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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口问。 成方斋见她出来,张着那双沾血的手,害怕极了,哆嗦着道:“我、我杀人了……” 第012章 心契 杀人? 周满看他满身是血,便觉不好,一听这句,头皮都麻了。 千万般念头在脑海中略过,但她一句原委没问,先道:“带我去看。” 成方斋遂领她出了村落,途中因心神不定,还险些摔了一跤。 那是村外长满了长草的河边。 周满到了一看,果见石滩上趴着个人,边上淌了血迹,心头不由一冷。只是当她把人翻过来,那一口悬着的气便忽然松了。 没死,还有气儿。 是孙屠户那家的小子。脑门儿磕在了河边石头上,糊得一脸都是血,但只是看着吓人。 周满一搭他后脖颈,用灵力一探,便知人是昏迷了过去,伤势不算特别严重。 她考虑片刻,渡了一口灵气进去,以防有个万一。 成方斋还魂不守舍:“我是不是要偿命?” 周满道:“人没死,偿什么命?” 想到刚才在门口被这小子一身血一句话吓得不轻,她忍不住来气:“我就说你即便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修炼也不该快到两天就能杀人的地步,能杀只鸡都不错了。就这?脑袋磕下去怕不只有铜钱大一块儿疤,也能算杀人?” 成方斋一愣:“他没死?” 周满心道这还要再问一遍,合着自己刚才那番话白说了?一时没好气:“死不了。” 成方斋得她再次的肯定,先前庞大的恐惧才猛地散去,好像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一时跌坐在地,脑海里白茫茫一片,什么念头也没有。 周满见了,不免摇头:“不过见着点血,吓成这样。” 成方斋骤然经这一场大落大起,才刚刚缓过点神来,听见她这一句,却是不忿:“事起突然,纵他时常欺负我,可也罪不至死。圣人言,君子当有畏——” 周满打断他:“行了,小孩子家家,怕就怕吧,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成方斋有些生气:“你难道不怕吗?” 周满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怕?” 成方斋竟道:“你要是不怕,刚才一路过来怎么会连原委都没想起问我两句?” 周满:“……” 成方斋又道:“你若没吓着,方才见人没死,又何故转过头来便训我?” 周满:“……” 这小书呆子观察得还蛮仔细,脑袋竟有这么好使? 她那该死的自尊心隐隐作祟。 周满站在那满身是血孙屠户家小子旁边,忽然向成方斋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这时她看上去十分平和,一点也不凶恶。 可成方斋忽然觉得害怕,先前同她呛声的胆气立时散了个干净,连连摇头:“不,我不过去,你想干什么?” 然而他话音都还没落,周满已经不耐烦,直接伸手。 成方斋整个人顿时不受控制,向她飞来! 周满一把攥住他胸前衣襟,轻轻松松便将他拎起来,盯着他微微一笑:“死小孩儿,你知道我怕的是什么吗?” 成方斋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掰她的手:“你,你放开我!” 周满纹丝不动,声音极轻:“我自己杀个人没什么所谓的。大争之世,杀戮在所难免,区别只在于我想杀还是不想杀。但你只是个小破孩儿,若才刚走上修炼之路就因失手杀人心有负疚,留下魔障,是我的过错,是大不该。” 成方斋愣住:“那你不还是怕吗?” “……” 周满静得片刻,心想自己不该同一个小屁孩儿置气,万事应当忍耐。 可抬头看这破小孩儿一副死板呆愣模样,真是额头青筋都要跳出来,到底没忍住。 