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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表人才,然而才一进得城中,便伸头缩脑,左顾右盼,跟只猴子似的闲不下来,还走到朱雀道中间,想探手摸那柄巨剑。 左侧那女子看得一眼,便凉飕飕提醒:“此剑乃望帝为止干戈而立,凡近其一丈之内者都会为其激发的剑气所斩,劝你若还想留着你那爪子继续打退堂鼓,还是别碰为好。” 那青年顿时吓得缩手,抱怨起来:“这么厉害?妙仙子你为何不早说?我可不像你们,我是头回来这儿啊。” 那“妙仙子”却不再理会,而是举目向云来街的方向扫去。 若有对如今的剑门学宫十分熟悉之人在此,只怕已经一眼认出:在这节骨眼上来到街口的五人,不是别人,正是凉州日莲宗神女妙欢喜、南诏国国师弟子李谱、蜀州峨眉派弟子余秀英、青城派弟子霍追,再加上一个来自瀛洲的剑宗传人周光。 妙欢喜举目向云来街看去,众人也不由随她调转了目光。 只见这清晨时分,街面上乍看浑无异样,然而仔细分辨便会发现,不远处或精致或豪奢的层楼里,隐约立了不少人影,分明都在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当妙欢喜等人向他们看去时,他们竟也不闪不避,似乎并不在乎被发现。 妙欢喜的眸光一时闪烁,颇有深意地叹了一声:“难怪别人都不肯来,分明知道这一场不是鸿门宴却胜似鸿门宴啊。” 她话音刚落,一道清越淡静的便在她身后响起:“妙仙子怎到了这时候才感叹?你不该是正知道这场胜似鸿门宴,才特意来一趟的吗?” 这声音耳熟,说话的风格也耳熟。 妙欢喜唇畔顿时挂上少许笑意,回头看去。 果然,来的不是周满,又是谁? 照旧那一身玄衣,信步自泥盘街上走出。尚未散尽的晨雾,被金色的日光一照,只在她微冷的眼角眉梢晕染出稍许暖色。其姿态仍像以往,如雪如山般峻拔凛冽,仿佛这一个月来在学宫外搅动风云的那个人与她毫无干系一般。 且那眸底神光,似乎还更为内敛了。 原来若出鞘之剑,现在却好似收剑还鞘,只在众人眼底留了一抹圆融的剑光,以供遐想。 这修为…… 妙欢喜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李谱等人后知后觉,直到周满走近了,才发现她竟然已到金丹中期! 学宫中修为最高的陆仰尘、宋兰真,现在才不过金丹中期啊! 周满这才多久? 上回离开学宫时,她都从参剑堂剑首掉到门神了,现在才短短一个月过去,忽然就到了这种境界! 周光舌头都险些打了结:“周师姐,你,你的修为……” 周满见了他,却是皱眉:“你怎么也敢来?” 周光其实没懂她为何要用个“敢”字,下意识道:“金郎君不是说要设宴答谢大家当日搭救王大夫的好意吗?我想着正好近日悟剑有些感悟,又想师姐多半与金郎君一块儿,若来了说不准能与师姐切磋切磋,便来了。” 周满突地无言,心中多了几分复杂。 请帖是前夜发出的。金不换在经过长达十日的考虑后,最终还是决定假答谢为名,向学宫中所有与他有过交集的同窗发去邀请,只说当日参剑堂横遭陈仲平刁难,泥菩萨为护他身受重伤,幸得众人相助关切才及时将人送回泥盘街救治,拳拳心意难表,特于今日泥盘街设宴以谢。 但无论是她还是王恕,甚至是金不换本人,对结果都毫无期待。 毕竟现在无论哪方势力,抢着与金不换划清关系都来不及,谁还敢来? 哪怕最终一个人都不到,也不太出乎他们意料。 可现在,不仅有人来了,且一来还是五个。里面甚至有周光这样头脑简单什么也没多想的傻人—— 不管是妙欢喜还是李谱,余秀英还是霍追,哪个不是有宗门有师承、背景深厚的?即便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来到泥盘街,陈家与宋氏料也不敢对他们怎样。 可周光? 空有个剑宗传人的名头,实不过自己孤零零一个,竟然也敢来。 