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人取墨——你会,我难道不会?” 左侧六笔人已被踹倒在地。 后方那身体残缺的妇人却是全在周满控制之中。 话音落时她一伸手,那妇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她飞来,被她一把掐住颈项! 奇怪的是,宋兰真见了这一幕,竟然站在原地也不阻止,只是饶有兴致看着周满。 周满与她对视,面无表情,但想:白帝城二十年来无人进入,这妇人也好,那老者也罢,无非都是画中死物罢了,本无生命,托赖画圣妙笔才得这般栩栩如生,有什么杀不得? 只是待要下手时,那妇人惊恐绝望的眼神却正正撞来。 这一刻,周满心中万千恶念闪过,到底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声:“该死!” 下一刻竟是翻手一掌,劈手将那妇人推向西面远处,口中却道:“往刑司去,戴罪立功,叫人来抓我们!” 宋兰真见她下不了手,先是嘲讽一笑,然而待得听见这一声,却是骤惊:“你想让她去找刑司的追兵来?找死!” 她兔起鹘落,电闪一般就朝那妇人袭去! 可周满既已做出如此决定,又怎会容她向那妇人下手?明知不敌,也挡上前去,硬生生将宋兰真架开,同时头也不回向那妇人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那妇人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逃走。 宋兰真修为虽然恢复,能死死压住周满,可竟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她去追人,不由骂道:“刑司的追兵来了,谁也没好处,你竟不惜要与我同归于尽吗?” 周满道:“宋小姐现在跑还来得及,若执意再斗,那也只好让你跟我一道,被刑司的人抓回去,同归于尽了!” 宋兰真道:“那妇人胆小如鼠,你以为,就凭你救她一命,她就敢冒死去刑司找追兵?” 周满道:“不如我们赌上一赌?” 宋兰真一时恨得牙痒,可短时间内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斩下周满人头,哪里肯愿拿自己的性命与周满相赌? “今日算你狡诈,逃得命去!只是这白帝城中,恶道当先,你逃得了这次,还能逃得了下次?” 一声冷笑,她一掌拍去! 周满此时修为本不如她,纵是真的想拦也没办法,更何况她本就不想拦呢? 宋兰真一掌将她逼退,便纵身远遁。 周满从屋顶上落下来,却是险些跌了一跤,心道一声好险:但凡宋兰真再斗上三个回合,她必然支撑不住,只怕便要死在宋兰真剑下! 此地不敢久留,谁也不知道那妇人是否真的会去叫来追兵,周满只略略歇得片刻,喘了两口匀气,便也选了另个方向离开。 她还记得自己与王恕、金不换的约定—— 城西,一座插有旌旗的宅院。 那两人的自画可好看多了,必不至于沦落到自己这般境地,想来已经在那宅院附近等她。 周满还记得金不换那张白帝城舆图,一面走一面辨认着周遭方向,很快便发现自己此刻所在之地距离三人约定的那座宅院不远,只需穿过前面这条大街就到。 可是,大街? 六笔人在昼国属于贱民,是不被允许出现在街面上的,怎么才能安全穿过大街? 周满停在巷口,藏身暗处,悄然窥视着前方那人来人往的大街,不禁皱起眉头。 只是思索间,前方一株繁茂花树不经意间映入眼底。 周满福至心灵,忽然有了办法。 她看向手中那柄连鞘长刀,心道:变成六笔人都死不了,再丑一点料也无妨。 于是深吸一口气,竟然两手举着刀,用力朝自己头上砸去! 长刀连鞘,哐当哐当敲了三下。 每响一声,周满那本就寒酸的脑袋便扁下去一分,直到三下结束,她摸了摸,发现头已几乎扁得和前面那树上的树叶一般形状,才停下手来。 