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周满谦逊一笑:“略知一二罢了。” 青年气结,还待要辩。 但韦玄拧眉,在旁边唤了一声“商陆”,青年到底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又退至老者身边。 韦玄道:“神都王氏确有荐人入剑阁的名额,只是老朽有一惑不解,姑娘先前称自己已断半指,纵然学剑也有大大的破绽,现在又为什么提出要入剑阁学剑,且还要一年的时间?” 周满问:“你在怀疑什么?” 韦玄道:“姑娘言行前后矛盾,老朽怎知姑娘不是缓兵之计,意图拖延,另有算计呢?” 周满道:“那便是韦长老多虑了。试问谁测得天生剑骨后,却对学剑没有半点憧憬呢?即便这副剑骨终要借出,我也想试试学剑的滋味,不给自己留下遗憾。堂堂神都王氏,难道长老担心,这一年的时间能让我长翅膀飞了?” 说到这里时,她露出了一个兴味的眼神。 韦玄也意识到,自己的确多虑了。 别说她只是天生剑骨、此前并没有任何的修炼基础,即便她是武皇应曌再世,难道仅凭一年的时间就能修成大能、翻天覆地? 说到底只是个有些不甘心的小姑娘罢了。 韦玄考虑了许久,才道:“宽限一年,也不是不可;只是要荐你入剑阁、进学宫,却并非一件易事。” 周满道:“长老之意,是可以一试?” 韦玄道:“此事牵扯甚广,且剑门学宫今年的名额半月后便会结束,老朽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只能勉力一试。” 周满当然知道,即便是在神都王氏,要拿到去学宫的名额也非易事。 蜀中四大宗门能各有两个名额,乃是剑阁本就位于蜀州,原就是蜀山的一个部分,自然要惠及蜀地修士; 六州一国各有一个名额,则是各州每年在年轻修士中公开决选,最终的唯一胜者才能拿到名额; 至于三大世家的名额,乃由三大世家自己内部决定,能得举荐的,要么是天赋过人者,要么是身份尊贵者。 神都王氏乃是庞然大物,纵然每年两个名额,只怕也是打破了头才能抢出来。 她开口便要占去其中一个,背后的牵扯岂能小了? 只不过,周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想借剑骨,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王氏不好过,她才能好过! 所以周满仅仅考虑片刻,便答应下来。 双方达成约定,只要韦玄能为她搞来进入剑门学宫的名额,她便愿意在一年后借出剑骨,随韦玄离开蜀山,前往神都。 按照她先前提出的条件,韦玄从随身携带的功法中,挑出了一部《神照经》交给她,只道:“这部经书乃是我王氏三大修行功法之一,素日里只有族中天骄和立功的族人方能被赐予,如今虽只有上篇,但已经囊括了修士从后天、先天、金丹到元婴四大境界的修炼之法,想来供姑娘前期修炼,该是足够。至于姑娘所说的第二个条件……” 话说着,他看向周满。 周满了然:“在借剑骨之事八字尚未一撇的时候,长老就肯先满足我的条件,已是诚意十足。剩下的,自然是等剑骨之事落定,再谈不迟。” 韦玄于是拱手躬身:“姑娘能理解,再好不过。如此,韦玄提前谢过姑娘大恩大德,半月后,无论剑阁之事是否落定,必给姑娘一个答复。” 这时的韦玄倒好似一片诚心,面容和蔼,然而周满看了也全不放在心底。 事既谈妥,当然也没有多留的理由。 韦玄当即带着众人告辞。 只是才从里面出来,那名叫“商陆”的青年便没忍住,道:“长老怎能答应,还把《神照经》给她!平白多出一年,焉知不会夜长梦多?” 韦玄出来后,面容也并不轻松:“她是不知双方必先立‘心契’、立‘心契’又必得心甘情愿,才会如此轻松地同意换骨。若想取之,必先予之。