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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这是人能熬出来的药? 泥菩萨该不是故意整她吧! 周满犹豫了一下,见廊下无人,到底还是把药碗放到一旁,从白瓷小瓶里倒出一枚糖丸化进碗里,想想怕不够,又倒了两丸出来化进去,方才重新端起药碗:“这下总该能喝了吧。” * 剑门学宫,避芳尘。 近午的日光照落在周遭葱茏的绿树上,可在距离水榭十余丈外的明光堂内,所有人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甚至仿佛有一股寒气不断从心里往外窜。 金不换在堂内已经立了许久。 陈寺的尸首被人从棺内抬了出来,摆在明光堂正中,完全失去血色的一张脸发白且发青,眼睛虽然已经闭上,僵硬的肢体却犹留存有几分不甘的姿态,胸前一箭所留下的窟窿皮肉外翻,血迹浸满,看上去格外可怖。 春风堂的大医孙茂,正在边上查看这道箭伤。 宋元夜就立在近前,面色极其凝重,表情十分难看。 宋兰真则坐在上首,眼望着陈寺那死状凄惨的尸首,似乎已经恍惚地出了神。 人是天将亮时送回来的,那时她已经起身,正披了衣去水榭中看她那一株未开的剑兰。 谁能想到,一转身便得闻噩耗? 她曾有过预感,只觉陈寺对于夹金谷一役的那名女修过于执着,或有陷入心魔之险,却未料短短两日——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同他们兄妹二人一块长大的玩伴,不久前还站在水榭阶前,收下她所赠的弓箭;眼下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浑身僵硬地躺在堂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茂四十多岁年纪,脸容板肃,颏下蓄了一小把胡须,看了有半刻之后,终于长叹一声,向宋元夜禀道:“这行凶者的功法极为高明,却是老朽生平所仅见,实在难以分辨师承来历。仅能从陈公子衣衫上的烧灼痕迹和伤口处一点清润之气推知,行凶者所用之箭,有极大可能是陈公子上次丢失的烈鸟火羽金箭,所用之弓该是以上等竹炼制而成。其余却是一概难辨了。” 宋元夜顿时大怒:“好端端一个人,被人家在眼皮子底下杀了,我等竟连凶手一点眉目也查不出来吗!” 孙茂噤声不敢言。 金不换立在旁边也不吭声。 宋元夜却是忽然看向他:“金不换,你先前说,陈寺是在封城后不久出的事。他为何封城?是在城中有了那名女修的踪迹吗?” 金不换道:“我当时不在城中,但据从人禀报,他是在云来街百宝楼撞见了一名女修,怀疑对方买了一段苦慈竹,从百宝楼出来后召人封的城。” 宋元夜道:“那百宝楼的人定然见过那女修了?” 金不换道:“这便不知了。百宝楼做生意汇通天下,轻易不向人吐露客人消息。” 宋元夜顿时一掌拍碎了身旁青玉桌案:“岂有此理!我宋氏家臣丧命惨死,难道他百宝楼还想置身事外、袖手旁观?这与帮凶何异!” 金不换垂眸不语。 宋兰真终于慢慢回过神来,看了宋元夜片刻,用手指压着太阳穴,插了一句:“百宝楼背后乃是西山望帝,恐怕不会理睬我们。” 宋元夜道:“那难道就放弃百宝楼这边的线索,任由凶手杀了陈寺还跑得无影无踪吗?西山望帝又如何,我宋氏难道——” “兄长,够了!”宋兰真素来清雅的眉眼间,忽然显出了几分愠怒,声音抬高,打断了他的话,“若非你执意要陈寺弥补夹金谷一役的过失,陈寺又岂会追查那女修致使今日为其所害?一错已经铸成。西山望帝三百年前是堪与武皇并肩的存在,别说是我宋氏,就是王氏前任圣主、神女还在,也不敢小觑!还请兄长不要意气用事、口出狂言,再铸成第二错了。” “……” 宋元夜愣住,一时不敢相信地看向这个平素温和的妹妹。 然而宋兰真竟未再看他,只是转眸看向金不换:“敢问金郎君,陈寺昨夜封城后,城中各大势力,尤其是百宝楼可有什么反应?” 金不换自接触宋氏兄妹以来,也从未见过宋兰真如此。 