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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声一叹:“此役之后,世上或恐再无陈家。他们是宋氏附族,寄雪草之事虽关系紧要,可兰真小姐付出的代价,会否太大?” 宋兰真动也不动,竟平静道:“陆公子此言差矣。寄雪草被盗劫,虽然紧要,可三十年没有春雨丹可用,于我三大世家,暂时还算不得什么致命的大事。可这小小一枚丹药所能勾起的人心之变,却如船底暗潮,不可不防。” 王命转眸看向她。 陆仰尘问:“人心之变?” 宋兰真道:“前不久,金不换向学宫诸人发了请帖,昨日请了妙欢喜等人到泥盘街赴宴。陆公子以为,他是所为何事?” 陆仰尘心中陡然一凛。 宋兰真只慢慢道:“寄雪草是否炼成春雨丹不重要,重要的是到了谁的手里;我们今日杀的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杀给谁看。” 重要的是杀给谁看! 此言一出,陆仰尘才彻底明白了宋兰真的用意:杀鸡无血,岂能儆猴?敲山不响,如何震虎?世家一怒,纵不伏尸百万,亦当血流十里,使得天下所有敢生异心者,引为前车之鉴! 半座小剑故城,整条云来街,千门百家不知有多少修士皆在此处,一齐看向泥盘街那边的惨状,脸上神情或许变幻不一,但相同的是神情背后所藏着的重重心悸。 李谱昨日并未离城,此刻就站在云来街某座小楼之上,心头已掀起骇浪惊涛。 怎么会…… 陈家再如何胆大妄为,也不该敢以这种方式对泥盘街下手才是! 李谱的疑惑,也是周满的疑惑。 泥盘街尽头,那洪水来势极快,几乎就在他们夺门而出后,就冲到了面前。周满下意识将边上王恕一拽,同时一掌向前推出,想将那浊水阻得片刻。 可没料想,瞬间就有一道暗红的秽气顺着浊水侵上她手掌! 周满立时感到了一股寒意:“邪术!” 她想也不想便提醒其他人:“别碰,这水不对!” 话音落时,人已拎了王恕急退,一个腾跃,便已落在楼顶。 其余人等原本也想出手阻止洪水,可在听了她的话后纷纷一惊,迅速撤手,也与她一般,用最快的速度飞身上楼。 元策等元婴期高手自不必说。 余善重伤方愈,修为折损不少,却是险些反应不过来,还好金不换及时伸手将他一拉,也带上了楼顶。 他心有余悸:“多谢郎君……” 然而此刻金不换一张脸已经完全封冻,根本听不见旁人言语,只是遥遥从泥盘街这头,看向城门方向那十数道盘踞于虚空的身影,几近切齿:“陈家!” 百宝楼那位胖掌柜已经出手,一命先生也及时赶到,两名化神期修士联手,可一时竟也无法立毙陈家那十余名修士。 周满心中不安,正想转头与金不换说这些人所成阵法的诡异之处。 可谁料,眼前只见得一片残影掠过。 金不换满面寒霜,已持了自己那白玉莲盘法器,向着城头方向疾驰而去! 元策等三名元婴修士也看得出厉害,情知这洪水实非天灾,而是人祸,若不阻止陈家结阵的那十余名修士,只怕难以停止。 三人既投金不换门下,又是如此危急时刻,自然也不容多想,立时便随金不换而去。 周满一见,眉头紧皱,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她只随手一道护身符咒拍到王恕身上,留了句“护好自己,待着别动”,也立刻御剑去追。 王恕修为低微,只能站在原地,寂然看他们去远。 周满虽是金丹境界,可修炼《羿神诀》,身法却是极为迅疾,竟然未见得输给那元婴境界的三人,不多时便已追上。 只是当她从高处疾掠而过时,往下一瞥—— 泥盘街哪里还有往日热闹烟火模样? 大水淹没了沿街低矮的屋舍,只有为数不多的屋顶还露在水面。总是人来人往的馄饨摊不见了,叫花子们常常栖身的屋檐也不见了,就连不远处的病梅馆,都被淹得只剩下一块牌匾…… 时有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远近传来。 