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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二人擂台上兵戎相见, 所以提前指点了属下一二。” 人丛中又是一阵耸动,便有人道:“我就说, 之前败者那一组, 宋少主能与那谈忘忧打个旗鼓相当, 最终还略胜一筹, 实力哪怕不顶尖也该算不错,断不至输给这小小一个侍女才是……” 有人赞同:“先前便觉得上一场有隐情在了。” 也有人忍不住慨叹:“我看这赵霓裳所言不假, 宋氏兄妹关系可真好啊。” 宋元夜完全没想到赵霓裳竟会当众道明此事,一时愣住。 然而宋兰真凝视赵霓裳, 却忽然想:她好聪明。 毫无疑问, 她今日之所以如此针对赵霓裳,并非真的是与这小小一介侍女有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因为她上一场比试敢赢宋元夜—— 哪怕那是宋元夜自己要求。 兄长是宋氏的少主,哪怕是因不想与她对阵,也绝不该输给绮罗堂一名侍女。 宋兰真先前在擂台上如此不留情面,便是为训诫赵霓裳,使她认清自己身份。 可赵霓裳似乎也知道这一点…… 在大庭广众之下,道明上一场比试的根由,无疑能挽回宋元夜身为少主的颜面,甚至博一个兄友妹恭的美名,自然也就能平息她心中的怒火。 很难说不是有意为之。 宋兰真慢慢道:“如此说来,你只是听少主之命行事,并无过错。” 赵霓裳仍长跪在地:“固然是听命行事,然此事不曾报与小姐知晓。知情不报、欺瞒主家,此为罪一;今日比试,以下犯上,此为罪二。依绮罗堂规矩,霓裳将自往刑台,领刑鞭三十!” 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刑鞭三十,那不得打没了小半条命? 宋元夜一窒,下意识想开口阻止,然而转眸看旁边宋兰真一眼,到底抿唇,忍耐下来。 宋兰真有些意外,饶有兴趣地打量赵霓裳,竟问:“以下犯上其罪二,可方才比试,我见你毫无怯懦,分明想赢?” 若的确担心以下犯上,出手怎会如此果决? 赵霓裳深知她是怀疑自己,便道:“小姐修为本就高深,若霓裳畏首畏尾,岂不反使旁人诟病小姐此战之胜?” 宋兰真闻言,忍不住笑起来,但打量她的目光,越发耐人寻味,忽然道:“我以为赵制衣殒命于宋氏刑罚,你是他女儿,多少会对主家心怀恨意。” 此言一出,周遭竟变得十分安静。 人人看向赵霓裳,想看她如何回答宋兰真这看似平淡实则凶险的一问。 赵霓裳似乎也没想到宋兰真会有如此直接的一问,不由望向她,怔忡了许久,才慢慢低下头颅:“母亲早逝,自小是父亲教我读书识字,织布制衣。夏夜会为我捉来萤火作灯,冬日就用裁衣余下的锦缎缝成围脖……他对我很好,是个很好的父亲……” 宋兰真听着,不知为何静默下来。 宋元夜也像想起什么,出神了片刻。 赵霓裳却微微一笑,仿佛从回忆里脱出,只道:“他受刑殒身,我的确很伤心,但父亲临行前的心愿,只是想我将来能制出世间最好看的衣裳。何况那日,兰真小姐得知消息后,派刺桐大人前来送药……” 说到这里时,声音微有哽咽。 赵霓裳染血的两手交叠,掌心向下:“无论您信与不信,霓裳感念深恩,自那时起,便立志要效命于兰真小姐!” 言罢竟俯身叩首,久伏不起。 人群的角落里,周满静静看着这一幕,久久失语。 周遭观者也忽有唏嘘之意。 唯独宋兰真,目光定在那跪伏的身影半晌后,竟突地冷笑:“如此,还不足以取信于我。” 她转身就走,似乎完全不为所动,只留下近乎无情的一句:“宋氏上下只该效命于少主,而少主只有兄长一人——绮罗堂副使赵霓裳,尊卑不分,再加刑鞭十记,一并处罚!” 围观之人不由齐齐一惊。 但宋兰真话音落地后,人已去远。 