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下这一局不公平的棋,只是因为,这蜀州万水千山,早已镌刻在老者心头,不能舍弃,也不愿舍弃!而张仪要与他下的,正是蜀州未来的命运。 望帝微微笑起来,只将那枚泥丸轻轻放到棋枰上剑门关的位置,向她道:“回去吧,你还得备战春试。若在下面遇到岑况,便告诉他们,不必上来,也不必让人上来。” 周满闻言,心底陡地生出一股悲苦。 然而喉间微涌,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先前感应到剑阁异动的学宫诸位夫子,正往这边赶来。 周满下去时,果然遇到他们。 岑夫子脸上是少有的凝重,见了她便问:“上面出了何事?” 周满反应了片刻,才将望帝之言转达。 诸位夫子顿时皱起眉头,相互看看,疑虑重重。 周满却恍惚不觉,心内万千思绪交织,只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直到脚下出现了一片阴影,才下意识回首望去。 但见旭日一轮,恰悬在剑阁翘起的飞檐上。 原来是那枚覆雪的金铃,逆了光,便向下投落一片巨大的阴影,正好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 “武皇陛下……” 第152章 请剑台(修) 四十刑鞭在身上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 赵霓裳微微垂着一张苍白的脸,坐在东舍廊檐下等待,不觉已出了一会儿神。 新制的衣袍整齐地叠放在膝头的漆盘, 她细长的手指便从那些深红的绣线上缓缓抚过, 直到侧面有脚步声传来。 赵霓裳立刻起身, 回头看去:“周师姐。” 周满刚从剑壁回来,心神尚未回笼,见到她便是一怔:“霓裳?这么早, 你在这儿……” 赵霓裳上前道:“霓裳为师姐新制了一件衣袍,原是打算天没亮就送来的, 不想师姐好像不在屋内, 所以等了一会儿。” 这时周满才看见她手中捧的漆盘。 那件新制的衣袍就叠在漆盘里, 虽看不清全貌,但玄色的底上由红渐白, 盘着大片的绣纹, 一针挨着一针,极其细密。仅仅铜钱大的一小片云纹, 便叠了几百上千针, 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她眉头顿时微微锁紧:“你与宋兰真一战本就受伤, 又领四十刑鞭, 如今当是修养为要,不该操劳这些。” 赵霓裳却道:“明日便是春试终战, 师姐要与她对阵。霓裳心里希望师姐能赢,可恨自己身微力薄, 实在帮不上忙, 所能做的也就这一点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说到这里,勉强一笑, 声音却低了下来。 周满顿时沉默,也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出了神,过得一会儿,才长声一叹:“你说得对,谁不是如此呢?帮不上忙的时候,也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这番话没头没尾,甚至带着点轻微的自嘲,赵霓裳当然没听懂。 周满也只是自语,无须别人听懂。 正如赵霓裳希望她赢,却帮不上什么忙一样,她也希望望帝能赢,可又能帮上什么忙呢?眼下真正能做的,也需要她做的,是准备好明日即将到来的春试终战—— 如何能够胜过宋兰真? 得不得剑首不重要,但拿到那剑首才能拿到的第二枚墨令,却很重要。无论是对她来说,还是对金不换来说。 何况前世传闻,望帝是与张仪一场恶战后,才伤重陨落,如今二人只是对弈,该还没到前世那糟糕的境地才对。 