不答应,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难道非得……” 说到这里,他自己收了声,显然有一口郁气压在心头难吐。 商陆也像想到什么,一时无言。 韦玄这才叹道:“再说,公子的身体,眼下未必能承受换骨之痛,请一命先生再调养上一阵比较稳妥。” 商陆便问:“那名额呢?大公子那边早就发过话——” 韦玄打断他:“此事自有我去周旋。” 商陆憋了口气,沉默片刻,不得不提醒他另一个事实:“可公子也在剑阁。” “……” 韦玄抬头看着他,久久无言。 * 不速之客走后的陋舍,一片清冷,周满就站在窗边,目送那群人走远,唇畔便挂上了一抹微妙且危险的笑意:“前世未曾谋得一面,今生总该会上一会,较个高下,看看你是人是鬼!” 中州神都,公子王杀! 周满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王氏将她接去神都后,并未立刻剔她剑骨,而是让她等待了足足一年余三个月,才安排换骨。 在那段等待的时间里,她曾听闻—— 王杀当时并不在神都,而是在蜀山剑阁、剑门学宫之中! 这便是她敢同韦玄提出一年后再换骨的原因所在,也是她一定要去剑阁学剑的原因之一。 韦玄留下的那本《神照经》就拿在手里,周满随意翻开,便见一片银色流光闪过,一行行字迹悬浮到书页上方。 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神照经》。 别说在统御中州的王氏能排进前三,便是在全天下也在十大修行功法之列,绝非凡品。 韦玄不过跟她达成了口头上的约定,便给了她如此珍贵的功法,要说出去,谁不得夸一句王氏豪奢、韦玄心善? 若周满心智的确是个刚丧母的小姑娘,此刻只怕已经满怀感动。 只可惜,她不是。 如今的周满,谁也不信,心肠冷硬。 上一世,韦玄便是如此,千般照顾、万般礼遇,仿佛的确将她当做救王杀的大恩人来对待。 周满真的信了,甚至还想:他们也是为了救人。 可直到换骨结束,被人千里追击、合围绞杀…… 她才恍然醒悟—— 对方对她的一切好,不过都是为了化解她的猜忌,卸下她的心防,好让她心甘情愿,立下“心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尚不敢毁伤;既是天生剑骨,便是受之于天,必得心甘情愿,方能滴血立下契约,放弃天授之骨,换给他人。 这便叫“心契”。 心契一立,拿捏在他人手中,便如待宰的羔羊,即便她后来醒悟再要反悔,也已经晚了。 韦玄的克制也好,大度也好,感恩也好,本质与前世没有分别,周满又怎会被这点虚伪的施恩所打动? 拿着《神照经》翻得几页,她便目露嘲讽。 换了世间任何一个普通修士,对此经只怕都是求之不得。 可对周满来说…… 她轻轻一搭眼帘,脑海里便浮现出封禅当日、玉皇顶上那射落万修的一箭! “问天下英雄,敢邀明月,看斜阳落虞渊,此生还有憾否……” 周满低声一句呢喃,没忍住一笑,竟是半点也不在乎地将那册珍贵的《神照经》扔在一旁。 她前世主修乃是武皇金简上所载的《羿神诀》,配以来历不凡的倦天弓,纵然缺了半指、身无剑骨,也杀得天下变色、群豪胆寒,连三大世家都不敢同她正面相抗! 《神照经》再好,又怎能与《羿神诀》一较高下? 周满并非真的缺修炼功法,只不过是怕自己从今天开始修炼《羿神诀》后修为增长,惹人怀疑。 毕竟她既无师承,更未入门。 但找韦玄要一部《神照经》就不一样了。她大可以大摇大摆修炼《羿神诀》提升修为,而不引起他人怀疑。 只不过要修《羿神诀》也并不那么容易。 此诀毕竟不同于其他纯粹的内功心法,乃是专门为用弓箭的修士创立,除却内功心法之外,还包括箭术修炼与弓箭制作。 心法与弓箭,向来缺一不可。 《羿神诀》九箭九重境,每一箭每一境,都需搭配不同的弓或箭。 