周满想揍他:“你这死小孩儿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成方斋害怕,用力挣扎叫喊起来。 周满那装模作样的拳头还没落下去呢,就听见村落里某一户养的狗汪汪叫了起来,像是察觉了这边的动静。 一瞬间,她和成方斋都安静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周满先道:“我把你放下来,你别再叫?” 成方斋点头:“那你不能打我。” 成交。 周满把他松开了,成方斋立刻退得老远。 四野里一片静寂,只听得河水淌过的声音和草丛里一些细小的虫鸣。 周满上下将他打量一遍,终于问了句正经的:“那《神照经》你是看了?” 成方斋犹豫一下,慢慢点了头:“看了。” 非但看了,还险些闯出祸来。 那日周满将书扔给他时,成方斋还一头雾水。直到将那书打开,一片流光似的银字忽然出现在虚空,他吓得立时把书扔在地上。 只是蜀州大地,原本就有许多神仙传说。 熟读圣贤书的成方斋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这可能是传说中的“修士”的东西,大着胆子把书捡回,偷偷带回了家,也不敢让家中大人知晓。 他年纪毕竟还小,纵然识字多,可好多字也是望其文不知其义,更别说那《神照经》言语艰涩,对小孩儿来说简直如同天书。 只是怪得很—— 那些字,他打开书时看不懂,等合上书往床上一躺,却都从脑海里冒出来,怎么也忘不掉,闹得他睡不着觉。 按理说,这般折腾第二天必定疲倦不堪。 可成方斋次日起来,非但头脑清醒,还耳聪目明,甚至连读书的速度都比原来快上许多。 有什么变化,在体内悄然发生了,只是他还不知晓。 今夜那孙屠户家的来找他,说带他一块儿去河边抓萤火虫,还冲他笑,不像是要欺负他的样子 所以成方斋虽有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没成想去了之后,竟被对方一把掐住脑袋,往河水里摁。 成方斋当时就呛了水,想挣扎挣扎不脱,意识渐渐昏沉时,先前在那本《神照经》上看过的文字,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好像浑身一下充盈着一股超乎寻常的力量,待得回过神来时,那孙屠户家的已经倒在河滩上,脑门冒出血来,他拿手都摁不住。 周满听到这儿便道:“所以你慌了神,跑来找我这个‘罪魁祸首’?” 这时成方斋又恢复了之前怯懦的样子,浓长濡湿的眼睫垂下去,小声道:“我知道满姐姐给我书是为我好,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周满轻哼:“算你聪明。” 成方斋问:“那现在要怎么办?我们送他回去吗?” 周满想想,道:“不用,放他在这儿,明早自然有人发现。” 成方斋顿时讶异:“这怎么行?” “放心,他没有性命之忧。”周满笑得一声,顿了顿,眸底便泛上些许见惯人心浮沉的寒凉,“平日里都是你怕人,从今往后,该轮到人怕你了。” 人怕我? 成方斋完全不知这话从何说起,一时如坠云雾之中,心里只想:是我伤了人,是我不占理,我不怕旁人都不可能,旁人怎会反过来怕我? 周满却不解释,只弯腰拍去衣襟上沾到的草屑,道:“你我缘法不深,基本靠你送吃的送到我嘴短才得来,但你既叫我一声姐姐,那我便最后提点你两句。” 成方斋顿时一怔。 周满也没管他反应,继续道:“第一,《神照经》练了你别让人知道,如今你既有了本事,往后再要跟谁动手,便得先得想清楚后果;第二,不过短短三日你便能修出个眉目,可见天赋不差,将来若有机会,不妨去杜草堂试试。这门派同青城、峨眉、散花楼并称为蜀州四大宗门,满门都是老学究,适合你得很。” 成方斋却望着她:“你要离开这里吗?” 周满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明日就走。” 