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的:“三大世家的人呢?” 金不换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竟是合拢那扇子朝着山谷外那些俯瞰着剑门学宫的峰峦一指,道:“他们既不住在东舍,也不住在西舍,一般都在山上兴建府邸、修筑院落。” “……” 周满远远看得一眼,心想,三大世家的确该是如此做派。 东舍在学宫东面,金不换带着她出了学宫,进了不远处山谷里盖着的一片屋舍。 这下总能看见人影了。 周满才进得一间院落,便听见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中间还夹杂着男女相互间愤怒的咒骂。 “打打打打打!我非要教训教训你们青城派的龟孙子!” “峨眉臭婆娘也好意思骂我?” “看剑!” “你学我的招,好啊,谁不要脸!”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你的招就是我的招!老娘就偷你怎么了!” …… 院落中一身姿飒爽的女子,挺剑与另一名穿着群青道袍的年轻道士狠斗,招招都往死里招呼,打得不可开交。 金不换轻轻咳嗽一声,只道:“是青城派的霍追师兄和峨眉派的余秀英师姐,因住在对门,自到学宫后已打了有半个多月。咳,刀剑无眼,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那两人打起来眼底完全没有别人,压根儿没看见院中有生面孔。 周满看他二人剑势,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两人移步,又上了另一条长廊,刚巧从一间门扉紧闭的屋子前面走过。 里头竟然一片喧嚷。 隔着门周满都听见了声音。 “来啊,来啊,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今天谁也别想从这屋里站着出去!” “好酒,好酒啊……”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谁来舞一段剑?我为他击节而歌!” …… 这回不用金不换开口,周满已听出了眉目:“散花楼的?” 金不换又是一声咳嗽:“是。他们这一脉承自当年青莲剑仙,向爱放歌纵酒、吟诗舞剑,嗯……可能是吵闹了一些。不过付钱买酒的时候十分大方……” 说到最后这句时,他眼底分明是几分商人才有的精明。 周满顿时了然,且还想起了先前接云堂前金不换递给那杨管事的账本:“金郎君在剑门学宫里竟也能做生意?” 金不换一面走,一面摇着扇子笑,眉眼间竟有几分得色,只道:“天底下什么事不是生意呢?师妹将来在学宫中若有什么短缺,也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还等金不换话音落地,前面一座亭中忽然传来高声的吟诵,语中颇有愤懑之意,一转又变得无奈悲切,“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这声音传来的时机无巧不巧,正好拿来骂金不换似的。 金不换脸色顿时一僵。 周满抬头一看,那亭中立了一名青年,眉眼方正,轻袍缓带,头戴木冠,腰间挂一管墨竹老笔,正冷冷看着这边。 或者说…… 看着金不换。 金不换头疼,不得已走上去,却还是一副没太有正形的样子,笑着道:“见过常师兄。师兄或可误会了,我这是在带新来的师妹挑选学舍,又没去招摇撞骗,何必开口便用这种‘大诗’念我呢?” 那常师兄遂看周满一眼,也不知信没信,反正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便走了。 周满看着此人背影,不由思量。 金不换却还满不在乎:“这不用再说了吧?