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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小说> 在梦里一直被人猛操怎么办?(H) > 第79章

第79章

高兴,我也高兴,再猜,再猜。” 王恕考虑片刻:“你也高兴?定是灵石奇珍,价值连城之物。” 这下换金不换无言了。 周满却是抚掌大笑:“听听,你在菩萨心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不换气闷:“我在你心里,就这般唯利是图只爱金银财宝吗?周满心里确实只有修炼便罢了,可我……你,不是,平时你都一点就透,我俩干什么都瞒不过你眼睛,怎么现在半天猜不出来?你该不是装的吧?” 说着已把捂着王恕双眼的手放下。 王恕睁眼,便见他二人一个站在面前廊下,一个站在自己身侧,一个素日清冷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笑意,另一个把折扇插在脖子后面,却是满脸怀疑地看着自己。 园中病梅未开,屋内灯火微暗。 掌心里果然躺着一枚墨令,干干净净。 他半点没有意外,只道:“我刚刚听说,王氏那边出了点事。” 周满与金不换俱是一怔。 金不换脱口道:“你消息这么灵通?” 说完便对上了王恕那一双笑意加深的眼,于是不知怎的后脖子一凛,立刻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道:“什么清江口?我和周满一路回来,还没听说呢,你讲讲。” 王恕眉梢一抬,便看向他们:“剑台春试,各枚墨令皆有定主,又是进白帝城必须的信物,我却不知,竟是这样容易‘捡’到?” 说到那个“捡”字时,加了重音。 周满心想,这人得了墨令不道谢,怎么还一副要跟我们算账的样子? 她开口想说什么。 但这时金不换见机极快,一手把她按住,对王恕笑道:“你这话说得,不是捡的难道还能是抢的?你惯来菩萨性情,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哪儿能背着你去搞什么小偷小摸的勾当呢?更别说是抢了……我俩你还不了解吗?良民,大大的良民!” 周满:“……” 王恕瞥周满一眼,笑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金不换敢冒称一句“良民”倒也罢了,周满要能是良民,怕普天之下的强盗都敢拍着胸口说自己是圣贤再世佛菩萨下凡了! 见他不说话,金不换越发心虚,生怕再多几句就暴露了这墨令来路不正,菩萨不愿收下,连忙把脖后衣领里插的扇子一抽,转移话题:“哎呀,反正天降大运,咱们‘泥盘街三杰’现在又能一起去白帝城了。明早出发料也不迟,今日良宵难得,适逢佳辰,不如我去巷中沽些酒来,咱们三人但图一醉!” 言罢竟是脚底抹油,调头便出病梅馆去。 周满想了想,咳嗽一声,义正辞严道:“那什么,喝酒总要点下酒菜吧,待我去厨房瞧瞧,孔最尺泽昨晚烧剩下的菜还在不在!” 于是身形一闪,已进厨房去了。 原地便只剩下了王恕。 夜幕里群星错落,院落中病梅枝枯,可他独自站在檐下,昏黄的灯火勾勒了他的身形。先前唇畔装出的笑意渐渐隐没,低头看向掌中那枚墨令,眼底有微微的湿润掠过,一颗心却胀得像是春条浸了水。 这一刻,一切声息俱都消无。 另一侧的墙边,霜降与惊蛰隔窗而望,将方才的一切收入眼底,忽然复杂极了。 第163章 墨兰 同夜,神都王氏,虚天殿内一片压抑。 镜花夫人本已点完了人手,今夜便要启程前往白帝城,听完清江口那边来的传讯后,两道艳丽的细眉几乎皱到一起:“是那孽种出手了吧?他藏头露尾二十年,半点端倪没泄,如今遇到白帝城一事,果然按捺不住!” 帘幕内那道身影却道:“恐怕还不止他。” 