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人把王恕围在中间,跟看稀奇似的,不断问他,短短三个月,是怎么脱胎换骨变成这样的。 周满听见动静,收回了目光,暂时没去找赵霓裳,但趁这空档,却是问身边金不换:“你怎么赢的?” 金不换正笑看泥菩萨被人问东问西,听见这句也没回头:“运气好呗。” 周满眉一皱,便想追问。 只是尚不及开口,就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一声冷笑:“素闻杜草堂岁寒松柏门庭,原来也出这样阴险狡诈的弟子!” 那是十来名面色不善的修士,看衣饰不是蜀中门派,为首的老者怒容犹盛,方才那句话便是出自其口。 老者旁边还扶了一年轻男修,面容发白,像是受了内伤。 他看了金不换一眼,反倒劝那老者:“输便是输,没什么好说的,师父,走吧。” 金不换低眉垂眼没言语。 那老者还想说点什么,但见自家弟子如此,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气冲冲冷哼一声,转头带着人走了。 周满先是愕然,但紧接着就明白,方才那年轻男修恐怕便是金不换上一场的对手,这架势—— 似乎不像金不换说的“运气好”那么简单。 她看向他。 金不换玩着手里那柄扇子,但笑容看起来不像先前那样了:“菩萨是还不知道进白帝城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才会冒险,只用那一式踏雪待。可我知道,我必须进白帝城。我没办法和他一样。” ——他只能用胜算最大、最稳妥的方式去赢,哪怕显得不那么光彩。 周满有些复杂,不由想:他这样说,心底该也希望自己赢得光明正大吧? 但有什么关系呢? 她懒洋洋笑起来,与他并肩而立,只道:“赢了就好,方法不重要。” 金不换回望她,低下头也笑了。 前十六既已进了,距离能拿到去白帝城的墨令,也就差一场而已。 只是如今名列剑上的其他人,哪个不是稀世的英才? 接下来还想要赢,只怕是难上加难。 明日辰时才开抽签,岑夫子虽说中间这一日大家可以休整,可但凡进了前十六的都知道,这一日实在是养精蓄锐、研究对手的好机会,谁会白白浪费呢? 世家贵子们的背后自有无数人为他们忙碌。 周满回到东舍后,等来王恕,也重新细细为他讲解了一番《万木春》剑法,尤其是其中第八式命春来。 不过也没能讲上太久。 约莫天暮时分,李谱就来了东舍,说是第一阶段的比试结束,有一些相熟的参试者门中有事要先行离去,问大家要不要去送行。 周满本是没打算去的,但忽然听见要走的人里包括她三十二进十六那场干脆向她认输的日莲宗男修,想起自己之前说过要请人喝酒,于是改了主意。 她去,王恕与金不换自然同去。 一行人送至剑门关外三十里处一座长亭,周满刚把酒拿出来,众人就喝上了。 萍水相逢,算不得很熟,但为着此次春试的事,都能聊上几句。 李谱谁都认识,称兄道弟,喝起酒来话就更多了;金不换八面玲珑,谈笑自若,自也千杯不醉;周满在这种场合,话反倒不多,喝得也不算多,算得上克制。 至于王恕…… 酒量过浅,手上还有点小伤,实在不敢喝。 蜀中的冬天少见太阳,今日也是个阴天,因而近暮时分,也并无瑰丽的晚霞,只是慢慢开始变暗。 王恕本是坐在最边上,笑看着众人。 但在山间开始起雾时,他忽然听见,吹来的山风里,隐约夹杂着断续的哭声。 他不由朝那哭声的来处看去。 亭中众人各自说话喝酒,都没什么反应。 王恕刚想问他们是否听见,可那哭声一下又停了,只有前面一座低矮的山头上,模糊地半倒着一支的残破白幡。 他思考片刻,眼见众人谈笑正好,也不愿打断,于是自己起身,朝那边走去。 翻过低矮的山头,另一边竟是座乱坟岗。 