杜草堂的。” 周满道:“你也是杜草堂的。” 金不换道:“我猜你必是在想,我这样的人看着同杜草堂格格不入,怎么不仅进了杜草堂,还能用杜草堂的名额进学宫?” 周满点头。 她本以为金不换这回会为她解惑,谁料这人大笑一声,竟道:“不告诉你,自个儿猜去吧!” 周满:“……” 金不换瞧她面色,笑得更是开怀,一双桃花眼潋滟得煞人,心情甚好:“东舍已经逛过,我带师妹去西舍看看吧。” 西舍住的是六州一国来的人,严格说他们并不是被“荐”上来的,而是从所有适龄报名修士里一轮一轮公平决选出来的,身世背景或许各异,但实力必然都是一等一的强劲。 周满对这一派系十分感兴趣。 去西舍要折转方向,正好会从学宫后山一座巨大的瀑流下经过,只是他们没想到,才刚走至近处,竟见那瀑流对面的一座高台边围了不少人。 金不换顿时停下脚步:“那边不是刑台吗?” 高台上立得几根铜柱,其中一根上竟绑了一名中年男子,正有一年轻修士执着金鞭往他身上打。 那金鞭上隐约带着闪烁的雷电,打在人身上立时皮开肉绽,格外可怖。 那中年男子一身冷汗,已近晕厥,眼见着是快扛不住了。 “父亲!” 下方一名年轻女子,终于没能忍住,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中年男子挡住。 金鞭顿时落到了她身上,溅起一片血花。 鞭梢甚至抽到了她脖颈脸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执鞭修士顿时停了下来,看着旁边立着的一人:“高管事,这……” 那高管事穿得同周满先前在接云堂见过的杨管事差不多,只是年纪没那么大,面容看着更肃冷一些。 他沉了脸呵责那素衣女子:“赵霓裳,你要干什么?” 赵霓裳仅着一身深白素裙,神情坚忍,并未流泪,但向地上叩首:“那一尺裁云锦,乃是家父亲收了要给我的。若论擅动之罪,霓裳理当难免。家父为宋氏、为学宫,裁衣多年,如今年迈体衰,五十鞭刑他恐怕难扛,还望高管事体恤,能让霓裳代父受过,愿领金鞭!” 那高管事似也有一丝不忍。 但低头一看手中拿着的那一尺雪白的裁云锦,那一丝不忍还是被他驱散了,只道:“规矩坏不得。这一尺裁云锦虽的确是宋小姐制衣剩下的角料,我也相信你父亲并非有意,只是想拿了给你做生辰之贺,可公家的东西岂能私拿?今日只是一块角料,小罪若不责罚,他日旁人误以为可效而仿之,小罪酿成大盗,届时再罚如何服众?今次不为惩戒他,只是为防微杜渐。” 赵霓裳喊一声:“高管事!” 高管事不再看她,挥手吩咐:“把她拦住,继续行刑!” 立时有人上来将赵霓裳拿住,方才那执鞭之人于是再次举鞭落下。 一连十好几鞭,鞭鞭落实。 周满同金不换走得近了一点看着,只见那名为赵霓裳的女子挣扎不脱,终于软倒在地,红了眼眶。 围观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少部分佩戴玄铁剑令,也有零星二三个佩戴白玉剑令的,但更多的是身上什么也没佩的。 有人小声道:“赵制衣也真是糊涂,裁云锦既要给兰真小姐制衣,便是剩下不要的角料,又怎可拿给自己的女儿?” 周满听着,便向那人看了一眼。 金不换在旁边没有说话。 不多时,剩下的十多鞭终于罚完,那执金鞭的修士退了开,绑着那中年男子的绳子一松,血淋淋一个人便从柱上掉了下来。 赵霓裳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父亲——” 推开拿住她的那两个人,这一回没人再拦,她终于来到那中年男子面前。 然而那中年男子眼睛一闭,气息已然微弱。 赵霓裳一碰他,便沾了满手的血,已慌了神:“父亲,父亲?求求你,再撑一下,我带你去春风堂,我带你去看大夫……” 可她身形瘦削孱弱,哪里扶得动人? 她几番尝试,不得已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周遭看客:“有没有人帮一下?