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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周满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更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干脆直接问:“你分丹装瓶的时候,有青霜堂的人来过吗?” 那人顿时瞪圆了眼睛看她。 徐兴更是差点跳了起来,厉声喝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满面无表情,冷冷道:“什么意思?现在终于轮到你了,不明白吗?” 众人全都为她此刻的胆气吃了一惊。 自己问出来跟青霜堂的人有关,和直接问是不是和青霜堂的人有关,可完全是两回事! 后者无异于要和某些人撕破脸! 然而刘常站在一旁,竟是眼观鼻、鼻观心,好像完全不关心不在意也不觉得周满有什么问题一般。 众人一看这架势,什么都懂了。 徐兴扫得两眼,也大笑起来:“好啊,原来是冲着我来的!我知道了,无非是为当初进学宫的名额,你以为我家大公子对你怀恨报复。可笑,真是可笑!他若真指使我动手,旁人难道不会第一个怀疑他吗?我等岂会糊涂到这个地步!” 众人其实也都这样想过。 可周满竟笑了一声,道:“糊涂?若非这‘待日晞’之毒,偶然间被人发现,可是手段隐蔽得很,又有谁能察觉呢?再说,便是剑门学宫这样的地方,不也有人胆大包天敢投毒吗?顶着怀疑暗中害人,又怎么不可以?‘灯下黑’三个字,我倒也认得的。” 徐兴瞳孔缩紧,已暗咬牙关。 周满却犹嫌他不够生气:“只是不知,高高在上的王大公子,到底知不知道他手底下的人竟如此废物,投个毒都能误伤他人。若是知道了,又该怎么想呢?” 徐兴面容已然扭曲,愤怒竟不似作伪:“你简直栽赃陷害,血口喷人!” 盛怒之下,他已一手按在腰间,竟像是克制不住此刻上头的情绪,便要动手! 周满又岂是会退让半分之人? 当即便握剑在手,要迎上前去。 连刘常、天兴,甚至原本只是旁观的参剑堂众人,都瞬间攥住了各自的法器,严阵以待。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紧绷到了极点! 然而正在此时,一道威严的冷哼传来:“剑门学宫,何时成了能让你等随意动手的地方?” 那声音落下,竟似有千钧之力! 所有人但觉手中一沉,兵刃竟齐齐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满眉头一皱,回首看去。 众人中却是早有人认出了这道声音,一时惶恐,连忙向着门外躬身行礼,齐齐唤一声:“岑夫子!” 第145章 不救 岑夫子一身宽袍大袖, 头上仅插着一根木簪,从外面走了进来,只是一张脸看着竟极为森冷。 周满一见, 不禁皱了眉。 这位学宫祭酒位置虽高, 但向来深居简出, 极少在人前露面,此次竟被惊动前来,难免使众人, 尤其是春风堂这边,心中打鼓。 田达上前告罪:“都怪我等没能控制好事态, 险些动了刀兵, 还请岑夫子恕罪。” 岑夫子向堂中一看, 兵刃虽然都已掉落在地,可众人对峙的姿态还没来得及收起, 尤其是正中间的周满和旁边的徐兴格外突出。 事情他已从剑夫子、郑夫子那边知道。 只是还没等他们商议出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时, 春风堂这边就闹了起来,几个人只好赶了过来。 闻得田达之言, 岑夫子的脸色一点也未见好, 只道:“我若不来, 这里恐怕要打起来了。” 徐兴立刻道:“实是这周满先入为主, 咄咄逼人,有故意栽赃陷害之嫌, 才叫我等一时按捺不住,请夫子明鉴。” 周满便冷笑一声, 只是也没急着说话, 而是先弯腰将掉在地上的长剑捡了起来,攥在手里, 才道:“栽赃陷害?我难道会给自己下毒,就为了栽赃陷害?你也配?” 众人刀兵都被震落,却无一人敢在这时捡起,见得她这捡剑的举动,便先呆了一下;待得听见轻蔑的一句“你也配”,差点没惊掉下巴—— 当着岑夫子讲话还敢这样讲话! 怕不是吃着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吧? 徐兴险些被她气歪了鼻子。 岑夫子早听说过她乃今年参剑堂剑首,却没料她锋芒竟毕露至此,眉头不由皱了一皱,便询问田达进展。 田达于是将先前发生的事情禀明,不过对于春风堂最初那一段的推诿自是只字不提。 岑夫子也并未深究,只看向堂中所立的那名仆役:“你便是春风堂负责分装丹药之人?” 那仆役听得岑夫子亲来,早已吓得两股战战,站都要站不稳了:“是,正是小人。” 岑夫子便问:“你分装丹药那日,都有何人来过?” 