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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病梅馆内外,到处可见身上带伤或者奄奄一息的百姓…… 哀哀的叫声混着断续的哭声,飘荡在街上每个角落。 只有街道尽头那座破败的义庄里,安静极了,连雨声与风声到得近处,都变得小了,似乎怕惊扰了什么。 连金不换那一座二层小楼,都在大水中损毁严重,这一座义庄却偏偏因为位置偏僻,恰好避开了洪水最激烈的方向,竟有大半留存,基本保持了原样。 周满与王恕问过蔡先生,来到这里,站在义庄台阶下向里望去时,只见里面火光摇晃,点着一盏惨淡的长明灯,半个脑袋的神佛面目模糊,金不换就盘坐在那神佛仅剩下一只眼的视线下方,面前是余善已经被白布盖上的尸首。 周满于是又感觉到那种近乎窒息的压抑,比一路走来时所见更甚。 她停顿片刻,才走上前去:“有你师父三别先生命杜草堂诸弟子相帮,蔡先生开了米仓和药库,赈济之事已经布置到位……” 金不换背对他们,只道一声:“好。” 王恕与他相熟,轻易便听出这一个字里的木然,脑海里便又开始闪回白日的场景,犹豫着道:“白日里那小童,只是一时受人蒙蔽,胡言乱语,你不要往心里去。” 金不换竟慢慢笑了,然而举目看向那盏昏暗的长明灯,眼底却是一片苍冷:“胡言乱语?可他哪里说错了呢……” 周满一怔。 金不换慢慢垂下头来,喉咙里仿佛压着千斤:“自我记事起,便是一介乞儿,跟着个疯疯癫癫的老叫花子,吃着百家的施舍才长大。街上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他们一生辛苦,从来不曾求过什么大富大贵,只是想守着自己那一扇小门小户,过几天安平日子……他们有什么错呢?” 那些熟悉的面容,深深烙印在记忆里,正如泥盘街上那总也扫不干净的污泥流淌在他血液里一般,早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永远无法抹去。 明明只是泥坑里的一名弃婴,哪怕冻死饿死,也只不过与道旁干枯的野草一般,不值得人多看上哪怕一眼。 可是他偏偏运气好,被个老叫花子救起来。 鲸木整理 那时他饿得直哭。 老叫花便抱着他,夜里挨家挨户敲门去讨吃的。可年幼的婴孩儿吃不下饭,还是街东织布的周娘子说,柳叶巷的屠户家养了只母羊,刚生过小羊,或许有羊奶,让他去试试。老叫花这才抱了他去柳叶巷敲门。屠户家的郑娘子心善,几经犹豫,还是瞒着自己生性暴躁的丈夫,夜里偷偷去挤了一碗羊奶,帮忙喂了。 于是,他就这么有惊无险地长大了,成了跟在老叫花后面的小叫花。 快四岁的时候,老叫花新学了一首叫《劝人方》的莲花落,里面有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有钱难买一生安”,他唱到这句就流了眼泪,便把里面“金不换”三个字取了,给他作名字。 他那时年纪太小,根本不知道老叫花为什么要哭。 直到三天后大雪突来,压垮了他们栖身的窝棚,他半夜里惊醒,去叫老叫花,可待从砸下的茅草里摸到老叫花时才发现,他人已经冷了。 疯癫的老叫花就这样死在一个并无什么特别的寒冬。 金不换甚至无法为他收敛尸骨。 天寒地冻里,他无枝可依,无处可去,只好瑟缩在沿街米铺的屋檐下。 米铺的余老板正在里面和妻子吵架,气得摔了碗,大声嚷嚷:“走就走,老子以后不回来了!” 婴孩儿的哭声也从里面传来。 紧接着就是脚步声,余老板气冲冲把门一拉,金不换根本来不及躲,一下就被他看见了。 那身材瘦瘦卖米也总是短斤少两的米铺老板,当即就道了一声:“晦气!” 看他两眼,也不知是不是觉得开门看见叫花子不吉利,站得片刻,皱了眉头,又退回去把门关上了。 那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金不换的声音轻极了,宛若浮在水面上:“我那时又饿又冷,天上下着雪,街上只有他们家的屋檐最宽。