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注视着妙欢喜。 那眼神好似在说:犹豫了半天,就这? 妙欢喜心中顿时大骂,一口银牙暗咬,到底还是知道这奸商不好糊弄,于是抬出了真正的筹码,硬生生补道:“另外,我宗门内有一元婴中期高手,虽为宗内师兄,却从来隐姓埋名不为人所知,乃宗门散布于外的暗子。今日此时,便在城中。郎君如若不嫌,我即刻命他前来,转投郎君门下,从此听任差遣!” 第092章 硬筹码 直接送人?众人在听清她话的第一时间, 都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险些没拍案叫绝。 对现在的金不换来说, 还有什么能比人更关键呢? 灵矿一座固然阔气, 可说不准还得他自己找人去开采, 且就算能折成现成的灵石,也无法真正解决他们面临的麻烦。 真正的麻烦是什么? 是陈家! 陈家修士众多,修为不俗, 除陈规有元婴初期的实力外,另还有几位长老也是元婴;反观金不换这边, 最高也就金丹, 根基实在薄弱, 若得一位元婴中期的高手加入,情况便可大大好转。 更妙的是, 妙欢喜给的这人是暗子, 明面上与日莲宗毫无干系。即便此人投在金不换门下,旁人也怀疑不到日莲宗头上, 自然不能说日莲宗帮过金不换, 插手了他与陈家的私仇。 且这位高手, 还不是暂借出, 而是永久赠送! 纵然是大宗门,向培养一位元婴期修士, 也是得花费不小的力气的。喂丹药,给功法, 配兵刃, 哪一样不是花费巨大?更别说是需要放在外面的“暗子”,一般都是为宗门卧底搜集情报或者干些不宜让外人知道的脏活儿。光听妙欢喜方才说话时那肉疼的语气, 就知道,她给的这一位师兄,必定不是什么庸才。 这一下,金不换似乎才算满意了,桃花眼含笑顿生春波,简直一改先前那奸商姿态,甚至还露出了一脸歉然的神情:“直接令贵宗门下高手改投我门下?金某这座小庙竟也要供大佛了,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妙欢喜心道此人还算有些廉耻。 可谁想,金不换下一句便问:“还有多的吗?” 妙欢喜差点惊得岔了气! 金不换怕自己表示得不够明白,只道:“贵宗在蜀中总不会只有一枚暗子吧?” 所有人闻言嘴角齐齐一抽。 妙欢喜更是花了好半晌,才将刚才那一口气顺了回来,强忍住一掌拍死眼前之人的冲动,一字一句道:“倒是还有一位师叔,只是他已修至化神境界。如今修界,元婴期已能跻身高手之列,化神期更是万中无一,且突破时会触发天地感应,常生异象。能修到此境的,几乎全是大宗门内有名有姓之人;哪怕有少数无门无派的散修运气极好、天赋绝伦,一旦突破至化神境界,也有无数宗门乃至世家争相招揽。换言之,六州一国所有化神期及以上的高手,几乎都会被世家大族记录在册,少有遗漏。是以,我这位师叔,即便是秘密前来蜀中,也绝非暗子。” 金不换惋惜:“那就是给不了了。” 妙欢喜冷笑:“眼下也只有元婴期修士不那么引人注目。何况我这位师兄,二十七年修至元婴,已是世间罕有,你对他的实力,大可放心。” 话说到这份儿上,金不换便知道,妙欢喜身上恐怕已敲诈不出更多了,于是将目光投向周满。 与修士实力相关的事,自还是周满更清楚。 周满考虑片刻,点了点头:“虽只一个,但有元婴中期,天赋不错,那也差不了太多了。” 金不换一听,立刻拍板:“行,成交。” 话音落时,先前放在桌上的那一张羊皮图卷也迅速消失不见,被他收入囊中。 妙欢喜看得眼皮直抖,正想讥讽他两句。 可没料,这时一道弱弱的、试探的声音,忽从旁边响起:“那个……所以比起要钱,你们是更想要人吗?” 是李谱小心翼翼地举起了自己那只手,声音也变得更小了:“如果一时不好凑到足量的灵石,只给人的话,也能换一些春雨丹?” 众人一见是他,全都惊愕。 