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这几天搭起暖桌,两个小朋友都可以钻进被炉里睡觉,但地毯比较薄,躺在地上仍然太硬。我把柔软的被褥铺进去,才放心地招呼新来的小室友。 与史卡鲁截然不同。聊完天后,风只是盘腿坐在沙发上冥想。 彼时他睁开眼,即使快要十点钟,该到小婴儿呼呼大睡(比如已经半个人埋进被炉里打鼾的史卡鲁)的时间,也依旧看起来精气神十足。 我压低声音道:“刚好还有一床。先委屈你在这里睡两天,这两周我们就打算搬进更大的房子里了。” 仍身穿袍子的小男孩眉眼平和,朝我轻轻扬起嘴角。 “没关系,我睡在哪里都可以。”他相当令人放心地给予答复,跳下沙发,迈着小步子来到被炉边,“你们明早几点出门?” 我说:“一般八点十五出门,有时候会醒得早一点。” 风点点头。 他解开扎着辫子的皮筋,钻进被窝。 “还行吗?”我问。 “很舒服。”他侧躺着,垂落在枕巾上黑发如墨浪般铺开。接着抬了抬脑袋向我看来,“我现在很能理解他们两个为什么舍不得走了。” 中国小朋友的态度从始至终都不卑不亢,说起这种像是恭维的话反而能让人听出满满的舒心的真诚。 我忍不住轻笑,下意识想抬手摸摸这个懂事的宝贝住客的头发。但想了想还是只拍拍枕头,顺手掖了掖从暖桌耷拉下来的被角。 “无论你会待多久,请多指教。”我小声道,“晚安。” “你也是。晚安。”风回应。 被炉另一头的紫发小孩在睡梦中砸吧嘴,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 我把客厅昏暗的小灯关上。 进浴室轻手轻脚地冲了个澡,回卧室带上门。 卷鬓角的保镖倚在床头,手里的推理小说几分钟前才翻到一半,现在似乎就看到了尾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工具书看了。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充上电,便直接关了灯。 一股脑摸黑爬进被窝里。同床的人被迫放下书,却也不恼。他手臂一探,便不出意外地把我捞过去,自己慢吞吞地躺下来。 “难得没继续玩。” “本人今天很累。”铺天盖地的沁凉的昏暗之中,我抱着大型暖宝宝,蹭蹭胸口,“有什么邮件你帮我回。” 里包恩很爽快:“行啊,手机拿来。” 我就地悔棋:“我只是说说。” “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怕的就是你!睡了勿扰。” 一声哼笑在男人胸膛里又低又闷地震颤。我听见他的嗓音仿佛游荡在溶洞中,从四面八方包拢而来,“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坏了,新奈?”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触碰到皮肤细腻的脸庞,凑去吻了吻这个死不承认的坏人的眼尾、颊侧与嘴唇。 静音。 话又说回来。这一周依然安排着铁打不动的加班,在办公室平淡而隐隐发疯的气氛中安然度过;有保镖兼男友接送,经常晚归,偶尔早回。 不同的是,早上起来不用再考虑要吃什么。 就算不小心差点睡过头,也能打包带走两个包子吃:热腾腾地咬一口,肉馅丰满。溢出的汤汁层次丰富,与薄而嫩的面皮口感交错。啃几口下肚就能幸福好久。 不过即使按部就班地来到周末,也迎来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意外事件―― 史卡鲁突然开始害怕出门。 不仅如此,待在较为宽阔的客厅里也会令小孩感到异常不安。 我周五上班前还看他好好地缩在被炉里睡大觉,回来就发现游戏手柄静静地躺在地上。电视播放着热情洋溢的接头采访节目,却显得家里更加安静。 风把两手揣在长长的袖子里,无奈地示意我去洗衣机里看。里包恩则一副早已预料的样子,极为平常地鼓捣他最爱的咖啡机。 “……”不会吧。 我靠近一探头,竟然真的在方方正正的机器内部发现蜷缩着身体的小朋友。 他严严实实地戴着机车头盔,埋头靠在没关紧的洗衣机里,自闭般一声不吭。