打从接住她扔来的那本《神照经》开始,成方斋便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有过隐约的预感,想她不会在这村落待太久。 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在村中因为成夫子的缘故,一直没有朋友,直到今夜才因杀人这一桩乌龙同她亲近了几分,如今乍闻她明日便走,竟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成方斋问:“去哪里呢?” 周满随口道:“剑门学宫。” 她并不是什么拘小节的人,何况将《神照经》扔给成方斋,本就是她心血来潮顺着心意信手而为的事,至于会产生什么结果,并不十分在乎。 说完话,她转身便要走。 成方斋却往前追了两步,一声“满姐姐”叫住她。 周满回头便见他立在河边,眼圈微红,像山林里被人抛弃的小兽,竟有点可怜。 成方斋问:“以后我可以去找你吗?” 周满沉默了许久,也思考了许久,末了竟然笑出声来,只道:“有胆你就来吧。等他日你修炼有成,而我还没死的时候。” 这话里藏了一股惊心动魄之意,成方斋听后,一时愣在河边,只呆呆望着。 周满负了手,在清夜里走远。 分明一道纤长的身影,却好似寒枝冷月,有种自成一派的孤高桀骜。 * 周满原本记挂即将去剑门学宫的事,被成方斋这突如其来的一遭给打断,倒是一下就不记挂了,回家后倒头睡到天亮。 直到次日一早,外头响起叩门声,她才醒转。 走出去打开门一瞧,风尘仆仆的韦玄这一次已带了上次那几个人,站在门外,似乎等候已久。 周满扬眉,只笑一声:“韦长老,今日倒是挺早。” 韦玄这半个月来都在中州神都,为那一个名额的事情简直心力交瘁,焦头烂额。 偌大一个王氏盘根错节。 他要拿到原本属于大公子王诰的名额谈何容易?纵然有前任家主托孤的余威,也差不多把主族的人都得罪光了,还要找个好借口,向整个王氏解释那占去的名额究竟给谁。 毕竟借剑骨之事乃是绝密,万不能让旁人知晓。 直到今夜子时,他才将各方面的反对弹压下去,连夜从中州赶来,方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周门柴门之前。 只是没料想,这姑娘似乎才刚睡醒? 韦玄一时都忍不住有些佩服她心性之定,逢大事还能有如此静气。 周满请他们进了屋,茶水仍是没有。 韦玄也不废话,径直先取一封帖子,递给周满:“姑娘所提的要求,老朽已经办到,今日姑娘便可凭此帖进入剑门学宫。” 周满拿过一看,是王氏的荐帖。 她道:“韦长老果然信守承诺。” 韦玄打量着她的神情,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按照约定,进学宫有一年的时间,姑娘身负剑骨,若在学宫中改变心意,回头反悔,我等只恐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满静默地回视他一眼,心中却是早有预料。 毕竟世上哪儿有凭一副剑骨就一直白嫖王氏的好事呢?他们或恐愿意先付出一些,给些甜头,但为的还是收回来。 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了。 果然,韦玄郑重自袖中取出了一枚雪白的玉简,双手轻轻放到桌上,只道:“此乃心契玉简。剑骨天生,若要换骨,须得天允。是以,必须心甘情愿,双方滴血立为凭据。此契一旦立下,便不可改悔。此简上端,受骨之人已滴血;若姑娘现在并未反悔,仍愿与王氏达成约定,借出剑骨,便请在心中立誓,于这下端滴上自己的血。” 立在他身旁的孔无禄,将一柄匕首奉上。 周满轻轻接过,看看这匕首雪亮的锋刃,又转头凝视那心契玉简。 人的念头,最是纷繁复杂。世间大能修士,或可以人躯壳为傀儡,却难以真正控制一个人的念头。 