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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怀疑她是活腻了想寻死。 周满却好似不明白:“戏?” 金不换便凝望她这一张过于平静、过于镇定的脸,无比肯定:“你连对赵霓裳施以援手,都要图报, 对上旁人更不可能愿意吃一点的亏。你若主动付出一分的代价,必定有人要倒大霉。” 周满“哦”了一声:“原来是指这个。你是担心吗?” 金不换道:“我担心什么?你有恃无恐罢了。” 方才他听得分明, 泥菩萨在同她吵架时, 清楚地说了一句“就算眼下毒轻能治”。 他轻哼道:“他于医道向来谨严, 若此毒无解,不至于轻易说出这句话来。既是有解, 那你为了自己的目的, 再服几丸自然觉得无妨,顶多气死尊泥菩萨……” 岂料周满摇头:“不, 我指的不是这个。” 金不换一怔:“什么?” 周满道:“我的意思是, 你不担心我连累到你吗?” 金不换闻言, 先是错愕, 随即才明白是自己会错了意,忍不住笑了起来:“周满, 你知道我为什么甘冒奇险,来找你合作吗?” 周满道:“你怕死, 而且无利不起早。” 金不换目中便异彩闪烁:“不错, 无利不起早。你同陈寺两度交手,一次重创他, 一次杀死他。可以说,在剑门学宫大部分人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你已经在外面大开杀戒。两次胆大包天,偏偏又两次全身而退。我实在不担心你连累到我,反而怕你连累不到我。” 周满一笔一笔,总是同人算得太清楚。 可人与人之间最深的联系,往往是算不清楚的。 她望向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金不换却已将他那扇子取了出来,又恢复成那一幅浪荡的习性,只道:“还记得昨夜聚会去的那片松柏林吗?我们去时曾经过一个岔道口。今夜亥初三刻,我便在那里等你。 ” 周满了然,目送金不换离去。 待得日往西落,月从东上,铜漏滴过亥初二刻,她便换上一身适合夜行的袍服,将金不换先前送的那枚鹿骨扳指戴上,从房中出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舍。 夜里的剑门学宫,漆黑一片。 周满并未从那一片恢弘的建筑中穿过,而是选择在周边山林间绕了小半圈,才来到金不换所说的岔道口。 金不换难得换了一身玄黑长袍,没了以往那种金的白的、花里胡哨的,气质倒是陡然一沉,那锋利艳丽的眉眼朝人看来时,竟有种刀剑出鞘了似的错觉。 周满见了,不免想起泥盘街他杀司空云那一日。 金不换也打量她一眼,只指着左侧那条岔路道:“我们从南面出去,有一条隐蔽的山道。” 周满问:“天亮之前我们得回来吧?” 金不换道:“自然。明早还有剑夫子的课,且为了避免别人怀疑到我们身上,恐怕也最好不要留下什么伤。” 周满便点了点头,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一次的情况,金不换早已提前跟她沟通过。对手虽然为宋氏做事,但只是蜀州金灯阁极其外围的成员,仅有三人在先天后期境界,且没有什么傍身的厉害武器,完全无法与陈寺相比。 何况他们在暗,对手在明,并不需要太过担心。 两人都不再多言,径直顺着这条隐蔽的山道,出了剑门学宫的范围,一路向西而去。 大概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一座山头。 金不换预先安排好的人早已在幽暗的山林中等候多时,听见有人来,先是警惕,待得发现是金不换后,便立刻恭敬整肃地行礼,称他一声“郎君”。 周满来的路上已经将幕离戴在头上,此刻就立在金不换身后。 这帮人显然都是金不换在市井中培养的势力,并无什么光鲜整齐的衣着,眉目间也多一派凶狠之气,只是对着金不换时都十分收敛。 他们以前没有见过周满,又见她戴着幕离不露真容,未免有几分谨慎的好奇与猜测。 但金不换并无为他们介绍之意,只问:“余善,情况如何?” 站在众人前方的一名灰衣少年便禀道:“半个时辰前他们已经离开了天明宗,一共十三人,大约一刻后会经行此地。” 金不换便向周满道:“擒贼先擒王,你负责‘擒王’。要先寻个埋伏的好地方吗?” 在他们说话时,周满已经看过周遭地形了。 此处确算个伏击的好地方,两边都是山峦,中间一条山道夹在山坳里。 视野最好的地方是西面山头。 但这一点任谁都能看出来,反而不好,是以她退而求其次,选了东南方向的乱石丛埋伏下来。 金不换同那少年余善,都跟她一块儿埋伏在此。其余人等都在斜对面的山头上,只要看见他们这边一动手,便会立刻冲下去,打个配合。 过不一会儿,下方果然来了一队人马。 周满便轻轻道一声:“来了。” 