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然排在最后一个。 剑夫子见得周光,缓了一会儿,方才平静,对于这剩下这两人也并不十分在意了,只道:“就剩你们两个了,赶紧上。” 于是王恕走上前去,从剑童子手中接过木剑。 他身形萧疏,长指清癯,气质却迥异于先前任何一人,握剑时不似握剑,倒更似折梅在手,浑然不沾半点刀兵之气。 乍一看,实在不俗。 然而上头立着的金不换已经开始皱眉,神情里隐隐露出几分忧色。 王恕持剑拱手为礼:“在下修为微末,还请剑童子手下留情。” 剑童子本以为这是谦逊之言,并未太过在意。 他们既是奉了剑夫子之命,让诸人试剑,自然不会太过分。 可谁想到,才与王恕交了三剑,便感觉其剑空有剑形、并无剑力,待要收势已来不及了。 只听“啪”一声交剑脆响。 剑童子一剑竟将王恕手中木剑挑飞! 王恕退之不及,避也不及,竟被倒折的木剑剑尖划过手腕。 纵使木剑锋钝,可奈何速度不慢,一下已划破手腕。 一道血痕顿时渗了出来。 剑童子自己都愣在当场。 参剑堂前众人更是从未见过输得这么快的,连剑童子三招都接不了,还伤了自己,简直匪夷所思。 唯有王恕自己,似乎早知这般结果,并不惊讶。 他看起来甚至称得上平静,只将手腕伤处按住,向那剑童子笑一声,还宽慰对方:“不怪你,是我本无根基,一向如此。” 那剑童子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 上面的剑夫子却是瞬间眉头紧蹙,只道一声“见过差的,可没见过这么差的”,竟直接遥遥抬手,隔空一道灵力落在王恕身上。 片刻后,面色便难看至极。 剑夫子道:“你奇经八脉有七脉不通,根本就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竟也敢来参剑堂!谁荐你来的?” 周满那日在义庄外只听王恕自陈是个废物,修为微末,可从未料想情况竟坏到这种地步。 奇经八脉有七脉不通…… 这别说学剑,就是连最基础的先天境界都到不了。 然而王恕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难堪,只平静道:“蒙一命先生传授医道,乃一命先生所荐。” 剑夫子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有千万般的怒气在里面涌动,然而最终并未炸出来,只铁青着脸道:“一命先生曾救过老夫一命,按理说老夫不该为难他的弟子,可参剑堂有参剑堂的规矩。我不强行赶你出去,但你若要学剑,只可在门外旁听,不得进门。” 周满听见这一句,已深深皱紧眉头。 可那尊泥菩萨连三分气都没有,竟抱拳躬身,尽了周全的礼数:“多谢剑夫子宽容。” 剑夫子道:“你退到一边吧。” 他没有叫他上去。 王恕便退至一旁,站定抬眸时发现周满正拧眉看他,不由一怔,但随即便微微一笑,仿佛是叫她不必担心。 周满眉头皱得更紧。 王恕结束,便只剩下她一个了。 周满也不说话,径直走上前去,便接过木剑。 冬雾独家 没想到,剑夫子盯着她,忽然道:“把你的右手抬起来,让我看看。” 周满全部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止。 她转过身看着剑夫子,没动。 剑夫子勃然大怒:“我叫你抬起右手!” 他隔空一袖挥来。 周满下意识提剑抵挡,可以她的实力如何能与剑夫子含怒一击相提并论? 木剑顿时碎裂飞溅! 周满右手便空了出来,垂着的小指上赫然缠成半截黑。 剑夫子在参剑堂授剑十多年,从未有过如此愤怒的时候,不免疾言厉色:“先来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也就罢了,现在还来一个断了半截小指的!什么狗屁世家宗门,净荐这等废物来侮辱剑阁门楣!你既断半指,如何还能学剑?” 