先才当着周满时,他一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的样子,对着岑夫子记性倒好像一下好了:“当日有两位大夫进来过一趟,取用了丹炉就走了,另外,另外就是……” 岑夫子问:“就是什么?” 那仆役顿时扑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都怪小人一时糊涂,当时丹药分到一半,有人、有人叫小人去绮罗堂那边赌钱,小人想着过后再分也来得及,就、就去了……” 田达大怒:“岂有此理!分药之际竟敢跑去赌钱!” 徐兴却笑了:“这不是去绮罗堂的人屋里赌钱吗?谁知道究竟是谁做的手脚呢?” 宋元夜冷哼:“徐执事之意,是我宋氏绮罗堂有问题?” 徐兴脸色一僵,但话已说出口,却不好再收回,只能硬着头皮道:“在下只是提出另一种可能,还请宋少主勿怪。” 那仆役此时已害怕得直朝地上磕头,哭道:“小人当时出去了大半个时辰,真的不知还有谁进来过,可就是给小人一万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在丹药之中投毒啊!” 众人都听得皱起眉头。 周满终于开口:“那你可还记得,是谁来叫你去赌钱的?” 仆役一愣,抬起头来,却是下意识向左侧望了一眼:“是,是……” 周满向那边一看,立的是春风堂的田达以及青霜堂刘常、徐兴几位执事,后面还跟着几名垂手侍立的从人。 可仆役张了半天嘴,就是没出来一个名字。 众人等了半天,不由不耐烦起来:“说啊,到底是谁?” 周满想想,心思一转,竟道:“你想讲义气,不好开口,可这叫你去赌钱的人,却未必安了好心,怎么偏巧就要在你分药的时候叫你去赌钱呢?孙大医与田执事都说了,丹药出炉前没有问题,送药的人也没在途中遇到旁人,那只能是你这里有问题。你若说不出别人来的话,恐怕我们就只能认为是你投的毒了……” 仆役吓了一跳,立时叫道:“不是我!” 周满面容便陡然一冷,厉声一喝:“那到底是谁!”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落在人耳中宛若惊雷一般,那仆役不禁抖了一下,下意识道:“是——” 那名字已在舌尖,就要出来。 可万万没想到,他忽然张大了嘴巴,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脖颈,竟好像被人扔到案板上的鱼一样,呼吸不过来,脸色也迅速青黑! 周满顿时一惊:“他被人下了咒!” 田达脸色大变:“什么?” 岑夫子也没料想这仆役会忽然出事,指尖一道灵光闪过,似乎就要出手救人。然而关键时刻,却不知想到什么,又慢慢将手放下了。 此时那仆役眼睛已瞪得铜铃一般大,装满了惊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竭力地伸出手去,仿佛要向距离最近的周满求救。 周满急忙喊一声:“岑夫子!” 不管此咒是何人所下,有何机巧,修为高者总有一些办法。可当她转过头去时,竟恰好看到岑夫子慢慢垂下的手指,一瞬间,心便冷了下来。 仅仅三息之后,这连名字都尚未被众人知晓的仆役,便倒在地上,毙了命。 临死时,还伸出一只手来,兀自惊恐地向前伸着,好似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然而都是徒劳。 在其倒地后,另一只手才垂落下来,露出原本被他捂住的脖颈。其喉间竟像是被什么烙铁烫穿了一般,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狰狞至极! 周满就半蹲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一个原本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没了气息,鲜血甚至从对方喉间淌到她脚下,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一片恍惚。 周围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杀人灭口,好狠的手段!” 孙茂也迅速上前来,一探这仆役伤口,脸色凝重:“救不回来了。是讳言咒,至少一个月前就已经下了……” 第055章 天黑以后 众人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岂不是说,幕后之人在第一次投毒的时候,就已经留下了后手, 只防备着今日? 妙欢喜等旁观之人, 这时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似周光这般的更是面露愤慨。 连陆仰尘和宋元夜都感到了意外, 只是他们未发一语,保持着沉默。 唯有金不换,目光全落在周满身上, 似乎想通过这凝滞的背影,揣度她此刻的心情。 