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木笼囚车将他头顶的天空分割成一块块小方格,身体稍微动一动就要碰到,被枷锁扣得十分难受。 如今他只配从北便门入城,近在咫尺的城门破败寒酸,与正阳门下的辉煌大气宛若两个天地。 的确是两个天地了。 从皇帝到阶下囚,一共只用了不到十日。富贵半生的司马良做梦也想不到会是坐着囚车回到旧京,而且还是最终的结局。 一过这北便门,多半便没有机会再离开,做了这座百年皇城的冤鬼。 回想这不到十日的经历,司马良恍若隔世,说不后悔是假的。 自从那日他选择弃城,仓皇出逃南召,一开始便存了固守以待边军增援的心思。 他不是不知道虞家和解家的心思,弃走皇城是下下策。无奈巨楼车的威力实在骇人,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到旧京高高的城墙被巨大的阴影笼罩,恐惧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神。 还是南召好,城小不说,又位于连绵起伏的白龙山中,山路崎岖易守难攻,只要经营得当,一时半刻还能享得安稳。 只是他想的虽然很好,可现实却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发展,司马良的车驾一出京城,情况便很快发生了变化。 先是解家和虞家面君,言说胡人逼近旧京,自家宗祠怕是要保不住,请求司马良批准两家回乡守宗,为皇帝撤离吸引火力。 虽然知道这两家是另有心思,这话说得半点毛病挑不出,正明帝还得“痛哭流涕”地感谢一番,然后与两家作别。 不是不想发火,可如今胡骑不日便要杀入旧京城,最要紧的事自然还是逃命,哪里还容得在两家身上浪费时间。 待得日后他重返正殿,必要治两家一个临阵逃脱的大罪! 虞解于当晚便离开了马队,顺带着撤走了自家的府兵。两家在正明朝一直是领头羊的存在,他们一动,下面的小世家也很快动了心思。只是他们毕竟不如虞解兵强马壮,财大气粗,还要倚仗剩下的5万西河军的武威,一时半刻倒也没有轻举妄动。 只是司马良没想到的是,他以为忠心耿耿的五万西河二郎,从自家封地带出来的心腹下属,一早便在接连的溃败中生出了异心。第一日勉强维持了表面光,从第二日开始,护卫他大军便越走越少,一日比一日稀疏,许多早上还看到的将尉,到了晚上没了踪影,连带着手下的兵丁也不知所踪。 就这样,五万西河军走着走着就成了4万,3万,1万…… 最后跟在司马良身边,只剩他最核心的5000御林军,近身伺候他的内侍,以及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子弟,但凡有些实力的早就自谋生路了。 司马良气过,骂过,暴躁过。 然而他也清楚,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坐在京城皇位上,坐拥无数兵马粮草的正明帝,现在的他,和一个无家可归的野狗没什么差别。身为西河王时的封地被胡人占了,唯一能投奔的南召,还比不得大世家的地盘滋润。 没钱,没粮,翻身艰难,拿什么压制手下将领的不轨之心?! 战乱的年代,皇帝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手下有没有能打仗的刀枪。西河王军原本包含世家大族的府兵,这也是为什么司马良上位后不能像他堂兄弟司马烨一样,可以毫无顾及的斩杀世家,他的武装力量还需要大世家的支持。 可是到了现在,世家抛弃了皇帝。司马良被剥掉了最光鲜亮丽的外衣,露出孱弱且丑陋的本质。 他不甘,他狂怒,但却对现实无能为力。 时局乱成现在这样,谁都知道司马良就是最明显的靶子,是胡人追击的主要目标。左谷蠡王下令悬赏活捉业朝皇帝,成者加官进爵,手下的胡骑必然全力以赴,死追不放,不死不休。 这样的风险,谁愿意承担? 到了这个时候,伴驾可不是什么荣耀,而是要丢掉性命拖累全族的大危险,分道扬镳才是正解。 少了大批兵马的护卫,司马良这一步走得异常艰难。 大世家出身的妃嫔一早便随着家族离开了,留下的要么是无处可去,想要搏个翻身的二三流世家,要么是出身卑微的内侍。一群乌合之众跌跌撞撞、狼狈不已,拼了命地朝南召城奔逃,却终究比不得胡骑的骏马。 在第五日凌晨,司马良一行人被围困在白龙山下,再也无力挣扎。 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司马良一直闭着眼。 他知道身为业朝“天子”,他在落入胡人之手前便应该自裁,以身殉国,留得清名给史官记录。 但他下不去手。 好死不如赖活着。边军还在,业朝名义上的朝廷和兵马还在,只要他能活下来,哪怕暂时被贬为庶民,将来也总能得到大位光复的一日。 