可这位米铺的余老板,脾气向来很差,又信鬼神。老叫花在的时候,偷偷指着他们的招牌,和我说过,他是奸商,不是好人,不能去他们家要饭。我见被他发现,心里已经害怕,想要换个地方……” 可没想到,正当他咬咬牙站起身来,正要走时,门忽然开了。 只有一条不大的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那瘦老板便打门缝里扔出来一碗白米饭,一双小眼睛嫌恶地瞪着他,只道:“我儿子今天过生,就当积德了!小叫花子,端着饭赶紧滚!” 然后抬手便指斜对面那已经收了的馄饨摊:“去那边,大冷天大晚上的,我明儿还要做生意,你可别一不小心死我家门口!” “那时候,我捧着那碗饭,不知所措。等他把门关上了,过了好久,才想起道谢,然后跑去对面。”说到这里时,金不换的声音,慢慢变得滞重,哽咽,“那里是馄饨摊,棚下面就是火灶。卖馄饨的老板戌时收摊,可烧过火的灶膛却能热很久。那里比别的地方暖和……” 金不换的眼眶已微微润湿,长明灯昏暗的火光映照在他眸底,也仿佛蒙了一层水光:“后来,米铺老板染病,不幸故去。我那一年刚拜入杜草堂,回到泥盘街,在他的灵堂上,看见了十岁的余善。很久以后,我才问他,生辰是哪天。他说,是六月初三……” 周满与王恕早在听他提起那米铺老板姓余时,便有了隐隐的预感,此时闻言,却只见往日寡言的少年躺在白布下面,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金不换压在膝上的手指攥得紧了:“戏文里常写,哪怕是世间最凶恶的人,心里也会有一丝的善念。可为什么,他们没有?” 周满听出了他话中的恨与不甘:“金不换……” 可金不换只是重新垂下了眼帘,慢慢道:“我累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第097章 愿为效死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上竟出来一轮满月,将朦胧的清辉洒在远近的荒草丛里,唤醒了残存的虫声。 只是睡在义庄里的余善, 不会再醒来了。 从里面出来后, 两人谁也没先说话。 王恕提着灯笼, 不算太明亮,仅能照见两人面前丈许的地方。 周满就垂着眼走在他旁边。 只是快要走出义庄这片荒草地时,她终究没忍住, 停步回头,向那座义庄看去:离得远了, 已看不清金不换身影, 只有那盏长明灯黯淡闪烁的光, 透过义庄倒塌的墙壁与残破的窗扇映出来。 周满觉得讽刺:“在这世上,不怕好得不纯粹, 只怕坏得不彻底。为恶之人, 有诸般手段,百无禁忌;为善之人, 却总要省身克己, 瞻前顾后……浊流滚滚, 浊世昏昏, 当一个好人,除了遭罪, 还有什么?” 王恕无法回答。 面对着这样明显“不对”的话,他竟第一次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周满本就清冷的面容上覆着凛凛的清辉, 便好似笼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有种如梦似幻般的不真切。 她忽然回眸望他:“菩萨,你知道, 就在这里,我曾想过要杀你吗?” 王恕怔住,似乎完全没想到。 周满顿时笑了起来,只是笑完了,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茫然。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谁能想到人与人的关系会有这样惊人的变化呢? 连眼前这尊泥菩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不变的,是那清隽眉眼之间常常所含着的悲悯,仿佛世间任何一片落叶,任何一只蚂蚁,都值得他驻足低头。 周满自嘲地摇头:“不过现在回头想来,还好没杀,毕竟天底下像你这样的傻子不多了。杀一个,便少一个,未免太过可惜。” 王恕望向她,没有说话。 