比如第一箭“血封喉”,箭矢过处,见血封喉,能射杀后天甚至刚迈入先天境界但防御还未跟上的修士,只需用凡人所用的三石强弓,配以黑铁箭头的雕翎箭; 第二箭“贯长虹”,则疾如闪电,难觅踪迹,拥有“破甲”的特殊效果,对付先天境界修士无往不利,但要用的弓和箭必须是在碧玉髓里浸过,或者箭头处以沉银铸刻; …… 一直到第九箭“有憾生”,威能无匹,逆流江河、倒转日月,若修到极处,强杀天人境以上的张仪都不在话下,所配之弓,自然是上古大羿射日的倦天弓,所用之箭,也是以扶桑朽木所制成的光阴箭。 心法倒还好,周满前世练过,今世完全不必担心。 可弓箭…… 天下无二的倦天弓,如今还躺在齐州岱岳的武皇道场里,隔着十万八千里,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这也就意味着—— 在没有倦天弓的这段时间里,她必须自己解决弓箭的难题。 周满略一思量,眼皮便跳了一下,先打开自家箱箧,从里面取出藏钱的小匣子,仔细盘点起来。 里面仅有一些碎银,铜板。 粗粗一算,不超过五两银子,可这已经是全部的积蓄了。 “这点钱,够买一张三石强弓吗?”周满没忍住苦笑,“以前是养得起弓,射不起箭。现在倒好,干脆连弓都养不起了……” 众所周知,天下群修,最穷的是剑修,最富的医修。 盖因前者提一把剑便可闯荡天下,养剑又不用花钱,拿块抹布擦擦也就是了;而后者炼丹制药,但凡混出点名声,都有无数修士排着队来送钱,毕竟灵石没了可以再赚,小命没了却不能重来,若能巴结上一位好医修,无异于多一条性命。 但少有人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一种修士。 说穷,他们个个身家不菲、花钱似流水;说富,他们却总捉襟见肘、餐风饮露—— 这便是箭修。 打造一支好箭,所需材料靡费。 然而一旦与人交战,形势瞬息万变,除非全歼对手,否则射出的箭矢很难再取回,用一支便少一支;甚至,有的箭本身就只能使用一次,比如光阴箭,一旦离弦便不可能回收再用。 纵然一张好弓或许能用很久,可有什么用呢? 箭是实打实的消耗品啊! 钱并非万能,但学弓箭,没钱却是万万不能! 周满前世修炼《羿神诀》,已经是在承继武皇遗志、接管武皇道场之后,绝不算什么穷光蛋了,可也为寻找各类制弓箭的材料吃尽苦头,捉襟见肘时,差点没把岱岳山门上那块神木做的牌匾拆来用。 当时她深深怀疑,武皇应曌之所以放着这么厉害的功法不修炼,怕不是因为不想穷到去拆自己的宫观道场? 如今更是万万没想到—— 自己重生回来,所遇第一大难事,竟还是穷! 周满当然也能自己制作弓箭,只是光是制一张好弓便要三年,她如今哪里有这时间浪费? 练《羿神诀》不可无弓箭。 手中银钱虽然不多,但她考虑片刻,还是决定进城看看:“万一运气好让我撞上点什么呢……” 此时天色尚早,周满把那些碎银和铜板都装进了钱袋,然后犹豫片刻,也把先前扔在桌上的《神照经》卷了,藏于袖中,一并带走。 距离村落最近的,便是“小剑故城”,在蜀地东南,算位置也是距离剑阁所在的剑门关最近的城池,所以城中不仅有凡人,也有修士,乃是二者混居之地。 周满先前测试根骨,便在此城。 这一次再来,已是轻车熟路。 进得城门,迎面便是一条宽阔的朱雀道贯穿整个主城区,将一座城分为泾渭分明的两半。 往左边看去,是一条街,雕梁画栋,鳞次栉比,酒香四溢,仙乐缥缈,仿若云中妙境,来往的皆是修士,名作“云来道”; 往右边看去,也是一条街,瓦肆勾栏,污泥满地,吵嚷叫骂,三教九流,令人望而生畏,行走大半是凡人,唤为“泥盘街”。 周满立在中间,朝左边那仙境般的街市看得片刻,也不知是想起什么,唇畔忽然露出了一丝轻蔑,只哂笑一声,抬步竟半点也没迟疑地转向右边。 嘴里叼根草芯子,她如一尾鱼般游进了泥盘街。 昏暗的光线,嘈杂的人声,浑浊的气味,一时潮涌而来,将她包裹,却让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惬意与安全。 