周满不禁想:或许正因为他这一分简单,才会得了他的青眼吧? 她慢慢笑了笑,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同众人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引他们往泥盘街尽头那座小楼走去。 李谱以前从未来过这里,不免好奇地四处张望。 似妙欢喜、余秀英、霍追等,却已是轻车熟路,见怪不怪了。 这段时间周满都待在泥盘街,混得已是十分熟了,沿途不少早起的脚夫或者摆摊的商贩经过,都笑着冲她打招呼。 妙欢喜见了,便道:“我向来只知泥盘街是金不换的泥盘街,倒是头回见他们对别人也这样客气。看来,周师妹近来同金不换是走得近了,那杀陈家六人的事多半也不假了。陈寺之死,金不换尚只是有几分嫌疑,都已遇到如此大的麻烦;周师妹如今实打实杀陈家六人,是板上钉钉的血仇,恐怕不好善了吧?” 周满心道,自己也没想过要善了。 她只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分明一副绝不为此事烦忧的架势,妙欢喜见了,不免有些佩服她胆气,于是改了话题,转而问:“咱们那位‘门外剑’王大夫,动用长生戒,伤得也不轻吧?不过有一命先生妙手回春,想来如今该好了?” 周满脚步,顿时有片刻的迟滞,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怎样才算好呢?刚醒来时,神光焕然,近乎夺目,算好吗?近来炼制春雨丹,拆解炼丹步骤,细心谨慎,无有差错,算好吗?似乎都算,可她心里就是觉不出一个“好”字。 前阵子刚开始炼丹时,金不换手下有位重金网罗来的炼丹师,年纪颇长,经验老道,只是以前都在锦官城待着,现在忽然被召回泥盘街,头回来到这样破落简陋的地方,心中难免有怨气,看哪里都不顺心,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见王恕第一面,这位炼丹师就眉头大皱:“年纪这样轻,修为这样浅,以前甚至都没亲自炼过丹,郎君竟要我事事听他差遣?简直荒谬!” 即便在知道王恕师承一命先生后,他态度也并不有改:“一命先生又怎样!一命先生的弟子就能随意支使老夫了吗!” 周满当时便觉此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十分讨厌。 王恕却没生气,反过来还劝周满:“我往日的确毫无炼丹经验,旁人不信才是寻常,甚至可说是谨慎负责。凡能被金不换看上的人,至少心地都不坏的。何况眼下用人之际,实不该计较太多。” 周满于是冷笑:“以前只知你是泥菩萨,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还是活菩萨了。” 说完就抄着剑走了。 后来听人说起,进炼丹房出来的第一天,那位炼丹师脸上的倨傲便消失不见了,只常常看着王恕走神,对着泥盘街那些低矮的瓦檐和常常沾着污泥的街面,也不再抱怨半句。 今天清晨第一线天光照在屋檐时,最后一炉丹药也炼制成功。 王恕靠在墙边的椅子里,累得睡着了。 那炼丹师看见,蹑手蹑脚地朝他走过去。 周满正好过来查看炼丹的情况,见着这一幕,下意识以为此人心中仍然不满,是要趁机对泥菩萨不利,拇指立时抵在了剑锷上。 可没想到,那名炼丹师只是上前捡起王恕落在地上的一株寄雪草,轻轻放回了桌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吵醒了他似的。 只是王恕浅眠,还是醒了。 他似乎对自己竟然睡着,感到几分歉意,笑着同那炼丹师说了几句话。 对方很快便自自己袖中取出几页纸来,打开来向王恕请教。 