然而周满只是慢慢转过头, 盯着岑夫子。 这位地位尊崇的学宫祭酒, 就站在原地, 垂手而立,动也没有动一步, 已带着几分苍老的面容上, 却是神情难辨。 春风堂这边即便一开始推诿,并不想详查投毒之事, 可也没料到自家仆役忽然这样死于非命, 遭人毒手。 田达憋了一口气, 脸色凝重。 他拱手向岑夫子请示:“夫子, 这投毒之人敢当众杀我春风堂的人,实在是心狠手辣……” 岂料, 岑夫子将眼皮抬起,一张脸平静无波:“死了自己人了, 你春风堂终于知道投毒之人心狠手辣了。” 田达先是一怔, 接着便从这话中听出了一股寒意。 他立刻躬身半跪:“我等不敢! 岑夫子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其他人身上, 孙茂,陆仰尘,宋元夜,再到田达、刘常、徐兴,甚至是一直盯着他的周满。 每个人的表情,他都收入眼底。 只是他的声音,仍旧没有半点起伏:“春风堂事涉丹药,本该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在学宫中是举足轻重的地方,却还能被人钻了空子,两度投毒。从今日起,春风堂上下彻查一遍,倘若以后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严惩不贷。” 整个春风堂,一时噤若寒蝉。 田达不敢有半分反驳,连孙茂多只能一并道一声:“是。” 岑夫子又道:“绮罗堂仆役白日聚众赌钱,原来的高执事有失察之过,传令下去,即日起卸下执事之位,另择人选。至于青霜堂……” 那仆役虽死,可之前说得明明白白,是去跟绮罗堂的仆役赌钱了,所以高执事被牵连是意料之中。 但谁也没想到,岑夫子还会提到青霜堂。 刘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徐兴却是心头猛地一跳。 岑夫子竟然道:“青霜堂虽然暂时不涉入此事当众,但周满既怀疑你等与背后投毒之人有牵扯,执事之位在学宫非同等闲,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便请徐执事避嫌,暂卸执事之位!” “什么?”即便已经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可徐兴也万万没想到,岑夫子一句话就要卸去自己好不容易才钻营来的执事之位,气愤道,“岑夫子,我不服!从头到尾半点证据都没有,只因为她怀疑便要我避嫌吗?!” 众人也觉得这般处理颇有几分无理。 然而,岑夫子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想要证据?” 顷刻间,一股寒气窜了上来。 徐兴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如电般洞彻的眼眸,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仿佛被人看穿了一般! 喉咙像是被人卡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冷汗。 只这简单的一句话,能想的实在是太多了。 可以说岑夫子就是蛮不讲理,根本不想给什么证据。 但也可以说…… 众人讳莫如深的目光,忽然都往徐兴脸上扫了一圈。 岑夫子见他终于闭了嘴,这才收回目光,只是声音也多了几分冷肃森然:“事可一,不可再。剑门学宫,从来不是你们几家的争斗之地。今日之事,人死了,或恐没个确切的结果,可不要再让我知道第二次。” 这话说得,又比先前更明显了几分。 尤其是神都三大世家的人,面色都不由变了几变。 末了,岑夫子才看一眼地上那仆役已经冷去的、没了气息的尸首,沉默片刻后,淡淡道:“人死得冤枉,好生殓葬了吧。” 春风堂这边皆躬身应“是”。 岑夫子于是收回目光,一拂袖,便似乎抬步要走。 可就在这时,一道嘲讽的声音,忽然响起:“只是如此吗?” 岑夫子顿时蹙眉,回头望去。 众人也是齐齐一惊,发现先前半蹲在那仆役尸首旁的周满,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 她一双眼中藏着讥诮,竟是直直逼视着岑夫子:“毒投了,人死了,最后只是下令彻查,不痛不痒处罚两个管事这么简单吗?” 岑夫子只问:“那你还想怎样?” 连本没有证据的青霜堂执事徐兴,都被他以“避嫌”为理由撤去执事之位,换了任何一位旁观者来,只怕都要说他偏袒周满,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处理不到位。 然而周满记得的,只是这位夫子方才垂落下去的手。 还想怎样? 周满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过了许久,才慢慢地、一字一句道:“夫子既有决断,我当然不敢怎样,更不能怎样。” 