第005章 金不换 当年周满在躲避王氏围剿追杀时,便常在这种地方栖身,现在仿佛回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街道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黝黑的泥土,也不知是这里原本就有,还是长年累月从凡夫俗子们的鞋底攒下来的。 两侧商铺拥挤的瓦檐连成一片,贩夫走卒们在下方摩肩接踵,不时便有叫花子敲着破碗唱着莲花落从街边走过…… 在三度婉拒勾栏里那些向她嬉笑招手的男女之后,周满总算看见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卖兵器的铺面。 门面挺大,站在外面看去,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种兵器都齐全。在百兵之中,弓箭实在算不上主流,是以在铺中只占了不大的一个角落。 周满只在铺面前停得片刻,里头一名正在打算盘的青衫文士,抬眼便瞧见了她,友善地招呼她:“姑娘买弓箭吗?可以进来看看。”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来。 一眼扫去,各式各样的弓都挂在墙上,有竹弓,木弓,铁弓,甚至还有玉弓,甚至还有少数几张用珍稀材质制成的弓。 那文士姿态随性,大约是这铺面的老板,走到她近前问:“姑娘买弓是自己用,还是替别人买,想要什么样的弓呢?” 周满没说谁用,只道:“一张普通的三石强弓即可。” 那文士略一思量,便将墙上一张木弓取下来,道:“木弓弓身以桦木制成,弓弦乃蛮牛牛筋,弓力正好三石。” 周满接过一看,便知他所言不假。 弓身打磨光滑,透出一股油润,手掌握住举起来也不算太沉,弓弦挂在两端弓梢上,绷得紧紧的。 那文士道:“可以试试手。” 弓一旦握在手中,那种熟悉的血脉相连的感觉便在心间涌动,仿佛这木弓已经与她的肢体交融,不分彼此。 周满很心动。 但她也清楚,泥盘街这种三教九流混杂之地,找不出几个善茬儿来,街中开店的老板更是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奸商。 周满没有试,警惕地先问:“什么价?” 那文士笑笑道:“八两银。” 周满眼皮登时跳了一下,陷入沉默。 那文士瞬间看出她囊中羞涩,处理起来已十分熟稔,主动道:“这边也有黄杨木硬弓,只要五两。” 周满:“……” 那文士问:“这也不要?” 周满摇头拒绝,十分诚实:“还有更便宜的吗?” 终于轮到那文士陷入沉默,抬起眼来,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忽然露出了个有些古怪的笑容,竟道:“有倒是有。” 周满不解其意。 那文士只轻轻伸手,斜斜往右边地面一指:“不过就看姑娘够不够胆买了。” 周满顺着他手指处一看,但见右侧阴暗的角落里,堆着高高一摞兵器。 只是比起挂在墙上、放在桌上的那些,它们看起来仿佛是一堆破烂。 有的旧,有的残,有的豁了口,有的断了锋,还有的…… 沾着血! 里面有部分血迹已经陈旧,但剩下的大部分却是颜色犹新,仿佛才刚凝固不久。 周满面色微微一变,已经想到了什么。 那文士只笑呵呵道:“刚送来的,正热乎呢。不仅有普通人所用的兵刃,说不准还掺着几件修士所用的法器。不过就是来历不太清楚,价钱虽然便宜,但向来只有亡命之徒敢买……” 泥盘街就这点好,什么都卖,什么都敢卖—— 不管是活人的东西,还是死人的东西。 周满知道,这种兵器都是烫手货,要么是谁杀人越货后收来,要么是哪边修士火并后打扫战场捡来。 正如文士所言,价钱非常便宜。 不仅因为这些兵器西多少都有一定程度的损毁,更多是因为很难判断兵器的原主是谁、上面有无特殊记号,所以寻常修士为避免不必要的祸端一般不敢接手。 