周满便道:“我与金不换坏不彻底,你却好得纯粹。有时真是羡慕你,忍得让得受得,不理世间恶,看人皆是善……” 好得纯粹,看人皆是善? 这一瞬间,浮现在脑海的,是从小到大拿无数枚透骨而入的金针,除不完的病气,流不完的病血,还有周遭无数人那分明失望却不愿在他面前表露的眼神…… 还有今日,被周满放在那一片屋顶上,眼睁睁看着远处的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时,心底深处那一缕一闪而过的—— 恶念。 手里拎着的灯笼轻轻摇晃了一下,王恕苍白的手指轻轻攥紧,胸臆中忽然有无穷的情绪需要出口,但这副躯壳里,却只有那双眼睛,是一条窄窄的裂缝:“倘若,你说的这个人也没有那样纯粹,只是见过了世间最丑最恶之事,却依旧没能说服自己、也不敢说服自己为恶呢?” 他凝望周满,声音滞重。 周满忽然微怔,为这一双眼底苦海似的挣扎所惊。 可这尊泥菩萨,偏偏比任何人都要克制,甚至不愿让她探究清楚里面究竟藏了多少,便很快搭下了眼帘。 待得视线再抬,脸上已是淡淡笑意。 他道:“我出来已经有些时辰,馆中还有不少伤患,师父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我得先回去了。” 周满岂能不知他方才那话说的是他自己?只是在这样的人面前,一切的言语宽慰,都未免显得太过苍白虚伪,于是几度张口,又都归于寂然。听得他主动告辞,她只能点了点头,与他道别。 那一只灯笼照着他的身影,在漆黑的夜里,一步步走远。 街道两旁的断壁残垣,先是被那盏灯笼照亮,接着又被他的影子覆盖,最后都被重新涌来的黑暗淹没。 这一刻,周满竟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不仅是两边的断壁残垣,连这个人,最终都会为黑暗吞没。 风声凄凄,月华凛凛。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一盏灯笼的亮光彻底消失后,才转身回到小楼。 终于被清理出来的议事厅里,蔡先生已等了她许久,一见她回来,便立刻迎上前,低声禀道:“周姑娘,您先前吩咐让查的事,在下已一一查过了。” 周满脑海里还萦绕着方才的那片黑暗,听见的第一时间,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先前交代了什么事。 自水淹泥盘街发生后,盘旋在她脑海里最大的疑惑,便是—— 究竟是谁泄了密? 祭献十六名修士引阆水淹半城这样狠的大手笔,难免会使周满想起前世千门百家围攻玉皇顶,倾颓宫观、屠戮门众。一样的狠辣,一样的斩尽杀绝。 尤其是当她置身于泥盘街那片废墟中时,恍惚便回到了当年血染的玉皇顶上。 时情时景,何异于彼情彼景? 正如胖掌柜所怀疑的一般,周满也绝不相信单凭陈家有这样大的胆量,何况还有陈规在街上与他们对质时,那意味深长的一句—— 金不换还能拿什么世家认为不该拿的东西呢? 除了春雨丹,她想不出别的。 可陈规怎么会知道,或者说,陈规背后的人,怎么会知道? 周满走进厅中,先坐了下来,问:“结果怎样?” 蔡先生道:“都在。我们这边的人,无一因为讳言丹发作而丧命。” 周满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蔡先生却隐隐猜到她查此事的用意:“您是怀疑,陈家水淹泥盘街,为私仇是虚,为春雨丹是实?” 周满点头。 蔡先生便迟疑道:“可我们这边的人,凡知道春雨丹之事者,皆是郎君亲自挑选,素来是他最信得过的人,如今又无一人因为丹药与违背誓言而出事,料想便是消息走漏,也绝不该是我们的人。会不会……” 周满摇头:“不会。无论妙欢喜还是李谱甚至周光等人,在来泥盘街前,根本不知春雨丹之事,是来了之后才被我们告知,而在离开时每个人都曾立誓并服下讳言丹,即便是遇到他们本宗门的人,也绝不可能告知春雨丹之事。