然而金不换往下一看,眉头瞬间皱起:“怎么多了一个?” 后面的余善一愣,对人数却没有那么敏感,仔细数了一遍,才陡然冒出一身冷汗:“十四个,这怎么可能,之前明明……” 多出来的,是一名富态的中年修士。 金不换一眼就认了出来,心底一沉:“是金灯阁的小管事郭庆,他有金丹期的修为。” 因一直在为宋氏做事,金灯阁的人,他实在是太熟了,甚至还曾跟这个郭庆虚与委蛇喝过酒,对对方的实力境界自然了如指掌。 在金灯阁这郭庆的修为自然是排不上号,在金丹期修士中也是垫底的那种,一向是众多管事中的笑柄。 然而对眼下埋伏在暗中的众人来说,此人的出现却宛如一个噩耗—— 他们这边,根本就没有金丹期修士! 周满也忍不住心头一凛,只不过,她和金不换担心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下方那几人似乎并不赶时间,到得近处时甚至还停下来,燃起篝火歇脚,一面拿出酒肉来吃喝,一面放声说笑。 周满凝神细听片刻,忽然道:“这人是他们半道上偶遇的,后面没有别的人手了。” 金不换自打认出郭庆,心情便极差,并没有留神听周满这句话。 郭庆实力虽然不济,他先天境界后期的修为凭借法宝之利也不是不能与对方一拼。 可现在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周满。 任何事败的风险,他都冒不起。 金不换只考虑了片刻,道:“等上两刻,看郭庆走不走。若是不走,今夜行动便直接取消。” 周满忽然皱了眉:“两刻?” 她算了算时间,竟然直接取出苦慈竹弓与上次杀陈寺时得到的朱雀火羽金箭,只道:“来不及,我还有事,不能等。” 金不换见她取弓,顿时吃了一惊,下意识道:“你——” 然而周满决断既下,行动何其迅疾? 根本还没等他人反应过来,她已搭箭在弓,用那枚鹿骨扳指扣紧弓弦,将弓拉满! “嗖”地一声,金箭便离弦而去! 上次在义庄,金不换虽同周满交手,可那时她已先同陈寺恶战一场,又只有烈鸟火羽金箭,甚至不能说与他动了真格。如今距离上次又过去了半个月,她不仅得了陈寺的新箭,修为也更有进益,早已逼近金丹期。 之所以一直没有突破,并非有什么瓶颈,而是她身负剑骨,不愿让别人发现自己进境太快,所以自己压制了自己的境界。 金不换又哪里知道她实力几何呢? 手握《羿神诀》,周满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境界虽高实力却远远不济的对手! 那郭庆倒也有几分警惕,在周满箭出时立刻就有感应,一摔手中酒坛,便拔出腰间长剑想要对敌。 然而入目所见,竟是一片炽亮! 金箭飞来,朱雀振翅,一声长啼,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将整片山坳都照得宛如白昼! 金不换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思考她动手之后这一场恶战要如何收场,那一支箭已如巨大的火球撞入下方人丛之中。 此时,郭庆的手才搭在剑柄上,剑刚拔出不到一半。 可那一支箭已分毫不差地钉入他眉心,甚至贯穿了他整个颅骨,从后脑勺飞出来,深深没入后方大树的树干! 一击毙命! 余善瞬间张大了嘴巴,已经惊呆。 金不换脑袋里也“嗡”地震了一下,远远看见郭庆一脸不可思议表情倒下时,竟觉背脊发寒,心中只冒出一句:“义庄那日,她对我果然手下留情。” 郭庆怎么说也是金丹期修士啊! 在她箭下,竟无半点反抗之力! 眼见郭庆倒下,其他人这才意识到有人偷袭。然而强如郭庆都死得这么干脆,众人便知那伏在暗中的对手必然比郭庆更为可怕,一时心神已乱,慌作一团。 这是绝好的机会。 周满一箭得手,回转头来却见金不换、余善二人都一脸震骇望着自己,不由皱眉:“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余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与其他人一道冲了下去。 山坳里顿时一片刀光剑影。 周满在他们乱战的孔隙里,又瞅准了其中那最厉害的三名先天境界后期修士,一箭带走一人,不多时便结束了战斗。 金灯阁的修士躺了一地。 金不换这边的人迅速收缴了战利品,连着他们身上的法器、丹药都一并搜罗了来。 金不换自己却是亲自将郭庆和那三名先天境界修士身上的金箭拔下,看了看上面所沾的鲜血,然后才有些复杂地叹了一声,将箭递还给周满:“我是不是该庆幸,现在我是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你对面?” 他自问,若是处在郭庆的境地,只怕法宝尽出,也未必能躲这一箭,免不了会毙命当场的。 周满接过箭,笑一声,却并不多话。 