连周满都不禁愣了一下:妙欢喜乃祁连神女,在日莲宗地位尊崇,自身也非善类,有权决定宗门事务敢涉险也就罢了。这李谱素日胆小怕事极不靠谱,一有风声恨不能把退堂鼓敲得震天响,这时候竟也敢来蹚浑水? 大约也是知道自己行为与往日不符,李谱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两句:“我也不是为别的,就是我们国主有位极宠爱的王子,恨不能供在心尖上,偏偏他那个……脑子不太好,修炼到现在也就能打过两只鸡……国主四处求药,师父也为此费尽了心思。所以刚才你们谈的时候,我就琢磨,若能换个百八十丸春雨丹回去,给他当饭喂,再差的天赋也该上来了吧……” 当他说王子“也就能打过两只鸡”的时候,众人便相继陷入沉默;待得他那句“换个百八十丸春雨丹当饭喂”一出,整座厅内已是鸦雀无声,一言难尽的表情,平铺在每个人脸上。 只有金不换,眼珠一转,问:“你想卖谁,什么境界?” 李谱道:“是我们南诏国的护法使,也是暗子,有元婴初期。” 金不换一口价:“八十。” 李谱眨巴眨巴眼,张了张嘴,似乎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金不换道:“这价码你还不满意?八十枚春雨丹若用得到当,三五十年后可就是十多位元婴期高手,可你现在就卖给我一个人,算起来可还是我亏了。” 李谱听着那个“卖”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在这当口又反应不过来,下意识顺着他话往下走了,只悄悄比出两根手指,小声道:“两、我这边有两个……” 妙欢喜:????? 在他比出两根手指的瞬间,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声“好家伙”,敢情贩卖人口的大户在这儿呢! 李谱生怕别人误会,再一次解释:“我修为又不像你们一样好,国主和师父都不放心我一个人来剑门学宫嘛,自然派来暗中保护我的人手就多一点。我想他们若知道自己能为国主分忧解难,应该也很高兴吧?” 众人:“……” 高兴个屁!人家两位高手知道你这么卖他们吗! 不知不觉间,买卖双方的位置已经互换。 金不换一听李谱说有两人,眉毛一抬,眼睛都亮了几分。 作为奸商,他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管他行不行得通,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再说。 金不换爽快道:“两个人,那可太好了,加倍,一百六。看在你心系国主、孝顺师父的面上,再赠你十枚,一百七,够意思了吧?” 不知为什么,明明交易的是春雨丹与元婴高手这样罕有的物和人,可周满竟硬生生看出了一种菜场卖菜的豪爽架势,连讨价还价的口吻都极其神似。 李谱一听,自然是眉开眼笑:“太好了!” 可还不等他高兴片刻,旁边的妙欢喜忍无可忍,忽然跟余秀英附体似的,拍案而起:“两个元婴初期就值春雨丹一百七十枚,那算下来,我日莲宗整整一座灵石矿脉难道才换不到三百枚丹药吗!” 众人吓了一跳,尤其余秀英,有些傻眼。 金不换却是镇定自若:“那要不,妙仙子把贵宗那位化神期前辈给我,那灵石矿脉我原样奉还,三百枚丹药就算白饶送你的?” “……” 妙欢喜又坐下了。 毫无疑问,金不换的出价是他目前的需求决定的。再多的灵石,解决不了陈家的麻烦也没用。人是青山钱是柴,光砍一堆柴回来,岂能比得上把青山搬回自己家? 金不换固然有春雨丹,可以培养自己的修士。 可他没有时间。 陈家的麻烦迫在眉睫,一位现在能用的高手,比什么都重要。 至此,金不换已经以五百七十枚春雨丹为自己换来了一座百万灵石矿脉与三名元婴期高手的加入。 剩下的人里,周光无门无派,自是有心无力。 