枯枝荒草,野坟灵幡,泥坡上散落着发黄的纸钱,不知哪座坟前烧贡的灰烬在淡薄的雾气里浮动,远处甚至能看见几卷腐烂的草席,露出点里面裹着的枯骨,近处则是一块倒地的断碑。 此刻这断碑前,便坐了一名白衣男子。 严格来说已不能算是白衣,因为袍角各处皆已染污破损,腰间还零碎挂着些小剑形状的佩饰,也都染污,看上去颇为狼狈。只是其面如冠玉,倒给人一种淡泊之感,使人疑心是哪座山上的隐士。 但王恕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而是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脸上出的疹已经溃烂出血,连在一起成了一块烂疮;下面一条腿断了,伤处的血已经浸透了身上的破布。分明还是个青年,可眼底已经没有多少生气,半张的口中只发出模糊的声音,仿佛在哀求什么。 王恕顿时一惊,几乎想也不想便疾步上前,查看此人情况,同时道:“他染的是痘疹,暂无大碍,但腿上的断骨需要立刻处理,我这边有药,也许还能救!” 话说着,他已从须弥戒中取了药囊医箱,迅速排出自己需要的快刀、金针、药散等物。 那白衣文士却只一声轻叹:“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王恕听见,这时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似的,一面取出一会儿要用的止血药,一面开口想问他与患者的关系。 可万万没料,才刚抬头,竟见这白衣文士手搭在那奄奄一息的青年颈上,轻轻一拧—— 咔! 口中发出的模糊声音消失了,眼底的哀求与挣扎,仿佛也随之消失。在那只干净得与脏污的衣衫格格不入的手撤走后,这伤重病笃的青年,脑袋终于朝着一侧缓缓垂落。 这一瞬间,王恕竟有种进了梦中的不真切之感,直到青年已失去所有生机的那张脸转过来朝向他,他脑海中才陡地炸开了一片,转头看去:“你做了什么……” 那白衣文士平静道:“我来剑门关途中遇到他,据说本是想投亲去,到了才知六亲皆已亡故。举世竟无一相熟之人,异地他乡,不慎染病,摔落山间。他求生不能,但求一死……我帮他了断,他能一朝赴死,少受苦痛,不也令人羡慕吗?” 一朝赴死,令人羡慕? 他杀了人,却还如此面不改色,视若寻常! 王恕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耳中所闻,突如其来的惊怒,使得他攥紧了手中的药瓶,豁然起身。 方才摆在地上的药瓶却因此被撞倒在地。 那白衣文士望向他,分明才杀了人,可眉目间竟是不作伪的悲悯:“你是以为,我做得不对?可芸芸众生,有人求活,夺其性命是残忍;有人求死,令其得生便是残忍。世人种种苦,皆因生来,有时杀戮反而是一种慈悲。杀与恕本为一体,杀难道不才是真恕吗?” 杀与恕本为一体,杀才是真恕…… 话中有意,言外还有意! 在其话音落地之际,王恕但觉一股寒意袭上:“你是谁!” 那白衣文士不答,只是起身,垂首捡起地上一只滚落的药瓶,先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才道:“大夫活得艰辛时,原来从不曾想过死吗?” 王恕闻言立刻看向他,瞳孔微缩。 他唇畔挂着浅淡的笑意,就用那只刚杀完人的手,将药瓶递出:“你的东西。” 可谁想,就在这一刹,一只酒坛竟从上方凌厉飞至! “哗啦”一声响! 酒坛砸到那药瓶上,也砸到那白衣文士的手上,顷刻间已完全碎裂! 迸溅的残酒在其袖间,留下一片水迹。 王恕一震,仿佛终于从梦魇中醒来,回头看去。 那白衣文士先看一眼自己衣袖,而后两道长眉略微一拢,也抬眸望向方才酒坛的来处。 