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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 “特开恩科?” “这么大的事你还不知道呢?前阵子那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邪画师,到处杀人,原本供职仙宫的神品画师死了十好几个,搞得神使们都没画师可用,昨儿笔司刚贴出的告示,凡是画师,不论原本是什么品级,都可前往仙宫,参加画考,若被神使们慧眼相中,立刻能一步登天,成为神品画师,在仙宫效命!” “我说最近怎么凡是像样点的画师都往仙宫那边跑呢。” “唉,我看没事少出门为好,近来又是邪画师杀人,又是刑司那边色教作乱,听说连掌司漆大人都被劫走了,生死未卜呢……” …… 街旁一条小巷的巷口,周满看着前方几名低语着走过的商贩,面上渐渐露出一种狐疑的神情:“恩科?” 在她身后跟着的,是金不换、王恕、朱元三人。 自先前朱元道出色教源起仙宫后,周满自要前往仙宫一探究竟,色教众人遂与他们分别,只留下朱元与他们一道。 为方便行动,不被刑司追兵认出,金不换用笔蘸了漆嵩的墨血,为四人改头换面。 他与朱元的样貌,自是重新画了一遍。 王恕的面容,他也略作了修饰,连其掌上为雨珠侵蚀的伤痕也一并填补,看上去与原先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唯独要为周满重画时,她看着他蘸的墨,竟皱了一下眉。 金不换只向她望了片刻,也不问为什么,便把先前蘸的漆嵩的墨血去了,转而从自己身上剥下几条墨线,几滴墨血,才重新画到她身上。 只是周满这六笔人的底子太差,实在无从下笔。 金不换有心想要认真琢磨,给她画出个人样,奈何周满懒怠,不愿在细处浪费时间,只叫他给自己添上十根手指—— 十指齐全,拉弓才方便。 丑虽依旧丑,可勉强算个“十六笔人”,不至于一在大街上露面就被人抓走了。 四人从破庙出来,远远又避开了几批到处搜寻他们踪迹的刑司差役,到这街上本是想打听如何前往仙宫,可谁能想到,还没开始打听呢,消息就自己蹦到他们耳朵里了。 金不换道:“仙宫开恩科选画师,不正是我们混入的好机会?” 周满闻言,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们说,王诰现在何处?” 金不换先是重复:“王诰?” 紧接着才陡地一激灵,意识到周满指的是什么:“邪画师极有可能是王诰,你怀疑他先前肆意杀戮神品画师,是为了——” 笔司考品规程繁琐,仙宫却只用神品画师,若想混入仙宫,最快的办法,自然是让其他神品画师全都消失,迫使神使们不得不破例选用新的画师! 周满沉沉道:“此人多半也会前往参考。” 金不换道:“可你要查画圣留下的那方朱砂,色教极有可能便是线索,仙宫我们非去不可。” 周满想了想,问:“以你画技,能考几品?” 金不换眉头锁得死紧:“我最善是书。” 周满顿时感到棘手。 王恕向他们看一眼,却忽然道:“仙宫里,不是有赵霓裳?进得白帝城后,她是仙宫新降的神使,若能认出我们,点作画师,该是轻而易举之事。” 金不换眼前立刻一亮:“对啊,这点忙她应当能帮!” 只是紧接着,目光一错,看着眼前的王恕与周满,尤其是周满那一身敷衍的笔墨,忽然没了话。 周满奇道:“怎么了?” 金不换的目光幽怨极了:“你们都没想过,万一她认不出我们,甚至根本注意不到呢?” 周满与王恕皆是一怔,随着金不换目光低下头来,看向自己身形,才意识到—— 是了,进得白帝城后,大家都已改头换面,若非知道根底,谁能认得出谁? 巷口于是陷入一阵凝重的沉默。 直到周满视线一转,看见金不换那一身纹饰繁复的华丽衣袍和头顶那一圈漂亮的宝光,忽然道:“想让人注意到,那还不简单吗?” 金不换与王恕都疑惑地看向她。 周满慢慢露出一个良善的微笑。 