送我父亲去春风堂……他快不行了……” 然而所有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悄然转开了眼,或者摇摇头,叹着气离开。 竟无一人愿出手相帮。 周满皱了眉,眼见那赵霓裳慢慢陷入绝望,心里却在想: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这般的炎凉,方是世间常见。 赵霓裳又怎能想到?平常还有说有笑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不是袖手旁观,就是转头避开…… 她几乎就要接受这样的命运了。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了周满:一大堆人里,只有这名女子立在那边,面容平静,没有半分畏惧,甚至好像在深思什么, 金不换相信,这一刻的赵霓裳是看见了救命的稻草,且她愿意为了这一根稻草所带来的渺茫希望,孤注一掷! 那瘦弱的女子竟然转身,抛开所有不知所谓的颜面,向着周满,向着一个甚至都算不上见过面的陌生人,长身跪倒,拜下的瞬间,有泪滚落:“可否请这位师姐帮忙,送家父去春风堂?” 一时间,周遭所有目光都落到了周满身上。 周满有些意外。 金不换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头,面上虽还带一点笑意,可声音里却藏着一股子冷,只对周满道:“这不过是绮罗堂里一名裁衣侍女,周师妹还是别管了吧。” 赵霓裳听得此言,心便冷了下去,整个人的生机都仿佛在此刻绝灭,缓缓垂下了头去。 周满望着她,静默不语。 金不换转身便欲拉她继续去逛西舍,没料想,周满忽然笑了一声,竟问他:“春风堂怎么走?” 第015章 好人 “……” 刑台四面,一片静寂。 金不换定定看着她,慢慢露出了一种奇异而微妙的表情:“是我忘了,周师妹乃是王氏所荐,该有这般胆气。” 说前半句时,他虽惊讶,但应该是高兴的;可说到后半句时,周满觉着,他好似有些复杂,唇边笑意淡了少许。 但也仅仅片刻,便恢复无恙。 一眨眼,金不换又是那长袖善舞、能说会道的金不换了:“周姑娘既然开口,那金某责无旁贷,自当引路。” 赵霓裳本以为已没了希望,岂料绝处忽然逢生,一时竟愣在当场,忘了反应,只一双泪眼望着周满。 周满抬步便要上邢台去扶那赵制衣。 金不换却淡淡拉住她,而后竟向左右两旁道:“愣着干什么?五十鞭都罚完了,还不让救个人吗?你们是等着看两名弱女子抬人去?” 他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凛冽,周满微微怔了一下。 旁边有几名没走的侍从对望一眼,虽还有些不安,但顶着金不换那不善的目光,到底还是咬牙走上去,合力将人抬了。 赵制衣早已昏厥,被抬起来也没什么反应。 金不换便招呼周满一声,当真走在前头带路。 赵霓裳这时才如梦初醒,道一声“多谢师姐,多谢金郎君”,连忙撑着膝盖从地上起身,擦了眼泪,寸步不离地跟在父亲旁边。 春风堂在东西两舍之间,位于正南方向,依着南面山壁取竹木修建,位置相较于学宫整体要高出一些,正对着那一座雄壮的剑门关。站在堂前便可将那题了《蜀道难》的千仞剑壁与高筑在剑壁之上的剑阁,收入眼底。 还未到得堂前,周满已闻见了淡淡药香。 几名医修站在外面的树下交谈,堂内则有两名中年医修坐于窗边下棋。 金不换当先走进去,拱手道一声:“搅扰二位大夫了,这边有人急需医治。” 侍从已轻手轻脚把那赵制衣放到了一旁的竹床上。 那两名医修闻言忙将手中棋子放下,起身朝这边走来,只是待一眼扫见伤者身上的鞭痕,面色便微微一变:“这是刑台金鞭所留之伤。” 赵霓裳情急:“可还救得?” 岂料这两名医修的表情慢慢冷淡下来,竟一揖道:“我二人还忙着去编纂医书,这一时实在抽不出空,还望见谅。” 