说的“不敢”“不能”,而不是“不想”! “不服”两个字,几乎就写在脸上,完全没有半点遮掩之意! 岑夫子望着她,眼角似乎有轻微的抽搐:“你就是韦玄为王氏物色的新客卿?” 周满敷衍道:“不错。” 岑夫子闻言,竟然点了点头:“好,很好。来人,去知会韦长老,让他来学宫见我。” 请韦玄来? 众人心中都是一悸,隐约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来。 然而周满浑然没事儿人似的,有恃无恐,凛然无惧,只挂着唇畔那一抹讽笑,目送着岑夫子走远。 一场闹剧,乱哄哄开始,又乱哄哄结束。 众人先后散了,那仆役的尸首被人抬了下去,春风堂内一时只余下那摊血迹。 只是连那摊血迹都没能留存多久。 几个小童走过来,一个普通的清源术打出来,血迹便消散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恢复如常,再也看不出一个无名的小人物曾在这里无辜丧命。 周满从春风堂出来时,日已西斜。 金不换默不作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顺学宫外围的长廊一直往前走去,走过山林,走过长廊,从日落霞飞走到夜幕笼罩,许久才在走过一处点亮的灯柱时,停下了脚步。 昏黄的光亮,透过镂空的浮雕映照出来。 周满便在这细碎的光影里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一眼,而后才意识到时辰一般,举目看向无星也无月的夜空,呢喃了一句:“这天可真黑啊。” 金不换看得分明,她的手竟然在抖。 即便早不会失望,可眼见活生生一个人死在面前,又怎会没有半分愤怒? 这一刻,他仿佛能对她的一切情绪感同身受,只慢慢道:“所以,我更喜欢韬光养晦。” 周满终于回头看他一眼:“可人这一口意气,总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不是吗?” 金不换知道,她指的是今日春风堂,他站出来为她说话,于是有片刻的沉默。 只是沉默过后,竟是一笑:“所以我这种人,也就配站在你身边嘛。” 前面便是长廊尽头,金不换说完,便将他那压着金线的袍角一掀,十分随意地坐在了前面的台阶上,只道:“春风堂是陆氏的,陆仰尘与王诰即便算不得挚交,在神都却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有些人情在。自然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不必太过认真……” 话说着,他手一伸,炒花生都端了出来。 周满看得皱眉。 金不换神情却是十分平静,一面剥着花生,一面道:“至于岑夫子,偌大一座剑门学宫,实则都要靠世家大族供养。即便他修为不俗,想要公正,不也得顾念一下整座学宫这么多夫子的花销从哪里出吗?” 周满冷冷道:“可那是一条人命。” 金不换平静道:“死了才能不说,说了一定会死,投毒之人不会放过他的,从选定他这一环下手开始,这个人便活不了了。” 周满微微闭了一下眼,似乎想压平翻涌的心绪。 金不换见了,便将手里那盘花生递向她:“我请你,吃点吗?” 这时候,还有心情吃花生,不愧是他。 周满看他一眼,静得片刻,到底还是抓了一把在手里,只道:“请人吃炒花生,你倒也拿得出手,不嫌寒酸!” 金不换静静望着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会嫌弃。” 周满竟被他气笑了。 她拿着这一把花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剥了一颗,向着里面胖胖的花生仁瞅了一会儿,忽道:“花开泥外,果结泥中。或许一开始便是你我痴心妄想,这世间既从无‘公道’二字,又从何处去讨呢?” 金不换便问:“所以为什么不真的给所有人投毒?” 周满陡地沉默。 金不换却想起他们密谋的那一天:“是我那天说的话,影响了你吗?” 周满矢口否认:“和你没关系,和泥菩萨也没关系,是毒不够。” 不够? 他给的毒够不够,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金不换忽然觉得周满这人欲盖弥彰的时候,也十分拙劣,于是笑着摇头,却难得认真地对她道:“周满,我发现你这个人什么都好,但有一个习惯很坏。” 周满不解,看向他。 金不换便盯着她,慢慢道:“你很喜欢给别人机会。夹金谷那次不下死手是,义庄后选择放过我也是。有时候,这样的确能避免杀错人。可更多的时候,你是在给对手机会。” 周满拧了眉头,没有说话。 金不换便续道:“第一次你没把人杀死,第二次就会被别人杀死。