青冥薄雾在山间流涌,一袭玄衣的女修剑已出鞘,紧握于手,立在高处,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姿态。 十来名年轻修士站在她后方,颇为惊愕。 然而前面的周满面容冷肃,早在看见那白衣文士身影的瞬间,眼底的温度便已降至极点,视线锁紧此人,只对王恕道:“菩萨,过来。” 王恕从未见她如临大敌到这般程度,一时尚未反应过来。 那白衣文士,凝视周满,却有少许意外:“你好像认识我。” 前世种种血腥记忆,随着这一句,几如狂潮般翻涌出来,但周满执剑而立,与他对视,身形动也没动一下,连声线都冷到没有半点起伏:“倒不必认识。放眼如今天下,能将五州剑印视作玩物,随意缀挂腰间者,除阁下外,想来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张仪略有讶然,随她所言低眸一看,才发现那五枚深紫小剑已因这几日徒步蜀道的艰辛,与旁边细长一本册帖一般,被碎叶污泥糊得都快看不出原样了,于是有些抱歉:“惭愧,是我前阵忙着赶路,倒一时忘了它们还挂在身上……” 第135章 前十六抽签(修) 寒夜剑顶, 萧风自门外吹来,剑阁内仅点着的一盏油灯晃动着,照得那尊武皇造像身后五色的焰形背光也跟着闪烁不定, 周满就坐在下方, 心绪亦难平复。 往日一遍就能成功的功法, 今夜连掐了三遍手诀,也始终未能成功。灵气在体内转过一个小周天,稍稍一个抑制不住的杂念扰动, 才凝结在指尖的金芒便立刻消失,黯淡下去。 周满皱了眉头, 睁开眼看着自己指尖, 面无表情。 望帝刚往香案前那只花觚里添过水, 此时盘坐在角落里,一半面容被阴影覆盖, 一半面容则被闪烁的焰光凿下更深刻的皱纹, 只道:“自半个时辰前进来开始,你便心神不宁。” 周满攥紧手指, 终于慢慢道:“我见到张仪了。” 那半坐在阴影里的老者, 抬起被褶皱压满的眼皮, 竟没有多少惊讶:“这么久, 也该来了……” 他问:“此人如何?” 傍晚乱坟岗上所见,于是再一次浮现在周满眼前, 她想了许久,才道:“普通。” 望帝一怔:“普通?” 周满点头, 复杂极了:是的, 普通。 ——就在那样寻常的山坳里,一片衰草丛生的乱坟岗, 一个衣襟染污破损的普通人。至少看起来是那样,甚至或许是从凉州徒步经行蜀道,一路翻山越岭而来。谁能想象,那看起来带了几分倦意与狼狈的白衣文士,便是传说中连夺五州剑印的天人张仪? 在她道破其身份时,无论前面的王恕还是后面的金不换等人,无不瞠目立在原地,不敢相信。 只有张仪自己,平静如许,抬眸后向她解释:“我与这位大夫乃是偶遇于山间,对他并无恶意,还请不必误会。” 周满却哪里理会? 在这山野间如此突然遇到张仪的情况,实在是她所未料,自然更没有半分准备。哪怕他表现得温文尔雅,甚至夺五州剑印至今没有滥杀过一个无辜,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夜血染玉皇顶,此人踏月自人潮中分水一般走来,对她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此时此地,无人是张仪对手。 周满不敢将自己与众人的安危置于险地,手中的剑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只简短道:“走吧。” 众人在警惕惊愕中,随她离开,张仪也并未阻拦。 只是王恕回头看了一眼,神情不是很对。 周满便问:“你同他谈了什么?” 王恕转眸与她对视,里面是艰难压抑的情绪,几度张口,才慢慢道:“我去救人,他说那人是要求死。他杀了他,这是慈悲……” 那一刻,周满震住了。 为他那一双深藏着痛苦与挣扎的眼眸,也为他简单话语里所揭示出的那个张仪…… 杀戮,也是慈悲的一种? 