受骨之人无须立誓。 但献骨之人若不愿意,谁也无法逼迫其在心中立誓。 是以,心契才会成为修界所有契约中最“心甘情愿”的。 心契若立,剑骨便算交出去一半。 可周满看得片刻,一搭眼帘,竟表情都没变一分,径直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心中默念誓言,然后轻轻将血滴在了玉简上! 重来一世,人生便是一场豪赌! 她自选这条路开始,就没想过要回头。 对修士来说,心契约束力固然很强,订立之后便不能改悔。但世间有法则,便会有漏洞。 很少有人敢想,心契有效也是需要条件的—— 比如,定契双方,得是活人。 倘若一方,尤其是受骨那方,忽然出了意外,暴毙横死…… 一滴血从指尖坠到玉简上,仿佛滴进了水池,瞬间将玉简点亮。上下两端各有一抹鲜红血迹朝着中间汇聚,交融在一起,眨眼竟将玉简染做赤红! 周满看着,却是不着边际地想:剑门学宫是风水宝地。 玉简既转为赤色,便是心契已成。 她放下匕首,捡起玉简,双手奉还给韦玄,只微微一笑:“心契已成,还请长老妥善保管。” 韦玄没料想她如此痛快,一时微怔,抬头便看见她唇畔挂着一抹柔和的微笑,一时竟形容不出心中感觉。 为何她看起来如此…… 良善? 第013章 剑门学宫 心契既立,韦玄的心便放下来大半。 他先将那一枚赤红的玉简小心放入一只黑色的铁盒中,然后才连着铁盒,一块儿收入袖中。 总算这半月来一番辛苦没有白费。 韦玄竟拱手躬身,郑重地向周满一揖:“韦玄代神都王氏,谢过周满姑娘大恩大德。” 这种戏码周满前世已经看过,此时又看一遍,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繁文缛节就免了吧,我只想知道,我提的其他条件呢?” 她指的是功法、灵石和丹药。 韦玄不由一愕。 旁边的商陆长眉一扬,似没料到周满竟是这般态度:“韦长老亲自向你道谢,你——” 韦玄一摆手制止了他,道:“借此剑骨,的确是我等略有理亏之处。周满姑娘以什么态度对待我等,都是应该。” 这话说得,如此有自知之明,倒令周满有点刮目相看了。 商陆一窒,只好忍气退了回去。 韦玄则从自己须弥戒中依次取出修炼功法四部、灵石一千、丹药三瓶,只道:“这三部功法皆取自王氏琅嬛宝楼,各有妙处,不过我观姑娘似已开始修行《神照经》,且近日来进境颇大,或许已没必要再看;旁边这一本,名作《寒蝉剑法》,乃是三百年前剑豪于当望所创剑诀,是我听说姑娘要学剑后,特意挑选。” 周满便多看了那《寒蝉剑法》一眼。 韦玄则续道:“至于灵石与丹药,姑娘目前所用应当不多,但入得剑门学宫后想必有一些花费,所以我等先备了一千灵石。三瓶丹药,一为化雪丹,有三丸,服之可疗治内伤;一为化星丹,有十丸,服之可清心静气,增长灵力;一为化毒丹,有三丸,若有什么特殊情况,服之可解大部分毒药瘴气。” 周满原本只想要些辅助修炼、增长修为的丹药,没成想韦玄准备了全套的“三化”丹,化雪丹与化毒丹甚至各备了三丸,看来是很怕自己在剑门学宫这段时间出什么事了。 韦玄最后甚至取出了一枚浅青色的玉戒,戒内绘了一圈暗金色的图纹,递给周满,道:“此乃我王氏的清光戒,可作须弥戒之用,平时收纳物品,遇到与人交手时也可略作防护,不过效用不算太强,只能聊胜于无。姑娘滴血认主之后,便可使用。” 周满先前立心契划的那一道伤口还在,倒也不浪费,顺便挤了一滴血出来。 血溶于戒,当即认主。 她心念一动,清光戒便将桌上那些功法、丹药、灵石都收了进去。 韦玄道:“姑娘的三个条件,老朽都已满足,不知可否满意?” 周满想了想,道:“目前自是满意。只是倘若将来灵石不够,或是丹药有缺……” 韦玄便一指孔无禄,道:“老朽并不常在蜀州,但孔执事分管王氏若愚堂,常年在小剑故城。姑娘将来不管是手头有缺,或是遇到什么危险,都可找孔执事帮忙。若有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孔执事自会通知老朽,老朽必当赶到,使姑娘没有后顾之忧。” 