半个时辰后,仙宫山门外。 前来参考的画师们挤满了整座山门,负责登写名录的侍从正拼了命地记下每一个参考画师的名姓,并将代表参考资格的名牌依次发放。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闹哄哄一片。 那负责登写的侍从几乎就要烦得大喊一声,叫所有人闭嘴。 可没想到,他才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听得场中忽然“哐啷”一声震天撼地的锣响! 所有人都觉得脑袋“嗡”了一声。 站在人群最外围的人们抬起头来一看,差点没惊掉下巴—— 漫天墨画的花雨,奢侈地从高处洒下,一名衣饰繁复华丽到极点的青年便从这墨色花雨中摇着折扇,缓步而出,圆融的头光如一圈圈神光,环绕在其脑后,悠然旋转。 乍看这场面,还以为是神祇天降! 然而再仔细一看,一名少年面无表情,走在前面,敲锣为其开道;一名能品青年面容清隽,随侍在侧;旁边还有个奇丑无比的六笔,啊不,仔细数数,十六笔人,大摇大摆跟在后面,一边往前走,一边唯恐人注意不到似的,把那墨色的花瓣朝天上洒去…… 好不招摇,好生浮夸! “谁啊?这么大排场……” 所有人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几乎是用一种又震撼又费解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一路嚣张地进到最里,来到那登写名录的侍从面前。 连侍从看着眼前这四人都忍不住两眼发直:“你们这是……” 旁边那面容清隽的青年似乎有些尴尬,但咳嗽了一声吼,依旧道:“来参加恩科画试。” 侍从还没反应过来:“谁考?” 前面拎着锣的少年回道:“我家公子考。” 侍从的目光这才移向站在最中间手拿折扇的那名青年,却困惑极了:“他考,你们来干什么?” 那少年一本正经:“公子作画,须有人奉笔,我为公子奉笔。” 旁边的青年嗓音清润:“公子作画,须有人捧砚,我为公子捧砚。” 侍从听后,竟为之一呆。 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以为自己是画圣吗?还要人奉笔捧砚!” 侍从这时才将呆滞的目光转向后面那个丑得令人发指的东西:“那你……” 那十六笔人丑得惊人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微笑,竟是拱手抱拳,分外礼貌道:“公子作画,须灵光乍现,他非得看我才有灵光。” “………………” 这一刻,全场静寂,听不到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在心中呐喊:你长得这般丑陋,你家公子是瞎吗?作画竟要看你才有灵光,到底能画出什么东西! 毫无疑问,这四人正是想借画考之机混入仙宫的周满、王恕、金不换、朱元四人。 天知道在周满那话出口后,就连金不换都差点没绷住。 死一样的静寂持续了很久。 最后,到底是负责登写名录的那名侍从,或因久在仙宫见多识广,在用那种一言难尽的目光在那丑陋的十六笔人和旁边华丽俊美的公子身上逡巡过一圈后,终于慢慢回过了神,用一种近乎艰涩的声音道:“那、那你报上名来。” 金不换缓缓舒了口气:“本公子姓——” 但话音未落,旁边周满眸底暗光一转,忽然将他一拉,打断道:“姓王,名诰。” ——姓王,名诰,王诰?! 金不换与王恕同时一震,错愕地看向周满。 第188章 慧眼相中 但周满没有现在就解释的意思, 反而仔细盯着面前这名侍从。 可这侍从听后,只是把“王诰”二字念了一遍,问过是哪个“诰”字, 便低下头去随手捡起一块空白的名牌写下名字, 递给他们的同时, 朝后面山门方向一指:“可以进去了,拿上名牌,跟着前面的人走就行。” 山门里, 先前已经登写过名姓、领了名牌的画师们,正顺着那通天高的台阶朝山顶云雾缭绕的仙宫而去。 