这老头儿分明已是满头白发,可对着王恕时,却是微微倾身向前,宛若学生听课般,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那时,丹炉里还燃着少许未灭尽的火焰,王恕那张清隽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显得异常平和。 周满站在门旁看了半晌,心中却不知为何,升起几缕飘忽的惆怅。 她将拇指从剑锷上移开,终究没看太久,干脆从楼中出来,往泥盘街口来接人。 此刻妙欢喜见她神情有异,不由问:“难道情况不好?” 其余人也都投来关切的目光。 周满回神,寂然半晌,却轻轻道一声:“好不好,我也讲不清。” 众人闻言,不免奇怪,刚待要问。 但话到此处时,街尾那栋二层小楼已经在望,王恕正好与余善说着话走出来。 众人抬头一看,全都愣住了。 若说周满相比一个月前,几乎毫无变化;那么眼前的王恕,比起一个月前,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天光点其眸,清风振其衣。 便似玉树临阶前,浑然谪仙立凡尘。 若非他眉眼五官如旧,众人几乎都不敢认这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病秧子”“门外剑”。 直到这时,妙欢喜才明白,周满方才为何会有那样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她下意识皱了眉头,反应与当初的周满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个月来,周满早习惯王恕的变化了。 她神色如常走上前去:“客人都登门到访了,他一个主人家,该不会该躺在楼上睡大觉吧?” 王恕一笑,还未回答,金不换不满的声音便从门内传来:“周满,这些日我是清闲了些,可你也不必逢着机会便来诋毁我名声呀。” 众人心中皆想:你的名声早一片狼藉,还用人来诋毁? 话音落时,金不换人已经出来。 倒和周满一样,变化不太大,看着仍跟那富贵闲人、纨绔子弟撕的,一身与这条泥盘街格格不入的华贵衣袍,洒金川扇在手,一派说装不装说不装又有那么点装的倜傥风流。 他摆手请众人进门,只道:“这种时候还敢应邀前来,诸位当真是胆气豪壮、义字当头啊,请进、请进。” 李谱与周光还没反应过来,依旧直愣愣盯着王恕看。 余秀英却是素知金不换秉性,立刻警惕道:“可别戴什么高帽,捧也没用。我可不是来帮你助阵的,哼,不过是难得见你倒霉,专程来瞧瞧你现在混得有多惨罢了!” 霍追也笑道:“我们虽没觉得自己那日有什么襄助的地方,但说要设宴,不要钱的饭谁不喜欢呢?你金不换最好准备了什么美酒佳肴、山珍海味,可别让咱们白跑一趟。” 若换了往日,金不换怎么也得出言还击两句。 可事实上,今日来的,除一个周光可能的确不太清楚状况外,余下的几个谁不是心知肚明:不管他们背后的宗门如何,他们本人来到这里,就是对陈家与金不换之争的表态。想听金不换倒霉,坊市间多的是传言;要吃山珍海味,付点灵石便有。若非心头有个“义”字,谁真来趟这浑水? 是以此刻,他笑了一笑,并不反驳。 众人心里各揣着心思,被他引入前厅。只是进得门来一看,正中那一张长桌上,别说什么美酒佳肴、山珍海味了,就是连一杯茶水都没准备! 霍追叹了口气:“就算要拉我们下水,也不该如此敷衍吧?说了要设宴答谢,你连菜都不准备一桌吗?” 金不换却向已站到角落里的周满、王恕看了一眼。 二人皆轻轻向他点头。 于是他一笑,知道他们已经忙完了他们能忙的,现在这种跟人打交道当奸商的时候,该轮到自己上了。 在众人的困惑中,他只轻轻一摆手。 先前全都肃然侍立于旁的余善等人,立时回身,将厅中每一道门扇关上。门扇合拢时,篆刻在门扇上的阵法线条也一一对齐,瞬间启动,严密地将整座前厅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声音。 众人齐齐一惊:“你干什么?” 