何况你还拿了剑首……周师妹,胆气真壮啊。” 她眉目似画,一张脸妖而不媚、艳而不俗,只这么勾着一点嘴角笑时,都使人有种如置云端的美妙。 周满却想起金不换那日说,妙欢喜那日打了七名剑童子分明还有余力,却偏偏不打了。 她岂能不知这般拒绝宋兰真算不上明智? 只是若要她虚与委蛇,又实在是委屈了自己,心里很难痛快。 周满也不多言,只对妙欢喜道:“多谢师姐提点。” 竟完全没有后怕乃至改悔之意。 妙欢喜看她的眼神顿时有些变化,静得片刻,突地一笑:“你若是个男人,我一定喜欢你。” 周满不解,下意识道:“你不是男女通——” 话未说完,她眼皮已是一跳。 再一抬头,妙欢喜唇畔已挂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笑容,就这般温温然地瞧着她。 周满:“……” 该死的金不换,害苦我也! 第025章 东方既白 周满忍不住在心里痛骂金不换胡说八道, 这一时间已是尴尬至极,愣没想出该说什么话来圆。 正不知如何补救时,外头塔楼上传来一声钟鸣—— 到时辰, 剑夫子上课来了。 周满顿时如蒙大赦, 对妙欢喜道一声“上课了”, 便转过身去。只是也不知是否出于心虚,仍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盯着,脖颈发寒。 剑夫子今日还讲剑招与内气运行, 内容是接着昨天的,正好与泥菩萨的笔记衔上。 周满之前不曾认真听过, 这次仔细听来, 却发现剑夫子不愧是当今排名前五的剑修, 脾气烂归烂,所教的一字一句却都有其独到之处。 大道至简。 正如泥菩萨笔记上所言—— 剑夫子教的是最重要也最基础的东西, 是那个能生万物的“一”。 “你们是什么样的东西, 就会出什么样的剑。人会骗人,可剑不会。”剑夫子的语气十分严肃, “性情狡诈者出不了君子剑, 正道宽厚者也无法出暗剑。外显的剑法, 既源自于你们各自所修炼的心法, 更源自于你们真正的内心。不要总觉得自己家学渊源好,便什么都想学, 一切前人的剑法、剑诀,都只是镜鉴参考罢了, 每个人将要走上的路, 都会是独一无二的。那时,你们才算摸着了剑道的门槛。” 走独一无二的路, 换句话说,是开辟出属于自己的“道”! 天下学宫不知凡几,教剑的宗门更多如牛毛…… 可哪位夫子敢对学生说出这种话来? 只因这里是剑门学宫,夫子是最好的夫子,学生也是最好的学生。 剑夫子道:“我剑道一门,出过无数大能,甚至历来于岱岳封禅证道成功、得天地封赐为‘帝皇’者,也有足足两位出自剑道。一是我蜀州西山的望帝,二是中州白帝城的白帝。更不必说,那些没有去封禅证道的剑圣、剑仙、剑宗等人……” 齐州岱岳乃是历代大能修士封禅证道之地。 “封”为祭天,“禅”为祀地。 所谓封禅证道,便是要在天地面前显露自己的道法。若得天地承认,便算“证道”成功,天现异象,为其加冕,从此称为“帝皇”,乃是修士中最最强大之人。 剑夫子所提到的“望帝”“白帝”,以及他并未提到但周满知道的“青帝”“武皇”,皆在此列。 严格来说,上一世周满在大典上被张仪率千门百家围攻,还没来得及封禅证道,也并不知自己是否能凭借弓箭之道获得天地加冕、得到“帝皇”的称号。 旁人称她为“齐州帝主”,一是因为她为武皇传人,的确统御齐州地界;二来她的确已有封禅证道的实力,人人都要往高了称呼一声。 只是这称号与天地所赐,终究有一些分别。 周满听剑夫子讲剑道,已是有些入神,倒渐渐把妙欢喜的事忘到脑后,只忍不住想:若依剑夫子所言,自己主修《羿神诀》作为心法,是不可更改之事。若剑道必要走出自己的路,又要贴合心法,她岂非是要独创出一门既能与《羿神诀》贴合,且要顺应自己本心的剑法,方能窥得剑道门径、登堂入室? 剑夫子昨日下课时便想叫住周满,给她补补前几天她掉下的课,不曾想她当时拿了剑走得飞快,谁也不理。 今日他讲课时,便很留心周满的反应,担心她缺了前面十几天,现在听不懂。 可没想看了几回,她都听得认真,完全不像不懂的样子。 眼见着今日该讲的都讲完了,剑夫子没忍住问:“周满,你缺了十三日的课,今日都能听懂?” 周满便道:“前十三日剑夫子在课上所讲解的要点,已有同窗以笔记之,学生借来看过,听懂无碍。” 剑夫子顿时无言—— 整座参剑堂,拢共也就那么一个傻子拿笔学剑,他难道还不知道是谁? 这一下,便朝门口望去。 那病秧子王恕就坐在外头,果真手提一管羊毫细笔,正对着面前摊开的书册拧眉,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剑夫子真是头都大了,不禁怀疑人生:“你看他写的笔记能学剑?” 剑中天才看修炼废柴的笔记! 参剑堂剑首看门外剑的笔记! 什么东西! 