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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池一诺撒丫子往外跑:“哥——” “今天是周六,我不要一个人在家里嘛,我想出去玩!” 院子里阳光正好,蛱蝶翩飞,池野正背着身子洗漱,肩膀上搭着条毛巾,上臂的肌肉隆起,水流声中,他站直身体,精悍的线条往下收束,扎进窄腰。 “我最近表现很好的,”池一诺叽叽喳喳,“老师也在夸我,作业也写完了……” 池野转过来,脸上还带着水珠:“不行。” “为什么!” 陈向阳整理着晾衣绳:“因为你上周说是和朋友去书店,结果俩人藏到卧室里,看了一下午电视,所以这周末不许出去玩。” 尼龙绳被拉得很直,在钉子上绑整齐,质地柔软的校服轻扬,池一诺可怜巴巴的模样:“大家都在看,我也想看嘛……” 池野低下头,小姑娘委屈地噘着嘴,都能栓头驴。 “第一,可以看电视,”他半蹲下来,目光与之平视,“但是要注意时间,不然容易近视。” 池一诺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吭声。 “第二,不能撒谎,我们去书店却找不到你,这样的行为对吗?” 佟怀青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 这人干体力活,看起来没啥文化,教育孩子的时候,还一套一套的。 挺像那回事。 “第三,”池野的表情平静,漆黑的眼眸锋利,“你被老师表扬,还奖励了本子,很棒,但跟这周末不能出去玩没关系,是两回事。” 池一诺的脚在地上碾了会,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这? 居然不再挣扎了。 看来池野在家讲话还挺说一不二,佟怀青没弟弟妹妹,也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不知晓别的家庭都是怎么进行教育,但对他而言,要是被当着面这样批评,哪怕的确是自己的错误,也会直接撂挑子不干。 面子问题,很重要。 池野揉了把小姑娘的脑袋,进屋的时候和佟怀青擦肩,明明白白地看到那人冲自己扬起下巴。 以及略带嘲讽的口型。 这次,池野看明白了。 别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八九岁的小孩看一下午电视,就要被罚周末两天不能出去玩,是否也太苛刻。 池野眉毛浓密,刚洗过脸,尾部有点凌乱,狭小的门框处,佟怀青还抱着胳膊,没给人让路,满脸挑衅。 嗬,看来姜片有用。 落水发烧也是彻底好了。 池野抬起胳膊撑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佟怀青。 “至于,从小的习惯要养好。” 佟怀青瞳仁乌润,眼神聚焦在那刚结疤的牙印上。 离得近,能看到除此之外,还有些细小的,很久远的伤疤。 零散地落在那结实有力的麦色臂膀上。 他移开眼,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能感觉到男人浓重的压迫感。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阳阳也在看着呢,”那嗓音低沉,稍微有一点哑,“毕竟人前教子,人后教妻。” 这话说的。 人家小姑娘就是你妹妹,还扯什么教子,非当着别人面教育。 再说了,你有妻吗。 将来妻犯错误了,你就不当着别人的面教育,而是拉回屋里俩人关着门,慢慢收拾吗? 狗东西双标。 呸。 第 5 章 这里独家院都是自建的,红砖院墙低矮,上面稀稀拉拉地插着玻璃片,有些人家干脆种上仙人掌,也不用管,风吹日晒,没多久就能泛滥连绵。 陈向阳拿着把小剪刀,脚边的桶里已经快装满了,全是成嘟噜的紫皮葡萄,他伸手拨开巴掌大的绿叶,从根部绞着青翠的藤,几乎浑身都在使劲。 别说,这活干起来还挺累。 佟怀青也没闲着,双手托着葡萄串,等陈向阳剪断枝条,就负责把葡萄放进桶里。 主要他没摘过葡萄,还真有点新鲜。 剪刀是不可能碰的,帮忙托着勉强可以,粒粒饱满的葡萄上覆着白霜,皮一撕,淡紫色的汁水就往下淌,白头发的邻居奶奶在旁边剥花生,随手把胖圆的花生粒撒在竹编簸箕上。 “走的时候再拿点酱豆,我前儿做好的,美得很。” “谢谢林奶奶,”陈向阳抬胳膊擦汗,“等做好酒了,给您也送点。” 