哪怕知道金不换不太可能在这节骨眼上对他们做什么,毕竟无冤无仇的,可人在阵法之中,无法对外传讯,难免使人紧张不安。 妙欢喜眸光流转,倒算镇定,似笑非笑问:“金郎君这是何意?” 金不换道:“美酒佳肴确实没有,不过倒是准备了点别的东西,想请诸位一观,请坐。” 他再次摆手示意。 早已准备好的余善等人,立时躬身,各将一只三寸见方的锦盒呈放至众人面前。 众人不解,打开来看。 李谱瞬间瞪圆了眼睛,惊声道:“这、这不是——” 霍追也诧异至极:“春雨丹?” 唯有余秀英一下笑起来:“我就说,你金不换既说要设宴答谢,自不能太过敷衍。没想到,竟然是备下了这等珍贵的丹药赠与我等。你早说嘛,我一定连着我家小师妹一块儿带来!” 春雨丹的威名,越是大世家、大宗门,知道得越清楚。 那匣中一丸玉色丹药,与当日王氏派廖亭山来“赐”给周满的如出一辙,众人岂能辨认不出? 只是妙欢喜看了,却想起些旧事,轻叹道:“春雨丹,向为世家控制,外界无论大宗小门,一丸难求。几年前我日莲宗有一位师兄,因为陆氏效命,卓有功劳,求了数月,终于得赐一枚春雨丹。可没料想,消息走漏,人还没回凉州地界,便不知为谁所杀。我宗前辈收殓其遗骨时,须弥戒中诸物皆在,唯失那一枚春雨丹。” 众人听了,不禁悚然。 妙欢喜拿起那丸丹药,凝视半晌,又慢慢放回匣中,只向角落里立着的周满看了一眼,道:“此丹能改人根骨,便是能改人命数。区区一枚,流到世家之外,已能引起围杀争斗。若我没记错,周师妹一共也才得了八枚。这般珍贵之物,我等自问,参剑堂当日不过是事后才帮了些微不足道的小忙,实在当不得如此重谢。” 余秀英等人拿到丹药时十分高兴,毕竟虽是大宗门出身,可春雨丹这样的稀罕玩意儿谁不喜欢呢?然而经妙欢喜这话一点,却才反应过来:“是哦,无功不受禄,就这样收下……不太好吧?” 李谱也道:“你们正与陈家相持不下,春雨丹这样的东西,合该留着你们自己用才是,赠与我们岂不是浪费?” 周光与霍追也跟着点头。 几人全将丹药放回了桌上,竟都不愿收受。 金不换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似乎微有几分动容,但紧接着,便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来,竟道:“谁说我要白送了?” 李谱一愕:“不白送?” 余秀英猛地抬高了声音,满脸不可思议:“你该不会是想把这丹药卖给我们吧?” 金不换十分自然地点头:“不然呢?” 余秀英心里火气“腾”一下就冒出来了:“大家在这节骨眼上来明明是为了……你——你简直满身铜臭!俗!俗不可耐!” 便连妙欢喜,脸上的笑容都不觉淡了几许。 余秀英话虽没说完,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种时候来金不换这儿,其实多少都存了点想帮他的意思。他们甚至想过,金不换或许会开口求助,他们也愿意帮忙想想办法。可谁能想到,捧出几枚春雨丹来,不是赠他们倒也罢了,竟然想卖! 如此行事,谁遇到心里能舒服? 李谱也是没想到会是这种发展,眼见场面似乎变得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道:“咳,别别别,别吵架。那陈家手段毒辣,最近必是想尽了办法针对,金郎君也有燃眉之急要解嘛,又不愿占大家便宜,卖点丹药不也是寻常事吗?我买,我买的。” 妙欢喜也道:“我日莲宗什么都不多,也就是灵脉多点,灵石够用。金郎君若有需要,只管开口。至于这丹药,我看便不必了。我等既能进剑门学宫,天赋根骨在门中自都是一等一的,春雨丹纵有改命之效,于我等只是锦上添花,效果微乎其微了。”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算给足了金不换面子。 可万万没想到,此人仿佛不知“分寸”二字为何物,竟依旧问:“诸位天之骄子,此物效用的确不显。不过,诸位背后的宗门呢?也不需要?” 