周满见状, 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三人连着朱元一道, 从人堆里走出来。 才一离开旁人视线, 金不换便问:“你为什么——” 周满拿着那写有“王诰”二字的名牌,思索道:“看方才那侍从反应, 此人要么是没来, 要么是……来了,但没用这个名字。” 金不换诧异:“你是为了试探?” 周满拧着的眉头没有松开, 只道:“也是因为你本姓‘金’, 我怕你若用本名, 我等会被人疑为色教乱党。” 说到这里时把名牌递向金不换, 顺便看了朱元一眼。 先前在刑司时,他们已经听色教众人说过, 凡是名姓中带有颜色者,都会面临刑司的怀疑, 金不换的“金”在这里自然不安全。 金不换对此不是不知, 只是接过名牌时,看着上面清晰的“王诰”二字, 不免苦笑:“可此人行踪现还未知,我们冒他的名还如此招摇,恐怕会被他知晓,如此是我们在明他在暗。你别忘了,此人性情难以度测,与你仇怨又极深……” 王恕也看向周满:“且他若真是那名‘邪画师’,白帝画城杀人取墨便可壮大自身,他杀了那么多神品画师,如今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周满便笑:“那你们也愿意杀人取墨?” 王恕与金不换齐齐一愣,旋即便陷入沉默。 周满视线从他二人脸上扫过,看金不换时尚好,掠过那病秧子菩萨无声抿直的薄唇时,便没忍住嗤笑一声:“你们既然不愿,那时间拖得越久,王诰越强,我们越弱,还斗什么?倒不如早早把这人找出来。” 说完,便转头望向台阶尽头那座在云烟中隐现的仙宫。 周满当先向前走去,只道:“何况,我们能查到仙宫是为那方朱砂,此人费尽心机若也只为进入仙宫,又是为何呢?当年白帝城诛邪之战,以王氏为首的三大世家皆有参与,早就来过这里,我只怕王诰知道得,比我们要多。” 王诰、王命这两位王氏贵公子自小便学丹青之道,在修界也并非什么秘密,金不换一听便知,周满这一遭是故意暴露,想引蛇出洞,甚至恐怕还存了点从王诰处探听消息的打算。 他叹了口气,下意识去看王恕。 然而王恕自听见“白帝城诛邪之战”几个字后,便恍惚了一下,神情有些寂落,只是抬起头,向台阶尽头那座在云烟间若隐若现的仙宫望去。 金不换于是一怔。 但他注视王恕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只提醒一声“走吧”,唤王恕回了神,便与朱元一道,跟上了前面周满的脚步。 极高极长的台阶,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四人随在其他画师后面,行走间朝两侧看去,不是奇松怪石,便是神鸟仙葩,每一株木、一块石,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层叠的墨色与交错的笔锋间,甚至隐隐释放出一种厚重的威压,使来往之人下意识生出一种不敢高声语的敬畏。 台阶过半时,四人转头便看见另一个方向来了一行侍从,皆衣袍整肃、头顶圆罐,徐行而上,从他们面前经过。 那圆罐中墨色荡漾,赫然全是新鲜的墨血! 周满等人对望一眼,显然都想起了刑司中的一些事:这一罐罐上贡的墨里,焉知藏了多少画中人的性命? 这时再看向高处那座仙宫,已不觉磅礴壮丽,反而觉出种阴惨压抑的鬼气。 四人从山门下,走了几乎一个时辰,才终于到顶。 台阶尽头,一名服饰明显比山下那些更繁复靠考究的侍从,脸上带着几分骄矜轻蔑神情,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大约是略略点了点数,便捏着嗓子道:“行了,这一批有二十人了,都仔细点,跟着来吧。” 说完向他们摆了摆手,头前带路。 周满等人都没说话,无声跟在后面,踏入了那座庞大的仙宫,从重重的回廊中七拐八绕,终于看见了那座恢弘的大殿。 