然后弃了长刀,扔在地上。 周满无声靠近巷口,轻盈地跃上那株花树,柴棍似的手脚和扁圆的脑袋,便毫无破绽地混入树枝与树叶之间,乍看上去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树枝、哪里是手脚,哪里是树叶,哪里又是脑袋。 树冠巨大,伞似的遮着街道,下方都是吵嚷经过的画中人们。 甚至远处能看见有刑司的差役们在到处询问。 周满悬着心,有惊无险地顺着树枝攀到树冠的另一边去,往下一跳,便稳稳落到了街对面的小巷中。 那座宅院,就在小巷深处。 先前在舆图上时,只看得出院中有一面旌旗,但图例甚小,并不知旗上有什么。直到此刻近了,周满抬头一望,才发现那旌旗竖得高高,迎风招展,可旗上所绘,竟然是…… 一条,鱼? 而且还是一条翻着白眼、仰面躺着的怪鱼! 周满不禁一愕,总觉得这鱼不知哪里见过,透出几分眼熟,停下来想得片刻,才忽然轻“咦”一声,抬头向天际看去。 果然,是她进白帝城时刚一睁眼就见过的—— 只见近处虚空,三五条怪鱼漂浮着缓缓移动,远处错落有致,分布着更多。 每条怪鱼都翻着白眼,看似不动。 然而当周满朝它们投去目光时,不知怎的,竟觉得那些白眼里的眼珠都看向自己这方。可待她再聚精会神向半空那些怪鱼看去,一切感觉又都消失不见,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一股莫名的悚然浮上心头,周满忽然想:为何别处都没旌旗,独这院中插了一面? 她警惕起来,绕着周遭走了一圈。 这宅院大门紧闭,附近更是一个人也没有,院墙高高,除了那面旌旗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周满几经犹豫,才挑了个自己觉得僻静的角落,跃上院墙。 可待朝那院中一看,差点没倒吸一口冷气! 旌旗高高竖在院落正中,下面是一座庞大的祭坛。 祭坛上供着一只丈长的怪鱼,头上尾下竖着立在香案上,一双发白的鱼眼却死了似的朝天翻着。 祭坛周围,全是空地。 可空地上,竟是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画中人,粗粗一看少说也有百余!每个人的身上不见伤口,却全都平平躺着,动也不动! 周满头皮都麻了:此地是她与王恕、金不换约定之地,看起来绝非善地,他二人若无耽搁,恐怕早已到了此地,难道…… 看向下方躺着的那百余画中人,她屏气凝神,仔细地分辨,可心中却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实在害怕,这里面出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然而,不祥的预感,竟然应验。 当视线移到院中东角时,一道斜靠在祭坛边的身影陡地映入眼帘,微微歪着的脑袋后面,那一圈由金银珠宝堆成的宝光,纵然少了一大半,可除了金不换,谁还会把自己画成这般财神模样? 这一刻,周满指尖竟颤了一下。 她顺着院墙先朝东角靠近,然后才跃入院中,迅速掠到那身影边上。 观其眉目,不是金不换又是何人? 甚至连腰间那一管墨竹老笔都与他先前在城外所画一般无二! 心中诸般情绪忽然翻涌,周满强行克制下来,缓缓伸出手去,搭向他肩头,想要唤他:“金……” 可谁料,就在她刚出声的刹那,一只手已伸过来迅速将她嘴巴捂住! 周满大惊,毛骨悚然! 然而抬眸,竟对上一双熟悉的潋滟眼眸! 金不换没死! 他画成的眉目压得低低的,用力将周满一拉,已将她拉到自己身上,根本不等她说话,便大袖一翻,将她整个人身形罩住。 同时只听外头一声冷喝:“谁在说话!” 周满立刻伏在金不换袖子底下,一动也不敢再动。 接着听得脚步声起,似乎有人向这边来了。 得亏周满现在是六笔人一个,身形实在不大,金不换袖子一遮刚刚好,从外面看不出半点破绽。 