余秀英与霍追在宗门内尚算晚辈,并不敢轻易做出决定,是以暂未参与。 但在离开时,金不换却没让他们空手而归:凡今日来泥盘街的,他都郑重地准备了五枚春雨丹作为谢礼。 余秀英与霍追面不改色收了。 周光却难免有些惶恐:“这,这太贵重了吧?我,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周满看着他道:“收着吧,免得哪天莫名其妙成了陈家或是宋氏的眼中钉,再想起今天不该来这一趟,心里后悔。你虽算半个剑宗传人,天赋也高,可要真想继承其衣钵,实则还差上一些的……这春雨丹,于你有用。” 周光犹豫一阵,讷讷道:“那将来你们要打架的话,叫我?” 周满一怔,随即摇头失笑,却是没应这话。 周光最终还是把春雨丹收起来了。 只是临走前,他看一眼周满,似乎有话想说,又难以启齿。 周满便问:“你有话?” 周光脸颊有些发红,挠了挠头,似乎十分不好意思:“”我,我只是觉得,我与师姐无亲无故,师姐却好像一直对我格外照顾,我有些……” 在另一边送李谱、妙欢喜二人的王恕,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周光正自难为情,并未注意到,只有些凌乱地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总之只是想谢谢师姐……” 王恕看见了他脸颊上那一抹红。 周满当然也看见了,但她知道周光只是心秀口拙,于是难得缓和了声音,笑着道:“放心,我知道。回学宫好好修炼吧。” 周光便道一声“是”,高高兴兴走了。 王恕看着他背影,却是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妙欢喜、李谱二人很快也相继告辞。 但余秀英与霍追却留到了最后,等别人都走了,才看向金不换:“你此次发请帖,独独没请常师兄,他有向我们问起。” 金不换神情一滞,却很快恢复,只笑:“常师兄严苛板正,若知道我做这些事情,怕训我还来不及。为免节外生枝,自然还是不请他为好。” “金不换,我们知道你本事大、主意多,不愿连累杜草堂,但我们今日来赴你的宴,先禀报过师门长辈,那时三别先生恰好也在。他有句话托我们转告你。”余秀英脸上,那素日的大大咧咧退了几分,竟有种格外的认真,“他说,你之行止性情,虽与杜草堂别的弟子不同。但他既收你入门,便是你配得上。你不是单打独斗,也从不孤身一人,不必时时想着不连累师门。浣花溪畔,草堂茅舍,虽不繁华,却也算栖身之所。你若得空,回去看看。” “……” 金不换喉间微涌,潋滟的眼底似乎染了几分湿意,只是他一笑,轻轻一搭眼睫,便将所有不愿现于人前的情绪都掩去。 他点了点头:“多谢余师姐,我知道了。” 余秀英看他片刻,再无别话,于是同霍追一道走了。 周满刚想问什么,金不换已抢在她前面开口:“若非周光提起,我还没注意。你对这小子的确青眼有加啊,还都姓周?” 周满心头一跳,却道:“都姓周怎么了?菩萨还姓王呢。” 王恕的神情,其实有那么片刻的微变。 但此时周满顾着遮掩,金不换心不在焉,都未注意。 尤其是金不换,若他仔细抬起头来分辨一下,便会发现,周满与王恕此刻的神情,竟有种巧合的相似。 可惜他没有。 等他重新归拢自己的心神时,周满已经若无其事地看着余秀英等人远去的背影感慨:“今天这笔买卖做得实在美妙,一座矿脉三位高手,要每天都做这样的生意,怕是连神仙晚上做梦都得笑醒吧?” 金不换道:“还想每天?寄雪草三十年一荣,这一个三十年的灵草有八成都被你抢来了,才能一次炼出上千枚丹药。如此便宜的生意,再想做得等下个三十年了。” 换言之,他们这次炼出的丹药,几乎等同于以往三大世家每三十年所用之总和! 周满一想,更惋惜了:“这寄雪草,为何不能学学地里的韭菜,割一茬再赶紧长一茬呢?” 