他心中微凛,反应了一下,才道:“陈寺封城后,其余势力皆只暗中观望、查探消息,连同百宝楼在内,并未插手过问更多。” 宋兰真垂眸一番思量,便道:“那便劳烦你,为我兄妹二人带路,我想亲自去小剑故城,看上一看。” 金不换抬头,只见她面容虽然苍白,可眼神里一片平静,竟有种往日没有的冷寂之感。 但他一搭眼帘,仍是毫无破绽地道:“是。” * 周满喝完了那碗药,走到病梅馆前堂去,把那装着糖丸的白瓷瓶还给王恕,见他只是随意地收了起来,并未去数还剩下多少颗,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晌午的医馆,来看病的人已经少了。 泥菩萨坐在诊桌前,给最后几位病人诊脉开药;两名药童,一个孔最在擦拭药柜,一个尺泽在整理药秤;只有周满一个闲人,背着手到处晃悠。 药柜旁的梅瓶里,插着一枝梅。 她在医馆内转了一圈,不由停下来细看:只见这一枝梅形态欹斜,殊为嶙峋,虽是五月,却仍花绽枝头。只是花瓣不肥,梅甚枯瘦,倒真有点合了“病梅”二字。 王恕给最后一位病人写完药方,起身来便见她立在那梅瓶边上,于是道:“是去年后园所养之病梅,岁寒时开了花,独这一支久绽不败,我便将其移来,插至瓶中,不曾想竟开到了今日,仍不见凋零之象。” 周满有些讶异:“这倒奇了,想必是株异种。” 王恕也看向这一枝梅,目中却有几分复杂之色,只温温一笑,并不多言了。 中午医馆内只备了些简单的饭菜,周满一觉睡到这个时辰,倒正好赶上。 泥菩萨这样礼数周到的人,自然请她一块儿用饭。 两人在外头支的一张小桌两边坐下来。 周满刚端起碗,一撇头就看见外面泥盘街上,昨夜见过的那女官刺桐面容凝重,竟带着人从义庄那边过来,朝城门的方向去。 街面上的人见了,全都退避三舍。 昨夜发生的事显然已经传了出去,城中的人们即便不知具体细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此时不免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王恕顺她目光看去,便道:“我听街面上的人说,刺桐是昨夜来的,调了城中宋氏金灯阁的人手,去看过了义庄那边的情况。看这样子,是要走了。” 金灯阁和王氏的若愚堂差不多,乃是宋氏在蜀中的势力分支。 然而周满望着刺桐消失的方向,脑海中便浮现出宋兰真那张清淡雅致的脸,忽然笑了一声,只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第032章 泥人气 怎么说陈寺也与宋氏兄妹一块儿长大, 且是宋氏家臣,即便不为那一点年少情谊,作为主家, 在家臣横遭不幸后, 若是没半点举动, 岂非让其他为宋氏效命之臣心寒? 宋兰真是决计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不管最终真凶是否能查到,她一定会亲自前来,且一定会带着作为宋氏少主的宋元夜大张旗鼓的来, 好彰显主家对臣下的重视。 所以刺桐离开义庄去往城门方向,绝不是就此离开—— 而是前往迎接。 周满心里只想, 希望金不换在对刺桐撒谎之前, 已经把义庄那边的现场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否则若有什么遗漏,倒霉的可不止她一个。 王恕听了她的话, 仔细一想, 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慢慢蹙起眉头。 周满却道:“吃饭吧, 等会儿熟人来了, 说不准有热闹看, 就没得吃了。” 王恕不由看她:“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周满笑道:“我一介在剑门学宫求学的学子, 与那陈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过偶来泥盘街, 在你医馆中蹭上一顿饭,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当真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王恕实在佩服她的胆色。 