赵霓裳不敢相信地望着他们。 周满也终于慢慢皱了眉。 唯有金不换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抬目向春风堂其他人看去,那些人也都纷纷低下头,看着竟与方才在刑台边别无二致。 他轻嗤一声,都懒得再问,只异常干脆地抄起旁边一只茶盏,砰砰朝桌上敲,大声喊起来:“泥菩萨!泥菩萨!赶紧他妈的出来救人了!泥菩萨——” 方才那几名医修没走远,站在旁边听他这么喊,脸色都不大好看。 金不换才不管他们,自己叫自己的。 周满听得“泥菩萨”三字,顿时抬了头。 一人身形清癯,端着铺满药草的竹筛,掀帘子进来,一瞧见金不换,便蹙了眉心:“你又来干什么?” 周满看了,心道一声:果然是他。 能被出身泥盘街的金不换唤一声“泥菩萨”的,恐怕也只有这一人了—— 仍是青布道袍,只腰间多挂了一只黑色的陶埙。面容上略略显出一点苍白,但眉目清润,五官得宜,即便有那一丝病气也无损其清质。 打从在接云堂发现那枚玄铁剑令乃是剑门学宫独有开始,周满便想过,当日病梅馆中所见的那位用剑令作镇纸的“泥菩萨”,或恐也在剑门学宫。 只是没料想,这么快便碰了面。 金不换同他似乎很熟稔,直接一指竹床边躺着的人:“伤得不轻,看看吧。” 那赵制衣躺在竹床上,如同一个血人。 王恕只朝那边看得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一时倒也顾不得再跟金不换计较方才那些污言秽语,只将原本端着的药草随手撂在桌上,走上前去查看赵制衣伤势。 先前那几名医修立在门边,见金不换真把王恕叫出来了,先前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是沉得能拧出水来,甚至有人冷哼了一声,竟不再多看一眼,拂袖便走。 没片刻,偌大一个春风堂里,就剩下金不换等人,并边上一名侍药的小童了。 周满明显感觉到,这尊泥菩萨在这儿好像不太受人待见。 但泥菩萨本人似乎全没看见,又或者是根本不在意,只俯身查看了一下赵制衣的伤口,又一扒他眼皮,脸上便瞬间凝重。 他头也不回地唤道:“孔最,取丹虚散和我银针来。” 边上仅剩下来的那名侍药小童顿时一惊,连忙跑着去取了伤药与针袋来。 王恕道:“你替他上药止血。” 自己却径直摊开针袋,取了银针,先静得三息,定过心神,方对准印堂、神庭、风池、天柱等穴位,依次下针。 没过几针,额头便已覆了一层薄汗。 周满看得出他是将灵力灌注于针内为人施针,只是修为实在微末,如此支撑难免辛苦。 金不换也在旁边看着,叹一声:“大名鼎鼎的药王一命先生,竟收了这么个废物病秧子做弟子,谁都想不到吧?” 周满道:“他是药王弟子?” 金不换点头道:“岂止?还是唯一的关门弟子呢,这么多年就收了这一个。往年剑门学宫属于一命先生的名额他宁愿空着都不理会,今年才破例荐了人来。” 周满便问:“既是药王亲传,刚才那些医修见了他,怎会……” 话没说完,但金不换知道她指什么,只轻描淡写道:“春风堂的大医是孙茂,当年同一命先生争‘医圣’的名号,没争过,一直以来都屈居于一命先生之下,他的亲传弟子到这里没遇害就不错了,还指望得到什么好脸色?” 周满想了想,道:“那还真是‘泥菩萨’了。” 两人不再说话,都只远远看着那边王恕为赵制衣施针。 一针连着一针下去,人却始终没有醒转。 周满隐约觉得情况不太妙。 她目光一转,便看见赵霓裳跪坐在竹床边,身上颈上都还有方才挡鞭留下的伤痕,却跟感觉不到痛楚似的,只关切地看着赵制衣,一双手无意识握在一起,似在为父亲祈祷。 周满一下有些出神,耳旁仿佛又响起了谁在弥留之际的哭声:“阿满,对不起,对不起……” 恍惚间有谁碰了碰她胳膊。 周满这才从过去的幻觉里脱身出来,转头一看,竟是金不换从旁边递了一杯茶给她。 大约是刚才叫了她两声没听见回,金不换有些探询地望着她。 周满只道一声:“多谢。” 接过茶来,却拿在手里没喝。 