周满大约能知道剑夫子内心的崩溃,静默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能的。” 剑夫子:“……”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剑夫子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王恕还在思考周满先前说他第二十二、二十三页笔记有误之事,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堂中气氛有异,抬起头来,对上周遭各色的眼神,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颇有几分茫然。 剑夫子一看更生气了:“离谱,太他妈离谱!” 坐在门边最后排左侧的李谱闻得这一声,顿时从睡梦中惊醒,抬起头来张望:“谁!谁叫我?” “……” “……” “……” 参剑堂内,所有人顿时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他。 剑夫子捏着剑谱的手上青筋爆出,整个人胡子都抖了起来,实在忍不下这口气,直接怒喝:“滚!滚出去!从今天开始,你也在门外听课!敢往堂里踏一步,老子打断你的腿!” 李谱抱着他那面退堂鼓,鼓上还留着一点瞌睡时的口水印,一时真不知为何祸从天降,又不敢分辩半句,只好老老实实地退到了门外,可怜巴巴地缩起身子坐到了地上。 剑夫子余怒未消,连带着其他人一块儿训了:“别以为试剑结束你们就能安安稳稳坐在堂内听剑了,等你们这月休沐回来,便要开始真刀真剑地学,届时多的是比试!剑首之位也好,你们如今的座次也好,都要跟着比试的结果动!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谁敢给老子摆烂,通通扔出去跟他们俩一块儿坐!” 挥手所指处,正是门外王恕、李谱二人。 众人一看,全都不寒而栗:还休什么沐!即便有假也不能松懈,必得抓紧时间修炼,以免他日比试落后于人。他们可不敢去门外听剑—— 实在丢不起这人。 随着塔楼上钟鸣再次响起,一堂课终于在剑夫子暴怒的训斥之中结束。 妙欢喜于是一声笑:“周师妹。” 周满一听,顿时三魂出窍,只道一声“妙师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便飞一般朝门外去,在经过门口时,还不忘将某个罪魁祸首的后领一拎,把人一路拽到外面走廊上。 金不换人还没睡醒:“周满?你干什么?” 周满停下问:“你怎么敢胡说八道?” 金不换反问:“我胡说什么了?” 周满便把妙欢喜的事一说。 金不换顿时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她:“你竟当着人的面问?” 周满:“……” 金不换头回觉得她是个人才,差点没笑死,回头就喊:“泥菩萨,泥菩萨你快来——” 这样子竟像是要跟泥菩萨分享笑话。 周满面无表情,立刻给了他一脚。 金不换仍是笑个不停:“你是被她那张脸迷惑了吗?你怎么敢啊?我可没骗你,是他们日莲宗的人自己说有三位师兄、两位师妹,进了她的房出来,当晚便死了。我虽不知传言真假,但在不确定之前,先敬而远之,再慢慢观察,方是稳妥之道,总不至于吃亏不是吗?” 日莲宗在凉州,乃是凉州最大的宗门,其修士甚少在其他州活动。周满前世对这个宗门都所知甚少,听了金不换此言,便不由拧眉。 这时王恕已经走了过来,还问:“出什么事了?” 周满自是无意再将自己丢脸的事说上一遍,只警告地看了金不换一眼。 金不换便憋着笑咳嗽一声:“咳,现在没事了。” 王恕目光在他二人间转了一圈,觉得奇怪。 但这时对面廊上正好有一行侍女捧着漆盘经过。 金不换一看:“那不是赵霓裳吗?” 周满抬头,果见赵霓裳在那一行人中倒数第二个,手中也捧着漆盘,盘中所所放乃是锦衣华服,似乎正要给谁送去。 在她看见赵霓裳时,赵霓裳也看见了她,向她望了一眼,但很快便收回目光,转过了走廊。 金不换将这情状看在眼中,忽然问周满:“你是已经找她要了回报了吗?” 周满道:“跟你没关系。” 金不换讨了个没趣儿,把手一摊:“我还懒得问呢。” 然后便转向王恕:“泥菩萨,下午帮我告个假。” 王恕道:“下午是符箓课,你不去听吗?” 金不换道:“明日都休沐了,少听一堂死不了人。陈寺那边等我查人呢,实在没空。” 周满听见这句,看了他一眼。 金不换却是转头便走,只是走没两步,忽然停下来,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望向周满:“我说周满,之前没看出来,你其实挺相信我啊?” 