周满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剑夫子先前积蓄的火气都在此刻炸了:“一个废,一个残!这满天下难道找不出第三个愿意学剑的人了吗!” 王恕悄然攥紧手掌。 周满却是慢慢放下了手,竟道:“请剑夫子道歉。” 剑夫子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周满。 然而周满面无表情,仿佛不知畏惧为何物,仍旧立得笔直:“废也好,残也罢,无论天命或是人祸,皆是过去之事,皆非我等所能改变。人所能定者,不过此时,不过此刻!若天赋平庸不能学剑,那天下除却青莲剑仙又有何人配入剑道?若身有残废不能学剑,那以夫子今日剑道之所修为,若有一日被对手废去半掌,是否从此便该毁剑弃道!” 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强硬! 她分明立在下方,那般凛冽的眼神,却好似俯瞰着上方的剑夫子。 剑夫子初时尚有轻蔑之心,然而被她一声连着一声的质问叠浪般打来,尤其是那最后一句,竟直问进道心之中,一时动也不能动上一下。 整座参剑堂,静得听不见半点声音。 十多年来,何人敢这般质问剑夫子! 上面来自三大世家的陆仰尘、宋兰真等人看着她,来自杜草堂的常济、金不换看着她,日莲宗的神女和方才那自称是剑宗周自雪传人的少年也看着她…… 所有人都看着她—— 包括王恕。 周满问完却谁也没看,只搭下眼帘退得半步,向前抱拳躬身,声音平静似水,仍道:“请剑夫子道歉。” 第019章 燎原烈火 若非亲眼所见, 谁能相信世上竟有活得如此激烈之人?仿佛一团火,烧起来便漫山遍野。只会向前进,绝不往后退。除非把她所遇到的一切都烧尽了, 连她自己也烧尽了, 才会停止, 才会熄灭。 王恕恍惚看向平静的周满。 泥菩萨怔怔望着燎原的烈火。 剑夫子凝视周满,就像是被定住了身。 金不换张口想为周满说点什么,可又怕因此触怒剑夫子—— 没有人敢说话, 也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满仍保持着躬身为礼的姿势,立在下方。 剑夫子终于道一声:“好!” 话音落, 竟有一剑从他宽大的袖中飞出, 被他一把握在手里! 所有人顿时一惊:“剑夫子!” 上方的金不换与下方的王恕几乎同时向前跨了一步, 金不换甚至一翻掌心,已将自己那作为护身法器的玉盘捏在手中, 险险就要出手阻拦。 然而谁也没料到—— 剑夫子的剑非向周满而去, 反往回一转,一剑刺穿了自己左肩! 猝然来的变故, 简直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就连下方逼他道歉的周满, 也瞬间拧眉。 长剑贯肩, 鲜血流涌, 自是疼痛,纵然是剑夫子这般的修士也不由皱了一下眉头。 他先瞥金不换手中玉盘一眼, 冷冷问:“你想干什么?” 金不换头皮一炸,立时将那玉盘收起, 心里却忍不住想:该我们问你想干什么才对吧! 剑夫子见他收起玉盘, 才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拔去肩上之剑,对周满道:“你问得不错,我这一生甘为剑道而活,若有那一日绝不愿毁剑弃道。方才失言,是老夫之过。” 周满本以为,以剑夫子的脾气性情,即便是对她大打出手,只怕也未必愿意低头道歉,心里已然做好了弃参剑堂不入的准备。 可谁想他非但道歉,还一剑刺穿自己左肩? 她静默良久,方道:“多谢剑夫子。” 王恕就立在她斜前方不远处,先前伤了手腕的那一只手拢在袖中,似乎紧扣了什么东西。 听见剑夫子那一句时,他尚有几分迟疑,直到此时看剑夫子的确没有向周满出手之意,那紧扣着的手指,才缓缓松开,然后咳嗽了一声。 只是比起金不换,他的举动更为隐秘,从头到尾无人发现。 