日头渐升,顶楼这个小平台上的阳光也有点大了,陈向阳放下剪刀:“够了,我们这会也得回去啦。” “噢哟,才弄多少啊,再摘点,我们都吃不完……” 塑料水桶都装满了,看着就沉甸甸的。 “不够我们再过来,谢谢林奶奶了。” 老太太笑得满脸都是细纹:“好,那带回去给你大哥吧,对了阳阳,今年读几年级来着?” “初一,诺诺都三年级了。” “真快呀……” 院子里的大黄狗围着人嗅,粗尾巴甩成螺旋桨,老太太坚持送到了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转身:“哎,酱豆还没拿呢。” 葡萄太重,陈向阳双手抱着,还时不时要往上托举一下,所以当那一碗满满的酱豆拿过来时,佟怀青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拿着吧,夹馍馍拌面条,可香,”老太太褶皱的眼皮下,那双眸子还亮晶晶的,“这俊俏孩子真瘦,拿着,多吃点!” 佟怀青静静地站着,旁边的陈向阳有些尴尬地左顾右盼,这可是连瓶盖都不肯自己拧的主,让他抱着碗酱豆回去,简直不敢想。 老太太还殷勤着往前递,黄狗又凑了过来,用鼻子拱佟怀青的腿,热烘烘的。 “林奶奶,”陈向阳抢先一步,他生得秀气文静,特讨街坊喜欢,一开口就笑咪咪的,“佟佟哥手不舒服,我等会过来拿,行不行呀。” “啊哟,”老太太顺着看向那双垂在身侧的手,白得像浸在凉水里的玉,“咋会不舒服呀,碰着了?我有药酒……” 佟怀青垂着眼,睫毛刚颤抖一下,身侧就侧过条结实的胳膊,伴随着淡淡的机油味儿,池野已经接过酱豆,另只手又从陈向阳怀里拎过葡萄,单眼皮,带着疤的浓眉,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凶。 尤其是简短道谢后,看也没看佟怀青一眼,转身就走。 陈向阳顾得上前头顾不上后头。 “哥,你今天修车行不忙吗?” 又转过来等走得慢的佟怀青。 “佟佟哥哥,小心那儿有个坑!” 可把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忙坏了呢。 抬脚进院,池一诺已经开始吃葡萄了,小姑娘被锁在屋里一上午,这会儿脸颊鼓囊囊的,小嘴又开始叭叭。 “哥,下午你能带我们去河里抓小鱼吗?” 佟怀青在阴凉处坐下,一抬头,正好瞅见池野。 那人嘴里正叼着个葡萄藤须,大咧咧地岔开腿坐,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佟怀青看,短密睫毛下,是深色的瞳仁。 墙壁的金银花攀得高,开得旺盛,佟怀青把目光从小花朵上收回,回瞪向池野。 看个屁啊。 不行,这话像是把自己也骂了。 那根嫩绿的藤须延伸出嘴角,池野随手在桶里捞出片叶子,拽下带着的一根细须:“尝尝?” 佟怀青面无表情地撇过头。 羊才吃草。 “甜的,嚼着很有味。” 佟怀青回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关节粗大,掌侧粗粝,躺着根极细的葡萄藤。 天高云淡,碧空澄澈,陈向阳和池一诺凑一块吃葡萄,没在意旁边微妙的气氛。 池野站起来,把蜷曲藤须在水龙头下洗了洗,甩干净上面的水珠,重新递过来,目光平静。 佟怀青犹犹豫豫地看了眼,终于接过。 放嘴里。 ……又酸又涩! 那张桃心小脸都皱了起来,佟怀青捂住嘴跑到水池边,呸呸地吐掉这难吃的玩意,连着漱两遍口,才愤怒地扭头,无声地骂了句狗比。 一定是嫌自己不愿意拎东西,搁这故意报复呢。 直到吃完午饭,佟怀青嘴里那股子酸涩味都没下去。 当然,他也没吃多少。 天热,这地方的人都爱过凉水的面条,还得是手擀面,劲道爽滑,浇上一大勺卤子,什么酸豆角肉沫,鸡蛋辣椒酱,呼噜呼噜,一海碗就能下肚。 佟怀青还是有点吃不惯,上午葡萄吃得多,懒洋洋地挑了点面条,就不再吃了。 池野也不劝他,干脆利索地收拾桌子:“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在家写作业,阳阳,有事的话就叫隔壁江叔叔。” “你去看店,有人买东西就收个钱。” 那处小店面除了修车,也卖一些零碎玩意,店里搁了台冰箱,里面全是码放整齐的批发冰棍。 佟怀青没听见似的。 “去吧,”池野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叼起根葡萄藤,“晚上带你们一起去捉鱼。” 