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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些辩解的话也梗在喉间,再说不出口。 反正等到离开那天,他就会明白的,自己也不必再解释。 许静媛心中酸楚,就听到白玛说:“许老师,你家里来电话,等着你去接呢。” “好,我这就去。” 她没再管仓央嘉措,只压下心酸,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 等到接完电话,外面的风雪已停,许静媛的心也恢复了平静。 想到刚才父母在电话那头听到她要回来时欣喜的语气,心中伤痛好像得到了疗愈。 期待回乡的心,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日子如水流淌,转眼过去半月,马上到了新年。 这是在西藏的最后一年,知青们兴奋中带着些不舍,都给相熟的藏民送了东西做离别礼物。 有人好奇地问许静媛:“你给仓央嘉措送了什么?” 许静媛犹豫了一瞬,才摇了摇头说:“没送,也不打算送了。” 她不知道要送什么。 许静媛本来已经为他亲手织了一条腰带,当做新年礼物。 为此找了手巧的藏民学了好几个月编织方法,还用攒下来的粮票换了一颗红玛瑙。 只因藏民说:“玛瑙代表爱情。腰带嵌玛瑙送与心爱之人,是藏族女子表达爱意的方式。” 她也想入乡随俗。 可是仓央嘉措已经断了她的念想:“藏袍行动不便,我很少穿。” 她只好将腰带收了起来。 反正现在也要离开了,干脆就不送礼物了。 比起留有念想,不如决绝离开。 许静媛笑了笑,扯了借口说:“时间太紧,没有准备,就不送了。” 知青们看她笑容落寞,纷纷为她出主意:“你不是会拉手风琴,给他演奏一曲当礼物,怎么样?” 立刻有人附和:“对啊!说不定仓央营长一看到你演奏的认真模样,都不用追,直接就爱上你了!” 许静媛听着这些天马行空的话,心中无奈又苦涩。 仓央嘉措已经有了白玛,自己无论如何都追不到他了。 许静媛没有多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打了声招呼出门了。 她约了白玛去学校给她送曲谱。 可到了学校,她却没看到白玛,只看到了一身白色藏袍的仓央嘉措。 正是傍晚,金乌西坠,橙红的晚霞铺满天际。 在广阔寂寥的草原上,仓央嘉措牵着一匹白驹,静静眺望远方。 凛冽的风吹过,露出他凌厉的眉眼—— 那双眼眸不似往日冷淡疏离,反而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流露出一丝神圣。 微皱的眉头,好像悲悯人间苦厄。 许静媛晃了神,久久没能移开目光。 仓央嘉措开口,才打断许静媛的注视。 “白玛在忙,我来帮她拿曲谱。” 许静媛赶紧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把曲谱给他,却还是忍不住询问。 “你不是说藏袍不方便,今天这是……” 仓央嘉措抿了抿唇,淡淡道:“白玛请我为他亡夫诵经。” 他话语如常,却给了许静媛深重一击。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仓央嘉措,想到之前请他为自己生病住院的父亲祈福。 只得到他义正辞严的拒绝:“我已经离开寺院,现在是军人,只会保家卫国,不会诵经祈福。” 当时她虽无奈,却也明白他身为军人这样做,大概影响不好。 可现在…… 许静媛听着他平淡的话语,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难受得喘不过气。 原来不是不会,也不是不能,只是她不配而已。 许静媛攥紧了手,才压下那股心痛,勉强挤出一丝笑:“原来是这样……” 她看着面前的仓央嘉措,日落余晖在他身后一点点沉寂,衬得眼眸更加锋利。 许静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藏袍,很好看。” 仓央嘉措愣了下,眸中闪过什么,没说话。 许静媛早习惯他的沉默,只说:“曲谱劳烦你转交,我回去……” 话没说完,仓央嘉措就打断:“明早还有一场祈福,你可以来观礼。” 许静媛愣了一下,有些疑惑:“这是,邀请吗?” 仓央嘉措点点头。 许静媛看着他的承认,心中一颤,只觉惊奇。 她追了这么多年,只有她主动追着仓央嘉措跑,从没收到过他的主动邀请。 这次怎么…… 正想着,就听他低沉声音补充道:“白玛希望你能来。” 此话一出,许静媛的心沉了下去。 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股悸动有些可笑。 