少数侥幸逃过一劫或是才从大水中爬上来的人们,站在楼台或屋顶,号哭不绝;然而更多人还挣扎在下方的浊流之中,有的甚至连嘶喊也无法发出,便被卷走…… 周满越看越觉触目惊心。 只是在心神震颤的同时,另一种怪异的感觉却始终萦绕不散,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还没等她想到,前方一道身影已进入她视线。 周满脑海中一个激灵,终于醒悟过来—— 陈规,是陈规! 城头上结成阵法的那十余名陈家修士之中,并没有陈规!此时此刻,他竟然是站在前方一座楼顶,双手结印,正朝着下方咆哮的大水中打去。而在水中,是无数挣扎不得逃的普通人! 金不换几乎立时怒喝:“你做什么!” 周满也是眉目冷然,劈手便是一剑朝着陈规斩去! 可万万没想到,陈规反手一掌,先挡周满之剑,另一手却仍将印诀打向水中,竟然是以己身灵力结成大网,从下方大水之中救出十数人,推向近处一座尚未被水没过的高台。 他不是来杀人?! 周满身形急停,在感觉不可思议的同时,却并无任何惊喜,反而毛骨悚然。 金不换眉头也瞬间皱紧。 元策三人停在他身侧,正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况,却听见他冷静的声音:“先去援手。” 这指的自然是城头那边。 元策三人犹豫片刻,又向那陈规看得两眼,最终还是听了金不换吩咐,大局为重,径直从陈规旁边掠过,驰往城头方向。 陈规竟也只是看着,并不阻拦,直到眼见这三人也加入了围杀陈家那十余名修士的阵列,才回转头来,笑着道:“不过短短数日不见,金郎君麾下又多出这许多高手,实在是厉害啊。” 金不换道:“你不与你陈家修士同进退,反在此处假仁假义,难道是想告诉我,泥盘街今日之祸与你无关?” 陈规叹道:“我知道你们不肯信我,可事实确是如此。” 周满冷眼打量。 先前被从水中救起的那些人,也都看向他们,安静听着。 陈规续道:“他们疯了,我还没疯。原本我受命来杀你,只是想徐徐图之,不急在一时。可没想到,锦官城外你们杀陈家六名修士。这一族从来是以血还血,绝不放下仇怨,义愤之下,我又怎么拦得住?我手上沾过陈家百余口人命,他们也不信我。” 金不换冷笑:“阁下的意思,你倒是明理之辈,识得时务?” 周满断然摇头:“我不信。你若知他们疯狂,此刻何不前去劝阻?” 陈规道:“他们毕竟是陈家之人,劝阻不得杀人吗?当年残杀同族,已被关了三年;如今我再杀几个,再被关个三年吗?” 话到末时,他笑了一声。 陈规搭下眼帘,温和的面孔上,竟真的出现了几许落寞之色,好像回忆起旧日身陷囹圄的处境。 若是换了常人,此时说不准备会被他这一副虚伪面孔打动,信以为真,然而周满非但没有相信,反而更觉这其中有难以预料的凶险。 此处距离城门已近,远远甚至看得见云来街上韦玄的身影。 周满一念闪过,虽不知陈规目的何在,但站在这里同他分辩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废话什么,动手!” 不管他什么目的,要她相信陈规改邪归正,不如相信太阳从来西升东落! 话音既落,人也随剑杀出。 陈规未料她一言不合便动手,眉间一道戾气顿时闪过,强压下心中杀意,只空手接剑以对。 二人迅速交手,在那被大水淹得只剩下几片瓦檐的屋顶,身形腾挪,险象环生。 金不换人在近处,想也不想便要去助周满。 可正在此时,远处却传来一声惶急的叫喊:“孩子——” 金不换转头一看,便见先前被救起的众人所栖身的高台一角,忽然垮塌,碎裂的砖瓦与浸透的泥块,哗啦啦坠入水中。而与这些东西一并坠下的,竟还有一名垂髫稚童!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金不换身形顿止,原本要袭向陈规的八瓣莲盘方向一转,已化作一道白电向那惊慌哭叫的稚童闪去。 陈规在与周满激烈的交手中清晰地瞥见了这一幕,眸底忽然有一道惨白的异光陡地划过。 周满看得清楚,立刻意识到不对。 那高台之上躲避大水的狼狈人群中,毫无预兆,响起了一道嘶哑的声音:“杀金不换,灭泥盘街!” 