但剑夫子却接着便道:“但老夫并没有同你开玩笑。我是入剑道已深,即便他日毁弃我身,一颗剑心绝不磨灭。可你还没有踏入此道,你有选择的机会。” 周满看向他。 剑夫子一字一句道:“修士最重是这一身骨,断后不能续,纵续也有裂。我看你方才拿剑是右手,可知你非天生左利之手。小指于五指之中,看似无用,实则你拿剑握刀有一半之力皆从其出!若你左手持剑,天生不利;若你右手持剑,旁人一力你仅半力,如何能胜?” 他肩上鲜血尚淌,可竟不看一眼。 整座参剑堂前,都是他冷肃的声音:“你有学剑之心,勇气可嘉;可有这断指在,你终非学剑之材。你该选的道,是世间那些无须用到小指的兵刃,甚至不用兵刃。这王恕虽废,主学必是医道,剑道他顶多在门外听听,尚有可救;可你若一意孤行,便再难回头。我还是那句话,参剑堂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周满只道:“确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但我已经来了。” 剑夫子又觉得那怒火蹭蹭往上窜,沉下脸问:“你执迷不悟,仍要学剑?” 周满道:“我在学宫,只选了剑道一门。” 剑夫子身后那十多人中,顿时有人倒吸凉气。 剑门学宫固然以“剑”闻名天下,可既到学宫,又断半指,竟然只选剑道一门课? 如此剑走偏锋,闻所未闻! 连剑夫子都为之沉默:“你执意试剑?” 周满道:“愿试一剑,纵败无悔。” 剑夫子一张脸上便没了温度,只一扬手,示意下方的剑童子:“剑一,不必留手,让她知道。” 下方那第一名剑童子听得“不必留手”四字,心知剑夫子是要对方知难而退,可仍不免暗吃一惊,迟疑片刻,方才重取一柄崭新的木剑,双手递给周满:“请。” 周满亦双手接过,而后持剑在手,行过一礼,也道:“请。” 两人各自后撤一步,摆开架势。 周满用那断了指的右手,将木剑剑柄用力握紧,只是五指方才为剑夫子拂袖之力所震,现在都还有些疼痛。 先出剑的是剑一。 既是要对方知难而退,他自然要用最快的时间击败周满,所以这一剑去势极猛,第一剑便震得周满退了一步。 只是她转瞬便借力旋身,竟趁势要削上剑一腰际。 剑一一剑不得手,对方剑又逼来,只好后退。 前世周满的确不曾正经学剑,可心中既有执念,又怎可能不沾半点? 她收集过许多剑法,也曾在无人时拿一根树枝当剑使过。 只是从未以法力灌注剑中,更不曾与人斗剑。 这一世回来的时日尚短,之前都在修炼《羿神诀》,根本没空理其他;即便有韦玄给了《寒蝉剑法》,那也才是昨天的事,完全来不及练。 她的眼和心,能跟得上剑一的剑。 可她的手跟不上,即便已经为扣弦练过了《羿神诀》中的“偷天妙手”。 两人一剑一剑狠斗,周满越斗脸越沉,剑一却是越打心越惊。 周满脸沉,是恨自己这一双手; 剑一心惊,却是惊她右手即便断了半指,力量却似乎并未衰减太多,且似乎总能看破他攻势,只不过限于她身法与断指,出剑时屡有破绽,始终无法趋近完美。 甚至就连台阶上观剑的众人,都开始看出端倪。 胆子最大最先开口的,竟是那日莲宗神女妙欢喜:“这位剑童子眼下所用的实力,怕比打我们的时候高了不止六成。” 宋兰真也慢慢道:“她右手方才好像受了伤……” 陆仰尘却是紧拧眉头,越看越费解:“奇怪,太奇怪了。她对这一场剑斗的领悟,分明更似在剑一之上,可……” 可就是打不过。 难道这才是剑夫子让她退却的原因所在吗? 纵使领悟再高,若不能施展也是白费。 金不换攥着洒金川扇,目不转睛地看着,不发一语。 王恕在下方,视线也随二人身形而移,神情微微凝重。 终于,周满又露了一个破绽。 剑一毫不犹豫挺剑欺进,一剑当头劈来。 周满退得一步。 他又劈一剑。 如此三剑,剑剑力厚如山岳,竟逼得周满连退三步,主要用来握剑的四指已经酸麻。 剑一又劈一剑! 周满横剑再挡,右手终于不堪重负,眼看着长剑就要脱手飞出。 这时她目中掠过一抹决然之色,竟选择再退一步,便将右手长剑换到左手持握,反手回剑便要还击! 