我没有贸然出声打搅,先回到沙发边,向同样居家的风询问具体情况。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两点左右,”风说,“他睡了个午觉,醒来就到处找狭窄、拥挤的地方躲。” 我盘腿坐在暖桌边,一手撑着脸颊,平静地思忖道:“史卡鲁的排异反应么。” 红衣小孩站在一旁颔首。 “只能这么解释了。” “他还能交流吗?” “我隔时间叫过他几次。要么没有回应,要么会很紧张地说‘别管我’之类的话。” 这跟发烧是完全不一样的形式啊。 “不论如何,应该不会持续太久。”里包恩开口,拿出一盒混合咖啡豆,“除非他这次一次性恢复成大人。” 风闻言提问:“时长和长大多少挂钩么?” 里包恩答:“没错。而且效果也会有所变化。” 中国小朋友了然地沉思片刻。 “有人看着就不会出什么差池。”我接着道,“史卡鲁今天吃饭了吗?” 风:“有,我把包子放进去,他吃完就把袋子拿了出来。” 我:“水呢?” 他一顿。 旋即,这位靠谱的小先生登时露出惭愧的神情,如同一个把猫领回家喂了两周的干粮却忘记人家也要喝水的养猫新手。他难掩疚意地说:“抱歉,我忘了。” “没事,很多人经常连自己都忘记喝。”我安慰。 “没事,一天不喝死不了。”里包恩附和。 我扭头瞧他,“你又晚上喝咖啡,到时候睡不着别吵我。” 杀手丝毫不受影响地启动磨豆机,“明天就周六,别忘了你没人吵也早睡不到哪里去。” 我:“我是说等我睡着了之后。”好不容易周末打打游戏怎么了。 里包恩一哂:“你不醒不就行了?” 我骇然:“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什么东西!” 黑发红袍的小豆丁在一旁眨了眨眼,继而低头抿了一口红茶,掩下唇边的笑意。 吃过饭,给寂然无声的洗衣机投喂新的食物和水。确认了史卡鲁的生存情况良好,且能够接收外界信息,只是变得非常内向之后,我才着手准备搬家的事宜。 一开始就打算慢慢来,因此我也不着急。联系好了搬家公司,退房申请提交上去得再过一周才生效,我于是先提前预约了一下停供水电以及关煤气的时间。 至于这些手续的安装,在新房那边倒是已经被川平安排好了,不需要多操心。 还要给公司报告搬家的地址变更,顺带在线上办理了邮件转送业务等等。 该率先处理的手续搞定,再和里包恩一起打包了一部分行李。 我两手抱臂,倚在卧室墙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件件检查自己从小到大穿的cosplay服,然后细心地收进纸箱。后者则对我饱含无声吐槽欲的注视仿若浑然不觉。 这人甚至在装箱完毕后站起身,颇显严肃地抬头。 “我有件鲶鱼装不见了。”他帽檐下的神色冷峻。 我跟他对视一眼,千言万语汇成一个转身。拉开衣柜门,我没翻两下就从角落掏出一坨有点皱巴巴的婴儿尺寸鲶鱼cos服,拿给他。 里包恩接过小衣服。 我终于忍不了:“不要用这副‘你果真不可小觑’的眼神看我!我以为你把它丢在里面有你自己的道理,结果是单纯忘了啊!” “没办法,它的颜色深,比较不起眼。”职业coser如此表示。 又装无辜。我转移话题,诚心提问:“你这些三岁穿的衣服留着做什么,以后穿不了,收藏也是吃灰。打算传给以后的小孩穿吗?” 里包恩悠闲地屈膝半蹲在纸箱旁,把鲶鱼装收纳进箱。他一低头,黑漆漆的圆顶帽便挡住上半张脸,我仅能看见男人淡色的嘴唇,瘦削的下颌骨线条,与一小截从衣领里露出的脖颈。 只听他语气平常地说:“你不介意就可以。” 我歪头。 “和我有什么――” 打住。 是我原话有歧义,赖不了别人。 自觉沉默两秒,我在里包恩抬首望来的隐含兴味的目光里全身而退,离开房间前搁下一声“你喜欢就慢慢收吧”。 第二天,我在生物钟的摧残下很早就自然醒来。 磨磨蹭蹭地爬下床,打算上个厕所再睡个回笼觉,推开卫生间的门却一眼撞见一条从洗衣机口流出的人形生物。 我平静地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生死未卜的男孩上半身趴在外,半条腿则仍然搭在机器里。清早的光线打在他乱糟糟的深紫色短发上。 不出须臾,脸朝地板,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岁月静好。 