那人走了一圈,无甚发现,不由一声嘀咕:“怪事……我听错了不成?” 然后脚步声远,终于向西面去了。 这时,金不换才移动手指,以一种绝不会被人发现的缓慢速度,在袖子里给周满勾了两字:静,定。 静,定?那就是不出声,不能动? 这地方究竟什么情况? 周满但觉诡异至极,可金不换既有示意,便当真按捺下来,动也不动。 天知道过去了多久,才终于听得先前那脚步声又从西面走了回来,这一次是直接上了祭坛。 紧接着,便是一道苍老的声音:“时辰已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恭喜诸位通过为期半日的考验,进入敝派!” 原本静寂如死的院落里,顿时一阵欢呼。 金不换也在此时移开了袖袍。 周满睁眼一看,先前尸首般躺在周遭的画中人,竟全都站了起来,满面振奋:“太好了,我们从此是鱼教门下啦!” 祭坛前方是一名苍颜白发的老者,看着一副威严模样,身上每一道笔墨都十分讲究,然而胸前却挂了尺长的一条怪鱼,同他身后供桌上那条大鱼一般,白眼向天,动也不动。 金不换已与众人一道起身,顺便拉了周满一把,趁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周满也低声:“我差点以为你出事还差不多!” 方才情急没仔细看,现在金不换低头瞧见她模样,眼角突地一抽:“你怎么敢把自己画成这副鬼样?” 周满奇怪:“这你也能认出是我来?” 金不换气得咬牙:“你的笔迹我还能不认识?除了你谁还这么胡来?不过你头之前不是圆的吗?” 周满:“……” 她心道,宋兰真也不比我好看多少,但头为什么不圆了…… 周满想,说来尴尬,干脆不说了。 咳嗽一声,她理直气壮地转移话题:“这边怎么回事?” 第173章 鱼教(改) 金不换开口, 本想要答她,但这时那脖子上挂鱼的老者已在台上举了举手,往下一压:“诸位, 诸位——” 全场目光顿时回到他身上。 金不换立刻闭了嘴:“等会儿说。” 老者等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才道:“现在, 便请诸位与老夫一道,参拜鱼神!” 周满一头雾水。 金不换及时道:“跟着做,别露馅儿。” 说话的同时, 他已敛容肃立,朝着祭坛方向, 将双手握拳, 交叠于胸前。 周围其他人莫不如是。 周满于是心领神会, 有样学样。 紧接着,便听众人齐声祷祝:“昼夜之交, 仙山迢迢;怜我世人, 忧碌劳劳;幸奉鱼神,赐我昭昭——绝圣弃智, 坐看尘消!绝圣弃智, 坐看尘消……” 周满混在其中, 只张嘴不出声, 倒也无人察觉。 一番吟诵礼毕,那老者才直起身来, 重新面对众人,朗声道:“从今以后, 大家便是鱼教同门了。正所谓‘海阔凭鱼跃’, 大家可以想躺便躺了。” 众人齐声:“多谢鱼长老!” 然后将先前肃穆的模样一收,每个人都放松下来:有的散了, 到处走动踱步;有的靠坐在墙角,闭上眼假寐;还有的当真瘫了似的躺下来,或是盯着头顶浮过的云雾发呆,或是与人小声谈笑…… 一眼望去,简直是幅悠闲的众生百态图卷。 但或许是周满此人不通文墨,过于粗鄙,竟觉眼前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是晒鱼,还是那种腌过的咸鱼。 金不换趁机把周满拉到角落去:“本以为你前两日就到了,没想到今天才来,若早知道,我何必蹚这浑水?” 话说着已向天一声长叹。 周满便问:“究竟怎么回事?” 金不换这才道:“我初入白帝城,便打听到六笔人处境不好,先花钱、不,花墨,让人到处找你,但没得半点踪迹。便想,你自有本事,或许早到了我们三人约定之处,所以便前来此处查探。哪儿想到这地方是鱼教地盘,外人进不了。我本想在外面等你和菩萨,可等了两日没动静,难免怀疑你早到了,说不定为了等我和菩萨已经加入了鱼教,这才冒险进来……” 周满问:“菩萨还没到?” 金不换摇头:“找你的时候打听过,尚未音信。” 