宋元夜只觉今日宋兰真之所为大出他意料之外,然而仔细思索,又岂能不知是全为自己?只是眼见赵霓裳受罚,他以为实不应该,但此刻要上前搀扶,众目睽睽之下,只怕让人看出他与宋兰真意见不同—— 人前应当齐心,断不可让外人以为有可乘之机。 所以原地立得片刻,他深深看了赵霓裳一眼,只向旁边一名执事吩咐了几句,也强硬了心肠,随宋兰真一道离去。 于是,场中只剩下那可怜的绮罗堂侍女,依旧未曾起身。 —— 人们在周围感慨议论了一会儿,便相继离去。 直到这时,绮罗堂与赵霓裳交好的侍女缃叶,才赶紧上前,忍泪将人扶起。 赵霓裳伤势本就不轻,又强撑跪了许久,意识几乎昏沉。 她抬头转身,便看见了远处的周满。 周满没有上前。 她也没有走过去,只是轻轻移开了目光,似乎不愿与她对视,转而扶了缃叶的手,步履艰难地离去。 当晚,赵霓裳便往刑台领了四十刑鞭。 周满回到东舍,听消息灵通的金不换说起此事,正站在窗前,看外面屋檐下那只织网的蜘蛛,问了句:“只是如此吗?” 金不换一时没明白:“还有什么?” 周满问:“领过责罚,她还是绮罗堂副使?” 金不换道:“没听说宋氏要削她副使之位。” 周满便有一会儿没说话,只望着檐下那蜘蛛悬在极细的蛛丝上,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要跌坠,可一张透明周密的丝网已渐渐编织成形。 赵霓裳的目标,原来从不只宋元夜一个! 宋兰真声称赵霓裳不足以取信于她,事后却并不削其副使之位…… 周满忍不住轻叹:“宋兰真要有大麻烦了。” 金不换却提醒:“明日一早,便是你与王诰那一战了。” 周满于是从窗前走回来。 王恕坐在桌旁,面前一枚玉简,几行文字从玉简表面投入虚空,浮现出来,正是下午两场比试的结果。 宋兰真与赵霓裳那一场,自是毫无悬念,结束得极快;王命与妙欢喜那一场却几乎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申时方分出胜负,最后竟是王命更胜一筹,妙欢喜惜败。 这位王氏二公子,往日平平无奇,并无多少人注意。 可此次与妙欢喜比试,却是以一管玉笔作为法器,与王氏一族炼火不同,反而更近似杜草堂,尤其其丹青笔法,隐隐有当年画圣遗风,着实出人意料。 这一场比试,周满没去看,金不换却是留下来看了个清楚,此时便忌惮道:“王氏出身,以画笔为法器已经十分奇怪,且其笔法还与当年画圣神似,我总觉得,他们图谋不浅……” 王恕道:“该是为白帝城一行做准备。毕竟,据传当年截剑便失落在白帝城,他们既出自王氏,想必也有意取回此剑。” 金不换凝重之色并不有缓:“王命会这一手丹青术,王诰难道不会?若明日——” 他看向周满,显然是怕明日的比试出现变故。 但周满凝视着烛台上那燃烧的灯焰,思索了一会儿,却慢慢摇头:“不,此人即便会,恐怕也不屑用的。” 王诰的性情,与王命截然不同。他喜欢用火,并且信奉毁灭。 明日要比试的,不仅有周满,还有金不换。这一晚,三人并未长谈,入夜后不久,便各自回屋歇息。 次日清晨,则起身一道出发。 只是没想,刚走出东舍不久,才到山前廊下,便与王诰一行人狭路相逢。 几日不见,这位生来就有尊贵血脉的公子,眸底神光沉凝,看上去比同泥菩萨比试那日,更添一种出鞘刀般的锋芒。 晨雾中身披金焰长袍走来,好似东升旭日。 周满见到他,停下了脚步。 他见到周满,也停下了脚步,十分友好地道:“巧了,周姑娘也是去擂台吧?不如同往?” 王恕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 周满却是笑起来,好似浑不在意,只道:“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汇作一行,一并朝剑壁擂台方向走去。 