第90章 我不明白这些前彩虹之子们的衣服到底用的是什么料子, 怎么一夜间抽条长大,身上的衣服也能跟着变得合身。 其中里包恩最玄乎。他的随身用品和自带家具甚至都会等比例放大。 当作是个异世界科幻设定,我暗自吐槽两句就不再多想。帮史卡鲁把滚落到一边的安全帽捡起来, 暂时先放到洗手台上, 接着直接叫醒他。 一身机车服的男孩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仍然带着紫晕晕的烟熏妆, 唇钉上银链轻晃。 “我是谁……”他压根没清醒。 “去被炉里睡,不要着凉了。” “哦。” 他揉揉眼睛, 稍一动弹, 似乎才发现自己两腿塞在洗衣机里的处境,总是像在生气般的眉毛诧异地皱起。 但这些外在信息好像只在他的大脑里轻易滑过。 史卡鲁睡眼惺忪地爬出机器, 站起身, 如前夜酩酊大醉一场似的趔趄着晃了晃。但我刚伸出手想扶一扶, 他就自己争气地稳住, 摸回客厅。 然后什么也没意识到地躺进被炉。 不确定是不是精神类排异反应导致的迟钝,我缄默而关切地目送他重新陷入甜美的梦乡。想了想,还是先如厕。 来都来了,再洗把脸;感到一觉睡醒口腔又干又涩,干脆也刷个牙。 两分钟清醒。 我迈出卫生间, 只见暖桌被窝里的黑发小朋友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 风坐起身。他一看就没有起床气与晨起的迷糊,黑色的眼睛始终明亮而清润。我走两步路过。中国小朋友瞧了瞧被赶尸般赶回被炉睡觉的, 目测不过十岁左右的室友, 再仰头朝我望来。 不吵别人睡觉,小孩比了个吃包子的动作。 我思来想去,摇摇头。表示就算醒了还是想继续睡。 风点头。 本以为他会直接起床做事、打坐练功。然而我在推开卧室门前回头瞥了一眼, 发现这个小豆丁也不紧不慢地躺回了被窝。软而厚的被褥拱起一个小小的土豆似的弧度。 看来即使生活习惯好,没事的时候也耐不过婴儿的睡眠需求。 我默默萌了一下, 关门爬回床。 冷水洗过的双手凉得连动弹的触感都变得难以捕捉。皮肤像紧附着一层无形的冰丝,没能立刻回温,钻回温暖的被子里反而更具存在感地隐隐发散着冷气。 理智顿时摇摆,在“懒得动了,自己捂着慢慢热起来吧”和“旁边有个现成的大暖炉,起床气换暖手倒也不亏”之间周旋片刻。 可我侧躺着,看了眼枕边人在睡梦中舒展的眉,低垂的眼睫毛。偏又无端地暗想怎么能看起来那么乖。 滤镜一启动,心就一软,没舍得打扰。 然而正要把脑袋也蒙进被褥里,下一秒,宽大的手掌径自握来。保镖始终闭着眼,却轻轻地、准确地攥住我的指背捂了捂。旋即又塞到胸前。 这只手随即绕到后腰。 男人的体温裹挟着鲜活、稳健而有力的心跳声。我隔着睡衣的布料,刚触碰到这股源源不断的温馨的热,里包恩稍一翻身,?O?@声起,视野里便覆来一片阴影。 “……” 好重。 几乎是整个人如同抱枕般被半压着按在怀里,我的鼻尖正对着某人的肩颈,嗅到的气息和印象里家里的味道没什么区别。温暖归温暖,但实在有点动弹不得,呼吸都像在负重。 我于是报复性地把还泛着冷的两手向上一伸,冰他的脖子。 毫无反应。 那算了。我轻言放弃,一边阖眼酝酿睡意,一边手往下,充分利用资源地摸索着探进男朋友的衣摆里。没了布料的阻隔,与体温直白的接触更暖和。 指尖、掌心乃至手背每一寸低温的部分紧贴着赤-裸而炽热的皮肤,这边捂得差不多了就换另一边。而掌下的身躯似乎被凉得愈发紧绷。 正好,杀手的胸腹肌肉紧实又柔韧,摸两把也是顺手的事。 结果压在身上的重量忽地一轻,连盖着的被子也随着谁坐起身的动作滑落。 空气中久候的冷意清晰而刺骨地扑面而来。 我没能抓住他的衣角,不解地睁开眼,对上里包恩不知是被起床气还是什么心愫笼罩着的黑沉沉的眼睛。 “怎么――” 我目光落下,话音便戛然而止。大腿被握着拖近之际只来得及一手撑起身,一手赶忙拽住他的手腕,不可置信地低声控诉道:“我就摸两下怎么了,你让我摸完就睡不行吗?” 里包恩的嗓音低哑得听不出情绪。 “我现在不就在让你睡么。”魔爪伸来。 睡什么啊! 说又说不得,碰也碰不得。虽然确实顺利睡了回笼觉,甚至助力睡得更香,手也不冷了。但建立在我心力疲累的基础上就显得不那么美好。