世家也好,边军也罢,或者那些怀有野心的小人,不管他们如何玩弄权术,这天下毕竟还是司马家的天下,只要他还活着,谁都要把他这个姓司马的捧上神坛,哪怕只做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也得把他先从胡人的手里“救驾”出来,毕竟他可比司马烨那混不吝的识时务。 人死了,那就真的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不想死,一众妃嫔、内侍和世家自然也没有一个想的。 胡人预料的奋勇抵抗根本不存在,一群人全数乖乖束手就擒,被呙石一网捞满。 “软骨头!” 大将呙石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之意。 “东莱城那个业人将领死的冤枉,跟随的头领是个软蛋,根本不配统领勇士!” 司马良不懂那大胡子胡将在说什么。如今他的囚车已然到了北便门口,前方刚好也有一列囚车队要入城,双方碰了个正着。 司马良一眼便看出,对面某几辆囚车中装载着许多眼熟的脸孔。 许多年前他入京,当时也曾经想法设法搭上煊赫一时的薛壁薛尚书令。彼时薛家的大小郎君皆是意气风发,无论远近,皆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模样,便是皇亲旁支都要避他风头。 如今,竟然同样做了阶下囚。 “薛义臬、薛义棠、薛崇礼、薛崇祎……” 司马良一个一个念叨着几人的名字,心中忽然充满的爽快的恶意。 他和薛家打过太多的交道了。薛家的薛义栾曾经是他的心腹,结果被薛义臬爆出与贺岳家有私情。他召薛义栾入宫问话,结果薛义栾被毒杀在偏殿,让他百口莫辩。 最后查出,是先皇后薛仪微留下的钉子,但这盆脏水是死死泼在了司马良的头上,再也洗不干净。 之后,薛义臬便以此为借口霸占了阊洲、恒寿两铁坊,他派大将解泽去讨伐,结果在虎吼峡被胡人用雷火弹击杀。 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薛义臬早就投了左谷蠡王,不然那些胡人怎可能忽然出现在行军必经之地,解泽死的真心冤枉! 只是万万没想到,薛义臬竟然也得了如此下场。与虎谋皮反噬自身,真是快哉快哉! 他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笑声畅快,惹得一旁看守的胡骑兵丁侧目。 “这便是业朝的皇帝?” 一个他相熟的族人从对面的车队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被关在囚车中的司马良。 “倒是有胆气,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哪有什么胆气,今日也不知发什么癫疯。” 胡骑护卫翻了个白眼。 草原勇士最瞧不起没卵蛋的怂货。这业朝皇帝明明身边还有兵马却举手投降,十分令人不齿。 “嗨,至少耳根清净啊。” 他那族人朝自家的囚车队努了努嘴。 “从阊洲到这一路,一直在骂,也听不懂业人说的都是啥,烦死了。” “我问过羊奴,说那些人骂我们不讲信用,对兄弟不忠诚……呵呵,什么时候草原勇士和羊奴是兄弟了?!” 护卫顺着他点指的方向望了望。 “那你们也是去天牢?天牢容得下恁多人” 却见他同乡摇了摇头。 “不是哩。” “听我们苏达说,这些人是圣巫指名要的,进城之后就要押送到圣巫殿,是左王交给圣巫处置的人。” “啊?” “这些软骨头,开门放部族的敌人入城,还指望能获得奖赏,这种背叛族人苟且偷生的豺狗,说不得什么时候也会反咬我们,左王才不会看重哩!” 他这样说,胡骑护卫便明白了。 开城放大军入城,果然是阊洲那个业人大户,据说送铁矿和刀剑坊,很能讨左王欢心。 今次也不知犯了什么事,竟然被全家下狱,还要送给火雷圣巫…… 圣巫要这些软骨头作甚呢 作者有话要说:加班,晚上回家晚,短小了。其实还有半章内容,实在熬不住了……第259章 圣巫要薛家人这件事,不但押送囚车的胡骑兵丁想不明白,就连统帅大军的左谷蠡王也搞不清楚。 但他并不会去追问火雷圣巫,他和对方打交道几十年,深知对这个人来说,有些秘密是永远不能问的。 比如火雷圣巫的来历。 天神是西胡部族共同的信仰,位于西莫支海的天神正殿,曾经是整个王庭的中心,那里供奉着天神阿史那的黄金神像,一年四季供奉不断。 圣巫便是祭祀和打理正殿的神官,原本只在开年和丰收祭典上出现,偶尔也会为王庭占卜吉凶。 之后王庭分裂,西莫支海陷入混乱,天神圣殿也受到了波及。 一夜之间,高大的木质殿堂被天雷击中引发大火,上一任圣巫被烧死在殿中。