今日剑壁下方聚集的人群,比昨日多了不知凡几,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甚至连学宫这测的廊下都挤满了人。 显然,都是为周满与王诰这一战来的—— 在此之前,谁不认为凭这二人的实力,说不准要到最后一场才能遇到?可万万没料,周满狠人一个,硬生生在八进四这一轮就把王诰选了出来。 本该决战看到的比试,竟被她提到了今天! 六州一国,各地来的观试者,谁能不为之战栗亢奋? 上次十六进八周满对孟退那场比试,剑夫子深恨自己轻信儒门荀夫子胡言,以致错过,今日说什么也不肯多睡一睡懒觉,早在天不亮时就揣了他那一盅蛐蛐儿前来,挑了擂台边位置最好的一把椅子坐下。 不久后,剑门学宫岑夫子,日莲宗尉迟宗主,神都镜花夫人等人也陆续到场,甚至连那那若愚堂的王氏长老韦玄都来了,很快便坐了个满满当当。 荀夫子死性不改,不紧不慢,来得晚了,竟只能坐在最边上,不由气了个吹胡子瞪眼。 底下的人也议论纷纷,只道:“来这么齐全,知道的说是八进四周满打王诰,不知道的见了这阵仗,怕以为这是春试最后一场,就要决出剑首了呢!” 有人笑说:“我看这场打完剑首是谁恐怕也该知道了。” 但边上也不乏有趁此机会大肆圈财的,见了人便问:“这位师兄,这位师姐,来买一把吗?春试八进四周满与王诰的盘,赔率喜人,等比试一开始就要封盘,要买可得抓紧时间了啊!” 周满与王诰走到近处,正好听见这句,不由向那人看去。 王诰似觉有意思,竟停下来笑问:“我也能买吗?” 那人顺口便道:“当然能,来者不拒,童叟无欺!这位兄台你买——”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转头时才看见刚刚问他话的人是谁,差点没惊得咬掉自己舌头。 再仔细一瞧,旁边就是周满! 今日这一场好戏两位大角色,竟然是一块儿来的,而且都面带笑意。 若非众人早知他二人间有强占名额、学宫下毒、寿宴献头、廊下对峙、王恕重伤等一串比山高、比海深的仇怨,几乎要误会他们是多年的好友! 别说近处观试者,就是远处擂台那边诸位夫子长老,见此情形也不由愣了一愣。 王诰这样的身份,自然不会随时带什么散碎灵石,便随手将腰间垂挂的护身玉符摘了扔去:“买我赢。” 那开赌盘的修士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赶紧接住。 众人见了,心中皆想:不管回头结果如何,敢买自己赢,这一身气魄就已经不凡了。 王诰买完,却是转头向周满:“周姑娘不买上一注?” 周满想想道:“也好。” 她伸手往自己袖中摸索。 众人全看向她,想知道她怎么买。可谁料,这女修往左边袖子摸一圈,又往右边袖子摸一圈,竟好像没找到身上有钱,最后还是打腰带里才摸出一枚寒酸的灵石—— 与王诰刚才随手一枚玉符的轻松架势,完全两样。 周遭不知为何安静了几分。 周满自己也无言了片刻,但她向来镇定,只道:“真不巧,就这一枚灵石了。我当然是买……” 那开盘赌局的修士伸手去接灵石,同时看向她。 但就在这时,她身后的金不换与王恕不知为何,齐齐掩唇咳嗽了两声。 周满:“……” 已到嘴边的“我自己”三个字咽了回去,周满回头看他们一眼,静默了片刻,虽不太情愿,可还是硬生生改口:“咳,买王大公子赢吧。” 言罢十分“豪气”地把那一枚灵石,放到那开赌局的修士手中。 这一刻,所有人惊呆了。 就连王诰本人,都怔神了一瞬,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远处本打算今天好好看看周满实力的霜降、惊蛰二人,更是露出了一脸震撼的神情,简直不知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作为参试者,前几天才气势嚣张得和人放过什么“屠夫”“羊羔”的狠话,结果现在眼看着比试要开始,她竟然买王诰赢? 