深夜殿中只点着几盏仙鹤铜灯,闪烁的光影穿不破那片帘幕,使得这座白日里堂皇的大殿,在其照耀下,反显出一种幽森的阴冷,更衬得帘幕后这道近乎凝固的阴影庞大而模糊。 镜花夫人眼角跳了一下:“两帮人同时出手,但彼此却似不相识,清江口离蜀州更近,难道是剑门学宫那帮人?” 帘内那道身影道:“另一枚墨令是谁拿走,待白帝城开时,自会知晓。只是如今,王氏墨令三失其二……” 镜花夫人却道:“丢了两枚墨令,固为奇耻大辱,随侍长老护卫不利,该杀;可剩下的那枚墨令,却是握在大公子手中。道主悉心培养他多年,料来便只他一人进入城中,也不会让那孽种逃得命去!” 神都城内,谁不知大公子王诰与二公子王命,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王命那枚墨令,丢便丢了,镜花夫人想,这对大局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可谁料,帘幕中那道身影静得片刻,竟阴沉沉道:“我王氏,必要两枚墨令。” 镜花夫人一愕:“必要两枚?” 她陡然意识到这话中藏了另一层意思:“道主想让二公子也去白帝城?” 帘幕内并无解释之意。 镜花夫人心中一凛,向里瞥得一眼,识趣地不再试探,只道:“可墨令已只剩下一枚。” 帘内便道:“这墨令既然能‘借’,旁人借得我王氏的,我王氏自也借得旁人的。” 镜花夫人下意识想:向谁去借? 帘内人也不多言,只唤了一声:“王窃。” 殿内暗处,一道黑衣身影却应声显现出来,走到晦暗不明的仙鹤铜灯边上,一张青年的轮廓在光影下深邃:“道主。” 帘内人道:“去一趟宋氏。” 镜花夫人顿时一惊,瞳孔剧缩,但忍了忍,目中闪过思量,竟未出言阻止。 那青年完全无须王敬再多言语,早已领会其意志,只躬身道一声“是”,便径直从殿内退下。 第163章 墨兰 月隐云中, 神都城西那座倒悬山上,所有屋宇覆压在一起,便砌成一片浓厚的阴影。 位于北面最深处的一座大殿里, 供奉着宋氏列祖列宗的灵位。 以黑檀木制成的灵牌, 一层叠着一层, 由新到旧,由低而高,仿佛一座大山, 在上百盏长明灯摇晃的闪烁里,吸食着炉中日夜燃烧的香火, 沉沉俯瞰着下方两道人影。 宋元夜往香炉中进过了香, 便道:“妹妹的意思是, 清江口那边,另一拨人是周满?” 宋兰真没有进香, 只是仰首看着上方那似无穷尽的灵位:“除了她, 还能有谁?” 宋元夜道:“可那是清江口,位于中州地界。自闻铃后, 她成了武皇传人, 世家修士, 谁不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她怎敢冒险离开蜀州,还敢反抢王氏的墨令?” 宋兰真垂眸, 看向自己手中那朵剑兰,却道:“她独个一人, 上无牵, 下无挂,行事但求痛快, 想抢便抢,想劫便劫,又有什么不敢?” 说到末了,竟有几分凄然。 她自嘲般笑了一声:“若我也独个一人,不是出身世家……” 宋元夜心中一震:“妹妹……” 宋兰真闭上眼:“我胡言乱语,你忘了吧。” 她自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出这般话来,实是大逆不道,宋元夜岂能不惊? 可没料,宋元夜忽然道:“要不你走吧。” 宋兰真一惊,甚至有些迷茫:“你说什么?” 宋元夜在说出这句话后,却觉浑身的鲜血都一下流涌开去,分明害怕,以至于声音都在发颤,可竟压抑不住:“剑台春试以来,妹妹所受的煎熬苦楚,我都看在心中!只恨兄长无能,既无长策高智能为妹妹解忧,也无深厚修为撑起整个宋氏……昔年神都城内,世家新辈,哪个天资能比你高?若非纠缠于宋氏俗务,妹妹怎会输给那周满!” 宋兰真几乎动容:“兄长……” 宋元夜一把拉起她手:“宋氏只是你的拖累,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你是我的妹妹,你本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宋兰真抬手,再次看向高处那些灵位—— 鉴天君宋化极的牌位,就列在最前方,在闪烁的烛光里,似乎也正与其生前一般,以一种慈爱的目光望着她。 