金不换便先转身,吩咐余善用须弥戒将收了那留有箭伤的四具尸首,让他回头处理妥当,然后才重问周满:“你刚才说你还有事,今晚吗?” 周满竟道:“我要去一趟小剑故城。” 金不换顿时诧异:“小剑故城?” 周满看他一眼,唇畔却浮出一抹略带深意的笑来,只道:“去给别人添点堵。” “阿嚏——” 小剑故城内,正在若愚堂内喝茶的孔无禄,忽然一个喷嚏打了出来,不由摸了一下自己后脖颈,嘀咕起来。 “奇怪,大夏天怎么有股阴气……” 这半个月来,孔无禄算得上春风得意。 毕竟在城门口同金灯阁的人干了一架,还因望帝插手强行压下此事,令金灯阁吃了好大的暗亏,他们还不好再还手,谁心里能不爽? 而且望帝一出面,整个城里算是屁事儿都没了,他终于得以悠闲地享受享受自己的生活。 是以虽然打了个喷嚏,但孔无禄也没太在意。 照旧哼着小曲儿,品他的好茶。 直到大半个时辰后,他抬起头,看见门口那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还没哼完的小曲儿,顿时卡在喉咙。 孔无禄心里一声大叫:完了,这姑奶奶来准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周满进得门来,摘下面幕,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开口第一句便告状:“有人要害我,你们王氏管还是不管?” 孔无禄刚要张口回答。 周满第二句却已直接开骂,仿佛十分生气:“我才进学宫一个月,便被人下了一个月的毒。王氏也有青霜堂在学宫,你们却半点也不知晓!酒囊饭袋吗,到底干什么吃的?” “你!”孔无禄大是委屈,想说她也太蛮不讲理,自己怎么就酒囊饭袋了?紧接着才意识到她话中之意,整个人面色骤然大变,“等等,下毒?” 周满便将那装着养气丹的药瓶扔给他,冷笑道:“随便捡个病秧子大夫只怕都比你们靠谱!有胆不妨找人仔细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毒,又有什么用。” 第049章 谋算 疏星点缀夜空, 老旧的城墙在黑暗里只有一段模糊的阴影。 金不换并未进城,就站在道旁的树林里等待。 很快便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小剑故城那头还是不见周满身影, 他不免皱了眉, 有些担心起来。 快到寅时了, 再不回学宫天就要亮了。 还好,正当他怀疑出了什么意外,考虑要进去找人时, 一道轻烟般的影子忽然从远处晃了一下。 金不换只觉眼前一花,周满便已立在他跟前。 她面上竟挂着一点极其惬意的笑意, 显然这一趟进城的结果还不错, 只向他道:“走吧。” 金不换道:“敢在剑门学宫这种地方对你下毒的人, 不是胆大包天,就是有恃无恐。病梅馆那一场刺杀或许还算扑朔迷离, 背后到底是谁还暂时无法确定, 但这一次却没有那么复杂,甚至很容易猜到。而且这一次涉及到春风堂, 春风堂背后乃是陆氏, 一个闹不好便要牵扯更多。你虽被王氏荐入学宫, 可说到底将来也顶多是王氏的客卿、长老, 是外人,是小人物。王氏肯为你出这个头吗?” 周满便笑:“假如我对王氏, 或者说至少对王氏一部分人来说,不算什么‘小人物’呢?” 此言颇有深意, 然而金不换很难理解。 周满却望向那座被沉沉夜色压在地平线上的故城, 想起孔无禄先前紧急找人验出毒后的难看表情,心情十分愉悦:“他们肯不肯, 都必须肯。” “待日晞”这一味毒,是在她刚进学宫那几天就下了的,那时她甚至还没在参剑堂剑试中拿到剑首,对大部分人来说,只是个断指不适合学剑的废物,不具有任何威胁。 此毒长期服用,会损伤修士根骨,自然也会损伤她的剑骨。 虽然周满认为幕后之人未必一定就是冲着她剑骨来的,可此毒对剑骨会造成威胁却是事实。 上次周满为截杀金不换去找若愚堂,只是以怀疑剑骨消息走漏作为借口,都足以让孔无禄大动干戈;如今实打实的证据摆在面前,不管是孔无禄还是他背后的韦玄,只怕今夜都睡不着觉了—— 她的生死或许不重要,可她身负剑骨,而剑骨是要换给王杀的。 毁她剑骨,便是毁王杀剑骨。 无论背后下毒的是谁,此番都别想善了! 谁能想到,这一身剑骨原本是她的催命符,到了这种特殊的时候,却也能成为她的护身符呢? 周满心里觉得讽刺。 金不换一面认为她对世家的态度是不屑一顾的,一面又疑惑她与王氏的关系,只是见她神情淡静自若,分明心有成算,也就不再多问。 两人趁着尚算深浓的夜色,终于在天亮前返回了剑门学宫。 在回东舍的路上,周满远远看着北面山上好像有一队人提着灯笼,朝着北面山上走去—— 那是宋兰真所住的“避芳尘”方向。 金不换也看见了,不由道:“这个时辰,也太早了,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周满想了想,竟道:“先不说那些人的尸首已经被收了起来,一时无法猜测死生。