这算什么操作! 吃错药了不成?哪有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她到底有没有把握! 周满买完王诰赢后,便与眼神奇异的王诰,一道朝擂台走去。 他们前脚刚走,先前有眼拙买了周满赢的修士,便一窝蜂全扑了过去,纷纷朝那开盘者叫嚷起来:“改,快改!刚刚是我们买错了,我们买王诰赢!” 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只有昨日,曾在金不换屋里和周满打过牌,或是见过周满打牌的蜀中四门之人,与孟退李谱等人,这时对望一眼。 余秀英幽幽道:“周满反买……” 霍追慢慢续上:“洞府靠海。” 一群人忽然齐齐掏出自己全部的家底,向那开盘的修士挤去,坚定不移地道:“周满,我们全买周满!” 那开盘的修士都蒙了:“啊?” 但知道周满为何买王诰赢的人毕竟是少数,她押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没多一会儿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哪儿有押对手赢的?人若连自己都不信,还怎么能赢?我看周满这一场怕是已经输了……” “你们看见她右手那根小指了吗?断指学剑,依我看,原本就不行。” “可不是说她明月峡一役杀了元婴期的陈规吗?” “这么离谱的传言你也信?想也知道,肯定是那个什么叫元策元婴期修士,先重创了陈规,周满不过是捡漏,后面补了一刀罢了。不然金丹杀元婴,她凭什么?” “是啊,王诰打那病大夫的一场所展露的实力可绝不寻常,这周满至今还没遇过什么强敌吧?实在没看出她本事在哪里……” …… 就在这纷纭的议论声中,东面金不换对陆仰尘、西面周满对王诰,皆走上了擂台。 山间吹来浓重的雾气,整座擂台笼在里面,好似一座漂浮的岛屿。 当那两道身影相对,驻足停步时,场上所有议论之声瞬间消失,人们屏息以待。 王诰先取出了他上一场比试就用过的六尺洞箫,若非一身气势过于凌厉,倒有点像是吹管调弦的雅士,只道:“早闻周姑娘曾列参剑堂剑首,去岁又曾在王某寿宴献上厚礼,今日有幸能一领周姑娘风采,还请好生指教!” 周满笑眯眯道:“不敢当,能指教一定指教。” 乍听谦逊,细品猖狂! 言罢也取了自己的“剑”,斜执在手,轻轻一划。 王诰一见,眉梢一挑,显然有些诧异。 台下也有人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因为周满以执剑姿势所执的,竟不是一柄真正的剑,而是一枝梅,一枝嶙峋的瘦梅! 粉白的花瓣堆凑起来,最大也不过榆钱,枝形欹斜,只勉强剪去旁枝,修得直了一些。但当其一出,场中便隐隐浮动寒梅暗香,一时倒生几分闻梅的雅意。而周满玄衣执梅,猎猎迎风,更显深静,神姿高彻。 王恕此刻就站在台下,眉眼清润,抬眸凝望。 岑夫子知道,今日这二人仇怨深厚,打起来只怕不会太轻,但还是提醒了一句:“点到为止最好。” 周满与王诰自是充耳不闻。 人人都知道,她选王诰很难说没有为王恕雪恨的意思,而王诰也早盼与她交手已久。新仇旧怨一起算,打不死都要往死里打,岂能善了? 二人各执箫剑而立,目视对方,看似轻松,实则已杀机暗起。 “当——” 时辰一到,远处钟响传来。 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根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见周满突然向右侧身,从极静化为极动,短短刹那间已倒垂手中梅枝,于左侧一挡! “啪”地一声响。 