想着,她强迫自己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只从赵霓裳手中接过那叠了衣袍的漆盘,笑着道了声谢,又问:“进来坐坐,喝杯茶吗?” 赵霓裳自是摇头,但看着她张了张口又闭上,立在门边没走。 周满心念一动,问:“还有什么事吗?” 赵霓裳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昨夜宋元夜曾来探望我伤情,我听到有人来禀报她,说镜花夫人专程派人从神都取来一盆牡丹,叫‘白雪塔’。原本镜花夫人钟情牡丹世人皆知,此举本不足奇,可,可宋元夜听后,脸色并不好看,等了许久,才说了句,‘她自然不想看王家的人赢’……” 在听见“白雪塔”三个字时,周满眉梢已忍不住一挑,待听见“不想看王家的人赢”时,唇畔更是挂上了一抹莫名的笑,只点点头道:“是很重要的消息,有劳你,我知道了。” 她看上去既不惊讶,也不紧张。 赵霓裳心中的不安,于是悄然散去,跟着笑了起来:“那霓裳告退。” 周满目送她离去,然后才转身推门。 喝空的药碗还放在桌上,昨夜离去时推开的窗扇也依旧开着,寒风夹着雪沫从外面吹进来,熄灭了原本亮着的灯盏,整间屋子冷得像冰窖。 她进屋放下衣袍,先把窗扇关上。 只是紧接着,却立住不动,眼帘搭垂,在原地思索好一会儿,竟是缓步走到另一侧的书案前,轻轻用手指点着,将案头上那一沓纸一张张排开。 总共十二张纸,每张纸上都画着一种花,旁边用雕版印的小字标注着这种花的形状特征,生长特性。 芙蓉,山茶,菊花,海棠,辛夷,桃花,芍药,琼花,莲花,梅花,牡丹…… 最后是,兰。 若宋兰真本人在此,只怕一眼就能认出:这几页纸是从她早年编纂的《花经》中取出,且正是被她排在“十二花神”之列的那十二种花! 周满微凉的指尖依次从这些纸页上划过,在牡丹那一页停留了许久,可最终,还是落在最后一页上。透过窗纸的天光,照出上面淡淡的墨迹,尚未开花的剑兰,在纸张上柔韧地舒展着它狭长的叶片。 屋子里安静极了。 外面的世界,这时却才开始沸腾。 昨夜望帝与张仪对弈于剑顶的事,虽然除了当时在场的周满与后来赶到的学宫诸位夫子外,再无旁人知晓,可毕竟望帝取用蜀州剑印时的动静太大,引得各地灵气异动,少数高阶修士皆有察觉,甚至有些醒得早的修士亲口发誓,说天刚亮时自己曾看见剑顶剑阁上方出现过一柄巨大的紫色气剑。 一大清早,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来向学宫这边打听消息。 岑夫子谨记望帝吩咐,守口如瓶,只说剑门关本就扼守蜀州气脉,剑阁又是昔年武皇所建的藏剑之所,偶有异象也是寻常。 高阶修士们听了这话,自然都在心里骂他放屁:武皇陨落三百年了,也没见你剑门关出过什么异象,这节骨眼上倒搬出来当借口了。有本事别拦着,放咱们上剑顶亲眼看看究竟去啊! 寻常修士对其中关窍却没那么懂得,一听说连剑门学宫都不知道究竟,反倒更加兴奋起来,各种讨论猜测甚嚣尘上。 有说这是天材地宝横空出世的; 有说是大能修士在上面悟道突破的; 甚至还有说,剑台春试时隔二十年重开,明日终战在即,想必是剑阁有灵,感应到盛会当前,特意显灵的; …… 倒是没有几个猜到或许与那传说中的“天人张仪”有关,又或者是猜到的人都各怀心思,以至于三缄其口。 总之,摆在明面上的大事,依旧只有剑台春试这一件。 眼看着距离终战只剩下最后一天,学宫内外,最紧张的当然是那些想要借此押一把输赢的赌鬼们。 原本在周满胜过王诰那一场后,大部分人以为周满实力超群,夺魁毫无悬念,早早就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毫不犹豫买了她赢;可谁能想到,下一场那王二公子就不惜以伤换伤重创周满! 擂台上那一管笔,哪里是扎在了周满脖子上? 简直跟扎在他们脖子上一样! 甚至当时就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唾弃宋兰真阴险卑鄙,是故意联合王命消耗周满—— 再强的参试者,也抵不住这样连续的受伤啊。 