周满回头看时,竟是有一名陈家修士混在那人从中,此刻两眼发白如蒙大雾,提了一柄形状狰狞的兽骨刀,便从惊慌的人群中合身扑出,一刀杀向金不换! 她顿时大叫:“金不换!” 另一道声音几乎与她同时响起:“郎君小心!” 金不换眼底的世界,好像褪了颜色。分明是这样电光石火的短暂片刻,可映在他脑海里,却忽然长得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这一刻,周满在远处,正与陈规缠斗,无法驰援;他的法器飞去楔入墙面,刚好将那垂髫稚童挂住,可却来不及再召,回护自身。 面对那森白的兽骨长刀,他毫无招架之力! 然而此时,却有一道身影向前扑来,将他挡在身后! 噗嗤。 狰狞的骨刀透体而过,犹带着温度的鲜血溅了他满身,甚至沾到恍惚的面颊上。 余善那张年轻的面庞,于是失去了所有血色。 一支如椽大笔从远处飞来,瞬间穿透了那陈家修士的头颅,令其颓然松手,大睁着那两只发白的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但已经晚了。 一名神情严肃的老者落在高台之畔,将方才那支大笔收回手中,身后则是紧随着赶到的常济等人,眼见得此间场景,已不由将眉头紧皱。 余善倒在那瓦片凌乱的屋顶上,金不换身上沾满他的血,眼睛也红了,伸手去捂他伤口,竟显得仓皇无措:“余善!余善……” 平日里总是寡言少语跟着他的少年,此时竭力地张口,想要回应他,可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还记得,不久前,他从锦官城外九死一生逃回来报信,好不容易才被泥菩萨救活,醒来后便大哭了一场。 金不换于是笑话他,多大个人了,遇到事还只会哭? 可是现在,他没有哭。 只有眼底浮着些水光,脸上却挂出一抹不太好看的笑来,余善慢慢闭上了眼。 从他身上流出的鲜血,已经渐冷,顺着屋顶瓦檐的缝隙,汇成几条粘稠的雨线,落进下方浑浊的泥水里,转瞬便被吞没。 第095章 余善已尽 一切发生得太快, 周满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待得从与陈规的交手中暂时脱出,余善已经身中一刀, 倒落下去。 这一刻, 周遭安静极了, 只听得见大水在这半座城里肆虐的吼声。 眼前的场面,连陈规都没想到,为之怔愣了片刻。 但很快, 一抹极轻的嘲讽便从其眼底掠过。 金不换就半跪在那已经没了半点声息的余善旁边,如失了魂魄般, 一动也不动。 先前立毙那名陈家修士的严肃老者, 见此场面, 也不由无言。 后面立着的常济轻声问:“师父,我们……” 那老者摇摇头, 只叹一声道:“先救活着的人吧。” 近处的人虽大多被陈规救起, 可远处仍不断传来哭喊之声,依旧有不少人被困水中, 挣扎求存。 大水还在继续, 城头上的交战已到了关键时刻。 元策等三人赶到后, 对胖掌柜与一命先生来说自也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几乎立刻将那陈家修士所组成的阵法压制。 尤其是过没多久,原本站在若愚堂楼上观战的韦玄, 出人意料地飞身而出,藤杖一挥便化作数十根粗大的暗红色树藤, 激发出暗红的闪电, 犹如天降雷霆一般,向那陈家修士的阵法卷去! 又一名化神期修士加入! 那胖掌柜似乎没想到韦玄会施以援手, 不由惊诧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眼下情况危急,多拖一刻,便可能多一个无辜丧命之人,胖掌柜也实无暇去想王氏这位长老怎么忽然之间转了性,他立刻趁着此时机会,骤然翻转手指,结成本师诀。 那张原本白胖的脸上,此时出现了一种肃杀的威严。 陈家敢以祭献邪术引大水入城,早已犯了城中忌讳,何况他方才匆匆出手竟不能立止陈家,哪怕原本是想手下留情,抓几个活口来了解前因后果,此时却也是打出了真火,顾不得了。 