就算金灯阁那边留有修士的命灯,能感应到人的生死,一个小小的不入流的管事,即便死了,又怎能有资格在这个时辰去搅扰贵人清梦?恐怕是有别的事。” 金不换便慢慢皱了眉头,心里有些介意。 周满只道:“明日再打听吧。” 然而次日参剑堂学剑,宋兰真竟未出现。 只有宋元夜来了,且似乎昨夜没太睡好,神情间隐隐有几分阴鹜。 陆仰尘便问:“兰真小姐怎么没来?” 宋元夜只说:“你忘了,三日后是神都三年一度的洛京花会,本次轮到你们陆氏办。你姑母镜花夫人给我妹妹发了帖,特请她一并主持花会。你也知道,她爱花成痴,如今自然是告假,暂回神都几日。” 陆仰尘这才恍然:“是我糊涂了,竟把这事忘了。可惜如今人在剑门学宫,倒无法一睹兰真小姐主持花会的风采了。” 他们言语并未避讳旁人,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满自然也听见了。 前世这时候,宋兰真的确回神都主持花会了不假,可若只是主持花会,宋元夜眉宇间的阴鹜又从何而来? 她心中存了点疑影。 昨日他们十四人悉数被毒蘑菇放倒之事,早已传得整座学宫都知道,连带着那儿戏般的“分锅社”三字,都出了名,在他们沦为笑柄的路上狠狠加了一把火。 剑夫子当然也听说了。 今天早上一来,他就绕着昨日缺课的那十四个人走了一圈,阴阳怪气:“吃蘑菇?分锅社?你们可真是个东西啊,剑门学宫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光了。” 众人不敢抬头,缩得跟鹌鹑似的。 连周满都听得发臊,只觉面上无光。 剑夫子说着,已经走到门口位置,一抬头看见门外坐着的王恕,就纳了闷:“这病秧子怎么说也是一命先生的关门弟子啊,有他在,你们还能着了道?” 若是以往,听见这句话,王恕肯定是会站起来解释几句的。即便不为自己,也会为一命先生。 但今日,他情绪低沉,闻言并不说话,只是抬头向前面看去。 这时周满正好转过视线,与他对上。 她似乎在审视他,脸上淡淡的—— 完全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他心中生出几分不快,可这种不快和前面几次不快又好像不太一样,他理不清,干脆不理了,直接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 打从上次在病梅馆因杨氏之事起争执时,周满就发现这尊泥菩萨看起来好相处,可内里气性其实很大,认准了某个道理,轻易便不肯妥协。 剑夫子毕竟还要敦促他们练剑,没有念叨很久。 可接下来,王恕也半点没有搭理周满的意思。 即便是在练剑中间的休息,李谱唉声叹气去找他这个门外剑求安慰,他也还和颜悦色,语气温和;然而一抬头看见她远远走近,脸色便会变冷。 如此明显的区别,连迟钝如周光都能发现,更别说其他人。 余秀英更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前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你们这是怎么了?” 周满便看了王恕一眼,随口道:“可能是蘑菇汤喝多了,毒坏了脑袋。” 李谱:“……” 我南诏国的蘑菇不背这个锅! 王恕不搭理,周满自然也不会管他。 她虽对这尊泥菩萨颇有几分好感,只因世上这般的人的确难得,可从来不是会主动去哄谁的性子,更不用说对谁低头道歉认错—— 周满就没觉得自己错过。 今日她依着先前与众人的约定,在抽签比试时为其他人放了点水,剑夫子见她剑势不如以往凌厉,只当她也是蘑菇汤喝多了还没缓过来,并未起疑。 一下课,周满便走了。 只是在离开时,她瞧见金不换朝王恕走了过去,两人说起话来。于是心中思量片刻,回到东舍自己的屋里之后,倒并未立刻进入“广厦千万”学剑练弓,而是烧开了水,将赵霓裳上回送的那一小罐雪芽新茶取出,沏了一壶,静坐于窗下等待。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周满道一声“进来”,金不换便推了门,闪身进来,径直将一页纸放到她面前:“你要的。” 纸面上字迹清疏,卓有风骨,与金不换颇有气魄又不拘一格的字相比起来,极为不同。 周满认得这字,只道:“我便说过,他肯定会写。” 金不换竟有些生气:“我方才去找他要那毒药的配方,他问我要去干什么。我说这东西罕见,以后我说不准能派上用场。他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竟然直接问我,是不是你要。” 周满给他倒了一盏茶,并不意外:“你问药方,肯定是为我问,这还用想吗?他猜到不奇怪。” 金不换低头看那盏茶一眼,却没端,只认真望着她:“我没回答他,但他等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还是把药方写给我了。