余秀英已气得拍案而起:“金不换,你!” 妙欢喜这时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微妙,渐渐回想起来:以她对金不换的了解,实乃是人精中的人精,曾曲意逢迎世家,长袖善舞,便是在剑门学宫各堂之中都是关系遍地,说话十分管用。这样一个人,怎会如此明显地不知进退,甚至屡屡出言令人不快呢? 她忽然伸手,轻轻将余秀英一拉,看向金不换的目光却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金不换也看向她:“妙仙子?” 妙欢喜不动声色,只道:“需不需要且两说,宗门中弟子门众自有成千上万,郎君这几枚丹药固然珍贵,可对于一个宗门来说,未免杯水车薪,有些微不足道了。” 眼下摆在桌上的春雨丹一共五枚,对单独的一名修士来说,或许已经珍贵至极;可对一个势力大到近乎能覆盖一州的宗门来说,能起到什么用处呢? 众人都不明白金不换究竟在想什么。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金不换深深望了妙欢喜一眼。旁边的余善早已见机行事,毫不犹豫命人抬上一口巨大的木箱来,重重压在桌面,然后一把将其掀开! “嗡”地一声,一股磅礴的气息从木箱之中炸开,浓郁的丹香瞬间笼罩了整座厅堂! 那木箱之中,竟然全都是春雨丹! 一粒挨着一粒,一层叠着一层,苍青青映得人面上都一片浅绿的光泽。外面随便拿出一枚都要引得人厮杀争抢的丹药,在这口巨大的箱子里,却跟不要钱的糖丸似的,肆意堆积,一眼望去,简直不知有多少! 这一刹,厅内几乎同时传来了几声椅子倒地的声响,是余秀英、霍追等人震惊失态之下豁然起身,不小心碰倒。 李谱更是不济,起身时不慎被扶手挂住了袖袍,整个人都差点跟着椅子倒下去。 还好周满就站在他近处,早有预料似的,及时伸出脚尖,抵住椅背,才免了他在地上摔个四仰八叉。 但饶是如此,李谱也没反应过来,仍是一脸做梦般的表情。 妙欢喜其实自打听见金不换那句话开始,心里便有几分猜测,可真当这数量堪称恐怖的一箱春雨丹抬了放到面前时,以她日莲宗神女见多了奇珍异宝的身份,这时也禁不住眼角微跳、呼吸骤止! 一箱—— 修炼了这么多年,谁能想象,春雨丹这种恨不能切碎了用的东西,竟也能用“箱”这种词来量! 先前被余秀英指着鼻子骂“俗不可耐”的金不换,一身织金长袍,的确有那么点土财主的气质在。可当他是如此若无其事地坐在这一箱春雨丹边上时,纵他真是土财主,那也是一尊震天撼地、绝无仅有的土财主! 此时此刻,这位“土财主”就差没把“显摆”两个字刻脑门儿上,只冲他们微微一笑,问:“现在如何?” 第091章 拨千斤 已经没人顾得上计较金不换刚才是不是故意耍他们玩儿了。 李谱头回在被剑夫子暴揍之外, 感觉到那种不可抵挡的头晕目眩。他先谢过后面的周满,自己抖着手把椅子扶正了,然后才磕磕绊绊问:“这、这是多少枚?” 金不换没答, 反而去问那边的王恕:“多少?” 王恕不假思索开口:“六天炼了十八炉, 每炉六十枚, 本该是一千零八十。但头天的三炉丹火不佳,有三成的坏丹,计四十八枚。所以这箱中该是一千零三十二枚。” 一千零……零多少还重要吗! 一箱春雨丹, 上千枚! 所有人先是被这数字所震撼,但紧接着, 就意识到了金不换刚才那一问背后的深意, 不由全将目光投向了王恕—— 敢情这春雨丹同你干系不小? 先用长生戒, 后炼春雨丹,这王恕, 除了经脉不通、无法修炼, 究竟还有什么没有、究竟还有什么不会? 一时间,众人心底都五味杂陈, 说不出话来。 唯独金不换一脸与有荣焉, 转脸便对众人, 尤其是妙欢喜, 道:“一千零三十枚,不知于一大宗门, 算多还是少?” 算多还是少? 妙欢喜现在可以肯定,这姓金的十成十是存心的! 她雪白的手腕上挂着珊瑚红的璎珞, 手指尖却还有着轻微的战栗, 只道:“金郎君既有本事搞出这么多春雨丹来,何必明知故问?