虚空里只响起他一声大喝:“来!” 霎时,远处几乎同时传来四声尖锐高亢的鸟鸣,竟有四只巨大的金翅子规鸟虚影,从小剑故城中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齐齐扑向胖掌柜,瞬间便撞入他身躯! 胖掌柜那双眼顿时变作金红! 他抬起手掌,风云色变,连从韦玄那根藤杖上发出的雷电,都为其黯淡了两分。 而后,一掌从高处落下! 那简直是神灵的巨掌!才一下压,便崩碎了将那十数名陈家修士护在其中的赤色圆环。这一刻,阵中修士无论强弱,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连眼底那可怖的一片白也忽然散了。只是他们才刚清醒过来,那浩荡的掌力,已如狂风扫尽落叶一般,将他们所有人从空中拍落! “轰隆!” 下方半座城头几乎应声化为齑粉! 云来街那边观战的众人定睛再看时,天地间哪里还有陈家修士方才为所欲为的身影?只有一具具残破的尸首,落在地面上,撞在城墙上,甚至挂在打湿的旌旗上,用鲜血将仅剩的半座城头,染上深深的赤色。 直到死,这些或完整或残缺的脸孔上,似乎都挂着一种惊异,仿佛是不敢相信,又好像是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结成阵法的人既都已死,阵法自然随之崩散。血气无所继,那丝缕般笼罩在众人头顶的红光便陆续消失,如怒龙肆虐的洪水也开始退去。 一命先生举袖拂去,天地间秽气扫去,恢复为白昼。 只是先前炽烈的夏阳已隐没于乌云之中,细雨如帘从空中垂落,洒在每个人面上。 元策等三名修士自是为胖掌柜方才这一掌所展示的威力心惊,可眼见得功成水退,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唯有那胖掌柜,依旧面色铁青。 半边城头上挂满陈家修士尸首,他看都没看一眼,便移步向泥盘街方向去。 大水来时迅猛,退时也快,从头到尾不过一炷香时间。只是整条泥盘街,已经大变了模样。沿街低矮的房舍,本就不算十分坚固,大水一冲,几乎都倒塌下来,水退后只在原地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 幸存的人们,有的站在废墟里抹泪,有的抱着遇难的亲朋恸哭…… 甚至有六七岁的稚童失去了父亲,伏在尸首上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喊着:“爹!爹爹——” 余善的尸首,已从屋顶移下。 金不换就在边上,一语不发地为他整理着衣袍。 蔡先生与小楼那边众人赶到时,所见的就是这般场景,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向为金不换左膀右臂的余善,就这样无端端去了。 连随同赶到的王恕,都不由恍惚了片刻。 只是很快,他便注意到了余善身上那刀口的形状,还有落在附近的那一柄兽骨刀并那陈家修士的尸首,于是慢慢将目光投向了立在远处的陈规。 先前派去救人的常济这时正好率着杜草堂众人返回,低声向那老者禀道:“能救的都已救起,只是我等来时已经太晚,仍有近百人……” 老者明白他是不忍将剩下的话说出,只道:“我知道了。” 周满立在近处,听得清楚,一时寂然无言。 “上百条人命啊……”沉重的叹息,忽从旁边传来,竟是留在此处一直未走的陈规在惋惜,“实在是此次大水来得太快,想阻也力难从心。” 周满闻言,眉头一皱,就想说点什么。 可没想到,还不等她开口,另一道冷凝的声音已从后方传来:“陈公子之意,今日这场大水,是陈家其他人所为,与你没有任何干系?” 众人回头一看,来的竟是百宝楼那位胖掌柜。 后面还影影绰绰跟了不少人,从先前出手助阵的一命先生、韦玄等人,到金灯阁、若愚堂、夷光楼甚至其他宗门的修士,连李谱都混在其中。 