就像这次,你若真的投了毒,至少不会这么轻描淡写被他们敷衍过去。” 春风堂内的种种细节,又在眼前浮现。 周满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也从来不愿意听人说教,只是这一刻,话到嘴边,竟然无法反驳。 她终究一声叹:“你说得对,是我还不够恶。” 金不换一双眼眸里于是盛满粲然的笑意,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所以下次,别考虑什么泥菩萨了,我们需要更恶……” 周满一时竟品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只是也没等她品出是什么滋味,身后竟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道微冷的声音:“更恶?要怎样才能算更恶呢?” 这声音…… 周满回头一看,便见一道穿着旧道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 他手里拎着一只提篮,似乎是要去什么地方找谁。 然而此刻整个人立在回廊的阴影里,清隽的面庞已覆上一层薄霜。 她下意识唤了一声:“泥菩萨……” 王恕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金不换:“拿我的药方,制毒投毒,这一次没出事,是你们运气好。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我是不是该提前备两副棺材,好待他日为你二人收尸!” 金不换站了起来,与他对视,却没说话。 王恕便问:“你是朋友,便这样劝她吗?” 金不换看了周满一眼,终于轻声道:“菩萨,有没有可能,是你心里太干净,把我看得太好。金不换泥盘街中一介乞儿出身,能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良善’二字……” 王恕薄唇紧抿,看他良久,只道:“好。” 说完竟收回目光,他伸手去拉周满:“你来,我有事找你。” 金不换眉头一蹙,也伸了手,似乎下意识要去拉周满,只是刚抬起来一点,便又慢慢放下了。 周满感觉出此刻气氛不对。 只是她抬眸望着王恕,心中掠过与此人相处的许多细节,便慢慢道:“正好,我也有事想找你。” 说完,便向金不换一颔首:“金郎君,今日之事,无论如何,多谢了。” 金不换一语未发,只是立在廊下,看着这二人于黑暗中慢慢走远,向着东舍的方向去了。 王恕一路上都压着一股隐怒,并未说话。 周满却是心不在焉地想:泥菩萨是个好人,好人不该同她这样的坏人混迹在一起。 东舍诸人屋里都亮着灯,王恕竟也不怕被人看见,几乎是一路拽着她回来。 周满开了门,想同他讲清楚。 可没料,这人进门后,竟直接从提篮里端出一碗熬好的药来,重重放在桌上,冷冷向她道:“喝药。” 周满顿时一怔。 王恕似乎也厌弃自己,但仍是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让我闭上眼,我试了,但学不会。我看见了,便无法视而不见。周满,从今天开始,要么你教会我把眼睛闭上;要么,我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你,什么才叫‘爱惜自己’!” 第056章 选择 屋内刚点燃的灯盏, 火光还晃得厉害,便照在他格外认真的面庞上,一番话愣是说出了一种宣战般的味道。 这个人…… 周满忽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对方看了半天, 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而且越看越觉得好笑。 王恕便问:“你笑什么?” 周满走到桌旁,端起那碗药来仔细看了看,闻见那一股浓郁的苦味儿时便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只道:“笑你不自量力。” 王恕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动。 周满却已将那一碗药放下,声音悠长:“菩萨, 你有没有想过, 你和我从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和我这样的人待久了, 你的底线也会被不断拉低。我会成为你的深渊、你的劫火,把你从高处拽下来, 说不准烧得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一丁点儿。” 说这话时, 她的目光便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上,仿佛屠夫注视着即将牺牲的祭品, 思考着如何下手才能稳准狠辣—— 直白且危险。 