那难道那夜玉皇顶,屠尽她门众,逼她交出倦天弓,也是慈悲的一种吗! 旁边倒下的白幡在风中颤动,周满仿佛又回到那夜尸骨横陈的玉皇顶上,今生荒谬与前世大恨交汇,胸中情绪激荡,只回头向那山坳的乱坟岗上看去。 那被世人称作“天人”的张仪,杀完人后,竟是轻轻伸手,将那人消失了生机的眼睛合上,声音里有种天地归于寂无的静:“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联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方知生尽死来,不亦幸乎?” 然后才一笑,起身,穿过乱坟岗。 薄雾模糊了他飘摆的污衣,只有腰间那五枚剑印与一封书帖相碰击的声音细碎传来,不一会儿便不见了影踪。 与前世何其相似?周满与此人见过两面,一次是他此人率着千门百家围攻玉皇顶时,一次却要更早,是她执掌齐州、取得倦天弓后不久。 那时她应儒门之邀,下岱岳主持颂圣文会。 颂圣文会是儒门对外召开的大典,汇聚天下文人,作诗论文谈经讲道,一显才华。 首日结束,她刚从杏坛出来,经过曲水流觞亭,却见一人身无矫饰,一身白衣,戴笠端坐溪畔,手持鱼竿,直钩垂钓。身边则随意地摊放着一封青底金字的书帖。 周满不由停步,但三思后一哂,举步要走。 那垂钓之人便笑:“帝主心既已动,何必要走?” 周满负手道:“已是设局,再若不走,岂非阁下直钩所钓之鱼?” 那人闻言,摘下斗笠,侧头看她。 实是一张说不上美丑的脸,又或者于天人而言,美丑根本不重要。只有那斜阳余晖穿过溪畔林隙,照在旁边那封青底金字的书帖上,又将书帖上的字影返映到他衣袍上、面颊上。 于是周满下意识向那封青底金字的书帖看了一眼,最醒目的大约是右侧帖首“生死青书”四字。 那人坦然道:“不错,在下此来,只是想亲眼看看齐州的新帝主。” 周满收回目光,道:“那阁下现在看到了。” 她看不透这垂钓之人的修为,自然早在方才三思之际,便对对方的身份有了猜测,面上轻松,心中却犹为忌惮,话说完,也绝无与此人深谈之意,径直转身离去。 后来使人打听,果然是张仪—— 世间成千上万修士,谁人不想悟道突破,踏入天人之境?可被世人称作“天人”的张仪,却偏偏乐于以凡人姿态现身世间。 两世记忆交错重叠,编织出的却是一个迷雾重重的张仪,周满实在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兵不血刃,先败陆尝,后引得凉州三日大雪,夺五州剑印如探囊取物,现身山野又与世间凡夫俗子别无二致……” 就是这样一个人,前世辅佐王杀,屠戮玉皇顶。 周满感到空茫:“这就是我们的敌人?” 望帝大约也没想到,与她一道沉寂下来,于是剑阁里便知听得见风吹过门扇孔隙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周满眼底却闪过一抹决然,那种“偏要为之”的强硬又回到她身上,却是道:“不到最后,焉知鹿死谁手?” 前世张仪来见她,她认定张仪辅佐王杀,而王杀的剑骨取自她身,而那时剑阁金铃刚响后不久,张仪必是奉了王杀之命,来看看自己这个所谓的“继承了武皇道统”的齐州新帝主,究竟是何模样。 只是后来,她每每忆及那一面,总觉得有一处细节十分刻意:那便是张仪身畔那封摊开的青底金字书帖。 虽只一眼,可直到如今,周满都还能回忆起上面自己看到的零星文字,只觉玄奥无比。然而一旦当她想要向人转述或者于纸面默出,一切却又立刻变得模糊…… 竟是一门只可神会不可言传的功法! 算无遗策的张仪,可能是不慎将这门功法摊在外面给她看到吗?周满不信。可若说是故意给她看,为的又是什么? 这一点,始终使她无法理解。 