周满夹了一筷子青菜到碗里, 却是忽然想起什么, 问了他一句:“话说回来,昨夜你知道我是去对付金不换的, 却还给了我一枚天元丹。我便一直在想,金不换手里不会也有一枚吧?” “……” 王恕忽然觉得今天的青菜炒得的确不错,埋下头去夹菜,仿佛没听见她说话。 周满一看,顿时笑了:“我们王菩萨,修为不高,学什么都不灵,唯独这端水的功夫炉火纯青,竟练得一等一的好。” 王恕面颊隐约发红。 他咳嗽了一声,也不知为何不敢为自己分辨半句,只看见边上那锅热汤,于是连忙替她盛上一碗:“鱼头豆腐汤,但加了杜仲、当归、桃仁,于伤势修复有益。咳,你多喝一些。” 周满似笑非笑望着他,刚想继续调侃两句,可没料,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汤碗时,忽然眉头一跳,缩了一下手。 王恕一怔:“怎么了?” 周满不由望向他,也望向他端着汤碗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的手掌,慢慢皱起了眉头,只问:“你感觉不到吗?” 王恕不知她指的是什么。 周满便重将灵力凝于掌上,从他手里接过那一碗汤来,指尖所感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差错—— 的确是烫,寻常人拿不住的烫。 可王恕竟好似没有半点感觉。 直到瞧见周满将汤碗接过,手掌上覆了一层淡淡的灵力光泽,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手指已经被方才的汤碗烫红了一片。 周满于是一下想起了大半月前,在病梅馆外暗中窥看到的那一幕:药童在门口煎药,揭开药罐子时不慎打翻了盖子,王恕手快,将那本该滚烫的盖子接住,指腹都被烫红了,却好似没什么感觉,只略略皱了一下眉…… 这个人的痛觉,不太对劲。 她开口便想询问:“你……” 然而话尚未出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喧嚷,将她的声音打断。 周满差点以为是宋氏的人到了。 可仔细一听,定眼一看,才发现来者是一名荆钗布裙的妇人,怀中抱着一四五岁的男童,分明脸色发青,气息已绝。 “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啊……”妇人已哭得满面泪痕,一路到得病梅馆门外,一看见门内的王恕,悲伤便瞬间化作了怒焰,竟将孩子尸首往地上一放,冲上来便揪住王恕,“庸医!都是你这个庸医!还我孩子命来,你还我孩子的命来——” 这变故来得突然,周满都没太来得及反应。 泥菩萨一个在参剑堂学剑却连剑一都打不过的,反应自然更是迟钝,只这片刻已经被妇人揪住,挨了好几下打。 这时药童孔最与尺泽才连忙冲上来,一个将王恕护住,一个去拦那妇人。 “那不是垂柳巷的孙嫂吗?丈夫死了两年多,靠她一个人养活孩子,前几天还好端端的……” “是啊,这意思是病梅馆治死了人?” “不会吧,两年多来,也从未出过这样的事,王菩萨治不了的病都会明说的,总不至于把人治死。” “才四岁多点,太可怜了……” …… 病梅馆外顿时聚了不少人,显然以前从未听闻过这样的事,都不由惊疑,小声议论起来。 王恕挨了打,脖子上都被挠出一道血痕,还有些茫然:“他只是有些寒热之症,半月前我给他开了药,不是已经好转了吗?” 那妇人被药童与周围人拦住,但哭道:“半月前吃过药是好转了,可三天前突然恶化,我又将你开的药给他煎了几副,谁想到不仅没有好转,我今日晌午从山里干完活回来,他已经躺在床上,连气都喘不过来!这泥盘街上谁不信你王菩萨?我连日来给他吃的都是你开的药,可却眼睁睁看着他没了……” 她说着,又扑到那孩子身上哭。 