可还是慢了。 剑一见她再撤,已猜到她打算,凌空一剑斜斜上挑,到底没给周满留一分余地。 “啪!” 握在左手的木剑,被对面一剑挑飞出去,翻滚两圈,摔在地上,终于静止不动了。 剑一是反复以重剑剑势压她,待她右手难以支撑,要么直接认输,要么翻手换剑时被他抓住破绽,也是一个输。 这是专门攻人之短。 剑一自知若她并无断指之憾,今日断不至输给自己,心中究竟不忍,持剑立得一会儿,方带几分歉疚道:“承让。” 他收剑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于是只剩下周满一个人立在原地,低头看自己已经脱力的手掌和已经微微发红的手指。 参剑堂前,一时竟没人能说得出话来。 谁都能看得出今日这一场比试,与“公平”二字相去甚远。 除王恕以外,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台阶的高处,只余下一个周满孤零零站在下面,看着竟格外刺眼,让人极不舒服。 周满从下方看向剑夫子。 剑夫子亦从上方望向她。 视线对上,谁也没有退让。 剑夫子道:“现在你该知道了。今日所用尚且只是木剑,于你指掌负担尚轻;若换铁剑,你能撑的时间只怕不到一半。且你有一日的短处,便会被人抓一日的短处,你非得花费数倍的心力方能胜过本不如你的人。同样的心力,何必浪费在剑这一道上?你已经输了,现在离开参剑堂吧。” 周满道:“敢问剑夫子,只要能打过剑童子,便可进参剑堂?” 剑夫子道:“不错。” 周满便道一声:“好。” 说完,竟再无半句废话,转过身便走。 这一时的决定太过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不少人都愣住了。 王恕也先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竟同样向剑夫子躬身一礼,道:“请剑夫子容谅,学生告假片刻!” 他转身跟上,竟是追着周满去了。 金不换在上面看见,下意识也要下去,只是脚尖方才一动,便看见旁边不远处的宋氏兄妹,心中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稳住了身形,只看着那二人一前一后远去。 周满脚步很快,王恕追了一阵,方才追上。 她回头看他:“王大夫来干什么?” 廊上有风吹来,王恕那一身旧道衣随之飘摇,天光透进来,越照得他身形萧疏,却是答道:“在下来谢过周姑娘方才那番话。” 周满道:“那又不是为你说的,我只为我自己。” 王恕凝望她,竟道:“那我也很喜欢。” 周满觉得这人毛病恐怕也不大轻。 她刚输一场,心情正坏,谁也不想搭理,只轻嗤一声:“回参剑堂听你的‘门外剑’去吧。” 说完便没再看一眼,径直走了。 王恕便站在廊上,看她走远。 周满这一走,便是整整十二天,再没出现在参剑堂过,甚至再没出现在旁人视线之中。 只有东舍那挂着“周满”二字的屋舍门窗紧闭,才能让人知道她并未一怒之下就离开学宫。 而那日参剑堂前所发生的事,早已传遍学宫。 这可比周满救一个赵霓裳要来得震撼。 剑夫子怎么说也是修为已至化神期的高阶修士,尽管脾性火爆,逮谁骂谁,可在如今存世的剑修中是能排进前五的存在,竟然会因区区一断指女修的质问,便拔剑刺了自己左肩,还向人道歉? 匪夷所思至极。 周满当日问过进参剑堂之事,只一个“好”字便走,不少人都猜测她肯定还会回来。 连剑夫子自己都不怀疑。 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 十二天过去了。 周满一点动静也没有。 所有人原本的期待,便渐渐变了味儿。 