周满,菩萨是个好人,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周满淡淡道:“不是他不理我吗?你来找我干什么?” 金不换:“……” 见他一时噎住,她便笑了一声,仔细看起泥菩萨写的这张药方来。 金不换终于想起来问:“你要这毒药方子来干什么?若是配解药的话,咱们直接找泥菩萨不好吗?何必还要方子去假手他人?” 周满却问:“这毒方你也看过了,上面的药常见吗?” 金不换道:“大部分是常见的,唯独其中一味‘赤焰红’,乃是取上异兽虺蛇之血炼制而成,十分不好找。” 周满又问:“那你能找到吗?” 金不换眼皮一跳:“你想做什么?” 周满便道:“我记得你是替宋氏打理药材行的生意,昨夜我们黑吃黑打劫的,也是一批药材。若按你我二人合作的分润来算,昨夜我分的钱,够制此毒一点吗?” 金不换道:“够是够,可……” 周满又道:“我还记得刚进学宫那日,看见你给接云堂的杨管事递账本,不知你在学宫中做的又是哪些生意?春风堂的药你肯定插不了手,却不知药瓶药罐药杵之类的,你能管上多少?” 此言一出,她凶险的用心简直昭然若揭! 金不换要听到这里还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就是傻子了。 一时间,不仅是头皮发麻,他是连心都在抖。 才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金不换立刻将其一撂,竟是起身就要跑:“今日之言我就当从来没听过,你也没说过,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周满慢条斯理:“没事,你走。反正都是一条船上的,我们昨夜还一块儿杀了金灯阁的管事。大不了,你出了这道门,我就去告发你,你我二人同归于尽,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金不换可太耳熟了。 不久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他威胁周满跟自己合作时,就是这么说的。 脚步顿时被钉在地上。 金不换从未有过如此气愤的时候:“你这人!” 周满却道:“你昨天不还说,不怕我连累你,只怕我不连累你吗?” 金不换立刻破口大骂:“昨天跟今天能一样吗?昨天你是被人所害,可今天你是想——” 说到这里,剩下那半截话竟不敢出口。 他咬牙,生怕被别人听见一般,压低了声音,狠狠道:“总之,你有多离谱的打算,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周满凝视他许久,终于慢慢笑了起来,将他不敢说的那句话说了出口:“不错,我就是要给整座学宫投毒!” 第050章 邪性 “……” 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同时死寂的,还有金不换那颗绝望的心。 若说先前还只是猜测,那么, 在周满亲口将这一句话说出来时, 猜测无疑得到了验证! 他不是没想过, 周满此人多少带点邪性在身上,可毕竟没料想—— 她能邪性到这地步! 杀一个陈寺,只是与宋氏为敌;可剑门学宫有多少人, 背后有多少势力? 在这里投毒,和与全天下所有顶尖势力作对有什么区别? 这个人怎么敢啊! 金不换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你就不怕, 事闹太大, 也可能会查到你头上?” 周满只道:“在那之前, 他们首先得查出是谁给我投毒,不是吗?” 她满面平静, 仿佛她的计划只是给所有人问声好一样平常:“剑门学宫是个特殊的地方, 各方势力交错,出了这种事, 他们恐怕也不愿意起争端, 闹大事态。小人物的有事, 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 免不了是我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可我实在咽不下,也不想咽。” 早在得知自己被下毒的那一日, 计划就已经定下了,她不会轻易更改。 只是看着金不换那眉头紧皱的神情, 她考虑片刻, 终究还是退了一步:“不过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金郎君若不想涉险, 也在情理之中……” 金不换盯着她,足足看了好半晌,才摇头:“不,周满,不只是我不想涉险这么简单。” 周满看向他。 金不换难得认真:“你有没有想过,药方是泥菩萨给的。