我早言语试探过元策,他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会被妙欢喜派来,因而才有暗中的不满……” 蔡先生眉心拧成了个结:“可若都不是,那春雨丹之事,还有谁能泄露?” 这一刻,浓重的阴霾爬上眼底,周满慢慢道:“直接知道春雨丹之事的人,是没有了;可知道是我们劫了寄雪草的人,却还是有的……” 蔡先生一惊:“您是说?” 周满忽然感觉太阳穴一阵突突的跳动,不由伸出手指来,用力压紧了。 但蔡先生随即便觉得不合理:“可不应该啊。他们那样大的世家,哪怕只是蜀中一个堂口,消息也都是密不透风的。当初他们帮着您一道去劫陆氏,若再给世家通风报信,能有他们什么好处?何况……何况出事时,那位韦长老还出手帮了忙……” 周满打断道:“陈规也救了泥盘街百姓,能说今日之事与他无关吗?” 蔡先生心中顿时悚然。 只是周满说完这话后,眉间阴霾更甚,一下闭上了眼:她知道,蔡先生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一个人或者一方势力,甘冒奇险做一件事,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目的。要看事情背后是谁主使,只需看谁能从此事之中获益。王氏也好,韦玄也好,能从此事之中获什么利呢? 又或者,除却局中这些人之外,还有什么她完全不知道的力量在暗中搅动此间风云……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代表着极致的危险—— 这里面,一定有极其关键的一环,被她漏掉了。 周满的头,忽然更痛了。 * 已经是后半夜,病梅馆的匾额上还沾着大水里覆上的泥痕,暂时没人顾得上去擦,馆中依旧隐隐传来伤者病人低低哀哀的吟呻。 王恕拎着灯笼回来时,小药童孔最正埋着头在外面屋檐下收拣草席。 大水过后,总有不少东西需要清理。 王恕神思本就不属,初时并未注意,只是当他要登上台阶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孔最收那些草席意味着什么—— 原本,病梅馆外总是躺着不少生病的叫花子,靠病梅馆每天熬的药,才能稍缓病痛。 可现在这些人都不在了。 原本抬起的脚步,忽然停下,王恕恍惚问:“他们人呢?” 孔最抬起头来,这才让人看见他眼眶早已发红,小声道:“都没了。他们身体本不康健,病又不轻,大水来时难以躲避,有的淹死了,有的病情加重,没救回来。” 王恕于是感到了一阵眩晕,过了会儿,才道:“老祥呢?他的病都快好了,腿骨我也给他接上了……” 孔最低着头不敢抬起,声音已经哽咽:“也,也没救回来……” 扑面而来的残酷,消灭了一切的言语。 王恕久久没有说话。 孔最擦去眼泪,却轻声道:“公子,他们在里面等你。” 话里并未指明是谁,但这一刻,王恕心底竟已有了隐约的预料,只木然道:“我知道了。” 他将灯笼递给孔最,走了进去。 前堂里,一命先生正在替人把脉,分明察觉到他回来,为人把脉的手指顿了一顿,却不知为何没有抬头向他看来。 王恕从那梅瓶旁边走过,到得后院,便看见了孔最说的“他们”。 枝叶萧条的病梅丛边,长老韦玄率孔无禄、商陆并十二节使,肃立已久,见得他出现,便齐齐躬身下拜:“属下等参见公子!” 王恕只感到疲惫和厌倦:“如果是来劝我回王氏,那诸位可以回去了,我药石无救、时日无多,恐怕担不起诸位心中的抱负,实在不必多费口舌了。” 韦玄却是一掀衣袍,径直跪倒在地,只将头一磕到底:“老朽此来,便是想告诉公子,我等已寻得剑骨,只要公子点头,随时可为公子换去病骨、续得天命!” 这一刻,一股寒意几乎将他整个人攫住,王恕不敢相信,一时竟不知是该同情自己,还是怜悯他们,凄然道:“你们疯了……” 韦玄却断然道:“不,我们没有疯!是公子你,从来没有看清!” 王恕只道:“我说过,无论如何不会夺他人剑骨!” 韦玄道:“公子不愿受人剑骨,是不愿为恶。可陈家今日水淹泥盘街,您难道没有看到吗?多少无辜之人被卷入其中不幸丧命?圣主神女在时,六州一国,四海升平,天下何曾见过这样的惨事!