宋兰真如今是以逸待劳,更别说春试至今,她还半点底牌未露,相反,周满有多少本事,大家却已经看得七七八八了。 这下谁还敢说周满稳赢? 已经押了灵石进场的赌鬼们,恨不能生啖宋兰真血肉,一面暗自祈祷周满赶紧养伤恢复,一面却不免忧心忡忡,害怕自己大胆押的那一把钱就此打了水漂。 李谱、余秀英等人,便是其中一批。 天知道他们现在头有多疼,在当初跟着周满反买赚了个洞府靠海之后,几个人那叫一高兴,对周满信心十足,接下来的比试,几乎想也没想就全梭了周满。 这下好,一帮人现在坐在牌桌边上,竟是愁眉不展。 李谱揪着自己的头发叹气:“我要是三大世家,先输了个陆仰尘,又输了个王诰、王命,哪怕之前相互有龃龉,现在恐怕也要放下成见,一起帮宋兰真赢才是。周师姐再厉害,也就自己一个人,哪怕后面有那位从未露面的神都公子,可也不能跟三大世家比吧?完了,我可有八千灵石都押进去了……” 霍追也在想:“可周满这种人,难道还会输吗?” 余秀英啃着自己十指指甲,头回感到忐忑,想了半天,眼珠一转,忽然道:“要不,我们找周满去?” 众人不解:“找她干什么?我们难道还有本事帮她赢?” 余秀英道:“我们不能帮她赢,可她说不准能帮我们赢。咳,你们想想上次?” 众人先是一怔,对望一眼,随即才反应过来。 李谱眼睛都亮了,顿时一拍大腿:“对啊,周师姐那破……咳,那手气!比什么试啊,直接让她买宋兰真赢不就行了吗!” 哪怕一枚灵石,都拥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这样,他们之前押出去的钱不就保住了吗?说不准还能大赚一笔。 几个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当即连牌都不打了,齐刷刷来到周满屋前。 可没想到,门边那块牌子亮着淡淡的红色—— 这是屋主人正在闭关的意思。 众人一下傻了眼:终战在即,总不能让他们为了赌钱这点事儿,就破门而入打扰人家备战吧? 还是余秀英脑袋转得快,仅仅想了片刻就道:“周满闭关也没关系,毕竟都最后一场了。我们还可以找金不换嘛!到时托他告诉一声,只要让周满明日上场比试前买了宋兰真赢就行。” 事实上周满都闭关了,托金不换转告和他们自己等人出来,在时间上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可余秀英这话说出来,竟没人觉得有毛病。 大家掉头就去找金不换。 上一场金不换对阵宋兰真是主动认输,虽然惹得全场哗然,招致了许多非议,可人却是完好无损,半点伤没受,因此也不需要养伤。 众人皆想,这回必定能找到人。 然而万万没料,别说金不换了,就是旁边王恕的屋子,都紧闭着门扇,也显示屋主正在闭关。 李谱有些呆滞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人比试,仨人闭关?” 余秀英感到费解:“不是,周满闭关也就罢了,他俩废物,不早都输了,有什么闭关的必要吗?” 散花楼的唐颂白咳嗽一声,在旁边小声提升:“咳,余师姐,我们输得比他们更早……” 余秀英顿时看向他。 还是散花楼那两兄弟想得开,笑着道:“反正比试就在明日,也不用着急,他们总会提前出来的,我们等等就是。” 众人皆想,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早上,余秀英李谱等一干人都站到剑壁下面,眼瞅着春试终战的时辰渐近,周围都人山人海了,依旧没见那三人影踪。 先前比试用的东西两座擂台早已拆除。 四面积雪未化,地上站满了人。 剑壁前十六柄大剑耸峙如故,正对着剑壁的学宫长廊前,却新设了数十席坐。来自各大宗门的首座长老,这时大多已经入座,有彼此认识的,正相互寒暄。 