周满听后便是一笑。 上一世在神都说得也是如此好听,允她在神都自由行走,韦玄也常来看望,但在她立下心契后的某一天,这位韦长老便忽然消失不见,完全没了影踪。 取而代之的,是暗无天日的囚禁。 周满直接被关入了地牢,与蛇虫鼠蚁为伴,如此过得三个月,终于被拖入洗剑池内,强剔剑骨。 有事必当赶到? 或恐都是图穷匕见前的场面话。 她抬眉看了孔无禄一眼,方道:“韦长老安排如此周全,看来我可以放心去剑门学宫了。” 韦玄却道:“只有一点,需要姑娘留意——” 周满便微微一笑:“是剑骨吗?” 韦玄不免为她的敏锐惊讶了一下。 周满道:“到剑门学宫后,我决不能向其他任何人吐露我有天生剑骨,也不可再接受学宫测试,一切都当保密?” 韦玄道:“姑娘自己心中有数,实在让老朽没太想到。” 周满凉飕飕一笑:“放心,来‘借’剑骨的有王氏一家便足够了,总不能还来第二家、第三家吧?” 这话里的嘲讽之意,并不掩了。 只是韦玄等人自知理亏,也不能反驳半句,只好露出点半尴不尬的笑容应付过去。 该给的东西给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周满便请韦玄等人到院中等候,自己在家中收拾一番,暗将两张弓箭与二十支箭都收入清光戒中,然后才走出来。 韦玄要亲自送她前往剑阁。 离开村落时,天色尚早,道中倒没遇到什么人,仅有成方斋那小孩儿捧了一碗面刚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怔愣愣看周满与其他人一并走远。 小剑故城在村落西边,剑门学宫却还在小剑故城以西。 韦玄先遣商陆、孔无禄等人离开,自己一人带着周满,使出“缩地成寸”之术,倒是不一会儿便看见了一片巍峨的群山。 这时韦玄便撤了道术,与周满一起行走于山间。 周满前世虽知剑阁大名,可对此处的一应细节,尤其是剑门学宫,所知甚少,便问:“今日是学宫收人的截止日,所有人都是今日前往学宫吗?” 韦玄摇头:“不,只有你一人。” 周满皱眉:“只我一人?” 韦玄解释道:“学宫每年三月开始收人,四月末便止。六州一国,各大宗门世家,所有入选之人,一般都会提前前往学宫。今年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早都已经到了。” 这实在让周满有些没想到了。 她忽然笑一声:“这听上去可不像什么好消息。” 韦玄跟着一笑,但很快便想起什么,神情平下来,却是对周满道:“剑门学宫名为学宫,里面却不那么简单。蜀州四大宗门还好,地头蛇,要斗也只是内斗;六州一国选上来的人各有出身,往往一开始并不认识,鲜少生出事端;但三大世家,根基深厚,势力不仅笼罩整个中州,甚至能远达其他州国,对外是同气连枝、拧成一股,可内里关系盘根错节,恩仇深重……” 周满若有所思:“那我用王氏的名额?” 韦玄道:“我对外只称你是我王氏看中的天赋奇才,是以荐你入剑阁,培养起来,将来便是我王氏客卿长老。你以此身份进入剑阁,必会因与王氏的关联被人关注。有王氏的身份,在学宫中固然会得不少便利,但也会有一些麻烦。” 前世在神都时,周满便知三大世家并非铁板一块,且六州一国之间也常有恩仇纠葛,如今来自这些地方的天骄和贵子都要聚集于学宫之中,不用想都知道好戏少不了。 王氏乃是三大世家之首,周满用王氏的名额进去,事儿能少才怪了。 只是她一点也不怕。 剑门学宫里面,事越多才越好呢! 周满只应一声“多谢长老指点”,然后在心里算了一算,忽然问:“可这不才十九人吗?蜀州四大宗门八人,六州一国七人,三大世家四人,剑门学宫每年收二十人,还有一个名额是?” 韦玄便道:“是专为药王一命先生所留。” 周满不由意外:“一命先生,是传说中这一代的医圣吗?” 韦玄点头:“不错。一命先生在整个天下地位都十分特殊,六州一国无数宗门都想向其示好,门中皆有为其特留的位置。