那胖掌柜到得近前,先向那名老者拱手,十分客气地叫了声“三别先生”,双方颔首见过礼,才直接走到街道中央来,向陈规道:“自陈家派人来到小剑故城后,陈家上下的修士便都听命于你。今日他们发动祭献邪术,水淹泥盘街,伤亡我城中百姓无数,难道是他们擅自妄为?我蜀中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陈公子,敝人希望听到你的解释。” 这番话说得看似客气,可细品实则全是杀气。 然而陈规闻言并无什么特别反应,依旧镇定,只一脸平淡地将先前对周满、金不换讲过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末了道:“再者,倘若真是我下令水淹泥盘街,方才又何苦还来此间救人呢?” 先前为他所救之人大多都在边上,此时也小声道:“是啊,刚才就是他救的我们……” 胖掌柜眉心顿时拧成死结。 陈规道:“今日祸起,穷究根源,只不过是我族中陈长老爱子心切,一定要查明陈寺之死的真相、要金郎君把事情分辩个明白罢了。想来还是怪我无能,不能早日劝说金郎君放下疑忌、道明真相,否则陈长老何至于盛怒之下剑走偏锋,竟伤害这么多无辜之人呢?” 言语之间,满是自责。 可周满将这话听在耳中,胸臆中一股怒意顿涌,却是冷笑道:“陈公子看似自责自省,可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是金郎君不肯说清真相,才招致今日祸患!敢问陈公子,人人都知是陈寺是与一名神秘女修在夹金谷结仇,才惹来杀身之祸,你们若有本事,何不径直去找真凶,反在这里为难一个曾出手救过陈寺的人呢?” 陈规眼神闪烁地看她。 周满只道:“旁人不知,宋氏,还有你陈家,难道不知?夹金谷那一夜,分明是金郎君出手,才救下陈寺,免了他一死!” 夹金谷那一夜的情况,还历历在目。 周满可清楚得很,若非金不换当时求了情,那陈寺早成了她箭底亡魂,岂能活到到城中来追她踪迹的时候? 陈规道:“夹金谷那一夜他固然出手救了,可难道就能说义庄那次他毫无嫌疑吗?” 周满于是冷眼扫他:“那依你之言,刚才你虽出手救下数十人,可难道就能说泥盘街今日之祸非你指使?” 众人顿时都看向陈规。 陈规眼角立时抽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竟会被周满反将一军。 只是他的确冷静,仅仅想了片刻,便反驳道:“那周姑娘你率人在锦官城外率人杀我陈家六名修士的事呢?金不换杀陈寺之事,或难有定论,可你杀人,总归是真吧?” 周满问:“陈公子的意思,是还要跟我算账?” 她话音刚落,一直在边上听着的韦玄,便嘿嘿冷笑一声,竟插话道:“要这么说,外人还都传锦官城外帮周姑娘杀人的有我王氏若愚堂的人呢。陈家是一并想要追责追责?” 话到末尾,已隐约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众人全都没想到,王氏若愚堂竟然主动来蹚浑水?之前就有的疑惑,这时难免又冒了上来—— 大家都朝周满看去,暗中猜猜她究竟是何身份。 但韦玄说完这番话,却是极其隐晦地朝王恕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王恕一身旧道衣,与众人一道从小楼那边赶来时,难免心切情急,鞋面上、衣角上,都沾染了泥水。此刻人立在金不换身后不远处,听见韦玄这番话,却是慢慢垂下头来,修长的手指在袖袍间无声地攥紧了。 陈规也没料,王氏若愚堂先前恨不能与锦官城外那一场劫杀撇清关系,现在却又来主动为周满说话? 还好他目的并不在攀扯周满,因而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倒也并未十分困扰,只道:“韦长老说笑了,传言既是传言,便是未经证实,对着王氏,陈家岂敢轻言‘追责’二字?何况此事牵连的无辜已经够多了。周姑娘与陈家也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算来算去,哪怕锦官城外劫杀陈家修士,为的也是与其交厚的金郎君吧。” 