直到后来,泥菩萨遇刺,她将那桃木细锥上的图纹描摹在纸上,故意放到宋兰真面前试探她是否见过时,才陡然间有一种猜测,张仪是否也在试探她是否见过那一门功法呢? 可那日千门百家围攻玉皇顶,周满记得清清楚楚—— 张仪所用,分明就是这一门功法! 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太玄真一经》! 他为何要以这一门功法试探自己?周满百思不得其解。 但此时此刻,她万般庆幸:哪怕那日只看过一眼,所记得的内容根本不多,可至少,对张仪他们不再是一无所知。前世望帝败给张仪,身死道消,蜀州于是任由世家宰割,可这一世,她想要以自己仅有的所知与所能,帮助望帝,阻挡张仪,保住蜀州! 周满垂眸,先从身边那一堆丹药瓶罐里随意抓起一只,倒出一枚回复元气的灵丹服下,然后迅速归拢先前散乱的心神,重新推演起来。 手诀每次打出,都犹为艰难。 这一门来自张仪的功法,显然不是她如今的修为与境界能够驾驭,以至于需要事先服用丹药,且在指尖金光凝出的瞬间,冷汗便涔涔覆在额头。 那位老者在暗处注视着,只觉她身上有一股强大的执念,才能好驱使着她坚持到如今,一时竟有几分动容:“以你如今修为,要运转这一门功法,实在太过勉强。已经三个月,你做得够多了。明日便是抽签,不怕影响春试吗?” 周满坚定而平静:“这一生,我有非做不可之事。” 望帝无言,目中却渐渐流露出一种欣赏。 那尊武皇造像立在剑阁高处,拈花不语。 夜尽天明,旭日如涌金一般从地底喷薄而出,一寸寸将辉光覆盖剑阁,从檐角长满青苔的金铃,到门扇覆盖铁锈的锁头,再到一级级坚硬的台阶…… 远处学宫,周遭十六座旧的擂台,已经拆除。 新搭建起来的两座擂台更大,且皆有阵法覆盖,改落在学宫与剑壁之间,离地三尺,直径五丈。 辰时未到,剑壁前方就已人潮如涌,甚至有不少胆大的观试者攀上鸟道俯瞰下方,等待着抽签的开始。 进入前十六的参试者,基本都早早到了。 只有周满还不见影子。 王恕与金不换,几乎都是一夜未能成眠。 只不过金不换是在担心又去了剑阁的周满,王恕却是在想昨日遇到的张仪。 分明都是歪理邪说,可不知怎的,每当他将双眼闭上,那些话便会浮现在耳旁。 尤其是那一句:活得艰辛时,原来从不曾想过死吗? 在清透的晨光中,他摊开手掌,向自己掌心看去。 那道乌红的命线,已爬至手掌的边界,伸向中指指腹。 但在金不换转头同他说话时,他便无声无息将手掌拢了。 金不换朝四面找过,难免有些担心:“周满昨夜没回东舍,但愿她还记得抽签的时辰。” 话音刚落,学宫那头晨钟敲响,岑夫子站上高台。 金不换心头一跳,正自焦急,想往剑壁上去寻人,可谁想才一转头,就见周满不知从哪个方向过来,已经站在他们边上。 金不换顿松一口气:“你可算还记得。” 王恕却注意到她神情沉冷,眉目间隐有倦意,于是问:“望帝陛下,与那张仪,何时一战?” 周满摇头:“不知。” 谁知道张仪何时进剑门关呢?也许十天半月之后,也许下一时,下一刻,没有人能够预料。 昨日长亭中那些人,大多已经回去,而此刻这剑壁之下乌泱泱一大片,人人等着抽签开始,等待着更精彩的角逐,却无一人知道张仪随时会来,大战随时会起。 只有昨日同样在场的李谱,满心忐忑,时不时朝周满看来。 世家那边已王诰为首的几人在左侧,与右侧剑门学宫众人,立作泾渭分明的两派。 岑夫子在大风中振臂,朗声道:“今日举行前十六抽签大会,由学宫诸位夫子与六州一国各位贵宾共同见证,规则依循旧例,分为三条。” 说到这里,他便看向剑壁左侧。 一行行金色的文字,在虚空中浮现出来。 第一,前十六进八的比试对手与擂台方位,依旧由剑试印记自动排出,此后八进四、四进二、二进一的对手,则由上一轮相邻组的胜者自动组成; 第二,春试前十获得进入白帝城的资格,前八将在前十六进八这一轮决出,剩下的两个名额将在余下的八名败者中决出,在前十六进八结束后进行比试顺序抽签,决出前二; 第三,从十六进八开始,每一轮比试中最快获胜的参试者,拥有在下一轮随意调换一组参试者名单的机会。 