剑门学宫也一样,每年为一命先生留出一个名额,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得他所荐,都可进入学宫。” 周满听后,竟不由生出满心的惆怅与艳羡:这就是医修啊!不愧是修界最有钱、最不愁人脉的,天底下这些宗门就差没把“跪求赏脸”几个字刻在脑门儿上了,竟连剑门学宫这种公认的最高学府都难以免俗! 她头回怀疑起来—— 重来一世,我怎么不去选一些更有“钱”途的职业? 不过这念头也就存在了仅仅不到三息的时间,因为当她下一刻抬起头时,便忽然看见了眼前壮丽的风景—— 万重蜀山,将整个蜀州大地围拢,连绵而来,到得此处,竟骤然往上拔升! 峻峭的峰峦,好似天剑,刺入云霄。 末端两峰最是高险,在正西方相对而立,犹如天倾一般向中间一倒,合成一座雄关剑门! 天梯石栈,勾连其间;鸟道西来,横绝峨眉;枯松倒挂,青泥盘盘。 黄鹤振翅飞难越,猿猱攀援欲度愁! 但听得身旁韦玄一声咨嗟长叹:“蜀道难啊……” 周满心中一时竟满是雄浑苍凉之意。 数百年前,青莲剑仙仗剑西来,欲从此关入蜀,闻得子规夜啼、悲鸟长号,鸟道上醉饮烧春千盏,杀尽守关之匪四百一十六人,方才兴尽,于是提剑于千仞剑壁上题《蜀道难》一首。 从此万世所仰,流传至今。 立在剑门下远眺,一座剑阁,峥嵘崔巍,便建在那千仞绝壁的最险处。东面飞檐下,高悬一枚金铃,锈迹覆满、苔痕深绿。长风吹来,也未有半分声响,只这般静静俯瞰,任由日出日落,云来云走。 韦玄便道:“那便是剑阁了。” 他带着周满,从那天剑般的两峰所成的剑门之间走过,极狭处宛若一线之天,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行。 过得剑门,视野便骤然一阔。 下方竟是一片巨大的山谷,殿阁楼台错落其间,低云薄雾轻轻缭绕,好一处人间胜境。 前方不远处便立着一块巨石,上头以丹朱之色刻就“剑门学宫”四字,周满便知是到了地方了。 韦玄引她进去,一路上倒未撞见旁人。 过得几重楼阁,上了一条长廊,方见前方一座楼,挂的匾额上写“接云堂”三字,一名青袍白须的年迈修士正坐在堂内等候。 韦玄带着周满一进来,那年迈修士便吃了一惊,立时站起来,拱手笑道:“韦长老竟亲自前来,实在是没想到。早知如此,我先知会祭酒一声了。” 韦玄只道:“祭酒打理学宫,事也繁忙,杨管事还是不必打搅他了。老朽只不过是送人前来,很快便走。” 那杨管事遂将目光投向周满:“看来这便是王氏今次所荐之人了。” 乍一眼看去,瞧不出什么深浅。 但目光往下一落,能看见周满右手小指处裹缠的那一圈黑布,杨管事眉头不经意间便皱了一皱。 只是他没说什么,笑着道:“周满是吧?王氏先前已将你的名姓给了我。此物乃是往后进出学宫的凭证,你千万收好。” 他从桌上取过一枚令牌来,递向周满。 周满接过一看,眼皮便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其色深黑,形作五边,高仅三寸。 太眼熟了,不是她先前在那金不换身上与泥菩萨桌上都见过的玄铁剑令,又是什么? 心头忽然生出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周满还没来得及理顺这中间的联系,便听得身后长廊上传来一声笑:“哟,杨管事在忙呢。看来我们学宫今年最后一人,总算是到了?” 这轻浮随性的声音…… 周满转过头,不出所料地看见了金不换,还有他那一身“富贵逼人”的行头。 第014章 赵霓裳 这位前几天才被周满“打劫”过的苦主,今日穿一身石绿长袍,好似春浦潮来,袖角衣袂仍以金线盘绣,腰间仍挂那剑令、老笔、算盘三样,连手上那把洒金川扇都没换。 人一来,眼睛就往周满身上扫。 周满尚还算镇定,毕竟夹金谷那一晚她蒙了脸,且露出身形时正是乌云罩月,谷中一片昏黑;无论是在与他们对峙、还是后来单独同金不换说话时,她都刻意压沉了声音,自问暂无什么破绽。 