一袭华服的镜花夫人就坐在中间靠左的位置,手中执着一朵含苞的牡丹,唇畔噙着浅淡的笑意,正低垂螓首,轻轻嗅闻。 宋兰真便无言立在她身侧,只驰目看向剑壁最高处那两柄大剑。 距离比试开始仅有半刻了。 周满还未出现。 发现这一点的,实不在少数,场中早已有了各种猜测私语的声音。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宋兰真都来了,周满怎么还没来?” “别是伤势太重,今天来不了了吧……” “我听说这周满背后也是世家,算王氏那位从未出现过的神都公子的人。她打王诰、王命,说不准是王氏内斗。可世家跟世家是同气连枝的,总不至于让若愚堂区区一个准客卿,赢了宋兰真吧?我看今天这一战,悬得很。” “这意思,难道周满会不来,直接认输?” “先前金不换不就这么干吗?” …… 参剑堂众人这边听见,无不皱起眉头。 李谱心里开始打鼓:“都这个时辰了,不会是闭着闭着关,就忘了还有比试这回事了吧?” 毕竟是修士,有时忽有所悟,一个念头,弹指就过去十数年,世间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众人虽都觉得周满不至于如此糊涂,可想起这茬儿来,也不由犯了嘀咕。 余秀英正道:“要不我们回去叫一声?” 这时站在边上的妙欢喜忽然道:“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当先走来的,果然是周满。 只是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袍,虽依旧是惯常的玄黑底色,可衣摆上大片的深红绣纹,如同胭脂晕染一般,细细从底部往上涂抹,越往上,颜色便越是浅淡。到得衣襟领口,已是一片雪白,仿佛雪山压着火海,衬着她平静的神情,竟使人为之一凛。 但紧接着,大家就看见了她身后那两人。 这一刻,有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余秀英更是迷惑,没忍住转头问其他人:“我们东舍昨晚上难道着火了?” 周满身后那两人,一个平日里穿的织金袍子都快烧焦了,头发也乱糟糟地炸了起来,另一个更是狼狈,浑身黑灰,甚至蹭到了脸上,时不时咳嗽一声,也不知是被什么呛着了。 知道的能认出这是金不换和王恕。 不知道的,乍一见了,怕以为是哪个火场里刚逃出命来的! 李谱大为震撼,下意识看向周满:“他们,他们……” 周满于是没忍住,也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幽幽道:“我也想知道。” 鬼知道这两人背着她究竟在搞什么—— 刚才她掐着时辰,前脚刚从自己屋里出来,后脚就听对面一声炸响。抬头一看,王恕那屋子里,窗缝门缝都开始往外冒黑烟。 周满吓一跳,赶紧上前敲门。 可没料,里面咳嗽声剧烈,却只听金不换慌慌张张道:“没事,不用进来了!就是不小心烧着了几本书!” 然后就是兵荒马乱乒铃哐啷一阵响。 周满狐疑:“你们不去看比试?时辰到了。” 金不换在里面立刻回道:“马上,马上。” 也没等多久,先前紧闭的门扇就打开了,两个人走出来。周满一探脑袋,还没看清屋里情况,那尊泥菩萨就反手把门关上了,说:“我们快去吧。” 彼时彼刻,周满盯着他若无其事的脸和脸上那还没擦干净的黑灰,便与此时此刻一般,陷入了沉思。 金不换难得心虚,一面不着痕迹地擦去刚才炸丹炉时迸溅到身上的药渣炉灰,一面赶紧转移话题:“说来话长,还是先顾比试吧。” 话音刚落,学宫四面边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巳时到了。 周遭鼎沸的人声,顿时为之一静。 只见学宫祭酒岑夫子站到了剑壁下方的高台上,向周遭众人环视一圈,朗声道:“剑台春试,终战终至。诸位应有听闻,剑门学宫乃是昔年武皇所建,这一座剑阁也是昔年武皇所立。