原来是因为白玛想要她去,仓央嘉措才主动邀请的…… 许静媛心中酸软,看着他淡然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去的。” 毕竟,还剩半个月,她就要离开了。 就让她放纵一下,再多看他一会吧…… 许静媛眷恋不舍地看着仓央嘉措驾马离开的背影,久久未能移开目光。 第二天,红墙寺院里。 许静媛刚踏进佛殿,就望着仓央嘉措的身影入了神。 庄严肃穆佛殿中,他一身赭红藏袍,轻捻佛珠,垂眸诵经,圣洁得仿佛神明。 许静媛看着,就挪不开视线,直到仪式结束才回神。 能在离开前见到他穿藏袍诵经,也算没有遗憾。 许静媛轻笑了声,攥紧了手上的腰带,走向仓央嘉措。 她还是决定把腰带送给仓央嘉措,就当有始有终吧。 不求常常穿戴,只想他穿藏袍时能想起——哪怕只有一次,她也值得。 “仓央嘉措,我有东西要……” 话刚开口,就被走来的白玛打断。 “今天新年,大家都留下来一起过年吧!” 许静媛怔住了,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她的腰带。 华丽繁复,织法独特,最重要的是,和仓央嘉措腰间的那条,一模一样。 在藏区,只有夫妻,才会系一样的腰带。 许静媛呼吸一滞,心痛得仿佛刀割。 原来,他们已经是这样亲密的关系了…… 她正想离开,忽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张开手扑向仓央嘉措和白玛。 用藏语喊他们:“阿爸,阿妈!” 许静媛愣住,耳边轰地一声炸开,心沉到了谷底。 白玛将小孩抱起,带着笑轻声说:“诺布,不是阿爸,是舅舅。” 她这才稳了稳神。 原来是白玛的孩子随口叫的。 诺布却倔强摇头:“不,我喜欢他,他就是阿爸!” 又对着仓央嘉措伸手:“阿爸,我想吃糌粑!” 白玛还想说什么,仓央嘉措就轻笑了一声。 罕见的笑容,恍若冰雪消融,眉梢眼角的温柔,让许静媛晃了眼。 只看到他伸手抱过孩子,维护道:“没关系,诺布想叫什么都可以。” 看着他那样温柔宠溺的神情,许静媛的心酸涩不已。 他这样开心,只怕早想当孩子阿爸了吧…… 看着他们三人站在一起,仿佛一家三口般亲昵自然的模样。 她只觉得被深深刺痛了,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仓央嘉措却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她:“你刚才要给我什么东西?” 他一如既往的冷淡,好像刚才的笑容只是她的错觉。 许静媛犹豫了一下,看着他腰间崭新精美的腰带,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仓央嘉措也没多问,抱着诺布去吃糌粑。 许静媛看着他转身离开,才垂眸看着手里紧攥的腰带。 心像压了块大石一样憋闷难受。 她织了这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的腰带,现在已经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 许静媛正想扔了,仓央嘉措的副官正好从旁经过,随口夸了一句:“这腰带织的真好……” 话还没说完,许静媛就直接塞进了他手里:“你喜欢就送你了。” 副官一愣,脸顿时红了,声音都高了几度,连忙拒绝:“不不不,许老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众人都看了过来,连仓央嘉措都停下了脚步。 许静媛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羞愧,攥紧了手,冷声说:“随手做的,没什么贵重的,你不要就扔了吧。” 说完就大步离开。 她走得坚决,没看到仓央嘉措望过来的低沉目光。 晚上,相熟的人都来了白玛家过年。 藏历新年是个隆重而盛大的节日。 除了用糌粑和麦粒做“切马”来祭祀五谷神,做“卡塞”供奉灶神外,还会杀牛宰羊燃篝火,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民歌,来庆祝新年。 许静媛坐在仓央嘉措对面,看着他体贴地帮白玛挡酒,白玛也自然地为他夹菜,心中一酸。 这样的默契和亲密,只有自小长大的人才有,她永远得不到。 正想着,就听到有人凑过来和白玛搭话。 “白玛,我外甥,比你大两岁,还没结婚,你有没有时间相看……” 仓央嘉措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不等白玛说话,他就直截了当地拒绝:“不着急。” “白玛丈夫才过世,总要给她时间缓一缓。” 