等待的时间,对谁来说都是难熬的,尤其是对赵霓裳来说。 足足过了有近两刻,王恕才停了下来。 赵霓裳的心早已悬到半空:“大夫,怎么样?” 王恕沉默了许久,垂在膝上的手掌慢慢攥紧,只带着几分歉然地道:“抱歉……” 只短短两个字,却好似晴空霹雳,砸到了赵霓裳头顶。 她近乎茫然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大夫。 王恕却觉自己实在难以承受这般的目光,垂下了眼帘,将赵制衣头顶神庭穴上刺的银针拔出,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可终究没说,只起身退到了一旁。 银针一拔,那赵制衣竟幽幽醒转,睁开了眼睛。 可方才听了王恕那句话的都能猜到,只不过是人死灯灭之前一口回光返照之气罢了。 他看见赵霓裳,便用那嘶哑的声音唤:“霓裳……” 赵霓裳眼眶已红,这是却竟笑起来,强将泪意忍了,仿佛很高兴似的,跪坐到竹床前,拉住了他的手:“父亲,你可算醒了,都吓坏女儿了。” 那赵制衣满面悲苦:“都怪我一时糊涂,连累了你……” 赵霓裳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父亲送的生辰贺礼,女儿很喜欢。” 赵制衣那一双浑浊的眼里便骤然滚下泪来:“我替人制了一辈子的衣,没想临到头来,竟没能给我的女儿裁一身好看的衣裳……” 赵霓裳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赵制衣只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本页角都发了卷的陈旧书册来,声音已变得断续:“霓裳,往后你自己做……” 赵霓裳将那书册接到手中,已泣不成声:“好,女儿自己做。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把西天的晚霞裁织成锦,用银汉里的星光拈作线,拿春江的水和秋山的叶染了刺上绣……那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衣裳……” 在她轻缓的声音里,赵制衣仿佛能想象出那一件衣裳的模样。 于是这为人裁了一辈子衣裳的苦命人,终于慢慢笑起来,闭上了眼睛。 先前勉力举起的手掌,溘然落下。 春风堂内,静得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赵霓裳将那一卷书攥得紧了,五指都发白,犹自强忍着。 周满从后面看去,终轻轻道一声:“都出去吧。” 她先抬步,从堂内出来。 略显料峭的山风迎面从剑门的方向吹过来,方才让她缓缓吐出了一口心中的郁气。 其他人也先后从堂内出来了。 一时尽皆无言。 那王恕方才施针救人,沾得满手鲜血,也忘了去洗,只这样徒然张着手,立在阶前。 周满见了,便捡起旁边桌上一方干净的手巾,向他递了过去。 王恕恍惚回头,将手巾接了,下意识先道一声:“有劳。” 待得低头擦了几下手,方才后知后觉,又重抬起头来看周满。 先前忙着救人,他完全没注意还有其他人跟着金不换一块儿来了。 而且这个人自己似乎见过。 金不换立了一会儿才缓过点神来,瞧见这一幕,便问:“你们也认识?” 王恕没有回答。 周满倒是坦荡,竟道:“见过,曾在王大夫馆中抓过药。” 金不换有些意外:“抓药?” 周满便收回落在王恕身上的目光,向金不换看了一眼,淡淡道:“我先前断了右手小指。” “……” 金不换顿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哑了声。 先前在接云堂时,他一眼扫过去,就已经注意到她右手裹起来一截,分明是断了指。 只是旁人肢体的损伤,即便他心中奇怪,也不当开口询问,是以只作未见。 谁料现在随口一问竟恰好问到这里? 