前两条没什么出奇之处,可第三条…… 这岂不是说,要是这轮运气好抽到一个够差的对手,用最快的速度赢了,那下一轮的对手就可以随便自己挑了?甚至可以把这个机会用在别人身上,让自己最忌惮的对手去打最强的人!若是用好这个机会,天知道能在比试进程中占据多大的优势! 不少人想到这里,眼睛都亮了起来。 周满算了算,也忍不住想:若能拿到这个特殊的机会,自己岂不是能为泥菩萨安排他每一场的对手了?确实令人心动。 岑夫子听见下方议论声起,于是道:“规则大家应当都已看过,若了解清楚,决意参加,便将你们手中剑试印记掷出,抽签即刻开始。” 剑试印记烙在剑令之上,十六人站在前排,纷纷将剑令取出。 最先掷出剑令者,自是王诰,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世家其余人紧随其后。 几大学宫这边也无人犹豫。 十六枚剑令片刻间已被抛至高处,上面盖着的杜鹃花印在风中浮出,化作一道道流光,分别打在剑壁前那耸峙的十六柄大剑之上! 于是十六柄刻有众人名姓的大剑,嗡然鸣颤,竟全移到前方,排列成圆形剑阵,越转越快,宛若刮起一阵狂乱的飓风! 数过六息,但闻剑鸣声起,两柄大剑忽然从旋转的剑阵中飞出,轰然矗立在剑壁之前! 众人屏息看去,两柄剑上两个名字,赫然是—— 金不换,宗连,西三。 金不换对战宗连,西面擂台第三场。 背负双锏肃立于王诰身后的蓝衣青年宗连,于是转头向金不换所立之处看了一眼。 金不换却是慢慢皱起眉头。 第一组出来后,紧接着便是第二组,常济对陆仰尘,东三;第三组,王命对李谱,西一;第四组,周满对孟退,东四;第五组,宋兰真对周光,西二;第六组,赵霓裳对宋元夜,东二…… 赵霓裳对宋元夜? 周满在看见自己的抽签结果出来时,都镇定自若,十分平淡,可在看见这一组两柄大剑飞出立在剑壁前方时,却是陡地一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夜赵霓裳来访时含着彷徨与挣扎的那一句:若在春试,遇上主家或者主家的心腹,到底该输还是该赢呢? 她一下转头,朝左侧看去。 外人不知,可剑门学宫中所有参试者却都知道,赵霓裳只不过是一介小小的侍女,参剑堂旁听而已,如今进得前十六已经足够惊人,现在抽签还抽中了自己的主家? 不少异样的目光也都向赵霓裳飘去。 那一袭素衣的女子,仿佛自己也没想到,不仅越是害怕的事越会发生,而且会发生得这么快,整个人都愣住了,只是有些呆滞地看着剑壁上那两个名字。 宋元夜也好不到哪里去,半晌没回过神。 前方的宋兰真看见这抽签的结果,面容却是渐渐冷了下来,难得在人前表示出不悦来。 周遭谁也不敢说话,唯独王诰觉得有意思,打趣道:“宋氏培养侍女,原来也是这样尽心,竟都能与主家同台一战了。宋少主,你可要小心了,待过后上了台,若赢了还好,若输了……哈哈哈……” 说到这里,他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元夜的脸色因此变得难看了几分,宋兰真则慢慢转头,看向了赵霓裳。 这一时的气氛,有种微妙的诡异。 但周满看了一会儿,便慢慢收回了目光,心知这不是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局面,只是收敛心神,重新看向剑阵中那仅剩的四柄大剑,轻声道:“只剩下两组,最后四个人了。” 王恕闻言,静默不语。 旁边的金不换却开始感到压抑,甚至有种喉咙都被人扼住的感觉:是的,只剩下最后两组、最后四个人了,这里面,就有泥菩萨。 