尤其还得忍着一声不吭,床单被抓皱得近乎难以抚平。 中午,我是被窗外烟花炸开般的动静吵醒的。 里包恩已经不在卧室。纵使那股噪音只延续了一两秒,如同放了一发就江郎才尽的烟火,我被闹醒后也没有再睡的心思,更不太关心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起床,披个外套开门。风做好了午餐,客厅饭香四溢。 见我一脸空白地站在卧室门口望过来,年幼的大厨盘坐在被炉边,适时招呼道:“中午好,来吃饭吧。” “谢谢。”我慢吞吞地回应,总觉得哪里不对,“史卡鲁和里包恩呢?” 电视自顾自地播放着当日的新闻,连线记者采访的交谈声口条清楚地传来。听着热闹,整个客厅却只有风一个人安分地待在桌边。 小孩闭上眼睛,微妙地叹道。 “这个啊……” 不等他开口讲解,玄关处的门便被谁从外面打开。 我扭过头。又是一声关门响,里包恩换上拖鞋,绕出玄关。他在大冷天里只穿着红衬衫与黑西裤,衣领间系着一条黑领带;面色如常,仿佛不过是下楼扔了个垃圾。 保镖走到衣架边拿起西装外套,一边注意到我的目光。 “下楼处理了一下垃圾。”他还真这么自觉地说着,套上衣服,“吵醒你了?” 我觉得我本就睡得有点四翘的头发更凌乱了。 “刚才那个响动是你搞出来的,”我绷着脸推测,“不会还是炸的史卡鲁吧?” 里包恩扣上西服纽扣,“我下次尽量让他无声地消失。” 我:“你还等着下次呢!” 吃饭时我才得知,史卡鲁也就比我早醒半个小时。 在清醒后发现自己从豌豆成功进化成小学生,他无比激动,兴奋上头,感到浑身本领都得到了解放。因而一时没想开,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三秒钟以摆脱跑腿小弟名号为中心主题的复仇大计。 结局无外乎是变成天边昙花一现的烟花。 现在居委会还没找上门,除了懒得管以外,多半是因为谁都想不到人也能窜上天。 而我也只感到这在情理之中。 这种暴力事件不知不觉间竟然变成吐槽都无处可使的日常,我的某些脑部构造可能都快和异世界同化了。 风自己包的饺子一如既往得好吃。 直到桌上只剩残羹冷炙,可怜的白日烟花才拖着狼狈的小身板回来。 和里包恩以前一样,史卡鲁长到这个人憎狗嫌的年纪依然瘦瘦小小,四肢纤细。 他不知在哪滚得一身脏兮兮的,一张明显不服气又偏偏认怂的倔脸贴着几片白色膏药。乍一看可怜,但嚣张而高调的妆容让他瞧上去更像一个不服家长管教、心气高的朋克乐队成员。或者没事就到处惹事,别人看一眼就要瞪回去的非主流叛逆刺头。 小刺头一看菜没剩几个,登时瞪大了眼:“我的呢?!我昨晚可是好不容易才熬过来的,饿死了!” 靠谱的中国大厨早有准备,掏出两屉新鲜出炉的小笼包,配上一碟花生酱。 史卡鲁立即被安抚。 他嘀咕着说些“哼,我就知道我也有”之类的小醋溜话,坐下来,肚子就绵长一叫。于是男孩为掩羞耻地端起碗狼吞虎咽,猛吃几口才意识到风的问话。 “啊?你刚才说什么?”史卡鲁满嘴花生酱地抬起头。 风已经放下碗筷,气定神闲地托着茶杯,耐心道:“我是问,昨天排异反应的过程你都有印象么?” 里包恩坐在专座里,捏着一张足以挡住脸的大报纸在读,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我则喝完最后一口汤,与风一起看向刚长大的男孩。 史卡鲁闻言,毫不犹豫地回答:“当、当然,又不是断片!” “原来如此。” 风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那就是说,其实你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对吗?” 史卡鲁:“没错,总之就是有一种控制不住的冲动。很莫名其妙啊。” 中国小朋友的目光继而落到我身上。 “里包恩当时也是这样么?” “嗯,”我立刻出卖保镖,“只要没睡觉就还有闲心点评杀手电影。” 报纸清脆地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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