高耸的屋脊,仿佛直直插入苍穹;巨大的梁柱,绘制着展翅的青鸟。正面的殿门朝外大敞着,然而向里看去,却只能隐约看见一面绘着什么图画的旧墙,别的都像是被云雾蒙住一般,晦暗不清。 众人脚步越近,这座大殿给人的压迫感便越深。 在走到距离那殿门三丈远的地方时,众人几乎已感到浑身隐有针扎之感,连脚步都变得艰难。 还好那侍从这时停了下来:“便在此处,你们各自入座吧。” 大殿外面,早已排开了二十张桌案,每一张桌案上都设了砚台墨条,铺了一张画纸。 那侍从转身面对众人,朗声道:“此次画考,不限所画之物,不限画师品级,仅限一个时辰,时辰一到,便请诸位停笔。你们所作之画,为示公平,将在糊名之后,当场呈给八位神使评鉴。凡有一位神使选中,作画者皆可成为我仙宫新任画师。” 众画师都迅速选了位置,金不换带着周满等人也就近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只是比起别的画师单独一人,他们这边一人作画三人伺候,看起来过于扎眼。不少离得近的画师,都投来诧异的目光,连远处那宣读画考规则的侍从都不免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周满迅速站在桌案左侧,挡住旁人视线,压低了声音道:“只需一名神使选中便可留在仙宫,对我们极为有利。” 王恕与朱元这时也没忘了自己先前胡诌的捧砚、奉笔的身份,一个开始挽袖研墨,一个开始铺纸设笔。 金不换盯着那空白的画纸却在苦思:“可到底要画什么,才能脱颖而出?” 周满诧异:“脱颖而出?” 她忽然用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看向金不换:“你想画好?” 金不换不解:“我们既要让赵霓裳注意到,并且选中……” 周满截道:“只需让她看了知道是我们所画便可,却不必画得很好。再说,你现在是‘王诰’,是王诰便该画王诰的水平么。” 说到最末时,她眉梢轻轻一挑,唇畔便挂了抹不能更良善的微笑。 “……” 金不换慢慢抬眸,与她对视。这一刻,不知怎的,想到那分明修了多年丹青之道的倒霉王诰,心中竟油然升起一丝同情。 话已经暗示得如此明白,金不换哪儿还能不知道周满意思?什么浓淡构图、品格神韵,全都不必想了,他只思索了片刻,便下笔涂抹起来。 草堂银杏,很快在纸上勾勒出轮廓。 期间周满只管暗中观察周围宫殿格局,偶一侧转头,对上旁边王恕的视线,便冷淡地避开,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金不换画到一半抬起头来,刚好看见这幕,又见王恕也半点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意思,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研墨,心里便忍不住摇头。 他重看向自己面前的画纸,又抬视线在二人间逡巡一圈,见他们都没看自己,于是露出个忍笑的神情来,提笔就在画中添了几笔。 周满、王恕都没留意。 只有朱元,自金不换起笔,便凑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待这几笔一落,他眉心都跟着拧了起来,下意识问:“画的这是什么?” 金不换做贼心虚,赶紧道:“小点儿声!” 朱元顺他视线看向那头还毫不知情的周满、王恕二人,嘴角忽然抽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你画的不会是他们吧?” 那画上草堂一座,清溪一道,堂前巨大的银杏树枝干虬结,一片片垂落的银杏叶便像是一张张小扇子。 