谁稀罕。 到底是秋天,虽然还有些热燥,但下午起了阵风,泡桐树叶子温柔地摇晃,沙沙作响,佟怀青撑着脸坐在店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主要觉得无聊。 还是来看店了,打发下时间。 前几日生病不觉得,好了后池野就带他来这修车行了,他没心情,一直处于种微妙的颓废状态,也懒得看那人的日常工作,就觉得气味难闻,工作环境也跟池野一样,粗糙得要命。 两间门面的大小,里面摆放着些维修工具,都是螺钉钳子,拆装扳手一类的玩意,地面打扫得倒是干净,门外摞了两层轮胎,里面刚栽了月季,已经种活了,活泼地开着红艳的花,配上有点稀拉的叶,是种很土气的漂亮。 侧壁的风扇拧到最大,嗡嗡声中,佟怀青又打了个呵欠。 再一睁眼,见到了俩小辫子。 和会漏风的牙。 “嘿嘿,”池一诺趴在桌子上,刻意压低声音,“我二哥睡着啦……” 大可不必,这个距离,再怎么嚎陈向阳也听不到。 “佟佟哥哥,咱们去春水街买东西吧。” 小姑娘眼睛放光:“我有钱,我想买贝壳手链和指甲油,你陪我去好吗,我请你吃冰沙!” 佟怀青下意识地摇头。 “拜托拜托,”池一诺双手合十,“哥哥太凶了……我们就去一个小时,好不好嘛!” 只要一个小时。 她只不过想要一个小时的快乐。 佟怀青顿了顿,还是没答应对方,小姑娘明显地耷拉下肩,嘟囔:“好吧,我自己去。” 春水街离得远,她是有点怕的,委屈巴巴地往外走了几步,刚到那棵泡桐树下,就听到了后面卷帘门被拉下的声音。 一扭头,人家佟怀青压根没用手,单脚把门栓踩下,这样别扭的姿势,也能被他做得格外优雅。 “佟佟哥哥,”池一诺喜极而泣,“你真好!” 下午不到两点的时间,沿着树荫,池一诺拉着佟怀青的手,叽叽喳喳地讲着话。 “哥哥,你的手好冰呀。” 佟怀青不习惯跟人这样牵着,但随着街上的人流量增大,他还是反手抓紧了池一诺。 他不认得路,由着池一诺带着往前走,周围推小车的摊贩愈加多,汽笛声此起彼伏,红漆的三轮车见缝插针地驶入车流,路边有靠在摩托上聊天的年轻人,个个染了头黄毛,紧身衣低腰裤松糕鞋,嘴里叼着烟,女生则做了最近流行的离子烫,厚重刘海遮住眼睛,远远看去,只露出嘟嘟的水晶唇。 “这里离火车站很近,”池一诺小声道,“特别热闹。” 佟怀青目不斜视地经过,只是把池一诺往自己身边拉近了点。 怪不得她想让自己陪着,小姑娘见到这些潮男辣妹,总归是有些怯怯的,再加上毗邻火车站,各种三教九流泛滥,人声鼎沸下也有不少都市传说,诸如会拽走妇人金耳环的飞车党,和会拐卖小孩逼迫乞讨的人贩子,使得这光鲜亮丽的春水街,对于池一诺而言,就像是充满诱惑的一枚金币巧克力。 ——被她哥捏在手心里的。 想要,不敢呀。 拐过一个丁字路口,终于到了心心念念的春水街,两边门面全是仿古建筑,各式的小摊贩也挤挤攘攘,池一诺扯着佟怀青往前面挤,周六下午,人群熙熙,店铺门口垂着的粉色珠帘被掀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池一诺尖叫:“就是这!贝壳手链!” 佟怀青不懂小学女生的潮流,只是抬眼望去,不大的店铺里全是女孩子,带着色彩缤纷的树脂发卡,认真挑选着琳琅的口红。 他不太喜欢拥挤,不做声地往侧面退,待在一个能看到池一诺,同时也不惹人注目的地方。 旁边货架分外冷清,等池一诺的过程中,只有个涂蓝眼影的女孩过来,抬眸发现佟怀青,倏然就红了脸,慌乱地扭头走开。 佟怀青百无聊赖,终于侧脸看向这无人问津的货架。 似乎是被刻意隐藏的低调,黑色绒布上,有些杂乱地散着些红绳,上面缀着小颗的饰品,玉珠平安扣和五帝钱,还蛮漂亮。 腰链。 佟怀青有个学长迷信,说是带这玩意寓意腰缠万贯,参加演出的时候,也有表演肚皮舞的女孩轻快旋转,腰上的银链随着节奏叮咚甩动,并且红色辟邪,无论是不是本命年,带个小绳子什么的,都再正常不过。 他没什么佩戴首饰的习惯,便不在意地收回眼神。 “买东西呢?”一个矮胖的男人在旁边笑,露出嘴里的金牙,“你戴?” 佟怀青表情冷淡,继续看向池一诺。 那不加掩饰的目光打量着他。 明显的吞咽声中,男人压低声音凑近:“你是……做那个的?” 第 6 章 佟怀青还真没听清楚那人说的是什么。 因为池一诺已经扑了过来:“哇,这个链子好漂亮!” 同时,贝壳手链和指甲油也被举高:“佟佟哥,你看我买的东西!” 那令人不快的视线悄然消失,佟怀青微微低头,端详着小姑娘掌心里的玩意,没太在意刚刚的插曲。 他早已习惯被人盯着。 