王恕怔愣着回不过神来。 药童孔最却是满面怒色:“我们大夫在泥盘街行医也有两年,平日里周济布药,连进门的乞丐他也一样医治,一直以来从未出过什么差错,街坊邻居都是有目共睹。你凭什么说是他开错了药,害死了人?” 那妇人抬首,双目充满愤恨,竟道:“你问凭什么?好,那我就告诉你凭什么!” 她竟直接走出医馆,到外头街面上一看。 门外便有个卖炊饼的小摊。 妇人径从小摊左右两边各取了一块炊饼,拿进来便举到王恕面前,一双眼底蓄满了泪:“这两块饼,一块甜,一块咸,但请王大夫告诉我——哪一块是甜,哪一块是咸!” 王恕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两块饼上,却是动也不能动一下。 周满心中便忽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那妇人见了王恕这般反应,眼底的泪一并滚落下来,已是伤心欲绝,丧子的愤怒令她状若疯狂,嘶喊起来:“分不出来,也不敢尝吧?那日你到我家中看诊,我为你煮了一碗面,但误放了两道盐,你却一点也没尝出来!你是一个大夫,可竟分不出甜咸苦辣,又怎敢开馆行医,为旁人治病!” 神农曾尝百草。 大夫虽不用亲尝每一片药,可连甜咸苦辣都分不出的大夫,谁敢轻信? 听者中顿时一片悚然。 异样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堂中这道萧疏的身影身上。 王恕张了张口,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但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满在旁边紧拧了眉头。 还好孔最拦在最前面,大声道:“尝不出甜咸苦辣便不能当行医吗?在此之前我们大夫从未出过错!要给人定罪,总要讲个证据吧,你们把药方和药渣拿来!” 大夫开药都会给药方留作存证,怕的就是万一将来出事好有个查证。 孔最不相信王恕会出错,自然会要药方。 可周满看见,王恕好像完全没看见这些。 这尊泥菩萨只是看着地上那已经失去了气息的小孩儿,整个人都在恍惚之中。 直到那妇人拿出药方:“这就是你当日开给我儿的药方,且看看是不是你的字,难道还能抵赖?” 同时有街坊端来了熬药的药罐,将里面黑乎乎的药渣倒在桌上一张白纸上。 孔最拿过那张药方看了,确系王恕字迹。 王恕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拨开那些被浸润的、已经熬过两轮的药渣。 这里面大多都是些草木的根茎,极好分辨。 连周满都能辨认出里面有好几味常见的草药,比如柴胡、防风、当归、甘草…… 但在拨开中间那一点药渣时,他枯瘦的长指忽然停住不动了,目光也凝在那一处,好像看见了什么。 周满甚至感觉他手指隐约颤抖了一下。 他这般的反应,何其让人怀疑? 那妇人见了,几乎立刻就冲了过来,又要向他厮打:“说啊,那日药童不在,是你亲自替我儿抓的药!你说啊!是不是你抓错了药,害了我儿性命!你这个庸医,你这个刽子手!” 王恕只是怔怔看着她。 那妇人衣袖上还沾着点山间野草碎花,鞋上也一片泥,是没了丈夫,需要自己每日去山间劳作养育孩子的苦命人…… 他的沉默,与默认有什么区别? 那妇人愤恨之下,抄起空了的药罐,便朝王恕砸来。他好像也忘了躲避,竟然被那药罐一下砸到脑袋上,额角顿时破了,淌下鲜血来。 孔最、尺泽见状都是大惊:“先生!” 整间病梅馆忽然乱成了一团,吵闹的吵闹,劝架的劝架。 王恕下意识按住额角伤口,却觉得什么声音都好似离他远去,连着那妇人伤心又狰狞的面目,都模糊在一片大雾里。 在一片难以感知的恍惚里,那妇人好像哭着晕倒了,又是一堆人乱糟糟的将她扶了出去。 兵荒马乱后,人都散了。 可那些惊讶的、怀疑的、不敢相信的眼神,还有方才安静躺在地上的、那小孩儿的尸首,都像是印记一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孔最没被方才闹事的场面吓着,却被王恕这恍惚失神的样子给吓住了:“先生!