四人者:妙欢喜,谈忘忧,王诰,王恕。 明明距离进入前十拿到墨令,只剩下最后一场,可是现在…… 抽中妙欢喜,妙欢喜在刚进学宫时就是藏着实力的,可即便如此在参剑堂也常常是稳稳排在前三,是位强敌; 抽中谈忘忧,岳麓书院的佼佼者,胜算极低; 抽中王诰…… 想想此人在开剑门那一日下令仆人自割其舌的乖戾,与周满交手时的狠辣,光修为就压住王恕整整一个大境界,若遇上此人,别说能不能赢,就是能不能保护自己性命都难说! 毫无疑问,抽中王诰是三个选项中最坏的。 这一刻,周满静默无言,金不换在心中祈祷,只可惜,这一次,命运不仅不再眷顾弱者,甚至给予了最深的恶意。 万众瞩目之下,那座旋转的剑阵,再次一震! 第七组的两柄大剑,朝着高处飞去,在闪烁的强光里落定:妙欢喜,谈忘忧,东四。 另一侧同样屏息以待的王诰,眉梢忽然一抬,露出了几分失望的神情:“可惜……” 周满与金不换却是瞬间面色铁青。 唯有王恕,早在进前十六时,就已经预想过一切最坏的情况,没有多少意外,反而有种尘埃终于落定的安然。 最后剩下的两柄剑,也终于离开剑阵,飞立于剑壁前方,闪烁着两个同姓的名字—— 王诰,王恕。 东面擂台,第一场。 第136章 凤皇涅火(修) 在这两个名字并排出现在一起的刹那, 原本静寂的场中立时一片哗然:“太倒霉了吧?王大公子一身凤皇涅火所向无敌,这病秧子人品虽好,可……这不就是最弱的抽中最强的吗?还排在第一场……” 谁能想到, 三个人, 偏偏就抽中了王诰?巨大的实力差距宛如天堑, 简直没有半点获胜的可能! 先前还在一叠声抱怨自己运气太差抽中王命的李谱,在看到王恕竟抽中王诰时,便不由打了个冷战, 一下感到了庆幸:“突然觉得我的手气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远处密切关注抽签结果的韦玄、霜降等人,却是在这一刻沉冷了脸色, 心内的忧虑攀升到了极点。 台上负责主持抽签的岑夫子, 显然也没想到王恕的运气竟会糟糕至此, 隐隐有些惋惜。 至此,十六人八组的抽签结果, 已经完全出来—— 按比试的时间先后排, 是: 首日上午,王诰对王恕, 王命对李谱; 首日下午;宋兰真对周光, 宋元夜对赵霓裳; 次日上午, 陆仰尘对常济, 宗连对金不换; 次日下午,下午妙欢喜对谈忘忧、周满对孟退。 按抽签的先后顺序排, 是: 第一二组,宗连对金不换, 陆仰尘对常济; 第三四组, 王命对李谱,周满对孟退; 第五六组, 宋兰真对周光,宋元夜对赵霓裳; 第七八组,妙欢喜对谈忘忧,王诰对王恕。 王恕这边固然是运气极差,抽完之后人人见之摇头,可另外几组实则也各有喜忧。 进入前十六后,与前面最大的不同,便在于能预测后面的对手了。 根据规则第一条,抽签顺序相邻两组的胜者,会自动成为下一轮的对手。也就是说,在暂时不考虑第三条规则的情况下,第一组宗连与金不换之间的胜者,下一轮会对上陆仰尘与常济之间的胜者;周满若能胜孟退,下一场极有可能会对上王命;宋兰真若能胜周光,下一轮则有与自己兄长宋元夜对上的可能…… 是以,比起周满这边众人为王恕接下来比试担忧的凝重,宋兰真那边的气氛,甚至要更为微妙。 ——如果不想遇到下一轮的对手,这一轮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取胜,才能得到机会,利用第三条规则进行更换! 有不少人已经看出了端倪,纷纷开始讨论起谁最想拿到第三条规则的特殊机会,又是谁最有可能拿到。 只是抽签结果已出,接下来就是比试。 上午两场,王诰对王恕,王命对李谱,定在一个时辰后开始,仍旧是分作东西两座擂台,同时进行。 但显然,比起王命与李谱这一场,人们对王诰与王恕这一场更感兴趣,抽签才一结束,肉眼可见的人流便争先恐后朝东面擂台涌去,俨然一副去晚了就怕占不到好位置的架势。 