倾慕的也好厌烦的也罢,只要坐在琴凳上,灯光打下,这世界便只属于他一个人。 弹琴的时候,佟怀青根本就不会看别的东西。 观众,评委,还是手持笔记本的记者? 谁在乎。 这个习惯延伸到了生活中,他冲着向自己递来的剪刀摇头,压根没注意旁边的主持人已经笑容僵硬。 没错,当着众人的面拒绝剪彩。 不碰尖锐的东西,不搬重物,不做任何需要手部发力的剧烈运动。 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手。 矫情,耍大牌,后来报纸上还用什么字眼形容来着。 哦,伤仲永。 彩色的小贝壳被串在一起,和着那瓶有些拙劣的指甲油,一起躺在女孩的掌心,池一诺歪着头笑:“好看吗?” 没等佟怀青反应,旁边就传来小声的惊呼。 “哇,我是不是在电视上见过他。” “长得真好看……” 佟怀青垂眸,不着痕迹地后退。 粉色的珠帘再次哗啦响动,更多的人涌入店铺,池一诺被突如其来地撞了下,手中的东西摔落在地,低头去捡的时候又碰倒了那个黑色软垫,还好上面不是易碎的装饰品,但是老板的眼刀已经斜飞过来。 满脸不耐。 “什么掉地上了,弄坏了得买啊。” 佟怀青帮着拾起红绳,就看到池一诺微红着耳朵站起来,已经拿了条腰链,要过去一起结账。 虽然平日里咋咋呼呼,但从小所受的家教,还是比较严格。 养成的习惯就是,做错的事要负责,即使绳子不会摔断,但掉地上沾了灰,她就乖乖地过去,用仅剩的零花钱买下。 有点旧的纸币捏在手里,池一诺掂着脚看老板按计算器,心里正发愁钱够不够,一张崭新的红票已经放在柜台上,她瞪大眼睛仰头,看到那精致的下巴,和一双浅浅弯起来的眼睛。 “佟佟哥哥,我……”池一诺把钱推回去,“我自己买就好。” 佟怀青依然没说话,只是把那根红绳往纸币处划过去,微微颔首。 池一诺立刻明白了,佟怀青给她解围,付钱买下了这条链子。 这是当然,小孩又没腰,戴什么戴。 “这个,你买?”老板眼神有些古怪,盯着佟怀青的脸看了眼,就嗤笑着找零,“是腰链哈。” 原来是戴在腰上的啊,池一诺恍然大悟。 这样也好,佟佟哥哥腰细,看看起来就盈盈一握的样子,戴这个肯定很漂亮。 走出店铺外,池一诺拽佟怀青的衣角:“我们去吃冰沙吧,可好吃啦。” 佟怀青幅度很小地摇头,拉着池一诺的手往回走。 鱼龙混杂,实在不怎么安全。 刚刚他就看到了,那个嘴里镶金牙的男人在斜对面台阶上蹲着,身后是装饰着粉灯的店铺,厚帘子拉得严实,周围零散地站着几个青年男女,互相调笑,手中夹着廉价的香烟,眼睛有意无意地都往这里瞟。 池一诺还傻乎乎地:“好不容易来一趟,真的不吃吗,我哥平时都不让我来这里呢!” 不必问为什么池野不让,因为金牙男人已经碾灭烟头,朝他走来。 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佟怀青把池一诺拉到自己身后。 “这位小帅哥,”男人双手不太自然地搓着,“你是刚来安川县的?之前没见过你……喂喂喂,别走呀!” 他敞着花衬衫,肚皮上全是油亮的汗渍,跑起来的时候一双拖鞋趴趴哒哒地响。 “哎呀就交个朋友,你慌张走什么呀,我就问问嘛。” 又是一阵爆笑。 “老胡不行呀,瞅把人家吓得。” “甭废那劲儿了,我来问。”后面一个穿吊带衫的女人笑得厉害,头上的小卷发都跟着颤,她单手撑着从高高的台阶上蹦下来,双手喇叭状地在嘴边打开。 “喂!他问你是不是出来卖的——” 池一诺原本被佟怀青扯着往前走,没忍住回头,使劲儿瞪了那些人一眼。 其实她没太明白意思,但感觉不像好话。 对方声音大,已经有不少行人跟着回头看,佟怀青倏然驻足,午后的阳光灼眼,他睫毛又长,半眯着的时候,很难看清楚里面的情绪。 “没听懂吗,就是卖屁股的——” 金牙男人还不死心地往前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我草!” 谁也没想到,佟怀青直接动了手。 毕竟对方人多势众,他看起来又矜贵秀气,还带着个小女孩,对于绝大多数平凡人而言,孩子等同于软肋,在外面和人起冲突都得留三分忍气吞声,生怕真撕破了脸,牵扯住小孩。 可那个花盆还是被佟怀青拎起来,冲着男人狠狠地砸了过去。 砖红色的粗瓷应声而碎,发出沉闷的声响,泥土和半枯的叶子洒得到处都是,男人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打人了!” 池一诺一点都不怕,反而叉着腰愤愤道:“打的就是你,拦着我们不让走,坏东西!” 