树下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十分敷衍的柴棍人,两手抄着,抱了张小弓,却一脸冷漠,一副生气模样;清溪之畔,则画了名身形清隽的青年,正出神一般,对炉煮药;远处草堂的台阶高处,却是一名衣饰华丽的青年,正摇着柄洒金川扇,一脸叹气地看着下方二人。 那抄弓的柴棍小人分明是周满,对炉煮药的青年隐约像是王恕。 可台阶上这描绘分外细致、笔墨匀称到与整幅画格格不入的青年…… 朱元忍不住道:“他俩画得这般敷衍,可你画自己,怎么……” 金不换一笔杆敲他脑门上,小声道:“我画得难道不是事实?你一小屁孩儿,又不当家,哪儿知道当家的难?这家要没我,早不知散八百回了!我这么重要,把自己画好看点怎么了?” 朱元一时目瞪口呆。 金不换教训完他,见这小子无话可说了,才美滋滋重新提笔,在草堂左侧又添了一树高大的银杏,补全其他细节。 期间王恕抬头看见这幅画,沉默了片刻,但没说什么。 周满的注意力不知何时已完全落到前面那座大殿晦暗的殿门里,从头到尾没留意金不换的画。 朱元在被金不换一通教训后,本也收了声。 只是随着草堂的其余细节,被那一管墨竹老笔一点点添补在画纸上,这少年看着看着,尚显青稚的面容上不知为何,竟渐渐出现了一种怪异的恍惚。 金不换画完那最后一树银杏,便搁了笔。 可没想到,旁边久已不言的朱元,忽然问:“不继续画了吗?” 金不换奇怪道:“画完了啊。” 朱元眼中便出现了一种疑惑的神情,迟疑片刻,伸手指向画纸左侧的空白处:“这里不应该还有一棵树吗?” 金不换下意识笑道:“杜草堂外向来只三株银杏……” 然而话音未落,脑海中忽然电光般浮出一段苍老的话语—— 是当年他才入杜草堂不久时,经过堂前那几株银杏,听到师尊三别先生咕哝着抱怨:“都怪峨眉那老尼狡诈,打赌竟兴耍赖,不然我草堂四株千年银杏整整齐齐,何至于到得此处便光秃秃一片?” 杜草堂外,确实曾是四株银杏才对! 是那一年三别先生喝多了酒,跟蜀中四门其余三位首座一起打赌,竟不慎输了,于是东南角这株银杏,便被峨眉派的静虚散人高高兴兴派人挖走了,如今正种在峨眉的金顶上。 可那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金不换眼皮跳了一下,重新看向朱元时,目中多了几分深思:“你怎会觉得,此处理应还有一棵树?” 周满与王恕这时都注意到了他们的对话,转头来看。 朱元一怔,好似连自己都感到迷茫,想了好久,才道:“我,我也说不清,就觉得这地方好像在哪里见过,应该有树……” 金不换注视着他,一下不说话了。 周满、王恕与他相熟,几乎立刻看出他此刻的神情不太对劲,可正待要问,大殿前方那名侍从一看近处的铜漏,已经朗声唱喏道:“时辰到,请诸位落款搁笔。” 场上其余画师基本都已画完,此时闻言,便都在画纸左侧写下自己的名姓,然后搁笔。 只有金不换,还低头看着画纸出神,一动没动。 周满转头看见,此时也顾不得多问,先提起笔来,随手在画纸左侧涂下“王诰”二字,然后由王恕起了画纸,低眉敛目递给下来收卷的侍从。 二十幅新画被呈至殿前,那侍从随手一抹,便将所有人写在画纸左侧的名姓隐去,然后恭谨地朝着殿内躬身:“画考第二轮作画已毕,恭请神使阅画!” 晦暗的殿门内,于是忽然发出一阵奇异的、泥壳剥落般的声音。 殿中那一面绘着神仙图谱的画壁上,八幅画像四男三女一童子,原本皆搭垂着眼帘,此时便如被人从睡梦中唤醒一般,先后睁开双眼。 这一刻,殿顶高处,竟有仙乐齐鸣。 周满抬起头来,便见殿中原本那一层晦暗的雾气似乎一下被仙乐驱散了。恢弘的画壁上,清晰地浮现出八道巍峨庞大的身影,就像是神祇高踞于祂们各自的神位,只从高处用一种无情淡漠的眼神,俯瞰尘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得忘记了言语。 画壁上每一道身影,都拥有超尘拔俗的气韵。 