文士转着眼睛打量她,似乎好奇她的反应。 周满的目光则落在这堆兵器上。 里面大部分都是刀剑,仅有一张残弓,损毁严重,看起来已经不太能用了。但在残弓旁边,倒插着几支箭,箭头虽然染血,可隐约能看见上面还残留着几分暗银的铸纹…… ——沉银铸纹! 周满心头微动,但并未出声。 那文士瞧她面色有变化,以为她是不敢买,便笑着劝道:“还是试试这张弓吧,万一试过之后很喜欢呢?若的确合适,在下倒也不是不能便宜点卖你。” 鲸木整理 话说着他又将方才那张桦木弓递来。 周满尚在考虑之中,这次倒不拒绝,伸手接了弓,握在手中,轻轻扣住弓弦的同时,将弓高举。 这一刻,她整个人的神态都仿佛变了。 深沉若渊,峻拔如山! 长弓一举,便好似九天神女,竟给人一种遥不可及之感。 站在旁边的文士,竟觉得自己天灵都在这一瞬间震了一下,街面上浑浊潮热的风,也仿佛在这一刻冷却静止。 这姑娘举弓的架势…… 文士嗅出一分不凡的气息,眼神闪烁,正待要说些什么。 可没想到,外头街市上忽然传来一阵吵嚷之声,伴随着一阵呼喝:“让开,都让开!” 文士不由皱眉抬头。 周满也挑眉,放下弓,朝那声音的来处看去。 泥盘街上原本拥挤的人群,此时都像是避瘟疫般朝着两旁躲开,让出了一条尚算宽阔的长道。 打街那头来了一行十数人。 衣袍深蓝,腰间佩剑,个个一脸肃杀,襟袖染血! 远远能看见他们后面跟了一辆马车,由两匹黑色的骏马拉着,龙衔宝盖,凤吐流苏,奢华至极,简直与这条阴暗污秽的泥盘街格格不入。 街面上当即就有人骂出了声:“他奶奶的,这土匪前两天才收了账,怎么今天又来?” 也有人悚然:“他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当然还有人纳闷:“不听说他替那宋家仙子找碧玉髓去了吗……” 周满听得“碧玉髓”三字,眼底神光蓦地一闪,脑海中却是瞬间浮现出《羿神诀》里一句:“贯长虹之箭,必当以沉银铸刻箭矢,或取碧玉髓浸之。” 这来人难道有碧玉髓? 她尚未闹明白是什么情况,身旁文士的脸色已然大变。 因为这一帮修士疾行而来,竟是齐齐将这一家铺面围住! 而那辆豪奢的马车,正好停在门前。 直到这时,周满才看清:这辆马车固然奢华,刻金錾银珍珠作帘,可车厢两侧满布着刀剑痕迹,深者甚至已洞穿木板,更有未干的鲜血喷溅其上,显然是才经历过一场恶战! 街面上大多数人似乎识得此车,知道来人是谁,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文士则如做了一场大梦,恍惚地盯着那辆马车。 有侍从走上前去,要替里面的人掀开车帘。 但里面的人今天似乎没有心情摆谱,一柄洒金折扇伸出,便将车帘掀了,自己从车上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几乎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为这青年白玉作冠的靡费和金缕绣衣的奢侈,而是为他那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襟袍! 一张容长俊脸,连眉梢都挂着血。 昳丽的狭眼里,却含着春风般的笑意。 只是到底周身血气太厚,不仅不亲和,反而有种令人胆寒的森然。 周满一见之下,不由轻轻“咦”了一声,竟是觉得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见过。 此时她旁边的文士盯着来人,惨然一笑,叫了一声:“金不换。” 于是周满尘封的记忆打开,由模糊而清晰。 是在前世,封禅大典之前。 她在玉皇顶上等日落,门中弟子却来禀报,称一位“金郎君”投了一份名帖,带了无数奇珍异宝作为礼物,来拜贺周满封禅证道,且称有要事相告,想请她赐见。 