这话说得贴心,可许静媛却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他只是不想白玛和别人相亲,只想让她慢慢接受自己罢了。 许静媛想到这,心好像刀割一样痛。 原来兜兜转转,爱而不得的人都是一个模样…… 吃了饭,许静媛就借口有事想要离开。 白玛见她态度坚决,也没有强留,只说让仓央嘉措来送她。 若是以前,有和仓央嘉措独处的机会,许静媛肯定开心地应下。 可现在,她知道了仓央嘉措的心思,就想拒绝。 白玛却温柔劝住:“太晚了,恐怕不安全,他送你我还放心些。” 说着,她就从旁边帐篷里拿了条围巾给她:“夜风大,正好嘉措给了我条围巾,你先用着。” 说完,她就被人叫走去帮忙了。 只留许静媛看着那条围巾,愣在了原地—— 这围巾……是她去年送给仓央嘉措的生日礼物。 许静媛摸着手中的围巾,心口酸涩。 怪不得她今年没见到仓央嘉措围过这条围巾。 本以为是他不喜欢,原来是送给了白玛。 许静媛想到自己为了这条围巾,不仅特意写信让家人从上海寄来毛线,又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织成,心就好像刀割一般痛。 这毕竟是她的心意,仓央嘉措怎么能这样说送人就送人了呢? 那股酸涩感久久挥之不去,没注意仓央嘉措走了过来。 他目光扫过许静媛手上围巾,眼眸沉了沉,却没问,只移开了目光淡淡道:“走吧,我送你。” 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好像把礼物转送的人不是他一样。 许静媛看着他那无所谓的模样,心伤痛更甚。 她有些压抑不住,想问仓央嘉措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心意送人。 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 “仓央嘉措,这五年来,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丝的喜欢?” 仓央嘉措神情微微变了,沉默了半晌,只说了句:“我穿上这身军装,就只想保家卫国。” 许静媛紧紧提起来的心猛地砸在了地上。 她难堪地攥紧了手里的围巾,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也是,如果有过喜欢,他怎么会把自己送他的礼物转手送人? 她红了眼眶,还没开口,就听到诺布的哭声响起。 白玛焦急的声音随之传来:“诺布,别……” 话尾淹没在嘈杂的歌舞声中。 仓央嘉措神色一变,立刻望向篝火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焦急。 他看了眼许静媛,犹豫了一瞬,就留下一句:“我先去看看,等会再来送你回去。” 而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只留许静媛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心像被撕扯一般痛。 她何必这样自取其辱呢? 许静媛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难受,努力劝自己释然。 既然东西已经送给仓央嘉措了,那之后转送给谁,都与她无关了。 许静媛想着,没有戴围巾,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仓央嘉措。 草原上的风像是凌冽的刀,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也将她的人吹透。 不知等了多久,只看着人群散去,篝火熄灭,她才终于明确——仓央嘉措不会来了。 许静媛垂眸苦笑,好像嘲笑自己的傻。 仓央嘉措忙着照顾白玛,怎么还能记得起她呢? 许静媛转过身,独自上了马。 她的路,终究要她一个人走。 藏历新年一直持续到农历十五,学校却在初七就复了工。 不是要上课,是要将后院的废旧校舍清扫修缮出来,用做教室。 许静媛和白玛一组,在最里面那间教室清扫。 白玛看了眼门牌,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这是我和嘉措以前一起上学的那间教室。” 许静媛愣了下,看着空荡的教室,实在想象不出仓央嘉措读书写字的模样。 那是独属于白玛和仓央嘉措的少年时光…… 她不知怎么回应,只能礼貌地笑笑,转头拿了打扫的工具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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