有人觉得,剑夫子说得不错,周满既断半指,学剑也是无益,聪明人便该弃剑另选,实在不必为那一点面子钻牛角尖; 有人觉得,剑夫子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周满必是怕了,或者回去修炼之后发现学剑的确没她所想的那么简单,放弃了; …… 总之大家各有猜测,但既进了学宫,各有各选的课,学宫里每日又有新的事发生,周满长时间不出现,大家也就渐渐将此事淡忘了。 尤其是在参剑堂。 若非大家每日路过时都会看见坐在门外那一张桌后的王恕,想起剑夫子那一句“一个废,一个残”,恐怕也快不记得有周满这个人的存在了。 唯有剑夫子,到第十二日时,教那李谱出剑之法,教了三遍还不会,终于气得破口大骂:“什么破玩意儿,你学剑不是在折磨自己,你是在折磨老夫,要谋老夫的性命啊!” 李谱恨不能把脑袋缩进壳里。 其他人也低头假装不存在。 剑夫子越看越生气,干脆一顿无差别痛骂:“宗门,糊涂!世家,狗屁!明年就是他们跪下来求我我也不教了!你们这一帮人里面,没一个真正有修剑的资质!” 这里面不乏有世家贵子,似陆仰尘这般已经在剑之一道上登堂入室的,或是如宋兰真这般天赋卓绝的,竟也被他这般痛骂,心底难免不忿。 没有人能理解剑夫子说的“资质”究竟是什么。 但剑夫子也懒得多看他们,自己骂爽了,背着手就走,到后堂喝茶消气去了。 端上茶来的是剑一。 剑夫子喝得一口茶,也不知想起什么,便恼恨道:“去他祖宗的,这届年纪小的就是不行!还当她是个心性至坚的,没想到这点考验都禁受不住,说不来就不来了!” 剑一无言:“您叫我不留手打她的时候,可没说那是‘考验’。” 剑夫子便把茶盏用力一放:“你反了天了,这么说还是老夫的错了?” 剑一立刻低头:“不敢。” 剑夫子便没了声,好半晌才叹气:“她倒是有资质的,只可惜……唉,但凡没被打退,还敢再来,我都愿教她一教的。” 即便她断了半指,于剑之一道可能成就有限。 这日参剑堂下课,金不换同王恕一块儿走出来。 金不换看着远处的塔楼,头回有些怀疑起来:“你说她难道真不来了?” 王恕想起那一日站在堂前的身影,仿佛又看见那团燎原的烈火。 他摇了摇头,笃定道:“不会的。” 金不换道:“整整十二日,她没有出过房门,吃喝都是五味堂的人送到门口,偶尔见她吃一顿,但很多时候是不吃。敲过门,也没人应。养好手上的伤,若有药的话,只怕根本用不了两天,便足够挽回败局。她与剑一所差本就不远,怎会需要这么久?” 自那日参剑堂试剑后,王恕身上某种旧疾便好像犯了。 走得几步,他咳嗽两声,方才抬首看向远处浓荫遮蔽的树木,慢慢道:“你听说过一种蝉吗?长埋泥土十七年,方能羽化,振翅飞上枝头,让世人听见它的声音。伏久者,谋必远,飞必高。她不是像我一样,愿意听‘门外剑’的人。” * 周满自打从参剑堂离开,直接摆出自己王氏所荐的身份,先去王氏掌管的青霜堂白要了一柄剑,然后才回到自己房中,将门一关,谁来也不理。 她磕了十二天的药,练了十二天的剑。 韦玄给的那一瓶有助于修炼的化星丹,早已只剩下一个空瓶;屋子里四面墙上,贴满了她根据前世记忆默写到纸上的剑谱。 第十二天晚上,周满停止修炼,躺下睡了个觉。 次日一早,终于起身打开了门。 此时东舍众人早已出发前去上课,偌大的院落空无一人,她提着剑从寂静的走廊上经过。 第十三天,卯正二刻,周满再一次站在了参剑堂前。 第020章 参剑堂 今日剑夫子仍在讲解最基础的剑式, 仍旧满脸写着“不高兴”:“千里之台,起于垒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一个个的, 当真以为自己学会了?我告诉你, 你们十个有八个都是瞎学!” 下首左侧第一位坐的是陆仰尘, 试剑那日以击败八位剑童子的记录遥遥领先,按剑夫子的规矩,自动成为参剑堂剑首。 凉州日莲宗神女妙欢喜则是击败七人, 位列第二,坐在陆仰尘右边。 宋氏兄妹宋元夜、宋兰真二人皆是击败六人, 并列第三。 往下便是那剑宗传人周光, 击败五人, 列第四。 再剩下的十三人,所击败的剑童子便基本都在四人及以下了。 尤其是金不换和李谱, 两人只击败一位剑童子, 都双双落座于参剑堂最后排。