周满以为, 这至少能让这尊泥菩萨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进而想起她这个人的本质, 知难而退。 岂料,这人凝视她片刻, 竟然摇头:“不,你不是。” 周满顿时皱眉。 泥菩萨道:“你只是我的病人。” 周满的神情终于微微变了一变。 王恕立在桌旁, 声音异常笃定:“倘若我有一日放低了自己的底线, 那一定是我自己愿意、自己选择了放低,和别人没有关系。再说,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你把我拽入深渊,而不是我拉你出来呢?” “……” 屋内那一簇闪烁的火光,便映照在他乌黑的深眸里,连带着她的身影也似被裹在这一点火光之中。 这一刻,周满竟没说出话来。 该不该说,这个人也很有自信呢? 或者说…… 很不怕死呢? 周满眼中充满了一种微妙的情绪,只问他:“你知道,这次投毒之事,在我这儿还没结束,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吗?” 王恕竟道:“以直报怨,你自不该善罢甘休。可至少接下来,你绝不会再用自己作为筹码了,不是吗?” 真凶是谁,实已确定了大半,端看如何才能报了这个仇罢了。 他搭着眼帘,只将她先前放下的药碗重新搁回她面前,然后才抬眸:“可以喝药了吗?” 周满忽然有些头痛:“这什么?” 王恕道:“我翻过了一些医书,‘待日晞’的毒有药可解,这是我近日来试过效果最好的方子,你若连续服上十天,差不多能将根骨上所沾之毒根除,对将来修炼的影响不大。” 周满只道:“岑夫子已留了话,命春风堂为我诊治祛毒,以便将功补过,无须你操心。” 王恕便看向她:“你信得过他们吗?” 周满似笑非笑:“那你我便信得过了?” 王恕的眉头瞬间皱得死紧,那双好看的乌沉眼眸里,一股怒意重新涌出来,一伸手便要将这药碗端回来,似乎因她这话生了气。 然而方端到一半,便忽然停住。 周满挑眉:“愣着干什么?端走啊。” 王恕隐忍着,硬将那一股怒意压回:“我说过,你是我的病人。周满,我不上当。” 那一碗药,第三次放到了周满面前。 这一次,一并递到她面前的,还有一小沓折射着辉光的洞明金纸。 王恕只道:“你若真的信不过,可以每次验过毒再喝。” 周满将那一小叠寸许见方的金纸接在手中,再看看眼前泥菩萨这一副不看她把这一碗药喝了就不罢休的架势,一时觉得自己太阳穴发紧,突突地跳起来,连着眼角都要跟着抽搐。 那药碗里苦味儿扑鼻而来。 她终于没忍住问:“有没有……” 不需要她把话说完,王恕已经了然,头回显出一种冷酷无情的姿态来,竟道:“这次没有。” 周满:“……” 什么叫“这次没有”?意思是你明明带了但就不想拿出来! * 夜色已经渐深,学宫西南角塔楼附近,坐落着一间幽静的院落。 庭间怪石嶙峋,青竹临窗而栽,廊下开着的却是一丛丛未经打理的野花,透着点懒得雕琢的自然朴素。 岑夫子就在东角的书房内,对着半幅挂画静立。 大约戌时末,原本漆黑的廊上,忽然燃起了一盏盏灯,仿佛一路感应着谁的存在,从远处一直亮到庭院这边。 于是他知道,要等的人来了。 在门前的那一盏灯也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亮起时,岑夫子转过头,便看见了手持一根藤杖走进来的韦玄。 两人看起来是差不多的年纪,一般地老态。 韦玄先看了那挂着的半幅画一眼,然后才不无讥讽地开口:“岑夫子与韦某可一向是泾渭分明。怎么,今日连夜都要请我来,莫非是学宫中出了什么处理不了的大事,想让韦某人搭把手,帮个忙吗?” 岑夫子只道:“等闲自不敢劳动韦长老大驾。只是你王氏的明争暗斗,如今已波及到学宫之中,甚至影响到了学宫其他人,我自该找韦长老谈上一谈。” 韦玄道:“那你不该去找王诰,甚至找他老子‘苦海道’王敬吗?找我有什么用呢?” 今日春风堂的事,早已传到了他耳朵里。 岑夫子又是怎么处理此事,他当然也了如指掌。 韦玄冷笑一声:“身为堂堂化神期修士,却连个小小的‘讳言咒’都解不了,难道夫子还能指望别人?” 岑夫子终于被他这般的态度激怒,也冷下了脸来,连着声音都变得一片凛然:“找王诰?王诰远在神都,难道有胆给整座学宫投毒吗!分明是你王氏荐进来的这个周满,胆大包天,自己被投毒之后就给所有人投毒,生怕事情闹不大,还要栽赃嫁祸,让别人背黑锅!” 今日春风堂,旁人或许糊涂,可岑夫子岂能看不明白? 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有满腔怒意:“不仅行事邪性,且还有恃无恐!这就是你王氏现在推崇的手段,这就是你王氏倾力也要培养的客卿吗!” 韦玄竟忍不住笑了,一张苍老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分戾气:“邪性又怎样,投毒又怎样?