金不换咬牙:“那春雨丹就不值钱了!” 周满摇头:“怪这丹方太苛刻,太刁钻。话说回来,就没有不用寄雪草也能炼制春雨丹的法子吗?” 说到这里,她忽然拿眼觑向王恕。 王恕:“……” 这尊已在炼制春雨丹前后展示过不少“神通”的泥菩萨,在被她看了半晌后,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认为自己得同她说清楚:“周满,我只是泥菩萨,不是活神仙。” 寄雪草要那么好替代,这三百年世家早想出来了。 周满顿时大笑。 金不换立在边上,也笑起来,却淡淡想: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换到了想要的筹码。 第093章 无字书 三人站在门口, 目送着客人们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才一道返回楼中。但妙欢喜等人离开泥盘街,却并未一道返回剑门学宫。 妙欢喜用一座灵矿与一名元婴中期修士换得了四百枚春雨丹, 如此贵重的东西, 自要想办法妥善保管。她与众人在街口道别后, 便去了日莲宗在小剑故城中所设的据点,秘密将春雨丹藏起,又亲自见了那位元婴中期的师兄, 将事情交代妥当,让他次日寻个合适的理由, 投到金不换门下, 然后才于傍晚, 回到学宫。 这个时辰,又逢休沐, 各堂的执事使怡都不在忙碌, 亭台楼阁间显出几分清冷。只有西斜的落日将艳影铺在远处千仞剑壁之上,隐约照出几个尚在剑壁上悟剑的人影。 妙欢喜只消看一眼就知道, 其中一个是赵霓裳。 自拿到旁听生的名额进入参剑堂后, 这名来自绮罗堂的孤女, 依旧延续了她在小擂台的出色表现。天赋虽不像是很高, 可不知修的什么功法,进境总是不慢, 又因心性坚定、刻苦认真,哪怕只是站在参剑堂内听剑, 都得了剑夫子多次的称许, 轻而易举就成了旁听生中第一人。 更要紧的是…… 那卷生卷死的架势,委实与周满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 妙欢喜不仅嘀咕了两句,却不知为何慢慢摇了头,也不再多看,径直调转脚步,朝西舍方向去。 道中原本没遇到旁人。 只是没成想,将从走廊上下去时,忽然瞧见陆仰尘从另一头走来。 这位来自陆氏的清贵公子,自陆氏君侯败给张仪境界大跌以来,便一改往日闲雅,于修炼之事上格外刻苦,几乎到了不闻窗外事的地步。只是眼下,他却似乎遇到了什么事,垂着眼帘,有些心不在焉。 在看见他那一刹,妙欢喜就想起了陆氏近日在各处调派人手的事,又想起今日泥盘街时周满关于寄雪草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心里于是有了几分猜测。 但她分毫破绽未露,只笑着先打招呼:“陆公子,都这样晚了,还要去悟剑吗?” 陆仰尘竟是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才发现她,心中已是一凛,迅速敛了面上凝重神情,略略拱手道礼:“一路都想着剑法的事,倒没留神妙仙子,失礼了。不过眼下倒不是要去悟剑,是兰真小姐那边得了几样新茶,邀大家往避芳尘品鉴。妙仙子不去吗?” 妙欢喜道:“我今日出了一趟学宫,或许错过了兰真小姐的请帖,如今再去,难免冒昧,便不同往了。” 陆仰尘道一声“原来如此”。 两人又客气两句,便颔首为礼,各自暂别,一个往山上避芳尘的方向去,一个向学宫西舍去。 只是妙欢喜走得远了后,却没忍住停下脚步回头向陆仰尘的身影看了一眼:宋兰真的请帖她实是知道的,定的是酉正三刻。可现在还足足有小半个时辰,陆仰尘去那么早干什么? 避芳尘建在山上,阴阴夏木,黄鹂清啼,不仅没沾多少山下的暑气,日将落时,水榭里风来送爽,更是清凉。 