可他们不以为耻也就罢了,似乎还反以为荣, 第二天便高高兴兴自封为“参剑堂左右门神”, 还拿纸写了贴在桌上, 剑夫子路过看见, 差点没气得拿口水吐他们。 可他们一点也不在乎—— 毕竟最差的还在门外坐着呢。 得亏参剑堂够大,廊檐也够阔, 在门外置一张几案,实在绰绰有余。 王恕就坐在这张案后。 剑夫子讲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听到要处, 便会提起笔来记上一笔。只是眼下还没来得及落笔,却忽然听见外头有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地面。 谁敢在剑夫子上课的时候来参剑堂敲敲打打? 王恕下意识拧眉, 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愣住了。 周满一身玄黑长衣,站在那三十三级台阶下,正抬起头来朝着上面看,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浩荡天光,见到他回头时,眉梢便微微挑了一下,竟是一笑。 她在下面已经站了片刻,手中还拿着一柄剑。 只不过此刻剑杵在地上。 想必刚才那敲击地面的声音,便是由此传来。 周满懒得自己叫人,因知道这泥菩萨脾性好,便干脆在他注视下,抬起剑,朝着参剑堂里面指了指。 王恕朝里一看,竟明白了她意思。 剑夫子还在里面讲剑,此时拿着手里剑谱从上头走下来,一抬头就瞧见了门外那病秧子王恕正看着自己,于是问:“你有什么事吗?” 王恕想了想,轻轻道:“剑夫子,外面有人找。” 剑夫子第一反应是翻白眼:“我上课呢,找个屁,让他滚。” 但金不换就坐在后面,距离王恕最近,一眼就看见他唇边似乎有一抹不明显的笑意,瞬间便想到什么,竟直接起身跨出门一看,于是顿时笑了起来,回头对剑夫子道:“剑夫子,周满来了。” 周满?! 剑夫子一听,眼睛都亮了,几乎立刻就要笑出来,只是很快又意识到不能如此明显,赶紧咳嗽一声,重将自己高高在上的臭脾气架子端了起来。 他只哼一声:“她还敢来?我怕倒要看看。” 话里不屑,脚步却十分诚实,飞快地出了门。 堂内其余人不免意外:周满又来了? 相互望望,都有些心痒。 妙欢喜最快,半点犹豫也没有,直接跟了出去;紧接着竟是那少年周光;坐在门口的李谱本应是最快的,可呆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是有热闹能看了,赶紧拔腿朝外,只可惜已经落在了周光后面。 有了带头的之后,剩下的还怕什么? 于是呼啦啦一大片,众人全都从参剑堂内拥了出来。 时隔十三日,周满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当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却隐约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和先前不一样了。 如果说那日的周满是炽烈的、充满着锋芒的,那此时此刻便是深静的、内敛了锋芒的。 但锋芒在鞘中,反而更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剑夫子一看她这般状态,眼底便闪过一抹异彩,嘴上却是冷笑:“怎么,还妄图进我参剑堂?” 周满淡淡道:“不错,我来试剑了。” 剑夫子便道:“你既不知改悔,这么想自取其辱,那我也帮不了了。剑童子——” 他只高声一呼。 十名剑童子便从参剑堂内出来,与试剑那日一般,列在三十三级台阶上。 最底下的剑一抬眸注视着周满。 周满也不废话,直接将手里那柄铁剑朝边上一扔,剑一便取出一柄木剑来递给她。 两人仍像当日那般,互相道了个“请”字。 