周满于是蹙眉,看向祭坛上那头怪鱼与插在中间的旌旗,沉吟道:“那这鱼教是怎么回事?” 金不换先是诧异:“你从未听说?” 周满摇头。 金不换便自语:“是了,你如今是六笔人,只怕到处逃命都来不及,自然没空打听。我想想……你还记得,我们在城外时所见的白帝城吗?” 周满回想了一下。 金不换道:“西半城看上去白多,是白底墨画;东半城看上去黑多,是墨底白画。我入城以后发现,或许是画圣画技巧夺天工,或许是神来之笔真有奇效,城中原本只在纸面上的画中人竟都生了灵智,且以黑白为区分,划出了两国。西半城便是我们如今所处的昼国,因画中人身体皆以墨画成,是以奉墨为尊,国中最大的教派称作‘墨教’,认为‘墨’乃是世间一切的源起。相应的,东半城则为夜国,奉白为尊,国中最大的教派称为‘白教’,认为‘白’才是世间一切的源起。两国因所信之争,自来水火不容,常年交战。” 周满先前便知有昼国,可如今才知还有夜国,细细一想,不禁赞叹:“奇也妙哉。” 金不换则道:“但两国也并非没有别教。就我所知,昼国中也有人信白教,不过近些年来似乎都被墨教之人绞杀殆尽;还有人主张墨与白相生相克,皆是万类源起,对外自称是‘两仪教’;此外另有一教,人称‘色教’……” 周满听到这里,忽然“咦”了一声。 金不换便道:“想必你已有猜测。此教不同于墨白二教,他们身处这座画城,却相信世间除却墨白还有别的颜色,墨与白都只不过是世间诸色中的一种。” 说到这里时,他看向周满。 周满眼帘一颤,亦抬了眼眸。 视线交汇,无须多言,已经彼此明白。 周满道:“画圣只识黑白,作画只作水墨,画中人既生画中,也当只识黑白,便如你我,对自己从未见过、从未听闻的东西,顶多将信将疑,却绝不至于奉为信仰。色教所信,从何而来,又为何能够深信?” 谢叠山所绘之城如今俨然一方自成规则的世界,已足可使人钦佩万分。可这色教的存在,在城中外来者看来或许正常。毕竟外面的世界,正是姹紫嫣红。但身为城中原有之人,竟也能参透世间有别色,简直称得上匪夷所思。 金不换摇头:“我记得我们入城前,你有望帝陛下给的一方朱砂,谢叠山绝笔信中也有‘丹心托与丹青知’之言,便想朱砂之‘朱’与丹青之‘丹’皆是赤色,是画城中本不该有的别色,或许这色教就是你此行的关键,所以也曾打听。可惜此教在昼国,乃是最大的异端,不仅为墨白二教所忌,就连两仪教也对他们喊打喊杀。仙宫将他们判为乱党,着令五司共同缉拿,国中百姓已是谈色色变。我至今没遇到一个色教门下……” 周满听后,毫不意外—— 黑白横行之国,竟敢冒大不韪宣扬世间还有别色,这不是找死吗? 她有些复杂,只道:“或许已经遇到,只是他们不敢声张,我们自也不知。” 说完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光秃秃的“手”。 可惜自入城后变成自画上的模样,原本戴在指上的须弥戒便消失不见,存放在其中的朱砂更是连半点影子都没有,哪里还能找得出来? 周满若有所思,转而道:“但如此说来,这昼国之中教派林立,每一教都有自己所信。墨白二教相信墨白是一切源起,色教相信色是万类之始,那这所谓鱼教,难不成——” 她嘴角忽然一抽,抬头看向天际那些漂浮的怪鱼。 金不换默然,似乎也觉得丢脸:“他们,他们,他们确实相信,这些鱼,才是此方世界真正的主宰。” 周满没忍住:“信黑白信色都罢了,信鱼?其他教派居然不把他们抓起来吗?” 金不换声音更小:“听闻画圣早年游历世间时,凡作禽兽鱼虫,皆画白眼。有人说,他是看不惯世间不平事,便在画中画白眼以示对天不满、对人轻蔑。也有人说,他是因患眼疾,嫉恨世间有灵万类皆有妙眼,是以故意画白眼。这些鱼皆翻白眼,鱼教所信,说不准,也有其道理?” 周满无言看他。 金不换大约也知道这解释离谱,自己都笑了起来,笑过了才道:“不过其他教派不管鱼教是真的,你看这些人……” 他朝院中一指:“鱼教奉鱼为信。