佟怀青的鞋上也被沾了土,这个路边的无主花盆沉甸甸的,里面的土都结成了块,轻而易举地在他掌心留下点擦痕,在那雪白的皮肉上分外明显。 “老子的地盘也敢打人,”叼烟头的小青年蹭地一下站起来,大步朝佟怀青走来,“你他妈叫什么?” 佟怀青还在盯着自己的手看。 “我他妈在跟你说话!” 小青年伸手去拽佟怀青的领口:“你给我……啊!”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抽动起来,整个身体也被迫向侧面折去,抽着冷气看向自己胳膊,一只大手铁钳似的反抓在上面,顺着往上,是双狭长如漆的眼睛。 池一诺就像是见了阳光的向日葵,“啪”地一甩头看向池野:“哥!” “有事好商量,”池野牢牢地挟制着对方,“别动手动脚,伤和气。” 他语气淡淡,但只有小青年知道,对方每说一个字,力气就加重一分,细密的汗浮在额上,说话的声音都带了颤。 “大哥你怎么来了,是……是他先动手的!” 其余那伙人呆怔后,也立马围了上来,有开始打哈哈找台阶的,有吆喝着路人快滚看什么看的,还有个举着打火机凑上来,谄媚笑道:“大哥,抽烟不?” 池野纹丝不动。 “拦着我们不让走,”池一诺争先恐后道,“还说佟佟哥哥的坏话!” 小青年嘴唇都发白了:“我……我不知道这是大哥的妹妹……” 池野偏头咬住烟蒂,旁人立刻凑近打火机,浅蓝的火苗窜起,蝉鸣正躁,池野吐出淡色烟圈:“所以?” 地上的金牙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捂着额头过来:“都是误会,误会。” 池野:“手拿开。” 粗短的手指松开,露出一片沾了土的额头,池野看了眼上面极浅的红肿,终于松开了青年,似笑非笑地用手背拍打了下对方的脸:“就这?” “嘿嘿,不碍事,”男人弯着腰笑道,“真的就是误会,我以为他是……不知道他是大哥的朋友。” 池野一身黑短袖,坚实鼓囊的肌肉撑起轮廓,喊人的时候也有些硬邦邦的。 “佟佟,”被烟熏过的嗓子略哑,“过来。” 佟怀青慢吞吞地放下手,走过来的时候压根就不抬眸,似乎连看一眼那群人都是种恩赐。 “他们动你没?” 佟怀青垂着睫毛,摇摇头。 “行,”池野点头,“那就算了。” 他漫不经心地牵起池一诺的手:“走了,回家写作业。” 说罢,也不管后面的神情各异,大摇大摆地向前,而原本略拥挤的人群则潮水般分开,让出个道来。 佟怀青跟在后面,拇指无意地摩挲自己的掌心。 过了这个丁字口,又走到了泡桐树下,进院的瞬间,池一诺迅速切换状态,由趾高气昂变为了低眉顺眼,向日葵没了太阳,怂怂地耷拉下小脑袋。 “哥,”她认错贼快,“我错了。” 脚步停下。 佟怀青没注意,又一头撞上了男人的后背。 怎么这里也这样硬。 午后时光,安静地只能听见林荫中的鸟鸣。 “不干佟佟哥的事,”池一诺特讲义气,“是我拉着他出去的。” 池野大刀阔斧地往凳子上一坐,陈向阳飞快地跑去栓上了门。 池一诺眼含热泪:“二哥,你也说句话啊!” 陈向阳冷冷地翻一个白眼:“你还把我锁屋里!” “我以为一个小时够了啊,”池一诺哀嚎,“我错了!” 花坛里的石榴还没红透,颜色泛着绿,有蜜蜂绕两圈,又掠过佟怀青的耳畔,他懒得看这兄长教育妹妹,刚掌心沾了土,得去洗个澡。 热气氤氲,那根红色的腰链被捏在手心。 还挺好看。 洗完澡,头发半干着出来,没两步就被池野叫住了。 “还有你。” 佟怀青疑惑地回眸,看到池一诺已经开始委屈撇嘴 。 “做错了要被罚的,”陈向阳小声道,“大哥意思是,你俩都有份。” 又要不准周末出去玩啊,佟怀青嘲讽地扬起下巴,随便。 反正他在哪儿,都无所谓。 “佟佟哥哥,”池一诺泫然欲泣,“对不起。” 至于么。 佟怀青打了个毫不在意的呵欠,感觉指缝里还有点没冲净的香皂沫,懒洋洋地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中,他听到了陈向阳跟着的那句话。 “要被……打屁股的。” 第 7 章 池子里搁了个大红脸盆,图案是喜气洋洋的花开富贵,被水流冲得发出很大的声音。 佟怀青有些僵硬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一滴水溅到他的睫毛上,挂在上面,没落下,倒给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增加了点湿润,他前些日子瘦得太狠,来到这破县城后,虽说生了场病,但气色居然好了许多。 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天鹅似的后领,和窄窄的腰。 