周满似乎并不避讳,十分坦荡,可金不换却莫名不敢再问。 王恕安静地看着她,自然是知道她在撒谎,且还撒得面不改色,可当日都不曾揭穿她刀伤的借口,今日自也不会揭穿她断指之伤的谎话。 他只慢慢低下头去,继续擦拭自己沾血的手指。 周满也不再说话。 几个人坐在了堂外树下一张石桌旁,金不换给周满、王恕二人都添了一盏茶,可还是谁也没喝。 堂外没了声音。 里面却隐约能听见一点哭声,过得有一刻多快两刻,方才渐渐止住。 这时外面忽然来了一行五六位侍女,领头的一个作女官打扮,穿着天水碧的长裙,亲自捧了漆盘,来到堂前。 金不换一抬头看见,下意识便拧了眉。 那女官见到他们,便停下脚步:“听闻霓裳姑娘送赵制衣来此救治,可是在里面?” 这是宋兰真身边的女官,名作“刺桐”,除周满外其他人都见过。 事实上,前世周满也见过她。 金不换起身道:“在里面。” 但王恕慢慢补了一句:“人已经没了。” 女官刺桐听见人在里面时,抬步便要往堂内去,然而王恕补的这一句,瞬间让她顿住了身形,一下惊愕地抬起头来。 王恕搭下眼帘没看她:“鞭伤太重,身体太差,没救回来。” 刺桐立在原地,再也迈不出去半步。 那由她亲自捧着的漆盘内,放着几瓶治伤救命的丹药,甚至还有叠起来的一大片裁云锦,连着先前高管事拿的那少少的一尺,也都轻轻搁在里面。 这些原都是要给赵霓裳的。 如今赵制衣人没了,那不管是这迟来的丹药,还是这导致了一切的裁云锦,都变得不合时宜起来,甚至会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之感。 刺桐还来不及想清楚该如此处理,堂内的赵霓裳似已听见他们的交谈声,竟整理了衣衫,从里面走出来。 泪痕虽在,但面容已经平静。 见了刺桐,赵霓裳躬身便是一礼:“霓裳见过刺桐大人。” 刺桐少见地犹豫起来:“霓裳姑娘不必多礼。小姐听闻此事后,本是遣我前来送药,念及令尊爱女之心,一则将原本的一尺裁云锦送还,二来又添了半匹,想为姑娘贺生辰,可现在……” 赵霓裳竟道:“家父一念之差,怪不得旁人。小姐宅心仁厚,向来宽和体恤,霓裳自当领受。” 话音落,俯身平举两手,掌心向上。 这是领赐的意思。 刺桐本觉此情此景,给了她其实不好,可见赵霓裳情绪平静,又如此说话,也不得不给。 她将那漆盘递出,赵霓裳双手接过。 刺桐才有些歉疚地道了一声:“节哀。” 赵霓裳默不作声。 刺桐无话可说,只好也向她欠身为礼,又领着人去了。 堂前众人都没说话,唯有那侍药小童孔最天真懵懂,小声道:“兰真小姐倒一片好心。” 天气霾 王恕便看了他一眼。 金不换却是忽然想起夹金谷那神秘女子说的话,呢喃了一声:“好人……” 赵霓裳闻得此言,却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只盯着漆盘中那一尺沾了零星血迹的裁云锦,竟轻轻笑一声:“锦衣玉馔,高坐庙堂,从无衣食之忧,更少榆次之辱,不必与人相争,自然温厚良善。这样的好人,我也做得。” 她骤然丧父,面孔苍白。 此时一笑,只有一种飘零凄苦之感,见了使人心惊。 金不换豁然抬首看向她。 王恕却寂然不言。 周满搭着眼帘,好似什么也没听见,只把先前金不换倒的那一盏茶端起来,终于喝了半口,便想:到底是春风堂里的茶,早被周遭药气浸了,一股清苦味道。 第016章 宋兰真 其实这番话刚出口,赵霓裳便自知失言,只是转念一想,既无挽回的可能,也无挽回的必要,说便说了。 她只将漆盘放下,向周满走去。 从头到尾周满就坐在桌边没动过,连刺桐来了也只是看着,并未起身。 赵霓裳躬身向她一拜:“多谢周师姐愿施援手,大恩大德,霓裳……” 然而没能拜到底。 周满伸手扶住她,竟道:“用不着现在谢。” 赵霓裳顿时意外。 周满淡淡看她一眼:“我救人是要讲回报的,并不白救,他日自会登门向你索要。” 此言一出,金不换不免皱了眉。 王恕却若有所思。 赵霓裳血亲方才亡故,周满一句安慰的场面话都没有,开口便说他日会索要施恩的回报,乍听上去,似乎有些冷血。 