又把话引回了金不换身上。 陈规慢慢笑一声,温和的面容上竟满是诚恳:“我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今日这样的祸事,谁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吧?可若郎君迟迟不愿将陈寺之死的真相和盘托出,泥盘街又与郎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陈长老爱子心切,已无法再听进任何人劝告,焉知他日他不再重演今日之祸,甚而越加激烈?郎君即便不顾惜自己的性命,难道也不顾及这泥盘街上这无辜的芸芸众生吗?” 周满心中一股寒意陡然铺了开去,直到此刻,终于意识到了陈规真正的目的所在,于是举目向周遭看去—— 果然,他此言一出,泥盘街上所有幸存百姓的目光,都投向了金不换。 种种的眼神,充满了异样。 有不解,有期待,有诧异,甚至还有……怀疑。 然而金不换虽跪坐在余善身旁,却始终如身处于另一个世界般,对周遭的一切声音置若罔闻,哪怕陈规是在对他说话,他也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木然着一张脸,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陈规眉头顿蹙,以为他还是执迷不悟,于是张口想要再劝。 只是还没等他话出口,一道难得染上几分冷意的清润嗓音,已将他打断:“阁下言下之意,若金不换不给陈家一个满意答案,将来就还有可能会牵连无辜?为逼迫一个金不换,已牵连了如此多的无辜,难道在你看来,这竟是天经地义吗?” 那竟是先前立在金不换身后,一句话也未曾说过的王恕。 陈规知道他是一命先生弟子,只是一命先生不朋不党,纵有名声在外,也无须太过忌惮。 他淡淡道:“我并非要为陈家所为辩解,只是世间之事从来如此,哪里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若不从源头解决问题,纷争难止、干戈难休。陈某实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不忍再目睹今日之祸,才出言相劝罢了。何况……” 说到这里时,顿得一顿,目中却有异光闪过。 陈规盯着王恕,竟道:“王大夫既要为金郎君打抱不平,何不先问问,他是否动过什么不该动的东西呢?” 前面半句还好,到最末那句时,他几乎是一字一顿,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说出来的。 这一刻,别说是毫无准备的王恕,就是自打水淹泥盘街事件发生以来就一直心有怀疑的周满,都不由得悚然一寒! 陈规此言,分明是意有所指! 她先前就想过,若只为陈寺和陈家那六名修士之死,为何事后能一再忍耐,现在却反而不惜冒着开罪望帝的风险,水淹泥盘街? 此时此刻,她终于敢确定—— 恐怕是春雨丹的消息走漏,才引来今日之祸。 只是当日在场所有知情者,皆已服下讳言丹,消息究竟是从何处走漏呢? 一团浓重的阴霾,忽然慢慢覆了上来,周满攥紧了手中剑,神情已沉冷到极点。 而在另一侧的人群中,李谱听得陈规这阴恻恻的一句,也瞬间神情大变,脸上一片煞白。 金不换却终于慢慢抬了头,一双赤红的眼睛,看向陈规! 陈规平平回视他,眼底只有一抹意味深长的暗光。 街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二者间逡巡。 修士们如何想暂且不提,泥盘街这边才从大水中侥幸逃得性命的凡人们,平日里虽受金不换不少照拂,可今日毕竟因他横遭惨祸,又有不少人是得陈规施救,难免多信他几分,心中游移起来,目光便也跟着游移。 