有那么一刹,她几乎就要做出决定。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少主小姐,王氏来人求见!” 宋元夜与宋兰真齐齐回头。 宋元夜不耐烦道:“这个时辰来什么人?前堂知客奉茶,我随后去见。” 可没料,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声:“岂敢劳动少主大驾移步?” 宋元夜眉头一皱,只因这声音的主人,不请自到,竟是已经到了门前。 抬头一看,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从幽暗中显现。 宋兰真见了此人样貌,心中便是一凛,再观此人行走时左脚略深右脚略浅,似有腿疾,更是瞬间确认了其身份—— 王窃! 昔年不过是市井中一行窃小贼,传闻某一日不长眼,偷到了经过的王氏众人身上,被打断了一条腿。幸得苦海道主王敬慧眼赏识,非但没取他性命,反而带回王氏栽培。虽无王氏血脉,却赐“王”姓,以“窃”名之,封为“观道阁行走”,向来只随侍在王敬左右,寸步不离,是王敬真正的心腹。 王窃步入殿中,面上倒是有礼,欠身道:“深夜叨扰,还望宋少主、宋小姐勿怪。” 宋元夜不快:“素闻行走大人随侍在道主左右,寸步不离。今夜怎么有空前来?” 王窃笑道:“是奉道主之命,有一桩小事想请少主、小姐应允。” 深夜前来,却说小事?宋兰真没有说话。 宋元夜便问:“道主何事相请?” 王窃平静道:“想请宋氏,借一枚墨令!” 宋元夜一怔,几乎不敢相信听见了什么,怒意瞬间上涌:“找我宋氏借墨令?!” 宋兰真听了,同样愣住。 可过得片刻,却不知为何笑起来,只想:这世间之事,可当真无一处不怪诞,无一处不荒谬。 宋元夜道:“行走大人莫不是开我兄妹玩笑?宋氏墨令只得三枚,我兄妹二人无法出借;赵霓裳虽为宋氏效命,可其墨令亦是其春试擂台上光明正大得来,世间岂有以上夺下之理?行走大人此请,未免强人所难!” 王窃却道:“但兰真小姐,还有一枚墨令,不是吗?” 宋兰真依旧在笑。 宋元夜冷声道:“我妹妹也仅一枚墨令,你什么意思?” 王窃却只看向宋兰真,淡淡道:“春试剑台,周满弃战,剑门学宫已当众宣布,兰真小姐才是剑首,只是当时,小姐不愿,亦弃剑首。可只需小姐修书一封,说自己改了主意,料来剑门学宫也不好不将那一枚剑首的墨令奉上。” 早在其开口提到“剑首”时,宋兰真就对对方接下来的话有了预料。然而真当这一声一声进入耳中时,她依旧感到一种莫大的屈辱,于是也当真笑出了声来,只道:“道主好算计!” 宋元夜脸色极其难看:“世家贵胄,一诺千金!出口之言,岂能反尔?我妹妹若向剑门学宫开口,世人闻之,当作何想?食言毁诺,我妹妹岂不成了沽名钓誉之辈,出尔反尔之徒,为天下人耻笑!你王氏失了墨令,便要来向我宋氏借,又将我宋氏置于何地?” 但王窃始终平静,落在宋兰真身上的目光也未收回。 他保持着自己不卑不亢的姿态,笑着道:“道主有命,还请小姐容谅,在下也不想为难。” 不想为难,可话里话外,哪一句不是为难? 宋兰真笑着笑着,心中竟是一股悲哀浸上来:眼前这青年固然只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门内,可谁能忽视他身后那一道若隐若现的庞大阴影呢?正如在王氏虚天殿上,无须露面,仅仅一道垂挂下来的帘幕,已足以使人噤若寒蝉…… 苦海道主,王敬! 先有陆君侯在与张仪一战中失利,境界跌落,后有蜀中“四禅”之一的望帝身死殉道,凭王敬大乘期的修为,放眼如今世间,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如今不过是派人来借一枚墨令罢了…… 区区宋氏,难道胆敢违逆? 宋兰真只感到了一种溺水般的绝望,缓缓将双眼闭上。 