可公子那时能做什么呢?” 心底一股悲意涌出,他老迈的眼底已经含泪:“您分明有圣主神女的血脉,有二十四节使的效忠,甚至熟读琅嬛宝楼万卷典籍,通晓千门百家万般术法!倘若公子换上剑骨,驱散一身病气,学皆能为之用,修为亦必一日千里,今日怎至于只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甚至您的朋友,横遭不幸?” 白日里,远远看的余善染血倒下时的那一幕,再次回闪于眼前。 王恕垂在身侧的手掌紧攥,将眼睛闭上。 韦玄的声音,却没有停止。 他知道,这将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我等知道,公子师从一命先生,向来慈悲心肠。可经中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换一人之剑骨,救百人、千人、万人,甚至万万人之性命,难道不是更大的慈悲吗?” 他慢慢放轻了声音:“世家污浊,大厦将倾,此次若非背后有宋氏,甚至陆氏等人的授意与首肯,陈家如何敢做下这等惊天的大恶?可一旦您手持权柄,庞然世家也好,跳梁小丑也罢,哪一个不是您一念之间,便可扫清?” 王恕睁开眼,皓月清辉,骤然洒落眸底。 可病梅枯立月下,并无一朵绽放。 周满写给他的“命春来”,终究只是剑法,庭前院落真正有的,依旧只是“天地寒”。 韦玄望着他,话中之意,终于渐渐凌厉,甚至疯狂:“您本当宰割天下!王诰王命宋兰真陆仰尘之流,怎配与您相提并论?何况我等有约在先,只取人剑骨,并不伤其性命。公子倘若心中仍有愧对,他日大可十倍百倍地补偿,凭您届时之威能,天下又有什么是您补偿不起?” 他双手捧着一枚深紫的玉符,高高举过头顶,奉向王恕:“我等今日绝非为逼迫公子而来,只是想请您慎重考虑。倘若公子改变主意,这一枚玉符,便是传讯。只需一声号令,千仞刀山、万丈火海,王氏半门、二十四使,愿为公子效死!” 这一刻,在他身后,所有人齐齐跪倒。 坚冷的声音里,是近乎铁血的忠诚:“愿为公子效死!” 第098章 五钱碎银 离开病梅馆, 孔无禄迟迟没能从那种恍惚中缓过神来,眼前这已成了一片废墟的泥盘街令他觉得陌生。尤使人心惊的,是废墟间那些被人清理出来排在一起, 等待着回头送往义庄的尸首。 可就在今晨, 他们都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这一刻, 孔无禄感到煎熬,艰难开口:“长老,若让公子知道……” 孔无禄看见的, 韦玄自然也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身体似乎也有骤然的颤抖, 但紧接着便攥紧了藤杖, 将一切的恻隐压下, 慢慢道:“开弓再无回头箭。即便哪日他知道了真相,可若能使得圣主神女的血脉留在世间, 令公子回到王氏、重掌神都, 纵杀韦玄此身,又有何惜?” 孔无禄从这话中听出了一股悲怆决然之意。 可此时, 他脑海中浮现的, 竟不是己身的命运与荣辱, 而是许久前的那个春日。 孔无禄还记得, 仲春天气,刚下过一场细雨, 润开了满城杜鹃。 他正烦恼剑骨之事毫无眉目,从若愚堂里走出来时, 便看见个眉目清澈的小姑娘站在门边的告示牌前, 正盯着上面的字微微咬唇,似乎有些犹豫。 孔无禄随口问:“想测根骨吗?直接进去就好。” 那小姑娘转眸看向他, 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竟轻声问:“真的能得五百文吗?我想给娘亲买一盏灯。” 那时修界为将天下英才揽入自己麾下,无论世家还是宗门,都使尽了浑身解数,除了在各州书院学宫费心拉拢,各地城镇都有他们所设下的为人测试根骨的据点。尤其是三大世家,若遇人来测试,不仅不收钱,还倒给。 其中蜀中王氏若愚堂,是给得最多的。 有足足五百文。 孔无禄自是知道个中根由,此刻便笑一声,回头指着若愚堂的牌匾:“当然能,小姑娘,看清楚,这可是若愚堂,王氏若愚堂。