剑一退后站定时还在想,剑夫子心里是想收这个学生的,自己今日要不要稍稍放点水,让对方早点过了。 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对面一道凛冽的剑锋就劈了过来! 剑一顿是大惊,下意识提剑一挡,迅速后撤。 然而周满人随剑上,死死将他所持的木剑压住,靠近时竟还笑了一声:“走神,想放水,可不太好吧?” 剑一心中一凛,这才看到她今日已换了左手持剑—— 今日的周满,不再是当日的周满! 什么放水的心思,瞬间全收了起来。 他面容一肃,只道一声:“自当全力以赴! 一场激烈的剑斗,就此展开。 只是比起那日的左支右绌、破绽频频,今日的周满简直称得上剑法圆熟、滴水不漏! 短短十来天,左手剑竟能练到这种地步? 剑一疑惑之余,却是越打越觉得不对劲,越打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周满的每一剑,都带着一种酷烈的感觉。 重。 极重! 以前所遇到的对手几乎都是使右手剑的,周满今日却是左手剑,无论是出剑的方位和角度,都同他熟悉的右手剑不同,要在这短短时间内调整适应起来并不容易,一不小心就预判错误,露出一个破绽。 周满瞬间抓住机会,追了上来,重重一剑劈落。 剑一不得不退了一步。 周满于是又劈一剑! 剑一再退。 然而周满还有一剑! “当当当”,三剑连劈,厚重的力量简直如巨山倒落,压得剑一虎口发麻。 这时他已经知道究竟是哪里熟悉了。 周满面容凛冽,终于劈出了第四剑! 剑一的右手感到了一点钝钝的疼痛,已经快要握不住木剑。 也许他此时将剑换手,或还能一搏。 只是当日便用过同样的策略对付周满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便换手持剑,也不过是走上另一条死路。 “啪”地一声响,剑一手中之剑最终还是脱了手,顿时砸落在地! 此情此景,与当日何其相似! 剑一抬头看着周满。 台阶上的众人,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打败剑一的策略,和那日剑一用来对付她的,一模一样……” 尤其是最后这四剑连劈,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平静的表面已被撕裂,烈火在深处燃烧,周满的锋芒终于不再收敛,从鞘中放出。 若当日的感觉还很模糊,那今时今日的感觉便太过明显了—— 她性情之激烈,实在令人惊异。 不碰时或许平静如水、不温不火,甚至都难以注意到她的存在;然而一旦碰着了、触犯了,那种激烈而危险的底色,便会毫不遮掩地翻上来,让人在顷刻间体会到“胆寒”二字的真谛。 周满只以一副极其寻常的表情收了剑,淡淡道一声:“承让了。” 一切都跟那一日一样,可胜负的双方已然颠倒! 剑一心中的感觉,一时极难形容。 好像是被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地报复了回来,当日给了周满多少难堪,今日便收回多少难堪。 毫无疑问,周满是故意的。 他竟生出几分敬佩来,倒是心服口服地躬身还礼,然后退至一旁。 剑夫子想过她能赢,可没想到她能赢得这么彻底,近乎碾压! 心里的惊喜,实难对人言说。 他只道:“你已经胜了,老夫无话可说。上来吧,你可以进参剑堂了。” 众人也心道她这回面子里子都找回来了,连剑夫子都不再以断指之事为难她,该是有始有终,已算完满了。 金不换已经笑了起来,悄悄跟周满招手。 但王恕站在旁边,只静静望着。 所有人都等着周满上去。 可没料,她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一下,竟然道:“还没打完,打完了再进去也不迟。” 众人顿时一惊。 宋元夜道:“她这是……” 周满看都没朝上面众人看一眼,只是持剑转向了台阶上的剑二:“你来。” ——她还要继续! 