剑台春试,在开试之初,是要为武皇遴选天下英才。三百年来,武皇虽逝,可剑阁犹在,金铃犹在,今日,剑首便将决出,当请天下群修、诸位同道,共为见证!” 众人闻言,神情皆是一肃。 唯有镜花夫人,两道描得精致的细眉一扬,唇畔挂了抹讽笑,竟道:“剑阁犹在,金铃犹在……可三百年了,终究不响,又有何用?” 宋兰真听见,向她看了一眼。 岑夫子说完这番话,向所有人拱手道过礼,接着却是昂然挺身,一声高喝:“请剑台——” 众人闻声抬头,便见其身后,那十六柄矗立的大剑一齐震颤起来! 嗡然的剑鸣,仿佛在人心上响起。 伴随着一声磅礴的呼啸,最左侧那柄大剑竟然拔地而起,如横劈一般,从所有人头顶飞过,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便是第二柄,第三柄…… 当当当当…… 根本不待众人回过神来,剑壁前除了刻有周满与宋兰真两人名姓的大剑之外,其余十四柄大剑已悉数飞出,剑柄朝内剑尖朝外,拼在一起,好似在半空中浮起一朵摊平的剑莲。其广其大,几乎将这边的剑壁与那边的学宫连接在一起,宛若两山间架起一座横亘的长桥! 所有人见了,无不震撼。 只有李谱关注的重点不同,小声嘀咕道:“刻我们名字的剑给人作擂台,虽然我们输了,可这是不是也太不尊重我们了?” 可惜,没人回应。 毕竟输都输了,还能有什么意见? 岑夫子抬头问:“二位参试者何在?” 人群中的周满与站在镜花夫人身边的宋兰真,于是越众而出,一道走上前去。 第153章 兰本王者香(补)* 拥挤的人潮, 在二人经过时,都自动往两边让开。 周遭成千上万的目光落在她们脸上,但她们却并不相互看上哪怕一眼。 比试分明还未开始, 竟已有剑拔弩张之感, 王恕站在后面看着, 不觉皱起眉头。 金不换眼见周满走远,却是放松下来,终于长出一口气:“还好她没空细问, 不然真不好交代。” 王恕眼帘一掀,转过头来盯他。 金不换立马道:“看我干什么?刚才要不是我反应快, 赶紧把丹炉倒扣回去, 我俩恐怕都炸成灰了, 你还能好端端站这儿?不是我说,菩萨, 下回炼丹我们能不能……” 王恕面无表情打断:“你若不倒扣, 丹炉未必会炸。” 金不换震惊了:“当时红烟都冒起来了,你跟我说不会炸?命重要还是丹重要啊?还能怪到我这个打下手的人头上——” 他一时气结, 举起自己那只被炸得仅剩半截的焦黑袖子, 就想好好跟这尊烂菩萨理论理论。 可没想, 一抬头, 却见王恕目光微凝,忽然盯着左面某处。 金不换一顿, 下意识调转目光。 然而在看清那边所立之人后,先前玩笑神情霎时消失在脸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肃的冷意。 剑壁对面的长廊前方, 所有来到剑门学宫观试的贵宾都已入座。从六州一国各大宗门的话事者,到蜀州四门的首座, 甚至连韦玄都不声不响地坐在其中一个位置上。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这位置排得正好离镜花夫人不远。 但王恕与金不换目光落处,却并非这些人,而是后方人群中,那道枯瘦老迈的身影—— 狰狞的兽骨杖拿在手中,几乎与人齐高。整个人看上去只像是骨头外面披了层皮,数月不见,越发显得衰朽干瘪。 不是陈仲平又是谁? 此时此刻,他阴冷的视线便如贴骨生长的毒疮一般,附在周满身上,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金不换莫名笑了声:“宋兰真果然带他来了。” 王恕眼底略见阴翳:“那看来,王诰信中所言也的确不假了。” 目光向另一侧稍稍移动,王诰的身影便进入视野。 不同于其他人早早就已赶到,这位自打输给周满后就再也没露过面的王氏大公子,似乎是才来,身后带着乌泱泱一大帮侍从,好整以暇地落座在镜花夫人右手边空着的位置上。 