宋元夜却勃然大怒,拔剑便喝:“我宋氏难道还怕你们为难?来人——” 他正欲唤人来,送走眼前这不速之客。 可谁料,话音未落,一只苍白的手掌已轻轻搭在他肩头,随即响起的,是宋兰真平静:“不必了,行走大人也只是一番好意……” 宋元夜顿时愣住:“妹妹!” 他在极度的震惊中回过头去,只见宋兰真已将那紧闭的双眼睁开,脸孔看上去比她搭在他肩头的手掌还要苍白,整个人明明好似被抽走了魂魄,只余一具躯壳站在那里,可唇畔还挂着近乎完美的笑意,仿佛与往日任何时候浑无差别。 然而熟悉她如宋元夜,这一刻竟忍不住退了一步,甚至红了眼眶…… 王窃却钦佩道:“看来小姐已有决断。” 宋兰真道:“道主有命,岂敢不从?只是夺下属墨令,恐难服众。到底是兰真春试时,为一己意气,放弃了一枚墨令,实属不智,考虑欠妥。而今,自当弥补过错,修书取回。” 王窃道:“如此便要委屈小姐一回了,此番人情,道主必定记在心中。” 宋兰真道:“白帝城之行,事关重大。若能多一枚墨令,多一人进入城中,于我世家而言,也是平添一份助力。何况这枚墨令,道主当是为二公子所借,兰真与他素有几分交情,为朋友理当尽力。如今天下唯道主马首是瞻,能略尽绵力已是荣幸,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一番话说来,竟似全无怨怼。 王窃便忍不住想,若换了王诰、王命两位公子,面对今日这般大辱,也能表现得如此忍耐、不动声色吗?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宋兰真既然应允,那他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拱手笑道:“小姐深明大义,再好不过。那王氏上下,便静候小姐佳音了。” 王窃行过一礼后告辞。 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拢共不过几句话功夫。可人走后,那一片随他而来的巨大阴霾,却依旧盘旋在宋氏这一座昏暗的祠堂之中。 门外夜色黏稠,寒风彻骨。 宋元夜长剑垂落,只生出一股无由的悲愤:“妹妹!你为什么——” 宋兰真立在原地,久久才动了一下,低声呢喃:“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陨落后,一切都变得如此辛苦? 为什么汲汲营营,却总不如意? 为什么王敬便能号令天下,而自己却只因为他一句话,便要折断傲骨,甚至连一点小小的尊严,都无法再保留,从此沦为世人笑柄? …… 难道当真如周满所言,自己所行并非大道,自己所求也从来是错吗? 她抬起头来,注视着这祠堂中堆叠如山的无数灵位,似乎想要求一个答案。可祂们吸食着供奉的香火,从高处俯视着她,却只是沉默不语! 于是闪烁的长明灯,照亮了一颗泪,忽从眼底滚落。 宋兰真的肩膀抖动起来。 宋元夜见了,心中骤然揪痛,上前一步,便想宽慰:“我,我刚才并非……” 然而下一刻,就听见了一声笑—— 一声低低的、模糊的笑。 仿佛从人喉咙深处溢出来,含着无限的酸楚与悲辛,然而在眼前这无数灵牌的映衬下,却莫名添了一股冰冷,使人闻之悚然! 宋元夜感到有些不安:“妹妹……” 可正在这时,门外又有人来报:“少主小姐,陈长老求见!” 宋元夜才送走一个王窃,余怒未消,此时有心系宋兰真,自是无暇理会,头也不回便道:“不见!他若有事,明日再来——” 然而不料,竟被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打断:“让他进来吧。” 宋元夜没反应过来:“妹妹?” 但宋兰真没有解释,也不再笑了,只是面朝着那无数灵位,静默矗立。 祠堂外轻微的脚步声近了,陈仲平走了进来。 宋元夜下意识转头,然而一见之下,不免大吃一惊:深灰色的衣袍上,满是斑驳的血迹!