修界最厉害的就是陆王宋三大世家,但在三大世家里,最厉害的是王氏。你若测得根骨不错,甚至能被我们招揽至麾下栽培,到时别说凑五百文买一盏灯,就是想买天上的星星,也未必不行。” 那小姑娘于是看向那块牌匾,但紧接着,却将目光投向了街边一个角落。 那里有名货郎,面前摆着货架,货架上随意地放着几盏灵灯。 在孔无禄看来,那货郎是泥盘街来的街串子,鞋面上的泥都还没掸干净,而那盏刻着明光阵的灵灯,看起来更是不能再拙劣。 然而在那小姑娘眼底,那仿佛是世间最明亮的东西。 以至于,她看了一会儿,神情竟被衬得黯淡。 小姑娘抿紧唇,低头展开自己的手掌,数了数里面因为攥得太紧而已经沾上些汗水的铜钱。 显然,她的钱还远远不够。 数完后,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抬步朝若愚堂里走去。 不过又一个来测根骨的普通人罢了,孔无禄这样想着。 对于剑骨,他几乎已经不抱希望。 这时他本应该离开若愚堂,出城办点事,测根骨自有下面的负责。 可或许,是那小姑娘立在门口长久的犹豫,实在有些少见、有些特殊…… 总之,他莫名地调转脚步,又回到了堂中。 然后,看见了令自己毕生难忘的场面—— 当那个小姑娘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将她纤细的手掌放在测灵骨玉上的那一刻,整座若愚堂,仿佛活了过来。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以骨玉为中心,瞬间朝着周遭涤荡! 所有陈列于堂内的兵刃,竟全震动起来,发出嗡鸣。 就连悬挂在他腰侧已经认主的灵剑,都好似感觉到某种畏惧,不住地震颤! 剑为百兵之主,唯天生剑骨者,能令百兵齐鸣、万剑归心! 孔无禄已经忘了当时的心情,究竟是震撼更多,狂喜更多,还是苦苦寻觅近二十年的大事终于有了着落后的恍惚更多…… 唯一还记得的,是那小姑娘离开的时候。 他着人取来一袋灵石交给她:“你天赋很高,可以考虑加入王氏。我们可以栽培你,像这样的灵石,我们要多少,有多少。” 可没料,那小姑娘竟然摇头:“不,娘亲说,不该自己的东西拿了会有祸事。我只要那五百文。” 孔无禄一愣,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闪烁。 最终,他没说什么,先将那袋灵石收回,命人换成了五钱碎银—— 真的很少,还没指甲盖大的一块,在孔无禄这样的修士手里,轻得像片羽毛似的,根本没有任何重量。 他亲自将其放到了那小姑娘的手心里。 她甚至还道了一声谢。 直至今日,那一幕都还历历在目:那小姑娘拿到那五钱碎银,攥在手里,转身出了若愚堂,向那卖灯的货郎走去时,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仲春雨后的阳光照在她雪白红润的脸颊上,亮得耀眼…… 那时,他站在若愚堂中看着,心里只有志得意满,剑骨既有踪迹,公子便有救了,却从未想过,今时今日,当他再回想起这一幕,竟然感觉到一丝荒唐,甚至内疚。 孔无禄低下头来,只道:“她现在是公子的朋友……” 韦玄冷冷道:“公子不知道。” 孔无禄眼眶微红:“可即便不知道,他就会答应吗?” 韦玄于是沉默,过了良久,却是举目看向了云来街方向,慢慢道:“既已动摇,剩下的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何况,宋化极那孽种血脉的伎俩,还没全使出来呢……” 病梅馆内,服过药的伤患们,基本都已在地铺上睡下。 但王恕房内的灯,却还亮着。 那一枚深紫的玉符就静静躺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上面“天地人”三才的徽记分列于玉符三端,象征着王氏最大的权柄。只要将其捏碎,韦玄等人便会立刻收到讯息赶来。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已经看了它许久。 