赵霓裳当然也没料到,但仅仅片刻,便道:“有恩当有报,自该如此。只是霓裳身微位卑,其力有限,周师姐若有一日用得着,霓裳常在绮罗堂中,恭候师姐,但听差遣。” 周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于是赵霓裳转向王恕:“王大夫,我想先回绮罗堂取一件干净衣袍,为家父换上,一会儿再来接他,不知可否方便?” 王恕道:“无妨,我在这边等你。” 赵霓裳又道一遍谢,这才暂别众人,先从春风堂离开。 金不换盯着她背影,目光闪烁,待得看不见人后,才对周满道:“此事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传遍整座学宫,你麻烦大了。” 周满问:“我有什么麻烦?” 金不换道:“在刑台时,她开口求你施以援手,乃是众目睽睽,已有将你陷于险境之虞,你救她干什么?” 周满道:“想救便救了,怎么痛快便怎么来,要什么理由?” “怎么痛快怎么来?”金不换险些被她气个倒仰,一转头看见王恕还在旁边笑,不由火冒三丈,“烂泥菩萨你笑个屁!光坐边上愣着,不知道出声帮两句腔吗!” 王恕摇摇头,竟道:“当时情景,我并未亲眼看见,做不得判断。再说这世上事,即便亲眼所见有时也未必是真,何况现下不过道听途说?” 金不换白眼:“屁话不敢说的废物。” 王恕笑笑,也不跟他生气。 金不换懒得再搭理他,重新看向周满:“你同王氏,真的一点也不像。” 这下王恕在边上点点头,竟表示赞同。 周满有兴趣了:“王氏该是什么做派?” 金不换冷笑:“反正不是你这般做派。” 周满便问:“因为我是王氏荐来的人吗?” 金不换笑:“你可算想到了。” 世人皆知剑门学宫乃是天下最高学府,却不知这最高学府也需要天下最强大的势力支撑,要留住修界一干顶尖修士在此授课担任夫子,更需要巨大的开销。 自女帝武皇陨落后,学宫的各项开销便由各大势力分担。 换言之,剑门学宫是靠各大显赫势力养的。 管兵刃的青霜堂是王氏养,管医药的春风堂是陆氏养,管制衣的绮罗堂则是宋氏养。 金不换道:“三大世家的人即便在学宫也地位超然,原因便在于此。大家的关系都微妙到毫巅,一向默认的规则便是井水不犯河水,一则表示相互尊重,二来也是想避免不必要的猜忌与冲突。” 周满了然:“但我打破了这种默契。” 金不换道:“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岂料周满摇头:“若救个人有这么严重,先前你为什么还前后帮我张罗?” 细细算来,她其实也就口头上答应了赵霓裳而已。 真正把救人这件事做完的,是金不换。 然而她此言一出,金不换看她跟看白痴似的:“那当然是有你这种傻子在前面把锅顶着,我做得再多也不是那出头鸟,旁人犯不着跟我计较。” 周满听后竟然一笑:“金郎君,你是个好人。” 金不换脸色一变:“你骂谁呢?” 周满是认真的:“不过初识,金郎君却愿开口劝我一句,还不算好人吗?” 金不换定定看她半晌,笃定道:“你有病,你有大病。” 他转头便对王恕道:“回头你给她治治。” 王恕听他们你来我往算了一笔糊涂账,本就忍俊不禁,此时看周满一眼,便笑道:“算不得什么绝症,倒也用不着治。” 三个人说话比起之前刚见面的时候,明显随性了许多。只因经过救赵霓裳这一桩事,大家差不多能感觉出相互间是什么心性,放下了一些防备。 反正跟周满讲不通,金不换放弃了。 被这事儿一打断,周满也不想再去看学舍,干脆便说回东舍挑个房间住下。 于是二人向王恕告辞。 王恕起身相送。 但周满临走时忽然问了一句:“春风堂一般什么时候有人,什么时候没人呢?” 王恕抬眸,便对上她目光,静得片刻,道:“白日里都有人,酉正方走,日落时便没人了。” 周满于是道一声“记得了”,这才告辞。 她同金不换一路回东舍。 半道上,金不换问:“你回头要去看病?” 周满道:“先问清楚,以备不时之需,总是好的。