听说鱼教创教的第一位教主,便是某一日坐在一条鱼下面,见这些鱼终日飘在天上,自身不动,却能随风而动,不劳不作不食也无苦,于是‘鱼场悟道’,领悟这世间‘不动’二字方是离苦得乐的妙法。所以但凡鱼教教众,皆不事生产,随遇而安,与世无争,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于别的教派毫无威胁……” 周满听麻了:“这同咸鱼有什么区别?” 她总算回过味儿来了:“我道他们方才念那‘绝圣弃智,坐看尘消’有何深意,说得如此玄奥,不就是躺平吗?” 难怪仪式一结束,那鱼长老就说了句“想躺便躺”。 周满叹为观止。 金不换也叹气:“所以才说是‘浑水’嘛。我入鱼教,一来是因此地是我们约定之地,二来是因这教中有一门观想的功法,传说人若学会了,便能与天上这些漂浮的鱼交流,以鱼目为己目,看见下方世间百态。我原本想,哪怕等不到你跟菩萨,便学了这功法,用来找你们也不算差。” 周满道:“一箭双雕,是你会打的算盘。” 但接着看向虚空,忽然问:“这门观想的功法,你学会了吗?” 金不换笑道:“才刚进来,哪儿有空学?不过你都来了,自然也不必学了。” 可没料,周满竟道:“不,我们得学。” 金不换顿时扬眉,略有诧异。 周满转头看他,目中异彩闪烁:“与人交战,对怕知己不知彼,若能全知,自能全胜。鱼目窥世倘若是真,你我学了,城中情况,岂不一清二楚?一来可探敌情,二来能找菩萨,三来……” 她顿了顿,才道:“依画圣生前绝笔,我入城该是要找一幅画,甚至是一幅与朱砂有关的画。可此城既名画城,处处是画,要单独找到某幅画,实如大海捞针。若能学会这门功法,找起来或许能方便一些。” 金不换想了想:“有理。” 周满道:“不管真假,先学试试,这世间还未有我学不会的功法。” 两人说话本就在僻静角落,周满问过这门功法的修炼法门后,便盘坐下来尝试。 所谓观想,一观二想。 鱼教这门功法,观想的自是天上那些漂浮的白眼怪鱼。选一条离自己最近的鱼,观其形貌姿态,放松心神,然后想象自己与其有一样的形貌,一样的姿态,甚至自己就是那条鱼…… 金不换知道周满在修炼这一道上,向来天赋卓绝,料这观想之法也不会费她太多时间,于是只散漫地坐在边上,替她把风。 可没想,周满打坐了整整有一刻多,忽然睁开眼睛,竟问:“我怎么观想不出来?” 金不换错愕:“观想不出来?” 周满眉心已皱出一道深痕:“我已竭力放松,去想那条鱼,可心神中却无半点感应……是我太急?” 她再次闭上眼睛,可过得一刻又睁开了。 金不换问:“还是不行?” 周满眉心皱得比第一次还深:“这世间竟有我练不会的功法?” 金不换道:“难道是这功法有问题?” 他自己盘膝而坐,也闭上双眼,试了试,但仅片刻便睁开了,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没问题啊。” 周满惊诧:“没问题?” 金不换道:“我一闭上眼,马上就观想到了啊。” 周满眼皮跳了起来:“不可能。” 近处更是有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胡说八道,我鱼教这部功法独步昼国,天底下练成的人自创教以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不过初初入教,怎么可能一学就会?” 周满与金不换一惊,转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位须发尽白的鱼长老已走到他们边上,显然是听见了二人方才的对话,此刻怒目圆瞠,一脸责斥之意。 金不换打听的消息毕竟不全,一时有些意外:“这门功法竟有如此艰难?” 可他完全没觉得啊。 那鱼长老道:“你若真练成了,与鱼神建立感应时,头顶便会冒出一条虚虚的长线,与鱼神相连,能见其所见,闻其所闻。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当自己天纵奇才吗?” 