宋兰真立在竹帘前,手中拿着一封信,正在查看,两弯蛾眉不觉间已悄然蹙起,面上结了一层寒霜。 陆仰尘刚到,她便察觉了。 手中那封信十分自然地压下,宋兰真先笑道:“茶会可还有小半个时辰,陆公子到得这样早,岂不是想多蹭我几盏茶吃?” 这本是寒暄,可陆仰尘竟未回应,而是郑重道:“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紧急的要事,想同宋氏商议。” 宋兰真眸光顿时微微一闪。 她向陆仰尘面上打量一眼,似乎考虑了片刻,突然问:“是寄雪草之事?” 简单平淡的一句话,落在陆仰尘耳中,好似惊雷! “你怎么会……”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浑身瞬间紧绷,寒声质问,“此事在我陆氏乃是绝密,宋小姐从何处得知!” 宋兰真闻言,立刻知道:“看来,信中所言,恐怕不假了。” 她没回答陆仰尘的质问,反而转头向水榭里坐着的另一人看去:“二公子?” 陆仰尘顺她目光一看,这才发现—— 这水榭之中,除了宋氏兄妹与自己之外,竟还有第四人存在! 弱冠少年,眉目清秀,身上并无多少世家子弟的骄矜,反而沾着几分书卷气,看起来要比他那位盛气凌人的兄长要亲和许多。 不是那位王氏二公子王命又是谁? 陆仰尘与王诰熟识,也曾见过王命数面,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是王诰如今昏迷,生死未卜,王命暂代其位,安排王氏上下事务,多的是麻烦要料理,正该是在神都焦头烂额之际,怎会出现在蜀中? 陆仰尘一颗心立刻沉了下来。 王命听得宋兰真之言,下意识起了身,先看了陆仰尘一眼,因明白宋兰真问他的意思,便轻轻点了点头。 宋兰真于是将先前压下的那封信,转递给陆仰尘。 信上仅有寥寥数语,两眼便可扫完。 然而陆仰尘接过后,竟读了足足有近半刻,直到眼角眉梢都被严寒冻住了一般,甚至结出几分淡淡的戾气,与先前看信时的宋兰真,一般无二! 他慢慢道:“区区蝼蚁,敢动世家供奉,好大的胆子!” 宋兰真道:“此事若真,实是动了我世家根基。虽未蝼蚁,也恐他日成为虎象。陆公子,捏死一只蝼蚁最好的时候,便是在其尚为蝼蚁之时。” 陆仰尘道:“可蝼蚁匿于城,城内禁干戈,纵有惩戒之心,如之奈何?” 王命闻言,也不禁皱起眉头。 但旁边的宋兰真,却慢慢搭下眼帘,好似想到了什么,只是还有几分犹豫。 陆仰尘见了,便问:“兰真小姐有办法?” 宋兰真轻叹:“有倒是有,不过……” 陆仰尘道:“还请赐教。” 宋兰真静得片刻,淡淡说了几句。 在其话音落地的那一刻,陆仰尘与王命面色齐齐一变。 旁边一直不曾插话的宋元夜更是豁然起身,下意识道:“妹妹,这未免太——” 然而还不等他后半句出口,宋兰真凌厉的眼神已如刀而来:“千里长堤,唯恐者蚁穴而已!防微杜渐,必当以雷霆手段!兄长心中,难道还存妇人之仁?” * 日落月未升,小剑故城被一片黑暗笼罩,但金灯阁附近某一座院落的厅堂内,却是灯烛高烧,亮如白昼。 一张漆盘呈上桌案,里面仅放着几根残箭。 其中两支乃是木质箭杆,黑铁箭矢上铸刻沉银;另外一支却是连箭杆都快被融烧弯断,仅留下半片金精铸造的箭矢,即使损毁如此严重,也能看出其先前的精美与珍贵。 陈规便立在桌前,一一将这些残破的箭矢拿起来细看。 陈九难免不解:“这些天您都看了好几遍,怎么今日还要看?” 陈规的目光凝在那金精箭矢顶端沾着的陈旧血污上,拿指腹轻轻磨下一点细细碾开,只慢慢道:“陈长老要查的是杀陈寺的凶手,凶手是那名神秘女修。金不换与此人打过两次照面,却都大难不死,只是受了些轻伤。我总觉得,他与这女修的关系,或许不像他声称的那么简单。如今他龟缩城中不出,还不知要躲到什么时候。与其只盯住他不放,不如趁这功夫,查查这位‘元凶’……说不准,能有点意外的收获。” 