唯独那边的王诰,没急着离去,竟是笑着看周满一眼,隔着中间一段距离道:“他不是我的对手,若在上台之前认输,兴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周满冷冷提醒:“你的对手不是我。” 可王诰浑不在意:“你怎么知道,下一场不会是呢?” 若按抽签结果推算,周满下一场的对手,要么是李谱,要么是王命,怎么会是他? 除非…… 果然,王诰看着她,神情已变得意味深长:“上天眷顾,让王某抽中了这位王大夫,怎能辜负?那日学宫廊上,草草交手,想必周姑娘也未尽兴吧?倒不如你叫此人早些认输,我若速胜,下一轮你我自有机会分出高下!” 言下之意,竟是要这一轮速胜,以便下一轮主动选周满为对手! 其目中无人的程度,可见一斑。 周满面色如霜,不再接话,带了人,转身就走。 王诰见了,也不生气,只在后头慢条斯理补道:“在下可不会因为对手太弱,便掉以轻心,手下留情。” 他说完,看见周满的脚步有片刻的停顿,而那名叫金不换的年轻男修,更是转过头来看向他。 但那面容清隽的病大夫笑着伸手,平淡地将他拉了回去。 一行人就这样离开了。 宋兰真在不远处看着,只是比起边上若有所思的陆仰尘,她两道柳眉微微颦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首场比试在一个时辰后,留给四位参试者的准备时间,实在不多。 周满等人结束抽签后,没走太远。 大家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站定,只是谁的脸色都说不上好。 李谱看了一圈,小声劝慰:“我们这样的实力能走到前十六已经是老天眷顾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就输了嘛。我看也不会有那王大公子说的那么严重,学宫夫子和各派掌门届时都在边上评判呢……” 周满根本没听,只对金不换道:“王诰之前六场比试的记录带了吗?” 金不换手一翻,便取出了几枚玉简递给她。 这些玉简里完整记录着王诰先前与人六场交战的全部画面,周满显然是想抓紧时间,在这一个时辰里再研究一番,想出对敌之法。 可其实早在今日之前,他们就已经将这玉简里的东西看过无数遍了…… 金不换心中难受,抬眸看她,想要劝说。 但没料,还不等他想出妥帖的说辞,后方一道含怒的声音忽然传来:“你们难道是还在想取胜之法吗?” 是道女声,但有些陌生。 周满捏着玉简,随众人转头,便见一紫裙女修站在他们后面,一张白净甜美的鹅蛋脸此时堆满了不解与不认同,竟是先前王恕第四场比试所遇到的那名养气宗女修。 她上来便道:“那王诰乃是王氏大公子,金丹后期的修为,同龄人中已鲜有人是他对手。天下兵器出王氏,王氏修炼以火为尊,一门《燃眉录》的功法更是独步世间。自三百年前那位圣主王玄难以聚燃洪炉虚火,以一人之身集齐天下九大灵火之后,在火用一道上,世间便再无人能出王氏之右。那王诰修的就是《燃眉录》,且已经令凤皇涅火认他为主。此火在九大灵火中虽只排行第六,可也不是寻常修士能够抵挡。我们养气宗一位师兄先前遇到上,连三招都熬不下来,便重伤倒地,这病……你们这位王大夫若要上场,不更是送死吗?” 原本是想说“病秧子”的,但看王恕就立在边上,周围又大约都是他的朋友,到底舌头
相关推荐:
凡人之紫霄洞天
蛇行天下(H)
妇产科男朋友
可以钓我吗
掌中之物
罪大恶极_御书屋
长夜(H)
恶毒雌性野又茶,每天都在修罗场
快穿甜宠:傲娇男神你好甜
进击的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