金不换道:“可我……” 他想要反驳,可又有些犹豫:“难道真是我感觉错了?” 于是再一次闭上双眼,沉下心神。 因着鱼长老的反驳,此时周遭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甚至发出讥笑:“我听说三年五年练会的,无不成了我教的教主,哪儿有那么容易就会了的?” 然而其话音刚落,就有人惊呼了一声—— 金不换那环满了宝光的头顶上,竟真的出现了一道虚虚的长线,游弋着向上,与众人上方虚空中那条怪鱼连在了一起! 鱼长老瞬间失色:“怎么可能!” 其余教众更是呆了:“真的假的……” 连周满都跟着傻眼:“原来到得此间,我是废物,他是天才?” 那条虚虚的长线,风筝线似的连向那条怪鱼,那双鱼目便成了金不换的双眼。 风吹鱼行,世间千形万象,顿时都在俯察之中。 从众人所在的这一方院落,缓缓移向远处,有热闹的街道,无波的平湖,萧条的村落…… 仿佛一场神游。 只是在从那村落上空浮过时,他忽然“看”到了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这是,宋元夜? * 破败的屋舍摇摇欲坠,宋元夜背着一只竹编的背篓,似乎疲倦极了,脚步沉重,推开柴扉,将篓中那浅浅一层墨块倒入廊下的那只方斗。 只是倒完后,他看着这只方斗,眼前却忽然闪过不久前那小女孩儿声声唤他“兄长”时的画面,于是手上一颤。 他失了力气般,颓然坐倒在地,将脸埋入手掌。 但紧接着,便传来一声:“放好了吗?” 宋元夜连忙起身:“放好了。” 是名衣衫褴褛的男人提着柴刀从外面走过来,身上还溅着一些陈旧的墨点,声音麻木:“方才墨司的大人们召去,说仙宫降了新的神使,新的神使要收新的墨贡,这几日就要。” 宋元夜一惊:“什么?” 他似乎被什么烫了一下,眼见那衣衫褴褛的男人朝他走来,竟忍不住往后退去,似乎想逃:“别过来,你别过来!” 可万万没想到,这男子走近了,竟一下跪在他面前,把柴刀往他手里递:“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宋元夜忽然愣住了。 男人枯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着骨了,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他按住,使他双手紧紧握住柴刀,嘶哑着道:“交墨贡总是要死人的!是我杀了你娘,杀了你哥哥,杀了你妹妹!我知道你不愿叫我父亲,可我有什么办法?交不上都是死,可交上了,兴许还能活……爹已经老了,可你还有力气,你杀了我就能活下去……动手,动手啊!” 他抓住宋元夜的手,握住柴刀,就要往自己身上送。 然而宋元夜恐惧极了,不断挣扎:“不,不要——你放开,放开!” 那农夫见他始终不肯动手,一张脸顿时阴沉:“不动手……你不动手……那就是你自己不想活!怪不得我!是你自己要死的!” 说罢龇牙咧嘴,竟陡然变了一副凶恶面孔,提起刀来便向宋元夜砍去:“墨贡,墨贡!” 宋元夜奋力朝旁边躲去。 农夫身形虚弱,脚步固然蹒跚,可宋元夜在伐木时被砸伤了半条腿,行动却也并不方便,才刚绕开逃到门口,那条受伤的腿便不慎在门边一绊! 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再抬起头来时,那农夫已站在他面前,高高举起柴刀! 这一刻,宋元夜望着柴刀后面那双已经疯狂的眼睛,感到了一种以往从未体验过的莫大悲哀,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当场。 可谁料,就在柴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刹,只听一声清叱,一蓬柔软的丝线毫无预兆从身后飞来! “噗”地一丛声响。 