众人这时才看清,竟是王诰那六尺洞箫,在钟声刚响的一刹便电闪般向周满袭来,亮如赤金的三孔中甚至隐隐传出凤吟,但却偏如送上门来似的,被周满举重若轻,架个正好! 二人间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 然而就在对视这一刻,王诰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一式,好熟悉…… 是踏雪待! 下方伊川书院的荆越顿时面露错愕:当初他对上那病大夫,就输在这一式上,化成灰都能认得! 擂台边的剑夫子更是好剑成痴,早在先前王恕对阵王诰时就把他用过的剑招记了个清楚,此刻大为震撼:“这不是同一套剑法吗!她,她难道——” 第145章 艳同悲 岑夫子闻言, 不由好奇:“难道什么?” 剑夫子却忽哑然,猜测分明已到嘴边上,可就是说不出口:虽然素知周满极端, 但也不至于极端到这种地步吧?她对战的可是王诰! 这时台下其他观者也反应过来了, 陆续辨认出这一剑的来历。只是他们对周满毕竟不够了解, 又因她之前押王诰赢的操作太离谱,便有人嘀咕:“这不就先前那病大夫的招数吗?她竟然也会?不会是她自己买了王诰赢,所以这一场临时学了几招, 故意上来放水敷衍的吧……” 连王诰都忍不住想:用那病秧子已经用过的剑法,她莫不是疯了? 毕竟若以理智计算, 这一门剑法他已经看过, 且作为对手, 过去两日的静修必然已对上一场比试重新进行过推演,周满若还用这一套剑法, 岂非尽失先机! 然而周满此人能以常理计吗? 若能, 今日站在这擂台上与自己较量的,就不是她了! 眉峰悄然一凛, 王诰面容转肃, 在这短暂的一刹, 心内已掠过万千念, 但出手浑无任何迟滞。手腕一动,便引六尺箫以周满那挡架来的梅枝为轴一转, 竟是要借两人靠得极近的机会,趁势取周满咽喉! 方寸之间, 险象乍生。 可谁想到, 周满的反应完全不比他慢,见状五指一旋, 也立时引了手中梅枝一转,几乎与他同时! 然而“一寸长一寸强”,周满这一枝梅毕竟比王诰手中六尺箫长上不少,同时发难,也就意味着王诰失了先机。 柔韧的枝条擦过箫管,发出颤颤鸣声。 周满一记拂去,梅枝直扫向王诰面门! 脚下步法没变,依旧如冬夜幽人寻梅,依旧是那一式—— 踏雪待! 可这一刻,台下诸多观者忽然齐齐一惊:“怎么会?这一式,这一式不应该是……” 不应该是守式吗? 包括那伊川书院荆越在内,大家都记得清清楚楚:先前那病大夫用这一式便是作为防守,守了个滴水不漏,才使得对手绝望认输。 周满先前一式,也确实是用来防守王诰的攻击。 可此时此刻,同一式剑法,她调转剑锋,竟然变守为攻! 擂台边剑夫子只觉一道激灵灵的寒颤袭上天灵盖,忍不住一拍大腿,分明是骂,但竟使人听出一股激赏之意:“我就知道!她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接下来的发展仿佛要印证他的判断似的—— 王诰见得她这一式变招,便已心知不妙,急忙仰身退避。可周满既得先机,又怎会轻易使他躲过?旧的一剑才刚避开,新的一剑已立刻逼到眼前! 周满面含冷意,一剑快似一剑,一剑重似一剑,犹如暴雨敲窗! 无一不是踏雪待的变招! 这一式在前四式之中,本就是王恕为周满量身打造,从来就不是只能用于防守。只不过王恕性情宽忍,不愿伤人,遂用之为守;可周满性情与他截然不同,向来杀心颇深,用之自然相反! 每一剑出,都能迫退对手一步,自己则向前一步。 剑剑凌厉,步步催逼! 若说当初王恕用这一式,是春风化雨,温润谦逊,那今日周满用这一式,便如铁浆烧红,暴烈如焚! 她岂止不是什么好东西? 简直一尊赶尽杀绝的凶神! 尤其唇畔还噙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更使人望之胆寒。 