众人这时才意识到,周满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进参剑堂才来的。 她有更大、更深的野心! 试剑的规矩是打败上一位剑童子便可挑战下一位,周满已击败剑一,当然可以挑战剑二。 剑夫子自无意见。 只是在此时,他还认为短短十三天的时间,周满能以压倒性的优势击败剑一已经算很强,就算再往后面打,也顶多能再打两三人,并且会一战比一战艰难。 可万万没想到,实力本该比剑一更强的剑二,在对上周满后,竟然以比剑一更快的速度落败了! 剑夫子顿时满脸惊异。 紧接着,便是剑三、剑四、剑五…… 一直到剑八! 今天的周满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一往无前,谁来都挡不住! 尽管是一柄木剑,可竟打出了一种杀伐之感。 震惊中,只听得两剑剑锋交错擦过时的刺耳声响,周满右手在剑八小臂一拍,便拍开了对方的长剑,自己的剑尖则准确无误地点上了对方喉间! 她又胜了! “八个了……” 终于有人将屏住已久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声音里却难掩震骇。 这时,场中忽然有一种极为微妙的气氛产生,许多人都悄悄转过头去,看向之前参剑堂唯一一位击败了八位剑童子的人—— 陆仰尘。 只要周满再胜一人,便可超过他,成为参剑堂有史以来第一位非世家出身的剑首! 陆仰尘没有说话,少见地露出几分凝重的表情,目光错也不错一下地落在下方周满身上。 妙欢喜也皱起了眉头,似乎感觉到威胁。 剑夫子已经好半晌没说出话来,直到这时,才问一声:“你还要继续吗?” 回答他的,是周满毫无畏惧的两个字:“当然。” 一瓶十丸化星丹不是白磕,一连十三日练剑也不是白练! 既要做,便当做到最好! 怎可能满足于击败八名剑童子与陆仰尘齐平便罢手呢? 周满尚有余力,打败剑八之后,对上剑九。 这时,已经有人能发现她在对战不同对手时所展露出的不同风格。 陆仰尘道:“对手越强,她出剑越少,大多数时候都在留存力量,绝不浪费,伺机而动。对手一旦露出破绽,便给予致命一击。这种风格,不像是剑客,更像是……” 他没说出那个词。 但妙欢喜接上了:“更像是刺客。” 之前打剑一花那么长时间,用那么多剑,完全不是因为周满实力仅仅如此,而是她偏要完完整整地用剑一那日的招数打败剑一! 所以等到打剑二、剑三、剑四时,反而比打剑一时更快。 原本她最大的三个问题,身法不够快、持剑不够稳、力量不够足,这时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宋兰真不敢相信:“这真的才过去十三天吗?” 宋元夜道:“她用的还是左手剑。” 那剑宗传人周光却是兴奋得很:“正因为是左手剑,她才能连胜这么多人。所有对手都是右手剑,也都熟悉右手剑,但对上周满,他们不熟悉了。而且她的剑法,好生精妙……” 持剑腾挪于场中,周满身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剑九的实力已经十分强横了,而且先前周满对战剑一到剑八时,他都在台阶上看着,基本已经能判断周满出剑的路数和习惯,甚至提前就思考好了如何应对。 陆仰尘便是败在此人手里。 难道是因为不夜侯陆尝亲自教的剑法不够精妙吗? 不,只是因为被人看穿了! 正如此刻周满一般,每出一剑都在对方意料之中,不仅所有剑路都被对方封得死死的,且对方所出的剑还要更成熟、更老辣! 过了有整整一刻的招,她愣是没在对方身上找到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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