陈九小声道:“可金灯阁那边说,这沉银铸刻的箭矢随处可见,来源极不好查;另一枚箭矢残片更是从陈寺公子体内取出,乃是原本他自己用的火羽金箭,更查不出端倪。” 陈规只道:“他们看箭的材质,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陈九疑惑不解。 陈规却是慢慢将箭矢放回漆盘,心中已再一次确定:“这名女修,或许比所有人以为的更加惊人!” 从夺取碧玉髓到杀陈寺,所用之箭从寻常箭矢、沉银箭矢,换到陈规的火羽金箭,可她不但不需要什么适应,依现场所留的痕迹来看,威力还更为加倍。 要么,夺取碧玉髓时她未尽全力; 要么,就是她在杀陈寺之时,实力比起上次有了惊人的突破。 可这二者之间,相差甚至还不到半个月! 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个人的实力若能以这种速度增长;那么现在过去这么久,这名女修的实力该到了何种地步,所用的弓箭又提升到了何种境界呢? 他眸底光华明灭,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冰冷的面孔,但这个念头未免太过惊人也太不可能,是以只仅仅片刻,他便摇了摇头,只道:“陈寺最后是怀疑他那女修在百宝楼打了个照面吧?那明日,我等去……” 话音未落,空气中忽然“嗡”地一阵震动。 陈九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有一张圆盘凭空出现在陈规面前三尺! 圆盘通体漆黑,由无数字块拼成,字块又在盘中缓缓滑动,却并无任何规律,只显得杂乱无章。唯独中间有一枚金色的圆点状印记,静止不动。 陈规一见,眉头便忽然锁紧。 此乃修界最为隐秘的一种传讯之法,名为“无字书”,非得传讯之人有密令不可解开。 而他所拥有的唯一一道密令是来自…… 他转头,屏退陈九,待得这厅中仅剩下自己一人,才慢慢将手指放入那盘中唯一不动的圆点印记之上,于心中默念。 那枚印记顿时放出淡淡的辉光,周遭字块仿佛都受了它的影响,有的悬停,有的飞起,迅速在圆盘上方拼作几行。 然而其所构成的内容,却让陈规读后,面色骤变! 他压在那枚圆点印记上的手指轻轻一颤,所有拼排在半空的字块便好似无根之水,忽然坠落,又回到圆盘之上,一如先前般,毫无规律地运转,就仿佛刚才那几行字从来不曾出现。 * 王恕是快到中午,才走出病梅馆的,外面已是一片热闹。 云来街上的修士固然都觉得风声不对,最近不敢到处走动;泥盘街这边的普通百姓或是零星散修,却是一来不知道那么多,二来要忙于生计也没法在乎,所以照旧搬货的搬货,摆摊的摆摊,看起来没受任何影响。 作为街上唯一一间医馆的大夫,他的名声可不比金不换小多少。 道中人人见了他都是笑脸,更有那馄饨摊的阿婆与她七八岁的小孙子招呼他坐下来吃碗馄饨。 王恕笑着摇头说吃过了,才又向前走去。 今日是妙欢喜与李谱送的那三名元婴修士来投泥盘街的日子,他到时,这三人已坐在厅内,与堂中与金不换、周满,交谈有一会儿了。 门口立着余善,伤势虽还未痊愈,脸上却已一片明亮亮的喜色,见了他便道:“王大夫可算来了,郎君与周姑娘等你有一阵了。” 门内众人听见声音,便齐朝门口看来。 周满与金不换自是坐在一边,对面却是三名元婴期修士: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护腕束袖,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但都满面坚毅,一看便给人可靠之感;另一人却是身着宽袍大袖,五官颇为英俊,只是身上沾着点酒气,怎么看怎么像是街头巷尾的浪子,唯独睥睨间那一股气魄,令人不敢小觑。 