那一蓬柔软的丝线,竟如无数根柔软的钢针,瞬间穿透了农夫的胸膛! 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农夫凶恶的表情凝滞了,体内贫瘠的墨血,随着那丝线抽离,稀疏地喷溅到宋元夜脸上。 他怔忡又恍惚,慢慢转过头去,只见半空中一道谪仙般的身影缓缓降下,手腕上挽着的披帛如轻纱一般,与裙摆一道,在风中舞动。那一蓬丝线却如有灵智般,在她落地的瞬间,归附到她袖口,盘踞成细密的云纹。 往日清秀的面容,此时竟有种惊人的昳丽。 一切在她面前,似乎都要黯然失色,自惭形秽! 随在她身后的几名侍女并未靠近,只她一个人快步走上前来,待得近了,似乎有些害怕,又似乎想要确认他是否平安,只迟疑地了一声:“少主?” 宋元夜望着她,喉间忽然沙哑:“霓裳……” 赵霓裳在他身旁半跪下来,声音也放轻了:“是霓裳来晚。我派人找了好久,才知道您在这里。” 宋元夜看了她一会儿,又慢慢转过头去,看地上那农夫的尸首。 一双眼已经彻底没了神采,只仰面朝天。 这并非他真正的父亲,可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浑身发冷。直到一只纤细的手掌伸过来,似乎犹豫了一下,将他握住。 宋元夜下意识回头,便对上了赵霓裳那双柔软清澈的眼眸。 但她的声音更比这双眼眸还要柔软:“没有关系,少主,错的不是你。” 她抬手擦过他脸颊,拂去他眉间沾染的墨迹。 于是宋元夜忽然感到了一种毫无来由的软弱,仿佛在这名温声细语的女子面前,可以卸下一切的防备:“我真没用,连别人要杀我,我也动不了手……” 赵霓裳视线落在他头顶,心中的回答是:是,你确实没用,是个废物。 可顿得片刻,却与他一道坐在这具尸首旁,微微笑道:“不,少主有少主的仁慈。” 宋元夜从未听闻谁这般评价自己:“仁慈?” 赵霓裳便直直地望向他,微微笑道:“我喜欢的,正是少主的仁慈。” 那是一种毫不避讳的,坦诚又大胆的眼神,一双眼瞳里仿佛含着春波秋水,明媚里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笃定。 宋元夜毫无防备,忽然就被这样的眼神撞进心底。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使他感到狼狈而慌张,以至于忍不住避开了视线。 所以也就没能看到,在他视线移开后,赵霓裳那渐渐变得冰冷狠厉的眼神:原来身在高位,办一件事、设一场局,竟是这样轻而易举。 * 金不换一惊,终于睁开了双眼。 周遭教众早已在旁边围了半天,见状连忙问:“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方才赵霓裳那使人心悸的眼神,似乎尚在眼前,金不换神情有些异样,并未回答他们,只是看向了周满。 第174章 最好的朋友(新) 周满立刻意识到,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但金不换递完这个眼神,却对众人道:“无非是些屋舍楼台,花花草草, 没什么特别之处。” 众人顿时发出失望的吁叹。 周满便起身驱赶众人:“好了, 好了, 热闹都看过了,大家各躺各的吧,说不准今日机缘合适, 大家都能修成这门功法也不一定呢。” 那鱼长老走时还满脸呆滞:“竟真的能看到,一修就会……我得禀报教主, 得禀报教主去……” 周满听乐了, 待众人走后, 才道:“你在这教中怕要出名了。” 金不换看向她,面上没有半点笑意:“我看见赵霓裳了。” 周满一怔, 似乎没想到。 金不换便将先前通过鱼目所见一一道来。 周满听完, 终于有些沉默。 金不换问:“她便是仙宫新任的神使,你难道不担心?” 