门没有关。 一命先生最后给病人们把过脉,掌灯回房,正好从外面廊下走过。 王恕眨了一下眼,忽然问:“他们进来,师父却没阻拦,是终于和他们想得一样了吗?” 一命先生停步,却没回头。 他站了一会儿,不曾回答,只道:“天色已晚,早点睡吧。” 说完,便搭下眼帘,走远了。 王恕依旧坐着没动,也没关门,只看着外面那片天幕,从黑沉沉的一片,变作寂静的深蓝,最后亮起一抹鱼肚白…… 这一夜,周满也没有合眼。 在意识到自己漏掉了极其重要的某一环后,她久违地感觉到了那种命运不由己的飘荡,于是想起了这一切的最初…… 从若愚堂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充满了天真的喜悦,甚至没有跟那名货郎讲价,便将新得的那五钱碎银和自己辛苦攒了两年的一百文凑在一起,买下了那盏已看中许久的灵灯。 她抱着它,推开柴扉,回到家中,欣喜地拿给娘亲看:“有了这盏灵灯,以后晚上都亮堂堂的,娘亲再也不用担心灯油不够做针线活儿坏眼睛了!” 可没想到,娘亲接过一看,竟倏然变了脸色。 她用力掐住她瘦削的肩膀,厉声问:“这灯是哪里来的?你去小剑故城了!” 周满下意识说:“是,我,我在城中买的……” 娘亲的声音便变得更厉:“买?钱呢?你哪里来的钱?” 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如此疾言厉色的娘亲,哪怕是父亲走的那一天深夜,她也只是捂住她的眼睛,温柔地哄她说:“别怕,阿满,别怕,有娘亲在。爹爹并不是真的想杀你,他只是病了。现在睡着了,病好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所以现在,周满吓坏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以为是娘亲怕自己学坏,去偷东西,于是挂着泪,摇着头解释说:“是我自己攒的,还有去城中测根骨得的……” 那一刻,那名荆钗布裙的妇人,如遭重击,往后退了一步。 灵灯落下,砸在地上,碎了一角。 前世的周满,即便登上了玉皇顶,执掌了齐州,坐在那亮晃晃的嵌满了金箔的明堂里,也仍旧会时不时地回想起那一幕,回想起那砸在地上的灵灯、娘亲恍惚的神情,回想起走出若愚堂时照在她脸上的阳光,还有被若愚堂那名执事放到她掌心里的那五钱碎银…… 灵灯灭了。 半指斩了。 娘亲死了。 剑骨没了。 年少时的周满,怎么会知道?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五钱碎银,竟已是自己一生险峻命运所值的全部价格。 此时此刻,又有阴谋在暗中编织…… 缺了最重要的那一环,周满无法拼凑出事情的全貌,但仅从春雨丹泄密这件事便可看出,倘有幕后黑手,对方所针对的目标,无疑是金不换,是她,甚至是泥菩萨,而利用的,自然是陈家,或者其背后的宋氏、陆氏…… 危险在悄然临近。 周满想,她从前世学到的唯一教训,其实只有那位神都公子名中所带的那个“杀”字。若不杀人,便被人杀。所以不能怜悯,不能仁慈,不能退让,更不能坐以待毙…… 这一世,无论台前的,还是幕后的,她都会一一杀个干净。 天亮了,外面传来人交谈的声音。 元策与张来李去站在檐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高个子的张来一直在琢磨:“都已经第二天了,百宝楼那位掌柜,就算是爬也该爬到望帝陛下面前了吧?可现在都还没什么动静。该不会……” 矮个子的李去接话道:“我看悬了。这位望帝陛下虽然修为极高,早在武皇在时便已迈入大乘期,如今都快三百年过去,即便没到天人境,也该相差不远了才是。可这些年来,无论是三大世家平齐,还是白帝城诛邪,没有一件大事有他出面。听闻即便是武皇在时,他在‘四禅四绝’中也是最没声息的,从不与人起什么争端。武皇陨落后,甚至再没出过蜀州一步……何况张仪将至,自然是不要冒险,忍得一时,秋后算账更为妥当。” 