他给我们写的时候,是想我们去做这种事吗?” “……” 那日王恕气得说不出话来的那张脸,再次浮现在眼前,周满竟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但也仅仅是片刻。 她淡淡回视金不换:“那也顾不得了。” 金不换终于确认,她是铁了心了:“就算不找我帮忙,你也会请王氏若愚堂那边帮你,是不是?” 周满点头。 金不换便长叹了一声,懒得再挣扎了:“行,我帮你。” 王氏厉害归厉害,可毕竟没管剑门学宫日常器物的进出,要投毒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此事由他们来办,毕竟不如自己办来得方便。 金不换到底还是讲几分江湖义气的。 他答应周满,当日便找自己的人将事情分派下去,花了三天,总算凑齐了需要的药,炼制出小半瓶“待日晞”之毒,同时准备好了一批春风堂平日里用来装养气丹的药瓶,都装在须弥戒里,在周满那边放了一晚上,次日才取回。 周满拿到这些东西后做了什么,无人知晓。 反正在四天后,春风堂将新一个月的丹药装入各式药瓶中,一一分送到各处。 而金不换打开那只白瓷瓶,看着里面瞧不出半点异样的十二丸养气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吃半颗。 没有其他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这就是在学宫投毒的可怕之处—— 剑门学宫的名声太响了,人人都当这里是个安平的世外桃源,又岂会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敢在这里给全学宫投毒? 所谓“灯下黑”者,不外如是。 在这段时间里,周满每日里照旧往返参剑堂学剑,在课上与人比剑的时候放水,在课下则拿出全部的实力血虐周光,偶尔遇到,与他交谈时,也神情平淡,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简直都要让金不换怀疑之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话,是自己的一场梦,一场幻觉。 直到第九天…… 看起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参剑堂比剑,周满抽中了陆仰尘作为对手。 连日来,就算有所放水,她的实力也牢牢稳固在参剑堂的第一梯队,从来没往下掉过; 而陆仰尘天赋惊人,自打退掉其他乱七八糟的课之后,更是精进迅速,颇有几分赶超之势。 这两人终于又抽中成为对手? 所有人顿时兴奋起来,纷纷停下手中事,围到旁边,观摩二人斗剑。 王恕近日来都在啃医书,昨天看到半夜,总算有了点眉目,便一直记挂着,以至于今日学剑都有些心不在焉。 众人围过去,他也没多想,下意识跟着围了过去。 等到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听人叫了一声“好”,他才抬起头来,忽然发现是周满同陆仰尘比剑,于是眉头一皱,便想走开。 可也就在这时候,场中周满的剑势,忽然一滞,也不知为什么,就被陆仰尘压了下来,顿时站立不稳,倒退三步。 陆仰尘虽有些奇怪,可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挺剑便要追上来。 然而万万没想到—— 周满站定之后,面色陡然一白,不知为何皱着眉头,按住自己胸口,竟是毫无征兆地吐了一口鲜血! “啊,周师姐!” “周师妹!” 众人齐齐一惊,连金不换都吓了一跳。 陆仰尘更是诧异,关键时刻,连忙撤剑回身,才免了剑锋落到周满身上之险。 来不及收剑,他已走上前来询问:“周师妹,你没事吧?” 周满杵剑在地,支撑着身体,咳嗽了两声,似乎自己也有几分疑惑,嘴上却道:“无妨,可能是我方才心急,一时岔了气,不打紧。” 早在她刚才吐血时,王恕的脚步就已停下,甚至没忍住往前踏了一步。 还好旁人都在看周满,并未注意到他。 只是此刻听得周满说“心急岔了气”,他便慢慢拧紧了眉头,神情忽然变得凝重了几分。 修士修行中总有点意外发生,一时心神不属岔了气,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虽然这件事发生在周满身上,还是令人觉得有些稀奇,可众人都没多想。 唯有剑夫子,打量周满,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早在前几天,他就发现周满在与人对剑时,剑势似乎没有以往灵力,他曾以为是她有意给其他人放水,让他们输得不那么难看。 然而现在看,好像还不止如此…… 迟疑了片刻,剑夫子开口道:“修士修炼有时候心急正常,更何况是与人交战。