那位胖掌柜已在边上听了半天,这时只冷冷问:“如此说来,你陈家这些人水淹泥盘街,纯是出于你等与金不换的私仇,而非有他人指使?” 陈规道:“自是私仇,与他人无关。” 胖掌柜的脸上,顿时比刚才来时还要黑上三分,竟是怒极反笑:“好,好,好!我倒是头回知道,区区一个陈家,也有胆量在小剑故城之中撒野了!” 话说完,他已大袖一拂,懒得再多费半句口舌。 人转身而去,走没两步,一声子规清啼骤然响起,胖掌柜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只金翅子规鸟虚影,向东面投去,眨眼便消失不见! 而东面,是剑门学宫的方向。 众人几乎都在心中暗想:如此大的一件事,恐怕是要禀明望帝陛下吧。只是不知,望帝陛下如何处置? 胖掌柜一走,陈规眸光微微闪动,只道:“金郎君,今日之事,实非双方所愿。陈某方才之言,皆是发自肺腑,还望郎君能慎重考虑,焉知一念之间,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呢?陈某这几日就在城中,静候郎君决断。” 说完一颔首,竟是拱手告辞。 周遭来自云来街的那些修士,见状便知接下来怕是没什么热闹能看了,于是也纷纷萌生了去意。 只是没想到,还不等他们转身,街边一处废墟旁,忽然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爹爹!都怪你,还我爹爹!” 那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为身旁死去的父亲哭红了眼睛,声音里犹带着几分哽咽的哭腔,可里面所含的恨意却不有半点隐藏。 他抓起地上一团污泥,便朝金不换扔去! 周满一惊,几乎立时想出手阻拦。 可没料,一只苍老的手掌忽然轻轻搭在她臂上,将她阻止:“让他受着吧。” 周满一怔回头,竟是那位被胖掌柜称为“三别先生”的老者。 此时金不换已摇摇晃晃起身,似乎正要去扶余善那已经冰冷的尸首。他分明是修士,也听见那稚童的声音,可竟只是迟滞地抬起头来,直直看着,未曾抵挡,任由那团污泥,砸到他肩颈,甚至溅到他脸上。 污泥与鲜血,顿时在他身上重叠。 周满一时竟分不清:更使人心惊的,究竟是血,还是泥? 第096章 雨夜叙往 直到这时, 才有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一名妇人立刻上前,将方才那名稚童拉住,含着泪厉声责斥:“小小年纪, 你懂什么!郎君平日里对我们家多有照拂, 连你爹爹前年生病, 都是郎君给的药,不许胡说八道!” 但先才这稚童之言,众人已听得清清楚楚。 金不换微微眨了下眼, 抬眸朝立在街边的那些普通人看去,不少人都移开了目光, 避免与他对视。 于是, 他心里想:纵然童言无忌, 可或许,至少是说出了一部分人藏在心里却不敢宣之于口的话吧? 细雨飘洒, 沾湿他眉眼, 一切都显得模糊起来。 蔡先生等人走上前来,脸上又是义愤, 又是不忍, 哑声开口:“郎君……” 金不换只道:“我带余善回去, 街中诸事, 烦劳蔡先生替我暂时料理……” 说完,再无别话。 连脸颊上溅落的泥点都没擦一下, 他像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一般,托起余善的尸首, 在街道两旁无数人的注视下, 朝着街尾方向而去。 不知何时,雨又大了。 雨水模糊了泥水和血水, 染污了他原本干净的衣袍,身影却是渐渐远了。 周满只感觉到了一种压抑,非但不曾因为金不换的离去消散,反而越加浓重,沉沉压在心头。 那位三别先生,再次一声长叹。 周满终于问:“先生便不担心,他未必能承受得了吗?” 三别先生,这位杜草堂的掌门人、金不换的师尊,只是慢慢道:“受不了,也得受。” 周满眉头顿时紧皱。 三别先生回眸望向她,那双满载着岁月风霜的眼底,闪烁着一点平和的慧光,竟是微微笑了一笑:“何况,他总算交到了两位不错的朋友,不是吗?” 周满于是怔住。 