三大世家每三十年也不过就能炼出千余枚春雨丹, 分到每一世家不过三四百之数……” 然而每五六枚丹药,便可将中等天赋的人提升到上等天赋。 真正的天才固然难求,可寻常上等天赋的修士要修炼到元婴境界,却并不算很难,更有少数运气好、悟性高的,能突破元婴,抵达化神境界! 一千枚春雨丹,便等同于近二百名元婴高手! 放眼各大宗门,元婴修士才几人? 纵日莲宗源远流长,又因近年频频发现灵石矿脉,不缺修炼资源,宗门上万修士里,也不过才有元婴期修士七十二人,化神期修士六人。 可倘若他们能得春雨丹,都不用一千枚,只需三四百枚,便有机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将宗门实力将近提升一倍! 这笔账,谁都会算,谁算了都会为之心惊,谁又能不为之心动? 只是此丹一枚已能引起争夺厮杀,那么这一千枚放在眼前,当真就没有任何风险吗? 妙欢喜不敢让某些美妙的幻想在自己脑海里盘旋太久。 她凝视金不换,只问了一句:“炼制春雨丹,必得寄雪草。然而我凉州祁连寄雪草已不再生长,唯有西蜀大雪山才有。可这个地方,从来都在三大世家掌控之中。敢问金郎君,你既有春雨丹,那这寄雪草,是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其余人心中顿时一凛,一下就从这上千枚春雨丹所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了:是啊,三大世家严密控制之下,金不换炼丹的材料从何而来? 众人怀疑的视线,再次聚回金不换身上。 但这一次,金不换却看向了周满。 这只是下意识的一眼,并不像前面看王恕一样带着点故意的意思,然而众人怎会注意不到? 李谱猛地福至心灵,把事情串起来了,大惊失色:“是你们!听闻陆氏最近在往西蜀调动人手,不正是大雪山那边吗?若非是寄雪草,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是你们,是你们劫盗了寄雪草!” 当此之时,周满与王恕并肩而立,金不换懒坐于堂。 李谱扫眼一看,恍然大悟,差点跳将起来,脱口便道:“一个劫掠,一个炼制,一个销赃!你们仨这是个成熟的团伙啊!” 他话音方落,三道目光“嗖嗖嗖”便落在了他身上。 王恕性情平和倒是还好,边上周满与金不换那两道目光着实带了点瘆人的感觉。 周满将眉一抬,似笑非笑:“你刚说什么?” 李谱一看见她这笑,头皮都麻了半边,立时觉得一股寒气倒头冲下,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迅速改口:“不不不,一时失言,团队,团队……” 周满只问:“你亲眼看见了?哪只眼睛?我们这三人对付一个陈家尚且艰辛,陆氏乃是三大世家之一,我们若有本事从人家手里劫来东西,今日还能落到这般田地?” 她这话一出,可真把人搞糊涂了。 连李谱顺着她话一想,都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冤枉了他们。 可人家前脚出事,你们后脚搞出春雨丹,这能是简单的巧合? 但若不是巧合,他们哪里来的本事打劫陆氏?那可是三大世家之一,向来只有世家能与世家对抗,其他势力要打劫那是根本不可能。 众人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哪里能想得到,外面的势力固然没本事打劫陆氏,可架不住世家里出了蜀中若愚堂这样的叛奸,偏敢去当周满的伥鬼啊! 厅内忽然变得安静下来,人人都在心中思考盘算。 金不换于是适时的出来问道:“诸位考虑得如何了?” 妙欢喜便一声长叹:“好如意的算盘,难怪不惜找设宴答谢的借口也要将我等骗来。你这样数量庞大的一笔春雨丹,除了我等背后的宗门,又有谁吞得下、又有谁敢吞下?” 金不换道:“看来妙仙子是有兴趣?” 岂料,妙欢喜断然摇头:“不,我日莲宗不敢有兴趣。