岂料金不换瞅她半晌,忽然“嘶”了一声,拿扇柄抵了抵自己的太阳穴,竟问:“怎么觉得姑娘如此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周满看他一眼,只向他一颔首,声音清越:“小半月前泥盘街一家兵器铺,我见过金郎君的。不过当时人多,金郎君未必都留意到了。” 她一说“半月前泥盘街”,金不换面色便陡地一变,可没片刻也跟着笑起来,竟道:“原来姑娘是见过金某杀人。” 提及杀人之事,他竟一点也不避讳。 然后就叹:“真没想到,和同窗头回见面,就是在那种场面。我要早知姑娘在,便不杀了。该留个好印象的……” 这话怎么听都有股轻浮浪荡子的味道。 周满觉得有点意思,只道:“金郎君说笑了。” 他二人说话时,韦玄的目光便在他们身上打转。 杨管事也听出来了:“周姑娘同他认识?” 周满刚想说一句“算不上”,岂料还未张口,就被金不换抢了先:“认识,当然是认识了。” 周满顿时看他。 金不换却是一副理所当然表情,先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递给杨管事:“这是上月学宫中各类器用的进出账,杨管事,您查验一下,若有什么错漏再叫我。” 杨管事把账册接过,只道:“辛苦你了。” 金不换又笑着指指周满:“这位周姑娘刚来,想必还没选学舍?这学宫每一寸地皮我都踩熟了,不如我带她去逛逛吧。” 杨管事一听就知道这小子又想趁机跟人套近乎,只是对刚来剑门学宫的学子而言,多认识一个人其实并不算坏事。 尤其是金不换这样长袖善舞的。 他是乐得行方便,便转头探询地看向韦玄:“金不换是本年杜草堂荐来的学生,与周姑娘是同年同窗,对学宫这边也的确熟悉。韦长老,不知……” 韦玄也无异议:“既是同窗,倒也合适。” 杨管事便对周满道:“那老头子我倒是省了力气,周姑娘跟他去吧。” 金不换顿时眉开眼笑。 周满却服了气。 她实在是一万个没想到,自己这才踏进剑门学宫多久,竟然就被人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这金不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怀着这样的疑惑,周满向韦玄、杨管事一点头算作告别,然后才跟上了金不换的脚步,一路向剑门学宫的深处去。 只是没料想,两人才刚下走廊,出了接云堂,金不换便跟看什么稀罕东西似的,一径盯着她看。 周满便问:“金郎君,何以这般看我?” 金不换摩挲着手中扇柄,目中意味深长:“王氏的韦长老亲自送你来,你果真是传说中那个外姓人?” 周满扬眉:“传说中,外姓人?” 金不换笑起来:“传说中搅得王氏鸡犬不宁,硬生生占了大公子王诰名额的,外姓人。” 搅得王氏鸡犬不宁,还占了王诰的名额? 那可太好了。 韦玄怎么不早告诉自己呢? 周满一听,心里忽然舒坦,可脸上却作惊讶表情,只道:“啊,是吗?那或许是我吧。” “或许是?”金不换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只觉她这回应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没忍住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整座学宫的人,几乎都等着看你?” 周满道:“看我是何方神圣,长了几个脑袋吗?那恐怕他们见了要失望了。” 金不换问:“你不害怕吗?” 周满反问:“我该害怕什么?” “……” 金不换凝视她许久,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该害怕什么? 但凡能反问出这句话来的,就不可能是什么善茬儿,何况她还反问得如此理所当然! 