若非曾亲眼目睹那病秧子王恕用过,谁敢相信这与先前是同一式剑法? 先前还调侃周满放水的那些人,见了这架势嘴巴大张,宛如吞了枚鸡蛋。 与王诰利益相关者,如宋兰真王命镜花夫人等,心中俱生凛然,似乎全没想到王诰会被人压制到这种程度,何况比试才刚开始! 相反,暗处霜降惊蛰二使却眼放异彩。 只有韦玄,人坐在上方,两眼直直看着,似在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远处一袭白衣身影,今日不知何事耽搁,来得晚了些,遥遥见得台上这一幕,眉梢一动,看出些深浅,正欲仔细端详。 但也是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什么,转眸向剑壁高处看去。 那千仞剑壁绝顶,隐约矗立一道灰衣身影。 于是张仪目光微微闪烁,再看向台上那激战的二人时,眼底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思索。 这时王诰几乎已经被周满一剑连着一剑,逼到了擂台边缘。 清晨天色,阴惨压抑,寒风如刀。 可周满的剑,竟比风还冷! 几片粉瓣梅影掠过眼前,王诰以六尺箫点去,箫身亮起火焰凤纹,本该将木枝焚毁。但周满手中这一枝梅不知如何制成,竟暗藏一股坚韧的生机,丝毫不受影响,只裹着无匹剑气,硬生生击落! 王诰再退一步—— 距离被逼下擂台,已仅有一步之遥! 天之骄子,涅火在身,春试至今,何曾被人逼到过这般田地? 他眼底终于出现了一抹不可思议:但既不是为周满用与那病秧子一样的剑法,也不是为她下手不留半分余地的杀意,而是为她几乎与他相当的修为! 明明她只有金丹中期…… 可论灵力之深广、之精纯,竟并不输给自己太多! 也正是因此,她才能将同样的剑招,用出一种摧山倒海般的效果,甚至借着占得的先机,压得他毫无喘息之机。 但自己的修为,一有涅火加持,二有父亲相助,周满却凭什么? 这念头一闪而过,王诰心底更冷,情知此战若不全力以赴,恐授周满可乘之机,自己则有败北之险,于是先前诸般神情,忽然全从面上褪去! 《燃眉录》功法催动,原本深褐的眼眸,瞬间燃为金红! 他看上去更像一尊无情的神祇,只道:“用旁人用过的剑法,当真以为我毫无防备吗?” 前半句话音尚未落下,人已凭空消失在原地。 待得后半句话音响起,却竟是在周满身后,一管六尺红如烙铁,向她颈间点去! ——正是那一日他被王恕那一式命春来“刺中”后,曾经展露过的凤凰游身法! 台下见这一幕,无不骇然失色,发出一片惊呼。 周满自不可能对身后状况毫无察觉,然而此时她站在原地,竟无半分回头之意,只是屈指一弹,疾劲的指力落到那梅枝之上。 梅枝震颤,花影乱摇! 顿时只见那梅枝脱其手飞出,如鱼龙之跃般向后划过一道半月行迹,险之又险间正好击退王诰手执之箫! 直到此时,方反手将梅枝一接,转过身来。 周满目视王诰,只道:“王大公子早有防备,我便没有吗?” 两日静修,王诰不免会思索一下与王恕那一场比试中的细节,对王恕用过什么招式一清二楚;她虽没静修那么久,且昨日还打了一上午的牌,输个底儿掉,可该忙的时候也没闲着。 金丹期修士仅能御器飞行,无法瞬移。 但那日王诰分明凭借这一“凤凰游”身法,竟能以金丹修为达成瞬移之效,险些使王恕丧命其手,对上其余同境界修士自然也是无往不利,她怎能没有半分警觉? 王诰这一式奇袭被她破去,自然面色阴郁,然而回视她时,竟道:“又是那病秧子用过的招式!” 周满却笑起来:“是啊,又是。” 说到此处,话锋陡转,笑容忽然变得冰冷:“不过我会的,恐怕还不止这两招呢!” 言罢,人已化作离弦之箭,一式“暗香来”执在手中,毫无保留向王诰袭去! 