金郎君,你发请帖时都故意略去了你同门师兄常济,不愿将杜草堂牵涉进来,岂能不知此事深浅?别说你这笔丹药来路不正,就是它们光明正大,若叫世家知晓,也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日莲宗固然实力不俗,却不敢妄与世家较高下。请恕妙欢喜心有顾忌,不敢援手,这便告辞了。” 话说完转身就走,显然不愿久留是非之地。 其姿态如此果断决然,实在大出众人意料,连李谱、余秀英等人见了,都不免面面相觑。 然而,金不换竟好似早料到妙欢喜会有如此决断一般,不惊不乱,甚至还笑了一声。 眼见着妙欢喜将走到门边,他只轻飘飘问了句:“六十年前,贵宗所在的凉州祁连山顶,也是遍生寄雪草,只是不知,灵草最终都落入何人之手?” 妙欢喜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 她那犹如画匠精笔细描的面容上,掠过了一抹寒意,只回转头来,逼视金不换:“你想说什么?” 金不换的姿态却更放松了,语调慵懒:“不过是前阵子寻寄雪草,又听菩萨说祁连山顶六十年前也是生长寄雪草的,便想做两手准备,也去查查祁连山顶六十年以前的寄雪草,是否会有留存。若有,岂不省了我等许多事?不过没成想,寄雪草有无留存没查到,反而因此得知了几件与其有关的旧事。” 妙欢喜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金不换依旧平静地回视她,然后抛出了一句:“听闻,春雨丹的丹方,最早是来自日莲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就连周满都感到了意外,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金不换与妙欢喜。 毫无疑问,他说的不假—— 因为妙欢喜脸上已看不出所有表情,只有垂落在披帛旁的手指悄然紧握,分明杀心暗动。 金不换好似全无察觉,继续道:“在三百年前,寄雪草还只是一味普通的灵草,既长在祁连雪顶,便为日莲宗所用,作为香草在祭祀金乌神鸟时焚烧。那时日莲宗在女帝武皇治下,掌管凉州。然而那一年,武皇忽然道陨身灭,三大世家接管其权。当时的日莲宗宗主因曾归服与武皇,唯恐被世家清算,惶惶不可终日,千方百计想要讨好世家。大约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竟让他在祭神时恰好发现了寄雪草的另一妙用。于是他苦心研出丹方,并派使者亲去神都,将丹方献上。可没想到,换来的竟不是上位者仁慈的宽恕,而是一场血腥的屠戮……” 众人从来只知春雨丹的威名,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隐秘,一时听得入了神。 妙欢喜紧握的手指,却是慢慢松开了。 金不换的声音里,于是多了几分悲悯与讽刺:“三大世家,三位贵客。王氏的苦海道王敬,陆氏的不夜侯陆尝,宋氏的鉴天君宋化极……杀得祁连山顶无活口,寄雪草上尽染红……从此以后,日莲宗再无人知晓丹方,不仅寄雪草全入世家口袋,连凉州所有矿脉所采出的灵石,都须有八成上交世家,只留两成与宗内。世家以春雨丹培养族中子弟,日莲宗乃至其余宗门则各受盘剥,三百年来,此者消而彼者长,差距便更如天与地、云与泥了……” 妙欢喜道:“郎君既知道得如此清楚,又何必再白费口舌?这天下,六州一国,除蜀州还有望帝撑着,其余千门百家,哪一家哪一门,不是世家傀儡?悉皆俯首听命而已,岂敢有反心!若有,我日莲宗当年之血,便是来者之鉴!” 金不换道:“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不是吗?” 