先生……” 王恕慢慢放下自己按着额头伤处的手。 枯瘦的长指上沾着触目惊心的鲜血。 周满也觉他这状态不对,轻轻唤了一声:“泥菩萨……” 然而他没有回应,只是垂下手,立得片刻,竟失了魂般,朝着后堂走去。 后园里栽着好多萧疏的梅树。 他便坐在那台阶上,动也不动地看着那些枝条。 难道真是他开错了药? 这时就连两名药童都不敢确定了。 唯有周满,盯着此人枯坐的背影看得片刻,回想方才他查看药渣时的细节,总觉不太对劲。 眉头悄然拧紧,她干脆没管这仿佛已经失了魂魄的泥菩萨,只自己返回了前堂,拨开那堆药渣细看。 第一遍翻过去时,实没什么发现。 但当她第二次仔细翻看中间那部分药渣时,便从一堆草木根茎里,发现了一点极为细小的东西。 泥菩萨开的药方,就搁在旁边。 周满认不全药材,考虑片刻,轻声叫了孔最过来,只问他:“这是什么?” * 开医馆治病救人的菩萨,竟尝不出甜咸苦辣,而且还治死了柳叶巷杨嫂年仅四岁的儿子。 消息一出,几乎立刻传遍了泥盘街。 众人找了个略通医理的赤脚大夫,给昏过去的杨氏扎了针,总算才使人醒转过来。 杨氏一醒,想起那苦命的孩子来,不免以泪洗面。 街坊邻里想起这两年来,竟不知给自己看病抓药的大夫天生味觉有异,一面觉得遭了欺骗,一面忍不住后怕,一面还为杨嫂这还没长大的孩儿鸣不平。 一时间群情激愤,都觉不能就此罢休。 于是过午未正时分,邻里中有青壮者,抄了棍棒锄锤,便拥着杨氏一道重新来到病梅馆,要讨个说法。 孔最见这帮人来势汹汹,还带了家伙,顿时警惕起来,想要拦住他们:“站住,你们要干什么?!” 有人叫起来:“王恕呢,叫他出来!” 孔最、尺泽两个都是年纪不大的小药童,又并未修炼,竭力想要拦住他们。 然而大家早认定是王恕治死了人,越被拦住,越是生气。 “开错了药治死了人还不让讨个公道吗?” “庸医怎么敢开馆害人?” 洞虚真人 “我们今天就把这地方给你砸了!” …… 当即有人抄起了棍棒,就要朝着东面药柜砸去。 站在那堆药渣旁边的周满,终于忍无可忍,拂袖一掌挥了出去。 那些高举着棍棒的人猝不及防,全都站立不住,朝着后面倒退而去。 众人这时才发现旁边还有个周满:“好啊,他请了帮手,还是个修士!” 她的出手激怒了所有人:“有修士庇护便可以为所欲为,治死了人就不用偿命了吗?原以为是个真正的菩萨心肠,没想到跟云来街那些人一个样!” 就是杨氏都没想到:“他害了我孩儿的命,凭什么敢躲着不出来见人!” 周满穿着那身浅紫衣裙,神情冷淡,平静地扫了所有人一眼,只问杨氏:“你是来给你的孩子讨个公道是吗?” 杨氏含泪道:“不错,我孩儿凭何枉死!” 周满指着那堆药渣:“这堆药渣,确系你从药罐中倒出,是你孩儿这几日来所服之药?” 杨氏道:“绝无差错。我难道还会用自己孩子的性命来栽赃他吗?” 周满深深地看她一眼,只拈起那药渣中一点细小之物,举至杨氏眼前:“那你可认得此物?” 那似乎是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几朵花,因混在药渣中久熬,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被浸成深褐,蔫搭残损。 杨氏完全不记得开的药中有过此物:“这……” 周满便道:“此乃芫花,并非药方上所开的任何一味药。此花生长于山间,虽然也可入药,可若与甘草一同……” “周满!” 她话音未落,一道抬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将她打断。 周满转头便看见了泥菩萨清癯的身影,额头上的伤口尚未处理,一身旧道衣上还染着流下来的鲜血,走过来时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但身体里仿佛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他,朝着周满走去。 