捧砚的仕女,是弥罗仙姝,眉眼顾盼便波光流转,只是细看竟觉犹如深渊,难以度测; 奉笔的童子,是开明童子,年纪虽小,却一脸面无表情,并不十分亲和; 披甲的将军,是破邪将军,手持双锏,横眉怒目,威严可怖; 摇扇的老者,则号为箕伯,老态龙钟,死气沉沉; 举镜的神女,是金光娘娘,唇畔挂着微笑,双目却如一道冷电; 持锥的男子,是都天灵官,神态睥睨; 更旁边,是一名身着身披鹤氅的青年,头戴莲花玄冠,手中执书一卷,面含微笑,气度从容,想来便是传说中掌名司、执《名典》的洞真教主。 而最末…… 繁复华丽的衣裙,有着最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窈窕的身影,几束丝线轻柔地飘摆着,环绕在她臂间,衬托在她脑后,便似一条披帛、一道神光般,使她脱去了旧日的单薄,像极了九天之上的神女。 周满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赵霓裳。 先前金不换已通过鱼目窥见过如今的赵霓裳,再见倒不如何惊诧,只是王恕固然曾有听闻,乍见这位昔日被宋氏磋磨的绮罗堂侍女忽然身居如此高位,到底有几分怔愣。 左首第一的弥罗仙姝朗声道:“呈上来吧。” 侍从遂呈画入殿。 那二十张叠于漆盘内的新画,在进得殿中的那一刻,便自动漂浮起来,在半空中环成一个圆,无声旋转。 八位神使皆抬目看去,殿外众人也忍不住好奇地抬起了头。 一张张画清晰地从半空中转了过去…… 弥罗仙姝目光一凝,在看到其中一幅画时,忽然蹙起了两道秀美的细眉:“好生粗鄙,这般丑陋的画,怎敢献来仙宫?” 殿外众人这时也已瞧见了,不禁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赵霓裳人在高处,本来还有些心不在焉,可待顺着弥罗仙姝目光,定睛看去,整个人竟不由自主一震:这幅画! 可金不换先前不是已经…… 她下意识朝旁边的洞真教主望了一眼,做出决断却只在瞬间—— 指尖轻点,一缕丝线便忽然活了过来一般,向那幅画急射而去! 然而万万没有料到,几乎与她同时,身侧一枚古拙玄奥的墨字陡然飞出,也落在了那幅画上! 竟是有两位神使,同时选中了一幅画! 这一刻,殿内殿外,都有片刻的安静。 可待看清那幅画的内容时,不免一片哗然。 连殿内其余神使,都露出了少许错愕的神情。 外面立着的周满、王恕、金不换三人,更是心中一惊:赵霓裳选中他们倒也罢了,怎么还多一个? 赵霓裳盯着那枚与自己的丝线同时落在画上的墨字,心底却莫名泛起一股冷意,缓缓转过头去,果然看见了旁边同样向她转头看来的青年。 对方似乎有几分意外:“霓裳真君也看中此画?” 赵霓裳盯着他,没说话。 “洞真教主”负手执书,貌似好奇:“此画粗鄙丑陋,真君怎么偏偏相中?” 赵霓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不久前此人在殿中满身墨血的画面,但她没有惊乱,镇定道:“画虽粗陋,可此乃仙宫画考,作画之人这般画技竟也胆敢前来,霓裳不免想,此人若非是不知深浅想戏弄我等,便是真有超世之才,实在想见识一二。” “洞真教主”微微一笑:“巧了,本尊也作此想。” 他随口吩咐:“传人上殿。” 同时信手一拂,便有一枚古拙的“散”字飞了出去,撞在那幅画左侧,先前被侍从隐去的名姓,于是露了出来。 赵霓裳一看,不免怔住:“王,诰?” “洞真教主”原本是含笑看去,然而在看清那左侧落款的两字时,脸上一僵,连眼角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殿外其余画师着实花了点时间,才将那鬼画符似的两字辨认出来:“王诰?名字起得这般大,画得可真是……” 有画师感到忍无可忍:“先前摆那么大排场,我当是什么人物呢,就这?” 有画师摇头叹息:“画得丑倒也罢了,连这字都……” 也有画师愤怒:“国中怎会有画得这般粗陋之辈?我八岁的孙子都画得比他好!这都能选上,是瞎吗?” …… 金不换听了,分外赧颜,哪怕顶的是王诰的名字,都恨不得挖个坑给自己埋起来。 