但我刚才看你剑势沉稳,应对有方,怎会因心急岔了气?” 周满张了张嘴,好像被问住了。 剑夫子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岂料她竟是这般反应?反倒起了疑:“到底怎么了?” 周满看他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可能是学生修炼近来遇到了瓶颈吧,总觉得进境放缓,神气不宁,莫名有些力不从心……” 旁人尚未如何,近处的王恕已豁然抬首,将目光投向了她! 然而周满没有回头。 剑夫子听了,心里有些犯嘀咕,但也没往别处想,只道:“修炼之时,有时快,又是慢,起起落落,也是正常。你天赋极好,或恐是遇到了一些瓶颈,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急,顺其自然,慢下来才是正理……” 周满便躬身道:“多谢剑夫子指点。” 然后收剑,向陆仰尘道:“方才有劳陆公子手下留情,此次比剑,是我输了。” 陆仰尘实没料想这次比试结束得如此草率,只好道:“是不分胜负,周师妹修养好,我们改日再比过就是。” 周满于是拱手一礼,退到场下。 旁人这时都没太在意,唯有金不换,忽然眼尖地发现,也不知道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退场的周满,竟正好站在王恕近处。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臂距离! 王恕已经望向了她,而她似乎还没有半分的察觉,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一枚来,便要服下。 等等,丹药? 金不换心中顿时一紧,眼皮跟着一跳,险些就要叫出声来—— 那不正是装养气丹的药瓶吗! 他认得,王恕也是认得的。 这一刻,一惊之下,哪里还记得自己在同周满置气?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腕:“周满!” 这一声,他没太控制住,甚至隐隐有些发抖。 众人都听见了,不由诧异地向这边看来。 周满似乎也没想到,有些疑惑地抬眼:“王大夫?” 她面容平静,看上去只是有几分淡淡的不解,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要服丹药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劲一样。 可不应该—— 她知道的,她明明知道春风堂给她的养气丹是有毒的! 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还要服? 而且验毒那日,他把过脉,她虽服了一个月的毒,可并未到影响修炼的地步,按理不该出现她说的“神气不宁”“力不从心”才对。 除非…… 她纤细而白皙的手腕,便被他攥在掌中,那起落的、细微的脉搏,悄然传递到他掌心。 王恕忽然不敢相信地望着她,眼底怒意已盛。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忘了放下。 周满便皱了眉,也伸出自己另一只手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似乎暗含着几分警告—— 这时,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仿佛叠在了一起般,分不清彼此。 但也仅仅是这短暂的片刻。 周满轻轻将他的手掌拿开了,不着痕迹地淡淡一笑,只问:“我只是想服一枚丹药调理一下,怎么,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第051章 闹大事 她这句话, 无疑是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大家都知道,近来王恕不知因为什么,与她闹了矛盾, 话都不愿与她说上半句, 连在参剑堂里遇到, 都跟陌生人似的。 眼下周满要服丹药,他却忽然阻拦。 这是为什么?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王恕,连剑夫子也不例外。 天光下, 他侧对着众人,面朝着周满, 清疏的身形绷得紧紧的, 好似在竭力忍耐什么。 脑海里一一浮现的, 是验毒当日,她满不在乎的神情;是次日下学, 金不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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