他似乎要阻止什么。 然而周满看了他一眼,根本不理会:“与甘草一同,便应了药中‘十八反’的大忌,会生毒性!你的孩子连日服用此药,又岂能不出事?” 杨氏茫然:“可我没有……” 王恕又急急叫一声:“周满!” 这时他已经来到她身边。 但周满却抬高了声音,逼视着杨氏,语速极快:“你当然不是有意的,可你自己看看你的衣袖——” “不要说了!” 王恕劈手夺过了她拿着的那一小把药渣,攥在手里,一双眼抬起来望着她,声音却低下来,近乎恳求。 “周满,不要再说了……” 周满回望他,回望着这一双满盛着人世悲苦的眼,却忽然不知到底是失了孩子的杨氏可怜,还是这尊不敢告诉杨氏真相的泥菩萨更可怜。 她只觉得荒谬。 于是也没掩饰自己对这种荒谬的嘲讽,冷笑一声:“为什么不能说?是她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还不知晓——” 这一句话,顿时像一道炸雷劈下,杨氏一下都愣住了,一阵眩晕。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衣袖。 那上面沾着一点山间的碎花野草…… 王恕却不敢相信周满如此冷血,但觉胸膛内一团火炸了开来,一把将她抓住拉至后堂。 平日的病秧子,这时力气竟然极大。 周满到得后堂,才反应过来,将他甩开,嘴角噙着冷笑:“怎么,王大菩萨慈悲为怀,也要训人不成?” 王恕失望愤怒已极:“人命关天,你怎能胡说八道!” 他平素为人宽厚温和,从来不曾对谁红过脸,更何谈是这般的疾言厉色?那张笼着一层病气的苍白面容,都泛上了一点异样的潮红。 孔最害怕出事,从前堂跟来,见这场面,竟不敢上前劝上半分。 只那二人立在廊下,互不相让地对峙。 第033章 勾栏 廊下忽然安静极了。 周满的面上褪去了所有表情, 眸底更无半分温度,只这般冷冰冰地注视着眼前的王恕:“胡说八道?我难道有半个字弄虚作假,说得有错?” 王恕道:“可——” 他似乎要说什么, 可才刚开口, 前堂那边就传来几声:“杨嫂, 杨嫂?” 他顿时一惊,顾不得先同周满解释,一转身便快步返回前堂。 杨氏不见了。 王恕便问:“人呢?” 其余人等先前听了周满的话, 虽然还不明白此事的来龙去脉,可已经约略能知道是他们冤枉了泥菩萨, 此时立在边上, 多少都有些仓皇无措。 有人向外一指:“一句话也没讲, 刚刚走了。” “走了?”一股凛然的冷意向心头袭来,王恕忽然克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面上那一抹异样的潮红更甚, 只道,“去找她, 快去找!” 众人见他这般反应, 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一时都有些慌了神, 赶紧追出去找人。 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走。 王恕立在原地, 恍神了片刻,才又想起来, 折转脚步返回后堂。 可廊下哪里还有周满身影? 一时只见得庭院空空, 天也空空,他急苦交攻于心, 无由纾解,气息不畅,竟就这般咳出了一口血。 孔最骇得去扶他:“先生……” 王恕却只是慢慢扶着廊柱,神容委顿地坐下来,望着阶前病梅,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 早在那泥菩萨转身去前堂的时候,周满就已经离开,实在懒得再待上片刻。 出得病梅馆,绕到街上,外头还是一片热闹。 瓦檐商铺,堆叠拥挤。 只是她走着,左右瞧瞧,一时竟不知要去到何处。 正自漫无目的时,旁边勾栏楼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周满?” 听着有点耳熟。 周满下意识觉得应该不可能,可待抬起头来一看,眼皮便是一跳,实没料想竟然真的是她—— 妙欢喜。 