那姿态,除了“目中无人”四字,再无别词能够形容。 人坐下来,便懒洋洋往后一靠,只一双神光闪烁的眼,饶有兴趣地看向远处的周满。那只被涅火烧去的血肉的手掌,根本没有接受任何医治,依旧保持着白骨森然的模样,随意搭在扶手上,触目惊心。 仅扫一眼,王恕眉头已拧得死紧。 金不换思量着,却是不着痕迹地向他靠了靠,压低声音问:“刚才那炉丹炸完还剩多少?” 王恕于是低眉,手中捏着只白瓷小瓶,此刻便用拇指将瓶塞轻轻一推,向里一看,又看看陈仲平所站的位置,算了算,道:“剩了不少,但未必够用。” 金不换叹气,重朝剑壁方向看去:“但愿她这回不骗我们。” 这时,周满与宋兰真已来到剑壁之下。 按照春试规则,两人须将自己本场可能用到的法器丹药等物,先交由学宫安排的夫子查验。 宋兰真那边是传授丹药课的郑夫子。 周满这边,却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剑夫子。 这一条规则本是为保证比试的相对公平,尽量使双方不携带超出自身实力太多的法器丹药,但因为法器丹药都是放在须弥戒内交由夫子们检验,旁人看不到详情,自然也就不太关注。 大多数人只是等待着检验后的比试。 但站在宋元夜身后的赵霓裳,此刻却不由屏息:若镜花夫人真有法宝给宋兰真,郑夫子能发现不对吗? ——似乎是没有。 宋兰真的检验很快就结束了,郑夫子没发现任何问题。 长廊这头的镜花夫人远远看见,唇畔顿时浮出一抹隐秘的笑意,姿态越发气定神闲起来。 反倒是周满那边,竟好像出了岔子。 剑夫子修为比郑夫子高,对世间兵刃法器也更熟悉,按理说速度该比郑夫子更快。可没想到,郑夫子那边都验完好半晌了,剑夫子手里还举着周满递上的那枚须弥戒,脸上竟露出了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似乎是询问了周满什么。 但检验之时周遭有禁制,众人既看不清,也听不见。 所有人唯一能肯定的是,当那道禁制撤去时,剑夫子那张脸简直黑的能拧出水来,活像是被人刨了十八代祖坟!一双怒眼圆睁瞪着周满,显然被她气了个够呛。 反观周满,却是微微一笑,若无其事模样。 周遭于是一阵窃窃私语:“发生什么事了?” 岑夫子站在台上,见状也难免生疑:“剑夫子,可有不妥?” 剑夫子好半晌才恨恨将目光收回,咬牙道:“并无不妥。” 但在将那枚须弥戒扔回给周满时,却没忍住冷笑一声:“不过是有人想找死罢了。” 言罢竟拂袖而去。 这反应岂能不使众人生疑?当下就有人小声猜测,周满是不是带了什么离谱的东西。 王恕与金不换远远见着这一幕,心中几乎同时打了个突。 金不换眼皮都控制不住跳了起来:“性命攸关,她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王恕抿唇不语,只是紧紧盯着周满。 法器丹药既已验讫,岑夫子心中虽有些疑问,但还是点头道:“那便开始吧。” 周满与宋兰真于是齐齐飞身,落到那莲花一般的剑台上。 巨大的剑台,由大剑的虚影构成。 清晨的日光,从虚影中穿过,向下投落闪烁的光影。这高度几乎是悬在半空中,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剑壁顶上的剑阁。甚至站在周满的位置,略极目力,已经能隐约瞧见剑顶那两道于雪中对弈的身影。 还没有分出胜负吗? 站在这座即将决出春试剑首的剑台上,听着下方传来的喧嚣与嘈杂,周满竟出了片刻的神,只想:今日实有两场比试,一场在下,一场在上,一场在明,一场在暗。蜀州的命运,连同天下的命运,此时此刻都系在上面那两只手、一局棋中,可世间大多数人对此还茫然无觉,毫不知晓。 风来猎猎,带着缥缈的云气从身旁游过,也吹动周满缀满艳色的玄衣与宋兰真那一袭漂亮的霓裳。此景此景,像极了明月峡那夜,二人面对面站在那座横江的仙人桥上。 第二声钟响传来。 