本就发皱的一张脸上更是刻满了行将就木的死气,连眼角眉梢都挂着一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他谁也没看,垂着眼眸直接跪下。 宋元夜急声问:“陈长老不是去跟王诰、王命二人的行踪了吗?到底出什么事了?” 可陈仲平并不回答,只是将头深深磕在地上:“老朽率领陈家,为宋氏效命多年,今夜有一事不解,想要请教小姐。” 宋元夜心中的不安,陡如涟漪一般扩开。 他转头看向宋兰真。 可宋兰真背对着他们,谁也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能听见她半点波澜没有的声音:“你是想问陈家当年那一桩百余口的血案吧?” 陈仲平豁然抬首,面容已完全扭曲:“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宋兰真指尖抚着那朵兰花,嗓音淡淡:“是周满告诉你的吧?也是,剑台春试,她见我祭出桃花刀时的反应便不对劲,想来是曾与陈规交手,看出了他与我渊源。你跟王氏行踪而去,她去劫令,你见了自然忍不住要找她报仇。以她性情心机,也自然会告诉你当年的真相,让你回来找我。” 陈仲平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早在听见那“真相”二字时,就已全然炸开:“是你,真的是你!” 宋元夜却只感到头皮发麻,完全不敢相信宋兰真竟会如此轻易地承认,霎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已冒了上来,他试图挽回,连忙上前:“不,陈长老,切勿听信他人谗言!陈家立下过赫赫功劳,我兄妹二人当年更是仰赖陈家才能稳住宋氏局面,又岂会过河拆桥,对昔日功臣下此毒手!” 陈仲平一双眼却只盯着宋兰真背影,泣血般道:“是啊,昔日功臣,她怎么下得了如此毒手?枉我陈仲平空生一双老眼,原来无珠,竟为夷族仇人,效命至今!” 言到此处,声已凄厉! 他猛然一掌拍下,在地面印出一个深深的掌印,人竟飞身而起,鹿角刀不知何时早攥在掌中,电闪一般朝宋兰真袭去:“拿命来!” 陈仲平纵然修为跌落,也足有元婴中期,哪怕此刻身负有伤,料来对付宋兰真、宋元夜两个金丹期小修是绰绰有余。何况今夜祠堂重地,他早在来时就借口支走了外面驻守的精锐修士,此刻即便闻讯只怕也来不及赶到。他自信这汇聚了自己毕生修为的一击,能直接取下宋兰真性命! 可当此之时,宋元夜却一声惊叫:“妹妹!不要——” 在这短暂的刹那,陈仲平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个念头:为何他听上去更怕宋兰真? 某种危险的直觉浮上心来,但待要再退,已经晚了。 人才进到宋兰真身周三尺,被前方闪烁的长明灯照出形迹,那无数高高供奉在堂上的灵牌便都剧烈颤动起来! 一座暗红的繁复大阵陡然从地面升上,香炉里缭绕的烟气顿时化作成百上千张灰白的面孔,仿佛从古老的坟墓里复活一般,嘶吼着,纠缠着,拧成了一根根狰狞的长刺! 阴冷之感,透体而入! 陈仲平骤然从半空跌跪,两根长刺穿透他肩胛,两根长刺穿透他腿骨,宛如祭献一般,将他钉在地上,钉在这一座暗红大阵的中心,使他发出凄厉的惨号。 然而下一刻,这惨号便戛然而止—— 宋兰真无波无澜地转过身来,兰花化剑,瞬间洞穿了陈仲平的胸膛,就像刺穿一段朽木般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鲜血顺着剑尖留下,落到地上,循着阵法暗红的图纹蔓延开去,竟像是将阵法唤醒了,一道道图纹渐渐变作赤红,连长刺上那无数张香火烟气化作的面孔,都飨足一般,露出了舒畅的神情…… 宋元夜方才想要阻拦,可还未靠近,就被这骤然开启的阵法打落在旁,此时见得眼前这一幕,不由喊了一声:“陈长老!” 