然后现在告诉他,这样的一个如玉的人,要被按着打屁股? 水龙头被拧住了。 佟怀青缓慢地在毛巾上擦干净手,扭头就走。 “站住。” 池野挡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人完全笼罩。 “你以后不要带诺诺去那条街,不安全。” 他语气很凶,隐着点怒气,但佟怀青却微妙地一顿。 以后。 还打算一直收留着他吗。 佟怀青迟疑地抬头看池野,看向这个被他嫌恶心和粗糙的男人。 池野的眼神安静地在他脸上停留两秒。 然后,随手掂起了门后的小木棍。 “诺诺,来。” 小姑娘倒是认了命,脚不沾地地跑过来,老老实实地向上摊开左手,别过脸去。 “啪——” 棍子不轻不重地落在掌心,只一下,抽出道浅浅的红印。 池一诺缩回手,眨巴眨巴眼:“我以后不再往那条街乱跑了。” 声音越来越小。 陈向阳在一边看热闹,刚升入初中,男孩还没开始青春期发育,嗓音软软的:“你去那里是买贝壳手链吧,小学生怎么都爱玩这个啊,好幼稚。” 说罢,还特老成地叹口气。 池一诺捂着口袋后退:“哥,你说过零花钱我可以自己支配的!” “知道为啥大哥不让你去那条街不?” 陈向阳坐在凳子上晃腿:“因为这些玩意,大哥都给你买过啦!” “打算下周生日再给你呢。” 在池一诺的尖叫声中,池野单手撑住门框:“你要去哪儿?” 佟怀青:“……” 都新世纪了,这破地方居然还信奉棍棒教育?虽然只是威慑性地打了下掌心,但这也是体罚,早就是过时的陈旧理念了! 小时候这俩孩子可劲儿闹腾,池野都很宽容,如果是点火或者去厨房玩刀这种危险行为,他会毫不犹豫地抓过来,对着屁股就揍。 池一诺两三岁那会,特别喜欢去扒拉热水壶,搬个小凳子爬着去够,被池野发现,直接拿起木塞子,对着那胖乎乎的小手按下去。 小崽子嗷一嗓子就哭了。 但以后再不碰热水壶。 长记性了。 大哥没啥文化,但大哥有原则。 他低头看着佟怀青,刚刚折腾的那一圈,这人的头发稍微有点乱,更显得有种青涩的稚气。 一看就是在家里被宠坏的孩子。 娇气。 胳膊一晒就红,被人一激就炸,简直是个小炮仗。 还没啥破坏力。 连拿花盆砸人都对不准,被人躲过,还捂着头碰瓷。 如果是自己的亲弟弟,真想捞过来揍一顿屁股,好收拾下这满身的臭毛病,年龄再怎么小也是个男人,怎么能造作得像个小祖宗。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逼近那长而翘的睫毛,而佟怀青则一脸戒备地后退,背抵在墙上,几乎都要炸毛。 小木棍也就手指粗细,被池野反手背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那宽阔的脊梁。 “你要抽手心还是屁股。” 他语气低沉,只有尾音带着几不可闻的上扬。 然后,如愿地看到,那人的瞳孔几乎都在震颤。 佟怀青退无可退。 一只白皙的手抵在了坚实的胸膛上。 在抗拒。 池野低头,对方手指修长,关节发白,小指微微弯曲。 眼眸的颜色有点浅,清亮亮的,好像他童年时玩过的玻璃珠子。 不知是羞还是恼,睫毛还湿着,仿佛憋着泪。 算了,别逗人家了。 池野再怎么不讲理,也不会跟客人动手,自家人犯错关起门,他可以不留情地吵一顿,可这个佟怀青是外地来的,还有点别别扭扭的想走极端,怎么可能真用棍子抽人家屁股。 尤其是这样怔忪着的神情,看起来还挺乖。 池野刚想站直身子,就感觉胸口的衣服被人猛地拉住。 佟怀青咬牙切齿地做出口型:“你敢——” 池野挑眉:“嗯?” 还想再上嘴咬一口吗。 佟怀青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就在这个瞬间,以惊人的力气把池野往后扯了一把。 池野没防备,还真被他拽得往侧面动了半步。 “啪!” 清脆嘹亮的一声响。 佟怀青漫不经心地收回手。 别说,还真紧实。 不管之后怎么样,先下手为强就是爽。 陈向阳和池一诺正在旁边打打闹闹,都被这声音惊得回头来看,只见他大哥沉默地站在那里,而佟怀青则淡然地转身走向水龙头。 开始洗手。 连翘起来的一缕头毛都透露着嚣张。 池野瞅着那纤细的后颈,又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他真的没挨过打吗? 水流冰凉,佟怀青刚擦干手,感觉被人拦腰一揽,来不及反应就天旋地转,直接被池野扛在了肩上,大步走向客厅。 