宋兰真想起的,是那夜陈规跌坠到她脚边的人头,微垂的眼帘于是抬起,看向周满,却并不按照春试向来的规矩与周满相互道礼。 周满静立不动,显然也全无道礼的意思。 下方顿时嘘声一片:这两人之间的仇怨,竟已大到连虚礼都懒得装了吗? 宋兰真唇畔于是挂上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形制古朴的《十二花神谱》随她心意,无声浮现在身前。她只信手从其中某页一抽,谱上绘着的那一丛兰,便化作了一柄墨绿的长剑。 狭长的剑身,莹润如玉。 剑尖一道银线,顺着剑脊向剑身延伸出六寸,宛若从天倒泻的一缕银白月光,竟给人一种幽寂之感。 宋兰真平静道:“昔日曾见,周满道友剑法拔俗,今日兰真兰剑,愿领教高招。” 下方观试者在听得“兰剑”二字时,就一阵心热:众所周知,作为宋氏新辈佼佼者,宋兰真的早慧与天才是出了名的,因爱花至极,遂自创了《十二花神谱》为功法。此法选《花经》中排名前十二的花为修炼之道,其中排在第一品第一命的,正是兰!这一柄兰剑,便是以她精心培植的一丛剑兰所化,端的是以兰为剑,且妙且雅。 周满也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柄剑。 末了,没忍住由衷赞道:“好剑。” 只是话说完,人却站在原地没动,半点没有要亮出自己兵刃的意思,两手依旧空空。 宋兰真见状,眉头顿时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时,大多数人都还未察觉到异常。毕竟有先前剑夫子为周满检验法器丹药的反应在前,人们理所当然地以为,最后这场剑首之战,周满不是没带法器,而是带了件厉害的杀手锏。既是杀手锏,当然不好这么快就亮出来。 甚至有人笑起来:“重器不轻露,周满这架势,现在还不亮兵刃的话,一会儿比试肯定有好戏看了。” 事实上,就连宋兰真自己都是如此猜测。 毕竟她知道的,比这些旁观者要多得多。自前夜拜访过王诰后,某种怀疑就已经深深扎根在她心底。 攥得兰剑在手,她看周满的目光已带了几分审视。 当第三声钟响传来,震开天际阴霾的层云,使得金光从云隙里投出照落剑端,宋兰真毫不犹豫抢先出手。 兰剑狭长,墨绿的剑身带着一线银芒,好似灵蛇吐信,流光飞逝! 但与剑势相反,心却忽然沉静下来。 剑越快,周遭的一切便似乎越慢。无论是拂过面颊的云气,还是吹过耳畔的风声,在宋兰真的感知里,都变得细致而清晰。 顷刻间,剑锋已来到周满面前! 下方顿时有人惊呼出声。但不是因为宋兰真出剑速度之快,而是因为其剑锋在距离周满仅有三尺时,竟忽然一颤,幻化出了七重剑影! 就好像一丛兰根,瞬间发出七叶。 每一叶都是相似的狭长,可在迎面来的疾风中,却摇曳出了不同的姿态。 有的是嫩芽初生,新绿如玉,舒展和顺; 有的是栉风沐雨,老叶厚重,沉稳坚韧; …… 其中更有一叶,完全枯黄,像极了残秋里已经干萎的败叶,看似轻飘飘地落下,可萦绕在其周遭的,无不是深冷的肃杀! 从兰生到兰死,分明每一叶都蕴藏一招剑式! 七叶七剑,剑剑不同! 剑影与剑影叠在一起,如此短暂的距离里,根本来不及分清。更别说,其中代表着“兰死”的那一剑,已在暗中对准周满眉心! 在先前所有比试中,宋兰真遇到的对手都不算顶尖,哪怕是她训诫赵霓裳的那一场,八风不动,缜密冷酷,着实使人吃了一惊,可毕竟实力过于悬殊,大多数人以为,等她对上周满,未必还能有当日的妙招与气魄。 可谁能想到,今日一出手就如此惊人! 台下不知有多少人突然捏了一把冷汗。 尤其是某些本场买了周满赢的赌徒,这会儿盯着高处剑台上那道被剑锋逼近的身影,已忍不住在心中祈祷:该接招时就接招,藏了什么杀手锏也是时候亮出来了! 果然,周满不负众望,下一刻就接了招。 然而,她亮出的,只是一双手。 一双残缺了半截小指的、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完美的手。 