周满翻开名帖一看,原来是金不换。 此人在尔虞我诈、争斗不休的修界,算得上一朵奇葩。因为比起旁人号什么“真人”“帝主”“剑仙”之类,此人行走天下的名号,显得格外简单—— 金老板。 盖因此人经商,兵器、丹药、符箓甚至是对整个修界至关重要的灵石矿脉开采,他都有染指。 天下修士笑称,哪里有钱赚,哪里就有金不换。 门中弟子说,此人近日因凉州灵脉开采之事与三大世家起了争端,今日备了厚礼来玉皇顶递上名帖,恐怕是想借周满之势,与三大世家相抗。 只是那时,周满虽为齐州帝主,封禅在即,却并非就能无所顾忌。相反,她心中有一桩大顾忌。也正因为这一桩顾忌,即便与世家,尤其是与王氏有旧怨,她也始终未能下定决心与世家相抗。所以拿着那封帖子,考虑良久,她终究还是使门人退回名帖,婉拒了对方。 然后,去到山上,看了许久的落日。 次日清晨返回时,只听门中弟子议论,那位金郎君在玉皇顶下等了有大半夜,直到月坠星沉,霜露满身,方才离去。 他究竟有什么要事要告知呢? 周满也曾想知道的。 但仅仅在两日之后,三大世家便纠集了千门百家屠戮了玉皇顶…… 前世她只远远望过此人一眼,但留下的印象却很深刻—— 有钱,非常有钱! 只是倒不知,后来挥钱如土、呼风唤雨的金郎君,这时竟也在蜀州,还出现在泥盘街这种地方。 周满心念闪动,情知一场好戏将在此地上演,因怕一会儿打起来身上溅到血,于是早早退至一旁,暗中观察。 金不换腰悬玄铁剑令一枚、墨竹老笔一管,外加小小的赤金算盘一把,从外头走入,笑道:“司空兄见了我,怎和见了鬼一般,脸色如此苍白呢?” 司空云一叹,好似有无穷抱憾:“你竟能活着回来。” 金不换唇边笑意于是隐没:“而你竟连装也不愿再装一下吗?” 司空云大笑:“大丈夫立于世,我既敢做,又有何不敢认?是我卖了你的行踪,与人勾结设伏杀你。只是没想到,教你命大逃了,实乃我司空云大憾、大恨!” 金不换久久注视他,只问:“为什么?” 司空云轻蔑:“真是可笑,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杀了你,你的生意便能归我所有,这万重蜀山中想杀你的何止我一人?” 金不换道:“可我待你不薄。” 司空云再次大笑:“同我合作,每月分我三成利,便叫‘不薄’吗?你当年不过泥盘街上一介肮脏将死的乞儿,是这街上一家施舍你一碗饭才将你养大,让你活命!你有今日,靠的难道不是巴结世家、当了走狗,才能狐假虎威吗?如今倒端起姿态,与我论起厚薄来了!” 他言语中,藏着辛辣的讥诮之意。 泥盘街上众人都聚在门口,此时目光都落在金不换身上,却都安静一片,不曾言语。 周满倒不料金不换有如此身世,未免惊讶。 金不换在原地静立良久,方道:“那看来,怪我命贱骨头硬,没能死成。你们确对我有恩,只是我这人,习惯了锱铢必较,同你之间的账,总要算个分明。” 当他说要算账时,司空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悔色。 他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人勾结伏杀于你,是我一人所为,你要算账,请勿牵连我妻儿。” 周满这时才注意到,跟随着金不换来的那一群侍从中,有一紫衣青年,不知何时已抓了一名妇人与一十来岁的男孩儿在侧。 司空云目视金不换,神情中实有几分哀求。 但金不换不应,只道:“你自己了断吧。” 司空云一颗心便沉沉往下落去。 他眼底闪过几分挣扎,终于面色一狠,手一伸便招来飞剑,竟是决绝地向金不换斩去! 可只听得“铮”一声剑吟,金不换先前空空的手中,已攥了一柄雪白的长剑,一剑便将司空云飞剑斩断,而后刺入司空云胸膛。 断剑坠地,司空云竟笑了。 