再次被扔到沙发上,气氛却不是之前的剑拔弩张,池野胳膊上的伤疤还新鲜着,这会是带着笑意跟人打闹,兄弟间随意惯了,喝醉了抬着人吆喝,有摩擦后打场架就一笑泯恩仇,此刻直接去挠佟怀青:“打我屁股,你挺行啊,嗯?” 佟怀青一身痒痒肉,最受不了这样的咯吱,使劲儿去踹池野,却被抓住脚腕,动弹不得。 他终于生出点惊慌。 孩子们还在外面,池野不会真的在这里对自己做什么吧。 那也太禽兽了。 腿被摁得往下,折在胸口,佟怀青的心砰砰直跳,这几日的居家几乎使他忘了,池野那粗狠的痞气,和有很多茧子的手掌。 擦过微烫的耳侧,按在了沙发上。 佟怀青剧烈挣扎着,胸口起伏,却只是徒劳。 池野的表情看起来,似乎终于满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佟怀青,那白瓷似的脸颊上,浮现的酡红。 “叫哥。” 佟怀青愣住,张开嘴。 “还是说不出话?”池野松开对方的脚腕,像模像样地板着脸,“那也不成,得叫哥,不然继续收拾你。” 佟怀青咬住嘴,发不出声。 如果眼神有实质,他能把这白痴烧死。 池野也就是闹着玩,见佟怀青已经满脸通红,就不再继续欺负人家,收回手:“行了,主要今天那几个街溜子……” 话说一半噤了声。 佟怀青喘着气坐直身子,拉了下散开的领口。 刚刚打闹的时候,衣服也跟着往上皱,露出一小截盈盈的腰。 “这是什么?” 池野陡然严肃起来。 佟怀青刚整理好上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池野直接撩起了他的衣服下摆。 佟怀青生得漂亮,腰部的线条也好看,正好挂得住一条缀着玉珠的腰链。 红绳游蛇似的绕在腰上。 刚刚洗澡的时候,顺手戴的。 没怎么戴过首饰,好奇是第一方面,其次则是因为佟怀青腰侧,有一小块鲜红的胎记,他不太喜欢这艳丽的颜色,而那垂下来的铜钱,正好可以遮挡。 可池野的眼神尖刀一般剜过来。 又问了一遍。 “这是什么?” 声音冷硬。 “脱了。” 第 8 章 那语气,扎得佟怀青心口一颤。 “这个,”池野还盯着他,“脱掉,别戴。” 为什么。 刚刚打闹的轻松荡然无存,池野眼眸阴冷。 “不对,你为什么要戴这个?” 佟怀青坐了起来,抬头看向对方的表情。 那是一种近似于审视犯人般的眼神。 腰链其实没什么重量感,用的玉珠和铜钱也不会是真品,松松荡荡地垂着,但此刻却把佟怀青的心脏也拉得往下坠。 什么意思。 只是一个首饰,一个廉价的小玩意而已呀。 池野不知是在做怎样艰难的思考,喉结滚动,有些凝涩地看着对方:“诺诺说他们骂你,骂的……是什么?” 素不相识的人拦住他的去路,大笑着问是不是卖屁股的。 佟怀青的头发翘得更厉害了,桃心小脸上,是一种天真的迷茫。 他真的不太明白。 可池野的手臂绷紧,脑海里浮现了一种,他不愿意想的可能性。 其实他也是听人说的。 自己初中时的同桌。 扎着粗辫子的女孩,脸蛋很圆,呱呱坠地时就为了躲避计划生育送去农村,有了弟弟才给接回来,好容易落了户口能上学,年龄要比他们都大三四岁。 班里的半大孩子还在集干脆面里的卡,她就已经长成大姑娘模样,笑起来很温柔,老师看她安静,就给安排最淘气的男生坐一块,为着个息事宁人的省心。 毕竟女孩老实,吃亏了也不会回家说。 会被欺负,或者在当时的男生眼里看来,不认为这是种“欺负”,虽然没正式进入青春期,但早有了性别的意识,会开她那已经发育了的胸部的玩笑。 怎么开的呢,围着哄笑,然后把人往她身上推。 会故意叫她“班花”。 真说是恶劣地霸凌,也不尽然。 因为他们只觉得是有趣。 池野当时看不下去,主动搬了桌子跟她坐,下课的时候男生过来,不敢开池野的玩笑,眼睛就望女孩身上瞥。 “班花魅力好大呀,连野哥都勾搭上了。” 池野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右手转着笔:“那是,不仅勾搭我,还勾搭你爸呢,这样你就有妈了。” 男生愣住,班里嗷地一声炸了。 那天晚上就轮到他了。 她不再被叫做班花。 别人遇见那个男生,会故意笑:“哎,你妈妈坐在后面,你咋不过去打个招呼呢。” 男生紧握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梗着跳。 “不会吧阿Sir,”有人学着港片里的对白,“这么开不起玩笑啊。” 吵吵闹闹中,她也被慢慢遗忘,不再成为被盯着的对象。 一粒橘子软糖递过来。 “谢谢你啊。” 池野没接,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再后来,女孩就不上学了。 