王诰先前被她压制,但刚才凭借“凤凰游”身法已经脱出了困境,此时杀心正炽,恨不能立斩其首以雪己耻,岂有半分惧意? 焰衣流金一闪而过,两人霎时鏖战到一处。 台下观者一时竟无法分清两道身影谁更迅疾,涅火燃起,是焚风扑面;剑意高张,要风雪伏首! 在箫鸣凤吟声中,周满剑气呼啸,一一将诸般剑法使来! 幽寂时,如暗香一缕袭人,危险至极; 凛冽时,仿佛怀有大恨,更增肃杀! 待得剑势一转,破焰而出,漫天梅瓣刹那幻现…… 暗香来,恨东风,占群芳! 这?这—— 台下无数人,看着看着就愣了。 前面也就罢了,当这一式眼熟的“占群芳”从周满剑下出现时,天知道有多少人怀着异样的目光,朝王恕那边看了过去,忍不住低语:“他们究竟什么关系?” 这不全是王恕对战王诰时用过的剑法吗?甚至连用的顺序都相差无几!若非台上对战之人确实换了周满,所有人几乎要以为这一场比试是旧日重演! 一次两次相同,或许还能说是巧合; 可三次四次,五次六次,次次如此…… 终于有人骇然醒悟:“她是故意的!” 从头到尾,都是故意—— 周满就是要用当初王恕用过的剑法,暴打今日的王诰! 只是她的剑法,比王恕精妙了不知多少。 每一剑,都恰到好处,炉火纯青,更有王恕所无但剑中该有的凛冽。 所执仅一枝梅,杀机之深,却好似夜半妖星! 哪里是先前众人揣度的临时抱佛脚学了几招来应付? 她分明才像这一套剑法真正的主人! 王诰那日对上王恕,面对其剑法,全程势如破竹,轻松取胜,甚至还留五分余力;然而今日全力施为,毫无保留,面对周满同样的剑法,竟只能勉强斗个旗鼓相当,甚至还隐隐落在下风! 这可是王氏大公子,几乎站在神都世家新一辈顶端的贵介! 周满这种做法…… 岂止让王诰颜面扫地,简直和照着神都王氏甚至三大世家的脸抽没有任何区别! 难道世家出身,龙章凤姿,所谓天资卓绝者,竟也有可能输给一个周满,甚至连春试前四都进不了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许多人的心思忽然微妙起来。 反观世家那边,镜花夫人等人的脸色已变得极为难看。 只独剑夫子,这时暗中振奋,恨不能站起来观看,无意间扫过世家众人脸色,心中怎一个“爽”字了得:想当初自己堂堂参剑堂授剑夫子,都被周满逼得自插一剑道歉,今日岂能不叫你们这些人领教领教她找茬儿的本事?待得春试结束,这祸害一朝放出学宫,往后更有的是你们好果子吃! 从擂台中心打到擂台边缘,又从擂台边缘打回擂台中心,周满与王诰心中都藏了一口深重的戾气。分明头回交战,却仿佛结怨多年,也相互了解一般,下手一个比一个狠辣大胆。 每一回合,都藏着数般变化。 王诰焰衣之上早已见了血,周满身周也留下了不少烧灼的焦痕。 值此紧要关头,她一式“占群芳”已经使出,顿时人随剑上,扶摇而起,漫天梅瓣遂为剑势吸引,阴惨穹隆下汇作长河一道。 可谁料,这一次是王诰比周满更快! 根本不给周满完成这一剑的时间,他已旋身使得那凤凰虚影附体,携着金红涅火倒卷而上! 周满见势不成,竟然也不暂避其锋,反而折过身形,忽将万千剑意调转,化作一股君临的意志—— 凌空变招,一剑从高处斩去! 宛若刑台上落下的铡刀,又好似帝主掷下的令旨! 这一刻,她仿佛不是在蜀州,在剑门关内的春试上,而是在齐州,在玉皇顶高高的封禅台上…… 真正的“命春来”! 当初王恕使出这一式,是绝境之中的不甘,与其说是“命”来,不如说是“求”来,失了这一式真正的气魄;今日由周满重新施展,却仿佛天经地义、本该如此一般,所有不服号令者,都当被就地抹杀。 王诰想过,周满要比那病秧子强上十倍不止,这一式若由她使来必定天翻地覆,可也绝没料到会有这样横霸的气势,甚至如此轻而易举…… 刹那间,刮骨朔风好似变作阳春熏风,千万里烟景浩荡,已向他整个人覆压。 在这股剑意之下,他想逃都难—— 所以干脆,也不必逃了! 