这位日莲宗神女身姿曼妙,没骨头似的靠在旁边勾栏楼头,一张艳色逼人的脸上挂着点松快的笑意,正从上方朝她看下来,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你怎么会也在这里?一个人逛啊,要上来一起玩吗?” 她可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围了好些男男女女,容貌有的清秀有的昳丽,皆是风月场中的打扮。 周满一看,心中不由佩服。 她可还记得上回与这位妙师姐的误会,忙道:“多谢妙师姐好意,今日就不必了。” 说完便一颔首,抬步从楼下离开。 妙欢喜本也只是见着认识的人招呼一声,并无强求之意,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 可走出去七八步后,周满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头望向妙欢喜,问了一句:“楼上有酒么?” 妙欢喜一怔,接着才笑:“当然有。” 周满想得片刻,便调转脚步,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上了楼。 泥盘街的勾栏,从来都是开着门做生意。 只不过眼下这家看着却很清净,除却妙欢喜外并无别的客人—— 日莲宗神女财大气粗,逛这种地方向来都是包场。 楼中男女皆知周满是妙欢喜的客人,态度分外殷勤,早早便有人下来在楼梯边上恭候,巧笑着簇拥她上楼。 周满却没多看他们一眼。 前世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重开武皇道场,列为齐州帝主后,便有不少人给她送来一些体质殊异、容貌上佳的男修女修,美其名曰送到宫观中清修,若能得帝主指点乃是他们之幸,实则什么用意大家都清楚。只是她醉心修炼,顶多给点面子,看他们起舞听他们放歌,于男女之事却是没有太大兴趣。 今日上得楼来,只为喝酒。 妙欢喜仍靠在二楼栏杆边,动也没动一下,见她人上来了,目中便露出几分奇异的打量:“我是想不到,周师妹竟然会上来喝酒。” 她穿得比在剑门学宫时还少些。 两只肩膀白若凝脂,蝴蝶似的肩胛骨上隐约露出点金红色的刺纹,像是什么鸟类的羽翼延伸出来。 周满扫得一眼,便知是日莲宗的图腾。 日莲宗在凉州,凉州有虞渊,乃是日落之地,所以日莲宗信奉太阳。妙欢喜背上所刺,必是雪山神鸟,金乌法相。 她到得妙欢喜近前来,也立在栏杆边,只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条街遇到妙师姐。” 妙欢喜竟明白她言下之意,不由笑起来:“云来街的秦楼楚馆虽然好,可公子姑娘都端着一副架子,倒要本神女去哄,真懒得伺候。倒不如这泥盘街的勾栏来得实在,肆意妄为,风情万种……” 周满看她的眼神顿时微妙:“妙师姐常来此处?” 妙欢喜尚未回答,边上一名容貌昳丽的清秀男子便斟了一杯酒,递给周满,酸溜溜带着些许幽怨地揶揄:“妙公子常日在学宫里,即便偶尔出来,也是昨夜宿东家,今朝寝西舍,岂能常来呢?” 他一盏酒,竟是递到了周满手心里。 虽没碰着她半根手指头,可那种似有似无的勾留之意,反而格外使人遐想。 周满不由多看了此人一眼,虽不至于被这点不经意的手段惑了去,可竟也品出点意思来。 就勾栏里这些解语花,岂不比什么泥菩萨金菩萨来得舒服? 妙欢喜这日子,过得未免也太“欢喜”了一些。 她没忍住笑一声,尝了一口酒。 泥盘街这地界,自然没有什么琼浆玉液,可这一口下去也算齿颊留香,十分不错了。 妙欢喜听了那清雅男子之言,脸上却是半点心虚愧色都没有,还轻轻伸手拉了他的手,竟是宽慰:“秀官何必介怀?总归也是有来的时候嘛。” 那秀官但笑不语,也给她斟了一杯酒。 妙欢喜便接过来,同周满碰了一下,却问:“大白天喝酒,周师妹心里不畅快?” 周满心道难得一片好意竟喂了狗,能畅快才有鬼了。 只是她向来不愿对人吐露私隐,当下并不实话实说,只随口敷衍道:“在想一些修炼上的难事,苦思无果,这才想喝上两杯。” 妙欢喜便似笑非笑看她。 