只一眼,王恕便能分辨—— 那两名黑衣劲装男子,必是南诏国两位护法使张来、李去;另一名男子则多半是妙欢喜口中那位天赋不低本事不小的元策元师兄了。 他微微颔首,谢过余善,进门来,便自然落座在周满右边,也不插话,只是听着。 金不换道:“两位的意思,是速战速决?” 坐于对面左侧,身材高些的劲装青年是张来,只道:“宋氏既都说了是‘私仇’,那陈家如此为难郎君,我已投入郎君门下,便将他们都杀了,旁人又能如何?只是这城中无法动手,得另想些办法才是。” 右侧那挨着的李去,跟着点了点头。 但坐得最远的那名青年,腰间挂个酒葫芦,听了这番话,却是笑而不语。 打从这三人进门起,周满便关注此人更多一些。 只因为他虽声称来投金不换,可从头到尾看金不换的目光都充满了审视,显然是心中不太快慰,但碍于妙欢喜之命又不得不来。 此时,她一眼便看见了对方细微的神情变化,于是忽问:“元师兄有不同见解?” 众人的目光于是都转了过去。 元策从来是个浪子,不修边幅,不爱拘束,也正是因此,以他如此之高的天赋,也只是在外面当日莲宗的暗子,平日里做事全凭自己心情。若非神女有命,一番诚恳相托,他今日是绝不肯坐在这里听这一番废话的。 只是没想到,这叫周满的女修,竟主动问他意见? 元策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笑道:“眼下我等的实力固然与陈家相当,似乎能打上一打。可那陈规的名头,你们总不会没听过吧?” 金不换听得陈规之名,眉梢忽地一抬。 周满不动声色:“陈规如何?” 元策以为他们不知道,神情间的似笑非笑更浓:“那陈规虽只元婴初期,可三年之前就已杀过陈家上下百余口。据传宋氏派人去抓他时,此人竟只是平静坐在陈家西苑的马厩里,喂一匹瘸腿的老马。他的实力,岂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便连我也想不出,一个元婴初期,怎能杀那么多人。杀陈家其他人或许容易,但若没有什么别的杀手锏,对上这陈规,只怕下场未必比当年陈家上下百余口更好!” 金不换于是看向了周满。 周满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暗光,却是垂眸探指,抚向指间那一枚清光戒:里面所藏,正是那一段尚未炼制成弓的扶桑木枝。 只是以此杀陈规,够么? 她眉头微皱,正自沉思。 然而眼角余光一错,却忽然发现近处地上由窗边照进来的炽烈日光,毫无征兆地暗了。 那种暗,不是阴云乍覆的暗,更像是浓墨瞬染的暗! 厅内白日并未点灯,顷刻间已黑得如同夜晚! 那位元师兄瞬间察觉到了不对,豁然起身。 紧接着,就像是有雷霆滚过一般,整片地面竟然都开始摇晃,嗡隆隆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远处街市上忽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叫喊:“跑!快跑——” 周满等人顾不得多想,齐齐夺门而出。 外面所见,已是炼狱:白昼如夜,漆黑的苍穹交织着不祥的红光;远处竟一片浑浊的洪水,宛若一头巨大的怒龙,咆哮着从城外冲来,摧枯拉朽,卷向整条泥盘街!街面上无论摊贩还是行人,尽皆避之不及,更无力自救,瞬间为洪水吞没…… 而远处城头上,陈家十六名修士于虚空中盘坐。 那天际不祥的红光,便似有生命一般,如丝如缕地系在他们身上,犹如一张巨网,将半座旧城笼罩! 第094章 水淹泥盘 剑门学宫内, 神情恍惚的陈仲平似乎感觉到什么,遥遥举目,朝着西面的天穹望去, 脸上却忽然出现了一片浓重的悲戚。 如此巨大的动静, 小剑故城中所有高阶修士, 都被惊动。 