煌煌然凤影笼罩身周,王诰那双几乎已经变作金色的眼眸,这时忽然染上了一抹红,但不是焰火的红,而是鲜血的红。 周满一剑天降,他竟然不动分毫,为剑气包裹的梅枝顿时从其颈侧劈落,似要将此人一分为二。 鲜血顷刻涌流,染红梅瓣! 然而才压至颈下三分,这一枝病梅便似受到某种力量阻隔,不能再有寸进。 周满顿时意识到不对,抽身欲退。 但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掌,抓住了她执剑的手! 王诰用那双深红的眼眸看她,声音里竟有种冷寂的低沉:“能把我逼到这一步,你真的很厉害……” 话音刚落,只见得先前笼罩在他身周的那一道威仪凤影,突然毫无预兆,调转凤首,回身便朝王诰扑来! 凤目滴血,一声暴戾的啼鸣! 庞大的虚影一撞,瞬间没入王诰体内。与此同时,一道道恐怖的金焰也从他身上燃起,烧灼他皮肤血肉,使他面上显出痛楚之色,也使得那一身焰衣越发流光溢彩! 擂台边观战的诸位夫子、各门长老,无不震悚:“四涅!他要强行第四涅!” 以《燃眉录》功法,后天境界可修一涅,先天境界可修二涅,金丹修三涅,元婴才能修四涅! 凤皇涅火是有毁天灭地之力的神火,纵王诰此时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可要进行第四涅,未免也太过勉强! 尤其是,他此时还拉住了周满。 这简直是要与周满同归于尽! 可这一刻,王诰并不觉得自己所为有多惊世骇俗,脑海中回想起的,竟是七岁时被王敬推入那一盏涅火时的惨叫。 那面目模糊的父亲隔火而立,俯视着他:“连这一盏涅火都不能收服,你凭什么能跟那孽种比?”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不住哭求:“父亲,救我,救我……” 可那被他称作“父亲”的人无动于衷,只道:“世道如此。弱者,从来只该被烧为灰烬!你也一样。” 于是在那焚身的非人之痛里,他竟生出隐秘的恨意,也凭着这一股恨意,活了下来。 而今,熟悉的痛苦再度加身,他却已经习以为常…… 王诰攥住周满的手没有松开,只慢慢道:“弱者,该被烧为灰烬!你也一样。” 仅这片刻时间,他身上已被烧得能见白骨! 此人尚有三涅的底子,在第四涅的火焰下都如此惨烈,周满这一具躯壳从不曾受过什么淬炼,但凡涅火沾身,只怕不死都废一半,岂能与他待在一处? 眼见那涅火已顺他手掌向自己蔓延而来,周满杀心陡炽,再顾不得是否会被人看破,与王诰离得极近的两眸中,忽然迸射出一抹深沉的紫意—— 紫极慧眼! 她催动了《羿神诀》! 王诰视线与其一接,心神顿有刹那为其所摄。 周满立时悬腕一转,施展劲力将其震开,趁机飞身而退! 可紫极慧眼本非为摄神所修,而王诰自己就修有“朝凤尊”这一门目法,仅仅下一刹就回过神来。 周满尚未避远,他那只白骨森森的手掌,浮动着不灭涅火,已闪电般掐向她纤长的脖颈! 其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何止! 间不容发之际,周满只来得及旋身一转,可颈间也被他焰掌触到。便如白雪之遇红炭,颈侧一段肌肤几乎瞬间血肉模糊! 连带着体内经脉都好似灼烧,气息大乱! 同时还有王诰那六尺箫自侧面打来! 周满无法回防,身形大震,电光石火间已被打了个正着,整个人重重自空中摔将下来。 那一枝沾血的病梅脱手飞出,落到近处。 周满勉力半跪在地,喉间一甜,到底没能忍住,呕出一口血来。 台下众人早已被台上这连番的变化震得说不出话来,此时更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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