只是她们交情本也不厚,自然没有深问之理。 周满上来是为喝酒,她便也只陪着喝酒。 楼头男女皆是迎来送往之辈,都将酒壶酒盏捧来,拥在二人身侧,有的斟酒伺候,有的说笑逗趣儿。一时间,倒是欢声笑语,倚红偎翠,脂粉香腻,杯盏相盈。 泥盘街大部分屋舍都不高,在这勾栏二层楼的楼头,已足够将整条街收入眼底。 酒过三巡,周满人还清醒。 她正开口询问妙欢喜何时回学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楼下一声喊:“宋氏的人来了!” 妙欢喜眉梢立时一抬,眸底一片异彩流转,竟对周满道:“回学宫?那还早着呢,不得先把城中这一场好戏看完么?” 她说完,便向西面投去目光。 周满也跟着朝那边看去。 浩浩荡荡一队人,从城门口朱雀道的方向过来。 几个衣襟上绣着金灯花图纹的侍从在前面开道。 中间走着的,不是宋兰真又是谁? 这位世家小姐当真亲自来了。 大约是因为得知了陈寺的噩耗,她淡雅的面容上少见地添了几分肃然,微微蹙着眉头,行走间竟是脚不沾地,更有几分出尘的仙气。 周满看了,不由一哂。 妙欢喜却是忽然“咦”了一声:“金不换这脖子……” 周满转眸,果然瞧见了金不换。 此人就走在宋兰真旁边不远处,一身绣金华袍依旧,只是脖颈上却殊为恐怖地留着半圈血痕,不少泥盘街上的行人见了,都一阵心惊,指指点点。 金不换感觉到,暗中皱了眉头。 跟着宋兰真从那座勾栏楼下经过时,他隐约听见点笑声,又闻得一阵酒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瞳孔便不由一缩。 周满端着酒懒洋洋倚在楼头,他却带着昨夜旧伤走在楼下。 两道视线相撞,四目隔空对上。 周满平静如许,金不换眸底则已翻过了许多暗涌的潜流。 但他并未出声打招呼,也没提醒宋兰真这里还有熟人,只是又朝周满所在的楼头扫得一眼。 这时才看见妙欢喜,看见围在二女身边那些容貌昳丽的男女。 表情于是瞬间变得古怪了几分。 只是金灯阁的人仍旧带着宋兰真往前走,金不换到底没能研究出周满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深深望她一眼,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不多时,一队人便看不见了。 妙欢喜啧了一声:“不愧是神都三大世家之一,排场可比我们凉州日莲宗大多了。你说这城中究竟是谁胆子那么大,竟然敢动他们宋氏的人?” 周满还在回想金不换方才那一眼,并未接话。 宋氏的人走后,街面很快便恢复畅通。 妙欢喜眼见暂时没热闹可看,不由轻叹一声,便要收回目光。可没曾想,眼角余光一晃,竟又瞥见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这一下,当真是觉得奇了。 她没忍住道:“咱们剑门学宫这一届拢共也没多少人,该不会今天全在这条街上吧?” 周满原本没在意,道:“小剑故城本就是距离学宫最近的城池,大家都来也不稀奇……” 只是话说完,忽然想到什么。 端着酒杯的手指一顿,她顺着妙欢喜视线一看,果不出所料,瞧见了那尊泥菩萨,眉头于是慢慢皱了起来。 第034章 济世心 先前染了血迹的旧道衣已经换下, 只是脸色却更见苍白,微微拧着眉头时,原本浮着的那一层隐约的病气, 都变得明显起来。 街面上人不少, 他只顾着走路, 倒并未留意周遭。 周满就隔得远远地看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病秧子不在医馆里养伤, 又要去哪儿? 妙欢喜瞧见了王恕额角上的伤,只嘀咕:“这两天是怎么了, 参剑堂右门神差点被人划了脖子也就罢了, 怎么连门外剑都被人打破了头?是有什么大热闹, 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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