若非你剑门学宫的疏漏让她中了别人投的毒,她哪里用得着这般处心积虑去查幕后凶手?” 岑夫子一怔,继而更怒:“你早就知道!” 韦玄道:“我当然早就知道。她得知自己被投毒的第一时间,便知会了若愚堂,要等到你们学宫这边反应过来,只怕她人都不知凉了多久了。” 岑夫子攥紧了手,一股骇人的压迫力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所以是你默许甚至合谋了这次投毒,学宫里其他人的安危你们便全然不顾吗?” 韦玄藤杖一杵,狠声道:“旁人安危又有什么要紧?我王氏这一脉,只看周满一个。她若出事,这座学宫,凡有过失者,谁也别想活!” 岑夫子竟感到了一种寒意:“这周满,究竟是谁?” 韦玄却并不回答,只道:“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没有事。今日这一趟,韦某本可不来,可专程来了,就是想让岑夫子你知道,她在学宫中做任何事,都有我王氏这一脉在背后支撑。谁若想害她,便是与我韦玄为敌,与半个王氏为敌!” * 燃着的灯盏里,灯芯上爆了朵灯花。 周满终于还是捏着鼻子把一大碗药灌了下去,险些被苦到呕吐,连着喝了两盏茶,方才将那苦味儿压下去几分。 这时的脸色,看上去甚至还不如喝药之前。 她随手将已经空了的药碗扔回给王恕,咬牙切齿道:“药熬这么苦,你是在故意报复我吗?” 王恕把空药碗放回提篮:“良药苦口,向来如此。” 周满瞬间气不打一出来,直接下了逐客令:“药已经喝过了,你该走了吧?” 王恕原本就是为送药而来,见她的确将药喝了,自也没有多留之理,只向她道一声“我明日再来”,便告了辞,拎了提篮,走过去将门拉开。 只是才跨出门,一抬眼,已不由停住脚步。 周满在房内看见他忽然立着没动,有些奇怪:“怎么,还有事吗?” 王恕没有回答。 周满便皱了眉,起身走到门口来,顺着王恕目光一看,却是不由一怔:“金不换?” 金不换长身立在廊下,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柄合起来的洒金川扇,扫了二人一眼,却是似笑非笑看向王恕:“我也住在这边,遇到也不用这么惊讶吧?” 话说着,便拿扇子随意斜指对面某一间屋子。 王恕还记着他先前怂恿周满为恶的那一桩,并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转身就要走。 只是走出去不远,又把脚步停住。 他考虑片刻,终究还是回头提醒了一句:“你在春风堂为周满说话的事,传得连孔最都知道了,宋元夜当时在场,宋兰真也会知道。” 金不换便轻轻笑了,道:“我知道。” 王恕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这回是真走了。 金不换与周满都立在这边廊下,看他那穿着一身旧道衣的清瘦身影被廊上点着的灯涂上一层昏黄,渐渐远去,消失在东舍门口。 周满口中还残留着散不去的苦味儿,这时却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金不换目中有些复杂:“生气也生不久,菩萨这个脾性,太容易吃亏……” 周满笑道:“可你金不换,难道不正因为他是这脾性才愿意跟他做朋友吗?” 金不换斜眼看她:“你就不是吗?” 周满十分坦然:“我是坏人嘛。坏人除了害人之外,仅剩的乐趣不就是欺负好人吗?” 话说着,也看向金不换。 一时间,四目相对,各有各的深意。 金不换的眉眼在灯影里模糊,凝望她许久,忽将那潋滟的眉梢一挑:“所以你选的是哪边?” 周满闻言,低头看向自己手中。 先前金不换给的炒花生还有剩。 “啪”地一声,她单手捏开一枚,眼底透出点淡淡的邪气,只冲金不换一笑:“这还用想吗?” ——善虽好,难存世;恶,自当以更恶制! 第057章 丹药 那一枚花生捏开了壳, 她拿出里面的花生米来,吃了一粒。 金不换见了,终于笑起来。 有的默契不必言明。 夜色已深, 周遭屋舍灯光渐次熄灭, 周满只同他道了一声“早点睡”, 便直接回了屋。 但金不换知道,这一天晚上,注定有许多人会彻夜难眠。 一次投毒事件, 一个中毒的周满,一名枉死的仆役, 岑夫子发落了三家势力, 乃是以前从未有过之事, 各家关起门来未免有些兵荒马乱。 王氏青霜堂一向有两位执事,如今只是卸任了一个徐兴, 且本身嫌疑最大, 算不上无辜,倒还没出什么乱子; 宋氏绮罗堂这边却未免觉得自家是被牵连, 遭了无妄之灾, 高执事对宋氏一向忠心耿耿, 从未出错, 现在忽然将他卸去,却不知一时间谁能顶上他的位置, 未免让宋元夜倍感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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