陈仲平无法动弹,只是呆滞地抬起头来,将目光从那柄洞穿自己的身体的兰剑上,慢慢移向持剑之人,竭力地张了几次口,才发出嘶哑的声音:“积善之阵,你……原来你,早有准备……” 宋兰真漠然道:“我若是你,便绝不会再回宋氏。” 陈仲平惨笑起来,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我陈家百口性命,你为幕后黑手,屠之戮之,数年以来,对着我时,竟然能从无愧怍,不露破绽……我陈仲平今日有此下场,是我有眼无珠,为虎作伥!宋兰真,你血债无数,早晚有一日,也遭天谴——” 然而话音未落,宋兰真已垂眸抽剑。 只听得“噗嗤”一声响,雪白的剑光染上一抹红,一蓬鲜血顿时喷出,溅了她满身! 陈仲平脸上悲愤的神情,忽然凝固了。 那颗沾血的头颅,也缓缓垂落,徒留一双眼兀自睁着,朝向地面。 宋兰真只慢慢道:“天谴?便有天谴,第一个也未必找我……” 宋元夜扑上前去,扶住陈仲平的尸首,颤抖着看向宋兰真,声音几乎带了哽咽:“妹妹,你当年说过,对陈家出手,只是防患未然,怕他们坐大的权宜之计……陈长老劳苦功高……” 宋兰真没看一眼:“是他偏要报仇。” 宋元夜忽然感到陌生,当年那个小姑娘决定要借陈规对陈家动手时,分明还惶恐难安,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台阶上,望着头顶灿烂星河,向他说:“兄长,我好害怕。” 可今时今日,她亲手杀了陈仲平,也面不改色。 宋元夜心中痛极:“他若报仇,自有我帮你杀!你既已动念,想要离开宋氏,离开神都,又何苦再亲手添上自己的罪业……大道呢?你的大道呢?难道从此便不求了吗……” 宋兰真有片刻恍惚,下意识念道:“大道,大道!” 然而才念得两声,便大笑起来:“是啊,她口口声声,说什么‘大道’!可‘四禅’之中,武皇三百年前就已身死道消,青帝也凶多吉少,白帝二十年前伏诛于王玄难剑下!连望帝,都在与张仪一战后陨落!这世间若真有大道,为何他们全因善死?这世间若真有大道,为何善不有善报,恶不偿恶果?这世间若真有大道,为何陈仲平愚忠惨死我手,为何他王敬坏事做尽,反比‘四禅’久长,以至今日能折辱我宋氏!” 一声连着一声的质问,仿若金石交击。 宋元夜得闻,竟被震在原地。 宋兰真却已平静下来,拖着剑从陈仲平的尸首旁走过,只看向东面漆黑的天边,那一抹喷薄而出的黎明微光:“大道?混沌浊世,分明恶才是通天坦途!宋氏今有此辱,非因不善,恰恰是因为恶得不够!” 血滴从剑尖坠落,兰剑重新化作兰花。 然而在黎明那抹微光照来的瞬间,兰花上沾染的鲜血骤然干涸为锈迹,向四面吞噬,竟使得整朵兰花,变作长夜般的墨色! 晨风拂面,颊边残血微冷,宋兰真一字一句道:“她说世家不出帝主,说大道三千,绝无一条是留给阴谋诡计……可我宋兰真,偏偏要以恶为道、以恶证道!端看这世间,谁——才是真正的大道!” 第164章 启程(修) 周满、王恕、金不换三人, 喝了大半宿的酒,次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然后略作收拾,各整行囊, 过午便从房内出来, 准备出发去往白帝城。 金不换早在昨日就已将慈航斋诸般事宜交代过, 周满亦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只一个菩萨还须去向一命先生道别。 除此之外,原是谁也没打算惊动的。 可这街上唯一一间医馆里唯一一位坐馆大夫要走, 消息岂能瞒得住? 三人前脚刚从后堂出来,后脚就被乌泱泱一大帮人围住了。 全是泥盘街街坊邻里, 男女老幼个个熟脸, 一见他们出来, 全往前凑,有的是老丈, 带了自家酿的米酒请他们喝一盏再走, 有的是小孩儿,牵住王恕的衣角就哭说以后没糖丸了, 还有热情的大娘甚至拎了自家打鸣的大公鸡非要三人带着路上吃…… 关键送鸡也就罢了, 怎么连活的也送! 那大公鸡在人手里愤怒地扑腾起来, 鸡毛乱飞, 简直把周满看傻了眼! 还是金不换见机够快,赶紧把周满往边上拉:“都是冲菩萨来的, 快走。