周满想了很久, 才道:“不过是略施手段、设计一番, 人各有志,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还以为你看见菩萨了呢。” 金不换始终觉得赵霓裳此举有些不妥, 但周满既不在意,旁人自然更没有在意的理由, 于是索性不理,转而思索道:“以菩萨先前所画, 入城之后即便不是妙品, 也该有个能品。按理说,他处境应当不差, 没道理至今还不出现。” 周满觉得有些不妙:“你既学成这观想之法,不如再找找看?” 金不换也作此想,当真重新闭目凝神,观想起来。 只是观想所感应到的鱼毕竟只有一条,所借的鱼目也只一双,鱼又只能随风漂浮,无法控制方向,若要泛泛窥察世情自然无碍,可真要在这般限制下仔细找人,却实在过于勉强。 金不换找了半天,仍旧无果。 第七次观想过后,他睁开眼来,不禁皱起眉头:“仍旧没有,我们这样找,恐怕不行。” 然而一抬头,竟对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眼。 在他观想的时候,周满一直盯着他发呆,始终有个困惑萦绕在她心间,此刻便道:“想不通,怎么这观想之法,你会我不会?难道因为你是妙品人,我是六笔人?或者,是我躺不平,同这鱼教八字不合?” 言下之意,似乎是说:你能修是因为你躺得够平。 金不换实在没料都过去这许久了,她还对此事耿耿于怀,不禁叹气:“菩萨音信全无,你倒半点也不着急?” 周满轻哼一声,躺下去了:“急有什么用?无头苍蝇,没处找起。菩萨修为不行,但脑子够用,想来不至于落到太凄惨的境地。我看这劳什子鱼教,终日饱食无所事事,倒是个安全所在,不如我们在这儿再等一日,若他还不出现,再出去找人。” 金不换考虑片刻,点了点头,刚想说“只好如此”。 可没想,正在此时,远处一人的笑声忽然传了过来:“我真没跟你们说笑!那刑司真有个刽子手,就大名鼎鼎的那个,姓王的——就前两天,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忽然不杀人了!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天底下哪儿有刽子手不杀人的呢?” 周满与金不换顿时一震,齐齐坐了起来—— 周满道:“姓王的?” 金不换念:“刽子手?” 周满重复:“还不杀人?” 两人对望一眼,神情中都是一样的振奋。 周满道:“若原本就是画中之人,不至于忽然性情大变;若是世家那帮人,则绝无不杀人的必要。十有八九是他,只不过他怎么成了刽子手?” 金不换道:“既知方位,我们看看虚实。” 先前观想苦寻无果,实在是因为没有半点线索,大海捞针,如今既然知道刑司,白帝城舆图便自动浮现在眼前。 他先观风向,迅速从头顶虚空中挑选了一条位置合适的鱼,再次观想。 这一次,那条鱼顺着风朝南面飘去。 虚虚的长线,将金不换的双眼与鱼目的视野连接,朝南移动,终于看到了—— 一片坐北朝南的庞大建筑:北面是一座巨大的刑场,周遭修筑着高高的看台;南面则划分为东西两个区域,便是广为人知的东西两狱。一座威严阴森的大门开在正南方向。西面围墙略矮,料来狱中关押的都是寻常画中人;东面的围墙却高极了,墙内更有兵卒差役巡逻守卫,分外森严。 一条逼仄的夹道上,一道清疏的身影正向前行走。 两旁看守的差役见了他都躬身行礼。 金不换本待看个仔细,只可惜,这道身影很快进了前方门内,却是为重重屋宇所挡,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这道身影,实在太熟悉了。 再睁开眼时,他十分笃定:“是他!” * 王恕又进了东狱,再次来到最里面那间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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