金郎君同王大夫认识很久了吗?” 金不换道:“也不久,两三年吧。他是大前年来的,在泥盘街上赁了一家倒闭的医馆,改叫‘病梅馆’,那一片都是我的地方,整条街就这一家医馆,一来二去自然认识。听说他是跟一命先生游历到此处的,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是一命先生亲传弟子,还进了剑门学宫……” 周满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看你们关系还不错。” 说话间已经回了东舍,院子里峨眉派和青城派那两位对打的死敌已经不见了踪影,只能隐约听见散花楼的人还在屋里放歌纵酒。 周满挑了一间空屋。 门旁有一块三寸左右的凹槽。 金不换先问她要了她的玄铁剑令,然后才接话:“泥菩萨这个人,好是好的,只是……” 他把剑令放进凹槽,一阵幽光闪烁,门边便浮出了“周满”二字。 这就是选定过房间了。 周满接过他递回的剑令,却好奇:“只是什么?” 金不换顿了好一会儿,面上竟浮出一种极难形容的表情,似有复杂似有叹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世间好物不坚牢,人若太好,只恐也难长久……” 门前一时静谧。 周满注视他许久,发现他说这话时忘了装了,于是笑:“金郎君,你现在看上去不像草包了。” 金不换先是一愣,刚想说“多谢夸奖”,接着便差点没跳起来:“草包?我金不换什么时候像过草包!我明明是金玉其外,内秀于心,你这个人有没有眼光——” 周满一搭眼帘,懒得听他废话,干脆“砰”一声把门关上,将金不换挡在外头。 金不换更怒,站她门外骂骂咧咧好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 周满救人的消息,的确如金不换所言,没半个时辰就已经传遍了整座学宫。 女官刺桐一路回“避芳尘”的路上,都听见人在讲。 阶前的牡丹依旧盛放。 水榭的竹帘卷起来一半,宋兰真披着一件浅碧的绉纱长衣,正端着小半杯水,侍弄桌上摆着的那一盆兰花。只不过现在还只有叶,没有花。 刺桐进来行礼,唤一声:“小姐。” 宋兰真也没回头,只问:“怎么样?” 刺桐便道:“赵制衣没了。” 宋兰真正在摆弄兰叶的纤长手指顿时一停,两弯蛾眉不由轻蹙,终于转过身来:“怎么会没了?” 刺桐道:“五十的鞭刑常人或恐能受,可赵制衣前几年生过一场大病,身体已大不如前,又已上了年纪,体质衰弱,大夫说没能扛住。” 宋兰真不由静默。 她修炼《十二花神谱》,自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婉约且秀雅。但这一时静下来,眉目间却也有几分威严,并不十分容易亲近的感觉。 想了想,她才问:“你去看时,赵霓裳那边是何反应?” 刺桐这一路上其实都在回想赵霓裳的反应,此时便道:“她似乎已经哭过了,对着我时十分平静,嘴上也不曾怨憎半句,还主动领受了您让我带过去的丹药和裁云锦。” 宋兰真道:“嘴上不曾怨憎,那心中一定有了。” 刺桐道:“那裁云锦用过后所剩的角料本应焚毁,绮罗堂为宋氏制衣时都是这般规矩,为的是避免旁人同主家有一样的穿戴。赵制衣怜惜那一尺裁云锦,犯了糊涂,管事又不知您的脾性,便都按照以往惯例来处理了……” 宋兰真问:“以前都是如此吗?” 刺桐道:“以前宋氏其他人来学宫进学时,都是如此。” 宋兰真便轻轻叹了一声:“若历来就如此严苛,于我宋氏而言,恐怕绝非好事。” 刺桐揣摩了一下,问
相关推荐:
永乐町69号(H)
掌中之物
进击的后浪
蛇行天下(H)
罪大恶极_御书屋
孩子的父亲是个女的
恶女嫁三夫
流氓修仙之御女手记
恶毒雌性野又茶,每天都在修罗场
攻略对象全是疯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