但周满这罪魁祸首,却是坦然自若。 反正骂的是王诰,与他们何干? 甚至在听着外间那些辱骂,在侍从宣召后步入殿中时,她面上还带着反以为荣的笑意,与他们一道躬身行礼:“见过八位神使。” 接着再拜:“多谢霓裳真君与洞真教主赏识,慧眼相中,小人等受宠若惊,不胜荣幸。” 其余几位神使同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赵霓裳望着下方几道身影,却忽然又惊又喜。 只有旁边的“洞真教主”,看似依旧微笑着注视着殿中几人,实则差点没气得咬碎后槽牙,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手背上更是早已青筋暴起,几乎要将一整卷《名典》捏碎! “王诰”,好一个“王诰”! 冒名冒到他面前来了…… 到底要多厚的脸皮,才能对着这一幅丑画,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慧眼相中”四个字来! 第189章 线索浮现 这一刻, “洞真教主”几乎想当场拆穿他们身份,可偏偏不能—— 在这仙宫之中,别说他作为“洞真教主”本不该见过王诰, 便是此前见过, 又有什么证据能笃定对方不是王诰? 除非, 他就是王诰本人! 可那样与自爆身份有何区别?他非但不能拆穿,还得小心遮掩,以免被这几人看出破绽。毕竟他们不冒别人的名, 偏偏冒自己的名,很难说到底是无意为之, 还是故意要引他现身。 对周满, 他到底有几分忌惮。 于是千仇万恨, 都被暂时咽了下去,他眼神阴鹜, 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赵霓裳则暗暗压住心中的震颤, 目光从先才说话的周满身上,移到立在最中间的金不换身上, 试探着开口:“所以, 你便是王诰?” 金不换躬身答道:“正是在下。” 另一侧捧砚的开明童子却显得分外挑剔, 插话道:“旁的画师都是孤身前来, 便往日笔司考品,也从来只许画师本人, 独你一个,还带了别人……” 金不换听出这话中隐有不认同之意, 正思索如何回答。 岂料, 旁边周满已神色如常地开口:“我家公子身份尊贵,讲究排场, 所以走到哪里都要人伺候,时刻都有一大群人跟着,此次来仙宫考品,为示对诸位神使的尊敬,已是减下许多人了。正所谓,‘输人不输阵’嘛。” “……” 大殿画壁之上,忽然一阵沉默。 殿外众画师听后,更是差点没笑厥过去:十六笔丑东西可真是太会说话了!果然是与六笔人差不多的大脑空空,这跟对着仙宫诸位神使说“只带这几个人来已经算给你们面子了,少搁那儿挑挑拣拣不识抬举”有何分别? 有人不屑嗤笑:“他没有自知之明的吗?我要画这么丑,早一头撞死了!还有脸讲排场,要人伺候……” 王诰早在听见周满方才说“排场”二字时,脸色就已微变,待得听见这声嗤笑,更是连眼皮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他王诰名下,何曾画过这般丑陋拙劣的东西? 一时间,将这几人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了! 其余神使的脸色,也并没好到哪里去。 掌管墨司的弥罗仙姝,性情最是圆滑,还能维持住脸上的笑意,只是转头看向赵霓裳这侧时,声音里到底泄露出几分勉强:“霓裳真君与洞真教主,当真要选此人为仙宫画师?须知,画师由何人选中,便得由何人来用……” 赵霓裳道:“自当如此。这位王、王公子,画得看似拙劣,可细品,笔墨间实有几分这真意动人。画之一道,最难是‘天分’二字。霓裳想,便他今日所画贻笑大方,他日却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金不换忍不住佩服她胡说八道的本事。 殿外画师莫不嗤之以鼻。 