元策拿着葫芦喝酒,也在皱眉思索。 可没想到,就在这时,厅中竟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可倘若,没有秋后呢?” 元策顿时一怔,回头看去。 周满一袭玄衣,从厅内走了出来,抬首向着东面天空望去,日出时那一缕紫气便被她纳入眼底,凝作一缕慧光,却并未使得眼神更为圆融,反而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 凛冽。 宛若深冬里的寂雪。 元策视线与这双眼对上时,心头竟莫名颤了一下。但还不等他细究,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三别先生带着常济等杜草堂的弟子到了。 那日这位老先生用一支极阴寻木削成的如椽大笔,顷刻间取人性命,给众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众人不敢有半分慢待,包括周满在内,都躬身见礼。 三别先生却只是摆摆手,问:“金不换呢?” 周满静了片刻,道:“还在义庄,陪着余善。” 三别先生于是也沉默下来,过了会儿才道:“那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周满问:“先生是有什么事找他吗?” 三别先生道:“倒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只是他常在泥盘街,也不怎么回杜草堂,这回却遇上这样大的事,我难免有几句话想要交代于他。” 周满隐约觉出了几分怪异。 三别先生好似看出她想法一般,笑问道:“你也是在想,似他那样离经叛道的浪荡性子,怎么会是我杜草堂的弟子吧?” 周满一怔,可竟摇了头,慢慢道:“刚与他认识时,是有几分不解,可后来便想,他这样的人,也只能是杜草堂的弟子。晚辈只是有些讶异,先生对他似乎还颇为重视。” 无论是先前亲自赶到救人,还是眼下前来探望…… 无不在说明眼前这位老人家对金不换的特殊。 三别先生听后,便是一叹:“可有什么用呢?纵是想将这一身衣钵传他,可杜草堂向来信奉清苦,不求名利,更不图享受,他志不在此,只想当什么天下第一的有钱人……” 周满顿时愣住,就连后面的元策等人,都错愕不已:非为金不换那狗屁志向,而是为三别先生话中那一句“想传衣钵”! 再看其身后以常济为首的杜草堂一众弟子,听得此言之后,面色竟都如常,便知三别先生之意,至少在杜草堂绝不是什么秘密,且众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三别先生说完,却是道:“各人自有命数,悟得到便是悟得到,悟不到便是悟不到,也强求不来。便跟他说一声,我来过,也就是了。” 他转过身便要走。 可这时,天际忽然遥遥传来一声啼鸣,三别先生骤然止住了脚步,抬首望去。 一只金翅子规鸟衔来一朵杜鹃,自半空投落。 三别先生伸手接过时,那朵杜鹃便燃烧起来,化为一页折起来的信笺。 周满看见,这位老者展信读后,立在原地,神情间竟有几分复杂,于是目光一闪,问:“是望帝陛下召见吗?” 三别先生这才回神,重将信笺折起,道:“是,蜀中四门都去,有事需要商议。” 周满考虑了片刻,忽道:“晚辈有一封信,想呈给望帝陛下,不知可否请先生代为转交?” 三别先生错愕:“你有信?” 周满点了点头,却道:“还请先生稍待。” 她在元策等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回厅中,起了笔,在一页最常见不过的信笺上写下几行字,便折了来,放入信封,又返回院中,双手递给三别先生,意甚礼敬:“有劳。” 第099章 医者仁心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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