咱俩躲一边来,看看热闹。” 他一副幸灾乐祸模样, 看王恕被人围在中间。 可嘴一咧, 才刚要笑,就听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金不换!金不换人呢?” 金不换顿时寒毛一竖。 可旁边已经有人看见他了, 这时再躲哪里还来得及?连话都没来得及分辨几句,便被街坊们拉去叙别,大公鸡硬要分他一只,一时间灰头土脸又不敢发作,还得陪着笑脸,看起来郁闷极了。 周满虽然来泥盘街已有一阵,可毕竟生来一张冷脸不好接近,二来又不是王恕与金不换一般时常与街坊们打成一片,是以倒也还没人敢来拉她,勉强落个清净。 但为防万一,她还是退到门边上,站了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只看着王恕与金不换的狼狈模样发笑。 只是笑得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又慢慢不笑了。 站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热闹的烟火气都沾不到她身上,面上没什么神情的时候,便越发显出一种沉默的清冷。 孔无禄跟在韦玄与三别先生后面进来时,一眼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这一刻,竟无端生出种不大好受的感觉。 王恕是人人喜欢的大夫,泥盘街的百姓舍不得他走;金不换是泥盘街养大的乞儿,众人皆是他亲人,嘴上训他,心里爱他;可周满呢…… 周满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们进来时,周满便注意到了,先对上孔无禄的视线还未如何,忽然瞥见他前面的韦玄,眉梢顿时扬了一下,眼底透出点忌惮的冷意来,似乎奇怪他怎么会来。 韦玄见了她,也并不上前来—— 剑阁闻铃,固然是大事一桩,他当时同样在场,并非没生出种种忌惮之心。可公子都要去白帝城了,无心王氏,无心剑骨,甚至无心于自己的生死…… 她周满是谁,又有什么紧要? 只扫得一眼,韦玄便有些麻木地收回了目光。 “师父,你们怎么也来了?”金不换百忙之中瞥见门口的三别先生,还有后面杜草堂常济众人,连忙过来打了声招呼,但视线一错,瞧见韦玄,也不禁一皱眉头,“韦长老?” 三别先生便道:“韦长老与周姑娘有旧,要来一送,道中相逢,所以同来了。” 韦玄点了点头,视线却投向后面王恕。 王恕沉默,搭了眼帘。 孔无禄心虚,眼见周满也朝这边看来,生怕她看出破绽,连忙走过来道:“周姑娘,昨日神都传来消息,镜花夫人亲自点了三大世家精锐,要在白帝城外设伏……” 周满还在琢磨韦玄刚才看她那一眼,没接话。 孔无禄有些怵她,硬着头皮续道:“韦长老让来问问,要不要若愚堂这边派些人,一路护送您去?” 周满觉得诡异:“你们护送我?” 孔无禄道:“心契那事不是还未搞定……总之您还是王氏的客卿,我们理应尽力。” 话虽这样说,可他实在清楚韦玄的打算:公子既不接受剑骨,那这一趟白帝城之行必是有去无回。众人无不看他长大,哪怕救他不得,也想他这一路平安前去。只是若贸然跟随,只恐泄漏他身份,徒增不必要的危险。可若用周满这个在外人看来与王氏关系匪浅的幌子,却是绝妙。公子必定与她一道,与周满同行,就能保护公子。 若愚堂这边也早知道世家那边有诸多针对周满的计划。 孔无禄心想,这等天降的好事,平白多出的打手,以周满以往对他们呼来喝去利用到底的做派,断然不会拒绝。 可谁料,周满定定盯了他片刻,唇畔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讽笑,竟道:“世人皆传,当年世家与武皇积怨颇深,韦长老如今不杀我都算开恩了,还派人护送?我这人胆小多疑,可不敢应。” 孔无禄震惊:“你——” 周满懒得理会,只道剑骨还在自己身上,心契一日未毁,对这帮与王杀有关的人的警惕便一日不能放下。