周满一怔,接着便眉头紧皱。 金不换见她这般反应,心情突然极好,手拎着他那装样的扇子往身后一背,竟是摇着头笑两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周满远远看着,久久没说话。 的确。金不换说妙欢喜男女通吃,她当时竟没有半分怀疑,心中相信,才致使今日在妙欢喜面前脱口而出。 这等的不谨慎,本不该有。 她忽然没了什么心情,同王恕说了两句话,便告了别,回到东舍。 学宫明日休沐,今天不少下午没课的人已经走了。 但周满收拾完东西后,却没急着走,而是坐在房中,算着时间等。 天将暮时,外头终于传来一点脚步声,有人站到了她的门前,轻轻叩门:“请问周师姐还在吗?” 周满上前打开门,便见赵霓裳站在门外。 她一点也不意外,只道:“进来吧。” 赵霓裳不是空手来的,她捧了一只漆盘,里面一件簇新的玄黑长袍整齐地叠放着。 进得门来,她便向着周满,双手高举漆盘。 周满看着她没说话。 赵霓裳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藏起心中怯懦,只道:“昨日师姐之言,霓裳想了一夜。只是身微力薄,既无长物,更无长技,唯有家父所传《霓裳谱》巧法,能制修士法袍,愿从此为师姐效命。” 那漆盘中的法袍,以玄夜锦作底,绣线却是极浅的蓝色,此色有一极美的名字,唤作“东方既白”。 道道绣线,在玄黑的衣上盘成绣纹。 一眼望去,当真如黎明已尽,云从夜出,浪自海底,东方将白。 没有人知道,为了赶制这一件法袍,赵霓裳一夜没有合过眼,任由绣线的金针扎得指尖都是血孔,也不愿停下。 只因她听得懂周满的话—— 她愿意教她。 而绮罗堂内,一介身份卑微的裁衣侍女,又有什么能献给旁人呢? 赵霓裳从白天想到晚上,也不过只有父亲所传下的制衣之法。 她没有选择。 即便知道这样的一件衣裳,对由王氏荐来学宫、甚至身为参剑堂剑首的周满而言,或恐微不足道,可她也只能一试—— 这已是她所能献出的全部。 说完这番话,她已垂下纤长的脖颈,将双眼闭了起来,仿佛等待着屠刀落下的死囚一般,等待着周满的答案。 恐惧已令她举着漆盘的手指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然而面前许久没有声音。 赵霓裳只觉得手中漆盘忽然一轻,接着便听得一声笑:“还不错。” 她顿时张开眼,向周满看去。 那件簇新的法袍,已经被她拿起来一抖,举了细看。 窗户外面,落日余晖从窗纸透进。 她深邃的瞳孔里,好似也照进一点金红的暖意,一下让赵霓裳想起那黑色的染缸里打翻的银朱鹅黄两色染料,是最巧手的染娘也无法调出的、只那一刹的好颜色。 原本紧绷着的心神,骤然一松。 赵霓裳一下笑了,眼泪却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滚。 周满既不劝她,也不宽慰,只跟没看见似的,淡淡道:“你付的代价,我接受了。不过今日我还要下山,你等休沐结束,再来东舍找我吧。” 第026章 遭遇 赵霓裳立刻道:“是。” 周满则轻轻将那一件用东方既白之色绣成的法袍放回桌上, 却更无多话了。 赵霓裳躬身便要退去。 只是将转身时,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捧出了一件旧衣, 轻声道:“还有这一件。那日师姐来绮罗堂, 我看师姐衣袖损毁。今晨在浣衣侍女处见此旧衣, 便顺手取线缝补了一番,还请师姐原谅霓裳冒昧。” 的确是周满的旧衣。 她素喜着玄黑之色,在穿戴上向来不太在意, 是以即便在参剑堂试剑被划破了衣袖,也并不十分在意。 可没想到, 赵霓裳不仅注意到了, 还记在心中。 那一只破损的衣袖, 已经被银黑色的绣线补好,且极具匠心地顺着那缝补的线条, 将其绣成了寒梅枯枝形状。银黑色的绣线在原本玄黑的衣袖上并不明显, 但对着光时又隐约能看见一些,介于明与暗之间, 有一种朦胧隐约之美。只简单绣了这么一小片衣袖, 却好似点了睛, 一下让这件原本普通的衣裳, 变得别致起来。 周满接过这一件旧衣,看了好半晌, 才慢慢笑一声:“有劳了。” 赵霓裳顿时微微松了口气,只道:“那霓裳告退。” 周满点了点头。 赵霓裳于是从门内退出, 顺手关上门时, 先
相关推荐:
被恶魔一见钟情的种种下场
有只按摩师
全能攻略游戏[快穿]
凡人之紫霄洞天
生化之我是丧尸
朝朝暮暮
可以钓我吗
快穿甜宠:傲娇男神你好甜
流氓修仙之御女手记
蛇行天下(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