金不换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手中顿得一顿,终于还是一搭眼帘,深深将这一剑完全穿透司空云的身躯。 然后抽剑。 司空云失去支撑,顿时跪倒在地,口中涌出鲜血来,只勉力支撑着,抬首仰视那昔日泥盘街上的乞儿:“我非自裁,是你杀我。金不换,念在往日一饭之恩,你,放过……他们……” 语毕,方瞪着一双不瞑目的眼,倒在地上。 旁边那小孩儿大叫一声:“爹爹!” 妇人满面是泪,只将孩子眼睛捂住,哭声不绝。 周满转眸凝望金不换,但见长剑点地,血迹从剑刃上蜿蜒落下,而此人寂然而立,垂着眼帘,神情难辨。 第006章 天意 见金不换迟迟不发话,旁边那紫衣青年轻飘飘道:“斩草不除根,必然遗患无穷。我看,还是杀了妥当吧?” 金不换闻言,终于动了一动,道:“不必杀。” 紫衣青年顿时拧眉,似不认同,甚至有些无礼:“你可真是嫌命太长。” 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那妇人与孩子虽因司空云之死而悲痛,可看向金不换时,眼底却是想盖都盖不住的仇恨。 妇人复仇或恐有心无力。 但那小孩儿长大,必为祸根。 然而,金不换不为所动,一转手腕,先将那雪白长剑上所沾的血珠抖落,收了剑,然后才淡淡警告那紫衣青年:“这里是泥盘街,要怎么做事,不用你来教我。” 那青年冷笑一声,到底松了手把人放开。 妇人一得解脱,立刻带着小孩儿,扑到司空云尸身之上大哭。 金不换没看一眼,只向旁边侍从一摆手,吩咐道:“留两个人,把铺中银账收了。” 离他最近的两名侍从躬身应是。 金不换则转向门外,面对着街面上那一张张围观的脸孔,平静道:“我自小在泥盘街长大,诸位之恩从不敢忘。有金不换一日,便有泥盘街一日。只是司空云勾结外人害我,我却并无对他不起之处,诸位都散了吧。” 人从中一片安静,无人敢应半声。 金不换说罢,直接走出门去。 众人再次为他让开了道,目送他上了来时那辆马车,又从泥盘街上离开。 那两名留下的侍从当即进了柜台里面,取出存银和账册,同时驱散铺中客人。 只是周满手里还拿着那张弓,犹豫了一下,没走,只问:“我先前跟这位司空老板说好要买弓,还要买那边的箭。” 话说着,手朝角落里那堆烫手货一指。 侍从一看,不由皱了眉:“你要买那边的东西?” 周满点头。 侍从盯着她瞅了一会儿,才道:“那边的货一两银挑三件,你这张桦木弓,三两六钱。” 周满吃了一惊:“这张弓只要三两六钱?” 侍从道:“自然。这铺中,甚至这条街上,一应品物的价钱都是东家划定过的。”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司空云同你说多少?” 周满回头看了看满身是血躺在地上已没了生气的司空云,也不知为什么笑了一声,然后道:“八两。” 侍从一听,面上顿时显出怒色,还有毫不遮掩的鄙夷。 周满好了奇:“我听街上人说,你们东家是‘千金不换,一毛不拔’,便是从他头顶过去几只飞燕,都得留下几根羽毛来。怎么这弓箭的价钱,定得如此……公道?” 侍从不悦:“东家爱钱不假,但泥盘街的钱他不赚。” 大约是觉得周满方才那番话过于冒犯,这侍从接下来对她再没有半分好脸色。 周满觉得有意思,倒也没生气。 她原本以为手里的钱不够,还琢磨着要冒险把王氏给的《神照经》卖掉,没想到现在竟然不用了。 三两六钱,她买下了之前试过的那张三石弓力的桦木弓;又出一两,仔细从那一堆沾着血的破烂里挑出了三支以沉银铸刻过的残箭;最后还剩下不到四百文,便买了十二支普通的雕翎箭,外加一只箭囊。 至此,周满手里的钱花了个精光,也算满载而归。 只是离开兵器铺后,她却没急着走。 先前围在兵器铺外面看热闹的人,指点兴叹两句,这时也差不多散了,该逛街的继续逛街,该摆摊的继续摆摊。 但周满目光在街面上搜寻一圈,便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是先前众多议论金不换的人中的一个。 