百宝楼里,那位胖掌柜面色突然一变,几乎立刻扔下手中账册, 身形瞬间从楼内消失; 病梅馆中,一命先生眉头紧皱, 也露出了惊疑之色, 迅速从馆中走出, 朝外看去; 若愚堂内,韦玄却仿佛要平静许多, 只是站起来, 慢慢走到楼外,轻轻叹了句“好大手笔”; …… 宋氏金灯阁, 陆氏夷光楼, 甚至连六州一国其他宗门势力派驻于城中的人手, 都为外面这场惊变悚然, 纷纷抬起头来,看向泥盘街上方那诡异的天幕与下方浩荡的洪水! 破败的城头上, 陈旧的旌旗已被掀起的飓风撕裂! 陈家十六名修士,十二名金丹在外, 四名元婴在内, 皆按照某种方位盘坐,排成了一座阵型。天穹上的红光, 分明是从他们身上抽走的血脉精气!然而每个人都垂闭着双眼,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翻转变化着手中所结印诀,口中喃喃有声地吟诵。 那怒龙般的洪水,便从他们下方冲入泥盘街。 一声子规清啼,胖掌柜骤然现身于城头上方,只向这十六人扫得一眼,便看出他们在做什么:“祭献!” 他们人虽算不得在城中,可其所施术法,却是将远方的阆水引来,危及了城中百姓。 这一刻,胖掌柜勃然大怒:“小剑故城之中,安敢如此放肆!” 厉声喝问的同时,汹涌澎湃的一掌已毫不犹豫拍向半空! 这胖掌柜素日里形貌不显,为人也颇低调,常常只站在百宝楼柜台后面收账,可事实上这城中谁人不知他身份修为? 望帝信使,化神中期! 在其盛怒之下,全力一掌,威力该是何等可怖? 掌力厚实,凝如巨浪,才一拍出,便引得寒风如刀,远近修士无不为之骇然。然而当其抵达那陈家十六名修士所组成的阵法之时,天地间骤然爆发出“轰”一声巨响!竟是有一道赤红的光圈,瞬间将那群修士围在其中,同那汹涌而来的掌力正面撞上! 胖掌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浩荡掌力飞散,下方城头难以承受这等交战之力,砖落瓦毁,顿时变得更加破败。 赤红光圈之内的修士虽也受掌力所激,有修为较弱者七孔里流出鲜血,可仍毫无知觉一般,继续转动手诀,运转阵法。 只有被围在中间的一名元婴修士,陡然睁开双眼,向胖掌柜看来—— 那竟是一双雾茫茫的白眼! 原本深黑的眼仁,仿佛被厚重的雾气盖住,只像是毫无神采的石刻,呆板地嵌在人脸上,更使人觉得阴沉危险。 胖掌柜心中大寒。 那名修士却宛如看见了什么令人深恨的景象,恶狠狠道:“杀金不换,灭泥盘街!” 随即竟俨然入魔,豁然起身,振臂向天,仰首一声长啸! 胖掌柜一惊:“元婴自爆!” 身后顿时传来一命先生的疾呼:“小心!” 元婴自爆乃是元婴及以上修士,以牺牲自己性命为代价,瞬间释放出本境界所有力量的一种攻击方式,其威力便是连更高一境界的修士都得暂避其锋,胖掌柜又怎能不晓? 他迅速大袖一甩,借着后方一命先生递来的承托之力,抽身急退! 顷刻间,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所有血气已从那元婴修士身上爆出,携裹着悍然的威力,轰然卷向四方! 云气都为其扰动,天地间下起一场血雨! 穹庐上缭绕的红光,顿时变得更亮;泥盘街那肆虐的洪水,也似乎变得更为迅疾。 街道两旁,原本就低矮破败的屋舍,瞬间有不少被洪水冲毁,人们沉浮在携裹着泥沙的浊流中,惊慌地哭喊挣扎…… 但这一切的惨怛,都与云来街无关。 悬挂着金灯花帷幔的楼头,三道身影正静默注视着城头上方的交手。 元婴期修士就在眼前自爆,血雨甚至都洒上了云来街,纵然是陆仰尘这等已经见过不夜侯陆尝与张仪那一战的人,此时也难免感觉到了一种与道法玄奥决然不同的心惊—— 更残酷,更直接,更令人悚然! 他站在宋兰真身旁,终没忍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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