毕竟算时间,前世她被强剔剑骨,便是在王杀自白帝城回到神都之后。 孔无禄自是气结,说什么韦长老一番好意。 周满充耳不闻,视线移向堂中,只见三别先生正与金不换、王恕说话,韦玄站在边上,三别先生竟似乎也不介意—— 什么时候,杜草堂对身为世家长老的韦玄如此和善了? 脑海中倏尔闪过的,是水淹泥盘街当日,韦玄在城门上空出手相助。韦玄也算救过泥盘街不少人了,蜀中四门对他放下几分芥蒂也算寻常。 只是忆及旧事,当时惨状,又历历浮现于眼前。 周满出了神,忽然想:当日祸起,是因春雨丹之事泄密。三大世家的手段已放到了明面上,可那时他们究竟如何得知消息,却至今还未有什么眉目。 她想要重新捋一捋当初的细节,但尚未深思,便听旁边药柜上重重一声响。抬头一看,竟是一命先生沉着一张脸,谁也不看地走进来,重重将刚晒好的药草端了连筛放下。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隐约觉出有异。 金不换心思最细,立刻捏住了自己手里那只小鸡仔叽喳的鸡嘴,对众人道:“医馆里治病救人的地方,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我们出去说话吧。” 众人自然无不应是。 周满在看见一命先生那明显不愉的面色后,顿得片刻,只对王恕道声“外面等你”,也没多留,跟着出去了。 馆内于是只余师徒二人。 各式各样的药味儿混在一起,复杂又清苦,却与梅瓶中那一枝瘦梅绽出的幽香混作一处。 王恕本就是要向一命先生辞行的,此时立在原地未动,等众人都走远了,才道:“师父,徒儿就要远行了。” 一命先生没理他,背过身去抽出了药屉。 王恕凝望他背影:“您没有什么话想交代我吗?” 一命先生动作一停,骤然用力将那药屉推回去,转过头来时一双饱尝风霜的眼睛已经发红:“见你去白帝城送死,难道还要我祝你得偿所愿吗?” 几枚药材从药屉里跳出来,掉落在地。 街外喧嚷的声音远远传来,衬得医馆里格外安静。 王恕慢慢笑起来,声音与天光里浮动的微尘一般轻:“得偿所愿不好吗?我是生来该杀的人,本不能存于世间,是母亲临终托付,是韦伯伯一路护送,是您与天争命,才多留我活了这二十载春秋。书上说,上古有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固然久长,可只知天地有寒来暑往,又有何羡?师父,我虽只活二十载,却已见过人间离合悲欢,尝过世上苦辣酸辛,没有白来一趟。如今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是落叶归根,倦鸟还巢,师父该为我高兴才是。” 一命先生到底忍不住泪下。 王恕言毕,却俯身而跪,向他拜下:“徒儿王恕,拜别师父。” 一命先生咬紧牙关,赌气似的撇过头去不看他。 王恕起身,临走前,又停下脚步,只道:“您虽精通医术,可寿数也不小了,对旁人病人训起话来一板一眼,自己却从来不遵医嘱。徒儿走后,孔最、尺泽两个,怕不敢拦着您乱尝药毒,我按《毒经》配了两炉解毒丹,放在您常用的药箱里了,回头千万记得。” 一命先生依旧不说话。 王恕便垂了眼,拱手躬身再拜,终于转身走了。 临到踏出病梅馆时那一步,才听身后一声喊:“徒儿!” 王恕回头看去。 一命先生药渍浸满的一只手扶在药柜边上,喉间哽咽,几度张口,良久无言,可待话出来,只沙哑颤抖的一声:“去吧。” ——去吧。哪怕这一去,永远不能再回。 这一次,王恕眼眶也微微发红。他怎能不知,要这样一位二十年来看着他长大的老人眼睁睁看着他一去不回,何其残忍? 可世间事,偏偏从来如此残忍。 几经忍耐,才将喉间苦辛咽下,他笑笑,郑重地道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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