只见在宋兰真剑锋到来的那一刹,她眉头微皱,似乎也感到棘手,但手中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运力于掌,直接一掌先向宋兰真剑锋拍去! 哪怕掌心有灵气覆盖,人的手掌也难以与剑锋匹敌。 所以周满这一掌,并非是要与宋兰真硬碰硬,而是借了这一掌的反震之力迅速后撤,同时变掌为指,暗中催动《羿神诀》,使得劲力充盈于十指之间,如电一般向那追来的剑影点去—— 世间无人能在同一时间用出不同的七式剑法。 宋兰真这一剑看起来骇人,实不过是利用了她手中的兰剑,兰发七叶,若使用巧妙,自然能使得一剑如七剑。但灵力却不可能均分给七剑,否则剑势将如一盘散沙。是以这七剑之中,必定有真有假,真假混杂。只要能分辨出其中的真剑,一一拆解,这一剑也并非不能破除。 霎时只听得指剑相击,一阵乱响! 宋兰真持剑向前,周满抽身后退,短短片刻,已从剑台中心移到剑台东端,拆了有足足六剑! 只是到得最后一剑时,宋兰真手中兰剑完全变得枯黄,眼见周满长指便要向她剑端点来,竟突然将手一松。 兰剑跌坠,好似落叶。 周满顿时一怔,但紧接着就感到危险,当下毫不犹豫,一个翻身向后退去。 下一刻,兰剑已被宋兰真另一手接住,凌空一剑横扫! 直似秋风席卷,连地上雪沫都被吹起! 带着惊人凉意的剑气从耳际掠过,一缕青丝倏尔飞起,被剑气切断。 周满落地站定,抬手一碰耳际,竟生出一丝余悸—— 指腹上已然晕开一抹鲜红的血。 方才这一剑若非她反应够快,只怕现在落的就不是这一滴血,而是她项上人头了。 宋兰真的剑法在此之前从未为人所知,七剑,尤其是最后那“兰死”一剑,剑剑凶险,便是更强的对手来了,也未必就能应对自如。可周满头一回与这套剑法较量,且是在两手空空不持任何兵刃的情况下,勉强做到了全身而退,哪怕受了点皮外伤,可已足能称得上妙到毫巅了。 若按往常,众人反应过来,恐怕立刻就要掌声雷动。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台下只有一片诡异的静寂,众人竟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大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她不该有杀手锏的吗?” 都春试终战了,要夺剑首了,宋兰真都直接动用自己《十二花神谱》排第一的兰剑了,她周满怎么敢空手上去跟人较量! 是嫌自己那九根完好的手指头太多,非得让人再削去两根吗! 前几场打王诰、王命时惊艳的剑法呢? 杀手锏呢? 剑夫子刚才验法器丹药出来脸都黑了,她难道不该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杀手锏吗!大家心里都准备好了,结果一上来给人看这?赤手空拳?宋兰真用的可是剑,一寸长一寸强,周满怎么可能有胜算! 众人看过这一个回合的交手后,终于渐渐觉出不对劲来,而剑台上接下来的较量,也无情印证了他们不祥的猜测—— 周满好像真的没有带剑。 宋兰真剑锋初试未能重创周满,心中并无半分波动,仿佛全在意料之中一般。一剑削出后,立刻揉身而上,一袭霓裳羽衣让她看上去仿佛一道翩然划过空际的虹影。剑势也忽然由先前的凌厉莫测,一变而为轻灵畅快,好似清风吹拂在山谷,晨露跳跃于叶间,却将重重的杀机藏在剑端那一道细长的银线上。 一剑出,周满空着手; 两剑出,周满空着手; 三剑,四剑,五剑六剑…… 半刻时间过去了,周满依旧赤手空拳,单凭那一双薄掌不断接下宋兰真的进攻! 只是正如众人所料,这怎么可能打得过? 一时占得上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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