只有王诰,在听见“真意”二字时,莫名向那画中寥寥几笔敷衍草就的三个小人看去,不知为何皱了下眉头。 但赵霓裳接着便朝他看来:“只是不知,洞真教主这边……” 王诰道:“本尊选出此画,只不过是想看看是由何人所画,如今既已解惑,霓裳真君又对此人青眼有加,本尊自不好夺爱,此人便记在真君名下好了。” 洞真教主掌管昼国五司之中最特殊的名司,连他都这样说,其余神使即便再觉不妥,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画师选来是自己用,赵霓裳愿意,旁人也无法置喙。更何况,这位神使乃是近日新降来的,或恐还不知道一位好的神品画师,在这仙宫中意味着什么呢。 于是有侍从上前,将金不换等人从殿中引出,在其他画师或是愤怒或是不屑的目光中,带着他们穿过道道廊庑,直到东侧另一座殿前。 金不换停在门前:“这是?” 那侍从道:“此乃霓裳真君神殿,待前面事了,真君回来,你等便在此处拜见。” 言罢一摆手,请他们入内。 此殿规模稍逊,自不能与他们先前所见的那座神殿相媲美,然而内中陈设考究质朴,独有一股清幽之气,却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只是周满等人才走进来,便看见殿中那道身影—— 青年侧身立在一盏无焰的铜灯前,正出神地看着指间缠绕的那几缕柔丝,在听见外面脚步声时,他便下意识转过了头来,不是昔日宋氏那位少主宋元夜又是谁? 他或许不认得周满等人,但金不换先前早已从鱼目中见过了他,这时岂能认不出来?在视线对上的刹那,身形已悄然紧绷。 宋元夜却显然还未认出他们身份,只有些迷惑地看向旁边侍从:“他们是……” 那侍从带了几分殷勤:“宋公子,这是真君新选的画师,王诰王公子。” 宋元夜先是一怔:“王诰?” 视线落在最中间的金不换身上,但仅仅下一刻,眉头便蹙了起来,眼神里慢慢泛出一股冷意。 怎么说也同出于神都世家,宋元夜纵然未必与王诰交好,可对王诰不可能没有一点了解,这反应必是对他们的身份起了疑心。金不换正思考自己是否要上前寒暄一番,装得更像一点。 可没料,还不等他想好,赵霓裳已经回来。 旁边的侍从反应最快:“拜见霓裳真君!” 赵霓裳按捺住浮动的心绪,才一步入殿内,见得殿中场景,先是一怔,随即才如常笑起来,目光落在宋元夜身上:“你怎么来了?” 宋元夜颇为忌惮地扫了金不换等人一眼,却道:“我有话和你说。” 说着便上前来,拉赵霓裳重到殿外。 “少主可是想问,我为何会选王诰?”赵霓裳对他要说什么,其实已有隐隐的猜想,但偏偏故作不知,还解释道,“少主有所不知,当初进白帝城前,霓裳虽持墨令,却不知该如何作画,多赖他一言提点,才画成如今这副模样进来,那日才能救下少主……” 自那日被赵霓裳救后,宋元夜便跟随她进了仙宫,对外只称是赵霓裳新觅的下属。赵霓裳早将自己成为神使的前因后果告知,对白帝城外这一节,他自然清楚。 只是听了她的话后,他的眉头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 宋元夜又朝殿内那几人看了一眼,道:“可若那人不是王诰呢?” 赵霓裳眉梢轻动,面上便浮现出一抹讶异:“不是?” 宋元夜神情凝肃:“同在世家,王诰素日做派,我再清楚不过。此人性情极傲,且修炼丹青之道已久,下面精心择选的侍女尚不入他法眼,怎会允许这一个十六笔人随时身侧?” 赵霓裳回过头去,便见此刻作为十六笔人的周满也正朝殿外看来。 二人目光有刹那的交汇。 赵霓裳神色如常,似乎思索了片刻,便道:“少主果然高见。” 宋元夜微微一愕。 赵霓裳望向他,唇畔挂上了笑,低声道:“先才画考时我见了他们,心中也有疑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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