年纪颇大,胡子花白,支了个小摊在街边卖丹药,手里摇把蒲扇,看着挺悠闲自在。 周满走上前搭话:“老丈,那铺中才出了人命官司,怎么我看这街上大家好像也不太关心,看完就走了呢?” 那老人家瞄她一眼,竟颇为自豪:“凡能在这条街上开店站住脚的,有几个手上不沾两条人命?杀个人罢了,何况还是金不换。” 周满问:“杀昔日恩人,也不要紧吗?” 老人家道:“谁不是他恩人?当年给人一碗饭,今日便能谋财害命?” 周满想想,似乎是这道理,只是也有意打听:“原来如此。那他生在泥盘街,却还能搭上世家的人,给宋家仙子寻碧玉髓,本事实在不小……” 老人家便道:“那是!听说那宋兰真生得天仙一般美貌,最爱养花。金不换这回要能采到碧玉髓,给仙子浇花,说不准能得青眼,更上一层呢。宋氏虽不能跟王氏相比,可也是三大世家之一呢……” 他说起来时,仿佛与有荣焉。 然而周满在听得“宋兰真”三字时,已不由恍惚了一下,慢慢竟觉舌下有几分苦意泛上来。 她笑问:“金不换还没采到碧玉髓吗?” 老人家下意识道:“碧玉髓在夹金谷里还没到采的时候,且等呢……等等,你打听这干什么?” 他说完了才意识到,怀疑地看着周满,但接着便笑起来:“那碧玉髓是宋氏要,这方圆百里内谁有胆抢?劝你们这些人,还是惜命些吧。” 周满于是作受教状,但笑一声:“自然不敢。” 可别过那老人家,背着弓箭转身后,她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消无了。 周满又在城中换了几人打听,然后才出城,但并未立刻回到村落,而是先上山,将买好的弓箭用草叶包裹起来藏于树洞之中,方才下山朝家中方向走去。 柴扉竹篱,仍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只是她到得近前才发现,不知是谁,竟在她门口放了一只烧鸡腿,还拿粽叶小心地裹了好几层,仿佛生怕弄脏了。 周满皱眉,转头向周遭望了一圈,但见午后村落树影摇曳,静无一人。 她想了一会儿,心里倒冒出个人来。 于是不由一哂,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 多大个小屁孩儿,竟还跑来报恩? 不过她正好没吃饭,倒也不拒绝,弯腰捡起这只烧鸡腿,心安理得地往嘴里一叼,便径直推门进屋。 她走时是上午,回来已是黄昏,待得那烧鸡腿吃完,又洗过手,天色也就暗了下来。 周满吹亮火折子,把桌上那盏油灯点上。 昏黄的一豆火光,照亮了徒然四壁。 她终于能坐在桌旁,好好将今日在小剑故城中的见闻梳理了一遍,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那碧玉髓的消息。 在兵器铺中她固然运气不错,淘来了以沉银铸刻过的箭,当能射出“贯长虹”,可毕竟只有三支,且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比如铸纹不全,箭头处的锋刃已钝…… 可若有碧玉髓,哪怕只小小一罐,至少也能强化五十支箭。 这便如穷秀才见了黄金屋,让周满如何不心动? “可金不换与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碧玉髓又是替宋兰真寻的,我要出手打劫的话,不太好吧?”而且她在心里算了一算,“且他本人修为虽然平平,但跟着他的那名紫衣青年却不简单,怎么也有个先天境界……” 周满不由拧了眉,盯着那油灯闪烁的焰心出神,过了会儿,忽然道:“看看‘天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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