这学宫里怕有热闹能看喽。 金不换高兴死了,一时越看周满越觉得她眉清目秀,心里越是喜欢,便把那扇子往手里一拍:“有意思,有意思——嘶!” 话还没说完,忽然龇着牙吸了一口冷气。 金不换脸上顿时浮出痛色,伸手捂住了自己左肋下三分。 周满便问:“你受伤了?” 金不换心中暗骂,好半晌才缓过来,竟道:“都怪前些日夹金谷那一趟,你有听说吧?出来一个好厉害的弓箭手和我们抢东西,又残忍又凶狠,多亏了我冒死与其鏖战,才将其击退。不过还是被对方一箭伤到了筋骨……” 周满:……? 夹金谷那一趟我有对你动手?简直平白一口大锅,纯属污蔑! 还冒死鏖战? 脑海里浮现出此人当时利落扔掉兵刃举手投降的身影,她心中着实难以平静。 金不换尚未注意到她有些微妙的眼神,还搁那儿吹嘘自己:“你是没亲眼见着,那场面实在是太血腥了。唉,这些宵小之辈,只会暗箭伤人。若叫我下回遇到,定要她有来无回!” 周满:“……” 很好,姓金的你给我等着。下回要不把这一箭给你补上,我周满名字倒着写! 金不换终于看见她一直瞅自己:“你怎么这样看我?” 周满大约能猜到他为何会有伤,无非是其他人都受了伤回去,他若完好无损恐怕不好交代。这一箭说不准还是他自己下的狠手。想通这一层,再看此人颇带几分夸张表演的自我吹嘘,便似乎有了另一层意味儿。 她总算明白今日的金不换与先前在泥盘街、在夹金谷,到底有什么细微的差别了—— 装,这人装得狠了。 她笑:“金郎君太厉害,一时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我天生有点眼歪的毛病,偶尔控制不住时,便这样斜着眼睛看别人。” 金不换“哦”了一声,竟道:“那都是些小毛病,咱们学宫春风堂的医修一个赛一个地厉害,改天你去一趟,保管给你治得妥妥帖帖。” 周满道:“那还真是谢了。” 金不换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只道:“都是同窗,提点一句的事,算什么谢?” 周满便问:“那夹金谷里出的事算大吗?既有人暗箭伤你,后来抓到她了吗?” 金不换道:“还好吧,不过人是没抓到。宋少主让陈寺,哦,就是宋氏一个家臣,去查了。但线索少得很,大部分能找到的箭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就算知道其中有两支是沉银铸箭,奈何一支早已崩碎,另一支也损毁得不能看了,辨不明来历。” 周满买的时候,那三支就已经是残箭了,勉强还能再用一回已经算不错了,哪儿还能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呢? 宋氏派陈寺追查此事…… 她淡淡一笑:“那恐怕是得查上一段时间了。” “是啊。” 金不换幸灾乐祸得很,点头就表示赞同。 说话间已走到剑门学宫深处。 他便抬了扇子,指了指不远处一座修在三十三级台阶上的歇山顶建筑,对周满道:“学宫明日才开课,所以现下看不见人,这里头也没什么好逛的,也就这座参剑堂值得记一下,回头学剑都在这里。” 周满抬头看去,重重楼阁掩映的尽头,三十三级台阶往上铺开,那座参剑堂就伫立在高处,光这么一看都给人一种沉厚肃穆的压迫感,乃是这学宫中除了东角塔楼外最高的建筑。 但金不换没有在这里多停留,继续往东面去,只道:“我先带师妹去看东学舍。” 自来熟自动换了个亲近的称呼。 周满瞥他一眼,才问:“那还有西学舍吗?” 金不换便道:“有。学宫的学舍历来分了三片区域,一片是我们马上要去的东舍,在学宫东面,住的基本是蜀州四大宗门的弟子;一片是西舍,在学宫西面,住的大多是六州一国选上来的人。” 周满注意到他没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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