池野当时家里正出了事,自顾不暇,顾不上关心旁边那个空荡荡的桌子。 还是很久以后才遇到的。 池野甚至都没认出她。 他那时在南方一个城市里,市场经济如火如荼,遍地黄金,有梳着油头的老板请他们去按摩城洗脚,小轿车在金碧辉煌的楼宇前停下,按着喇叭,嘎嘎气派。 池野没来过这地方,半是好奇地跟着进去,椅子还没坐热,一溜排的女孩顺着墙根站好了,紧身旗袍,开叉到大腿根,都是年轻面孔。 被指到池野跟前的那个,开始时还是熟练到有些疲惫的微笑,却在走近时,突然红了脸。 乡音不会骗人。 她小声地唤了句:“池野。” 第二句就是。 “你别来这里,有点脏,很多人都不做检查的……” 池野立马反应过来。 找了个抽烟的借口出去,顺手叫上女孩,一块去旁边的楼梯间。 劲歌舞曲中,那张圆脸已然变尖,粗硬的假睫毛下,眸子还是很黑,笑的时候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你别跟老家人说。” 烟没点燃,被他捏在手里。 “别看不起我,”她拢了下有点散的头发,“我爸好吃懒赌,人家追债的堵着门泼油漆……我妈又有病得吃药,没办法啊。” 池野站在门口,沉默着。 “还好,我弟弟明年就大学毕业了,他可争气了,我再给他存点钱,要娶媳妇的……” 打火机点燃烟头。 “你弟弟是没长手还是没脚?”池野冷声,“你就这样被扒着吸血?” 她顿了顿:“就辛苦这两年,来钱快。” 又跟了句:“你千万别跟老家人说啊,他们不知道的。” 池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扭头走了。 回到包间,正好看到小老板搂着个姑娘,隔壁沙发上还坐着个描眉画眼的男人,泡沫顺着啤酒瓶往下淌,声音喧闹。 “看这家店多洋气,连小鸭子都有,这叫与国际接轨啊!” “瞅见这腰上戴的链子没,”他笑呵呵地冲池野招手,“来,兄弟今儿教你,有这玩意的都是将来还想着上岸嫁人的,毕竟戴了这个,就不算一丝/不挂,这叫啥,最后的体面!” 那小鸭子立刻撩起自己的上衣,声音娇滴滴的:“老板,您真懂。” 赫然的腰链。 后来,她有没有回安川县,池野不知道。 留了联系方式,也试图看能不能拉一把,但人拒绝了。 只记得当他提前离开按摩城时,回眸看到的女孩。 正趴在二楼栏杆上冲他挥手,上衣抬起点,露出的那根红绳。 像一缕细细的血。 颜色和上学时,在纠错本上写下的字迹一样。 那是她还抱有的最后希望,能嫁人,能把命运再次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般冰雪似的相貌,却去做皮肉生意,应该是遇见了什么事,才一时想不开走进月光下的河水,难怪无人来寻,他只当是哪位离家出走的小少年! 是没脸回去,还是被逼流浪? 居然被打击到连话也说不出来。 还敢这样懵懂地看着自己。 池野沉下脸:“滚出去。” 佟怀青的睫毛颤了下。 他之前也被池野吓到过,觉得这男人粗蛮得狠,可莫名其妙的是,他不怕这个人。 虽然池野凶神恶煞,但他只会因为行为而倏然一惊,并不会对他产生什么畏惧。 但此刻,他心里顿生冷意。 佟怀青没什么表情地站起来,扭头就走。 出来的时候才发觉起了风,院子中花枝簌簌抖动,轮胎里栽下的那棵月季顽强地开着小朵,粉粉嘟嘟地攒在枝头。 秋老虎说走就走,天色也变得快。 他此次出来压根没带太多东西,只有个黑色的单肩包,挎在肩膀上走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下,哗啦啦地掉出些零散。 陈向阳跑过来帮他捡,池一诺还在花坛里扑蝴蝶,凉意的秋风袭来,乍一看,还蛮温馨。 拉链怎么就忘记拉上呢。 一个钢琴谱夹弹得很远,陈向阳捡起来抓手里,小心地觑着对方:“你们生气了吗?” “大哥有时候脾气不好,佟佟哥哥你……” 门被从外面反拽上了。 很轻一声。 陈向阳愣愣地眨着眼,半晌没说话。 - 千禧年摩托盛行,安川县也不例外,除了保守谨慎的中年人还在骑自行车之外,只要是有点小钱,或者喜欢追潮流的,都要给头发打上摩丝,在轰鸣声中拧紧油门驰骋夜路,收获一连串的沿途叫骂声。 他们称之为“炸街”。 佟怀青迅速地扯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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