他掰着手指细细数来:“鉴天君宋化极十余年前殒身,宋氏群龙无首,只有宋元夜、宋兰真作为其血脉勉力支撑;苦海道王敬闭关终南圣境不理王氏俗事,所谓神都公子王杀从来不见踪迹;陆氏倒有不夜侯陆尝撑着,只可惜,君侯新败于那天人张仪之手,道心崩毁境界大跌,陆氏纷乱将起,连陆仰尘都得寄身剑门学宫以避纷争之险……” 别说三大世家,就是整个天下都快乱了! 金不换笑着道:“犹记得初入学宫,参剑堂前试剑,妙仙子修为卓绝,分明留有余力,却偏试到第七剑便止,恰好在陆仰尘之下。金某原以为,仙子韬光养晦,当是心有大谋,不总愿衣锦夜行、常为他人陪衬的。” 这一次,妙欢喜静默了良久,心中显然有所动摇。 然而最终还是道:“衣锦从来当夜行,纵为陪衬又如何?金郎君今日设宴之美意,妙欢喜心领了。” 言罢,她略一颔首,再次转身。 周满见状,心中不免沉落几分:劫掠陆氏容易,炼制丹药不难,最棘手的竟在眼下这一环。春雨丹这等稀世的珍药,只因世家旧日余威犹在,便连日莲宗这样的大宗门都不敢轻易染指,何况乎其他小门小派? 纵然金不换已做了不少准备,眼下却似乎也要付之东流了。 王恕在旁,神情也微显凝重。 妙欢喜再一次行至门前。 门边的余善下意识看向金不换。 金不换凝视妙欢喜背影,目光闪烁,只轻叹一声:“那便当我看错了人吧。” 随后将手一挥,示意余善开门。 余善于是上前,拉开紧闭的厅门。 妙欢喜的身影有如雕像一般,动也不动。 篆刻在厅门上的阵法图纹,被渐渐拉长,眼看着就要因越扩越大的门缝而断裂关闭。 可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砰”地一声用力将门扇压了回去! 余善一惊,顺着那只纤白素手抬头,便看见了妙欢喜那张不知何时已被寒霜笼罩的脸。 金不换唇畔终于挂上了一抹狐狸似的笑。 妙欢喜回首,平素明艳的面容,此刻竟有种压抑的阴沉,抬手向那箱春雨丹一指,但问:“此事有多少人知道?” 众人闻言,心中都狠狠吃了一惊:妙欢喜这分明是改主意了! 连周满都没忍住怔了片刻,随即才慢慢笑起来。 金不换答道:“皆在今日厅中。” 妙欢喜于是向厅内所有人扫了一眼,似乎衡量了片刻,然后才道:“我可以蹚这次浑水,但先小人、后君子——我有个条件。” 金不换道:“但言无妨。” 妙欢喜重新走了回来,竟将一只血红的丹药瓶放在桌上,只道:“春雨丹牵扯重大,我要在场所有人以道心立誓,并服此讳言之丹。出了此门,再无此事。若有违誓,道心立毁。” 金不换没回答。 但余秀英不假思索:“自当如此。我等今日既来,便无加害金不换之心。即使空手而还,也当立誓服丹,绝不外泄此事。” 其余人无不点头。 妙欢喜便道:“好。” 然而这时,金不换却问:“妙仙子当真想好了吗?” 妙欢喜忽然皱眉:“金郎君此言何意?” 金不换淡淡道:“你有条件,我也有的。陈家势大,我等困坐愁城,灵石丹药或能稍慰人心、解得燃眉之急,却无法除其根患。我想用春雨丹换的,是更硬的筹码。却不知,贵宗是否给得起?” 早在决议以春雨丹作为突破口时,周满就曾说过:有时,这小小一枚丹药,所能撬动的东西,或许远远超出他们预料…… 现在,他就是想要这预料之外的东西。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意识到他目的所在,纷纷将眉头皱紧,连妙欢喜也不例外。 但事情已经谈到了这一步,她对金不换真正想要的筹码,又岂能真的没有半点猜测呢? 长久的沉默,长久的衡量。 最终,妙欢喜将一副羊皮图卷放在了桌上,只道:“此乃祁连西脉一座新生灵脉,少说有百万灵石的矿藏,愿与郎君换四百春雨丹。” 出价一座矿脉!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于妙欢喜出手的阔气。 然而,金不换竟看都没向那图卷上看一眼,仍旧平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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