三别先生说完,却是又调转了目光,朝着不远处另一道身影看去。 王恕就立在街中,并未施展什么术法避雨,一身苍青的旧道衣笼在雨中犹如雾山般朦胧,此刻也正出神地望着金不换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 云来街金灯阁楼头,宋兰真、陆仰尘、王命三人,全程将泥盘街那边发生的事收入眼底。 街中众人对金不换的态度,实在令陆仰尘有些没想到:“我听闻,金不换一介乞儿,从小在泥盘街长大,自入杜草堂后对泥盘街多有照拂,人心咸服,才将此地变作了他的老巢。可如今看来……” 宋兰真却未有半点惊讶,只道:“今日大水之祸,明面上乃因陈家与金不换之间的恩怨而起。他们无故遭难,心中怎能没有半分怨怼?只是陈家修士已死,陈规又出手救人,陈家背后的我等,距离他们更是遥远;可金不换离他们够近。亲则生狎,近则不逊,换到哪里都一样。所以我世家,才必得永在云端之上,而不能让人以为触手可及。” 这也是春雨丹不能让其余宗门染指的因由所在。 王命却有些疑虑:“那信使方才离去,必是将此事报与望帝知晓了。” 宋兰真道:“他们已杀了陈家祭献的十六名修士,还能如何惩戒呢?何况……” 说到这里时,她声音忽地停了一停,似乎对即将出口的那个名字,也有几分忌惮。 但末了,还是慢慢道:“张仪已至凉州,以日莲宗宗主如今的修为,只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那么他到蜀中,便是早晚得事。我若是望帝,哪怕隐忍不发、待得秋后再算账,也不会选择在此时大动干戈。” 王命于是回忆起不久前不夜侯陆尝与那张仪在神都城外的交手,至今都还觉得心中一抹寒意不散,于是静默下来。 陆仰尘想到的却更多。 事实上,寄雪草丢失,本是陆氏的过错,伤及的是三家利益,宋氏也好,王氏也罢,若袖手旁观并无不妥,落井下石也无可厚非…… 可宋兰真没有。 非但没有,还当机立断,不惜牺牲为宋氏立下过赫赫功劳的陈家、打破望帝立下的不动干戈禁令,也要惩戒金不换,以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 陆仰尘自问,与宋兰真乃是同龄之人,一样长在世家,甚至修为还略略要高出一线。可若易地而处,会有这份格局、这份魄力吗?他不会有。 自叔叔陆尝败给张仪,境界大跌后,陆氏便人心浮动,各旁系支族为争事权常有争端。纵然他曾陆尝带在身边培养,亲自教习剑道,以前一向被默认为陆氏下一任家主,如今却也不免举步维艰,更是不可能如宋兰真一般,生杀予夺、说一不二。 陆仰尘忽然复杂极了:“兰真小姐这般的魄力,又思虑缜密,实在是远胜我等了。” 宋兰真似乎感觉到他心中所想,这时回过头来注视他,却是忆及了一些旧事,慢慢笑道:“陆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或许只需再过上一段时间,你便会想,无论魄力也好、缜密也好,实都只是逼不得已、不得不如此为之罢了。” 陆仰尘终于想起:当年鉴天君宋化极因伤不治、兵解道消时,宋兰真与宋元夜不过九岁稚龄,那时他们所面临的处境,岂非比自己现在面临的陆氏,要凶险艰难十倍,甚至百倍?这一对兄妹,或者说,宋兰真,是怎样走过来的? 王命对那一段过往似乎也有了解,此刻只转过目光,似乎想要辨识宋兰真脸上那难得流露的情绪。 但仅仅是片刻,那少许的黯淡便消失不见。 宋兰真立在楼头,又是那一朵空谷幽兰似的宋兰真,遗世而存,平静淡然。 * 雨下了很久,始终没有变大,却也始终没有停歇,直到傍晚,也仍连绵不绝地从天际洒落下来,将人的心情也染作一片阴翳。 杜草堂的修士们帮了忙,救出不少人;蔡先生也带着金不换手下的人修缮屋舍,搭建茅棚,以供幸存的人们暂时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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