熊熊大火烧了三天终于熄灭,王庭在神殿的遗址下发现了一卷布帛,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青光,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柴罗?怎地会是他?!” 彼时,执掌王庭大权的右单家王皱了皱眉。 柴罗是个混血,父亲是逃难到北地的业人,在天神圣殿中一向不被看重。 右单羊王是个固执的老头,他完全没有把这卷布帛放在心上。 毕竟,让一个混有业人血统的杂种来做天神之下第一人,这事情别说莫支海王庭从没发生,放眼草原都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天神是西胡人的天神,东胡那些背神者都不配,更别说血统卑劣的业人了。 他按照神殿传统的仪式,选择了一名德高望重的大巫做神殿继承人,主持为天神祭祀的工作。不过右单羊王也没有驱逐柴罗。虽然他血统不纯,但毕竟也是经过神殿认证的天神仆从,留他做些杂活未尝不可。 只是右单羊王没想到的是,他扶持的圣巫才刚刚走马上任四天,天神再度降下愤怒的雷霆。 这次倒是没有烧毁神殿,不过巨大的声响还是惊动了西莫支海的住民,一众胡人纷纷跪地磕头,惶恐地祈求天神平息愤怒,因为他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那卷布帛!” 人群中有,人状似恍然大悟。 天神降下的旨意,右单羊王并没有尊重,反而依照自己的喜好推举了圣巫。圣巫是天神的代言人,没有选到自己中意的仆从,天神自然不高兴。 “天神并不是因为西莫支海的信徒而震怒,天神是不喜欢新的圣巫桫拉木,天神想要柴罗作为侍奉神灵之人。” “不如让柴达试试吧。” 右单羊王的心腹轻声劝道。 “现在其他部族都生出不满,不如退一步,让桫拉木下来,换上柴罗,就做一段时间。” “如果天神依旧降下雷霆,那便能堂而皇之挤掉柴罗,另换咱们的人上位,旁的部族也挑不出什么。” 听他这样说,右单羊王便有些犹豫。 桫拉木是他捧上去的圣巫,在神殿与他相交多年,明里暗里的支持都给了不少。 扶持桫拉木上位,是右单羊王给出的承诺之一。自天神降雷霆于神殿之后,西胡各部都处于惊惶恐惧之中,建立一个稳固且强力的神殿可帮助他迅速掌控局势,平复日渐动摇的军心。 可惜桫拉木不争气,不能讨得天神的欢心,右单羊王有力气也没处使。 他琢磨了一天,最后还是担忧天神的责罚,勉强同意让柴罗一试。 这一试,便成就了西莫支海神殿中唯一一名血统不纯的圣巫,也是唯一一名能够借用天神雷火之力的代言人。在他的领导下,西莫支海圣殿在西胡部族中迅速确立权威,巩固信众,很快成为王庭不可小觑的一股重要势力。 在柴罗的推动和操作下,顽固而又保守的右单羊王被年轻的左谷蠡王取代,漠北草原迅速洗牌,被火雷圣巫垂青的部族开始靠近权力核心,余下的则是被远远发配,譬如海克萨城的哈留人。 这不单单是对于天神的信仰,还有火雷圣巫层出不穷的神奇法器。 能够使用天神雷霆的火瓶,沾之即燃且无法摆脱的火油,攻无不克的巨楼车,在积存了十年的力量之后,柴罗终于等到了隆成帝驾崩的消息。 “是时候了。” 他站在天神的黄金圣像之下,对左谷蠡王这样说道。 “中原的繁华和富庶,是天神赐予我们的,我们的使命便是占领它。” “西胡人不应该被困在苦寒偏僻的漠北草原,我们才是天神庇佑的子民。” 左谷蠡王对火雷圣巫言听计从。 他一生的转折点便是得了这位圣巫的拔擢,从那时到现在,圣巫所谋所想的事,从来没有不成的。 他按照之前与圣巫制定好的计划,悍然发兵南下,策马踏足中原。 彼时业朝三王争位,内斗不断,掣肘之下根本形不成有效的防御。 胡骑南下这一路,除了遭遇边军的那一支倒霉蛋,余下都走得无比顺畅,很快就占据了业朝北部大面积的土地。 轻而易举的胜利,让西胡部族对火雷圣巫深信不疑,很快转化为狂热的信仰。 是的,火雷圣巫说得对,中原是天神赐予他们的地方,他们理应生活在那里,业人才是霸占他们土地的窃贼! 现在是应当物归原主了。 是以左谷蠡王听到火雷圣巫要将薛家人获罪,他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虽然薛家开城门、交剑坊,为左王节省了不少的力气,可说到底,左谷蠡王是打心眼儿里看不上这些背信弃义的小人。 薛义臬能够背叛自己的国家,有朝一日也能背叛他们这些异族。 为了一个薛义臬,根本不值得得罪他的老师,他的恩人。 这一瞬间,薛氏一族的命运就此落地。 那一夜,阊洲和衡寿两城灯火通明。 无数养尊处优的薛氏族人被从宅院中拉出,像被驱赶的牛羊一样,成群结队被拉到郊外,塞进狭小的囚笼车。 百年前,他们也是这样驱逐了阊洲本地世家,依靠着阊洲矿、龙泉剑坊和玉膏脂迅速积累财富、积存力量,最终在薛壁送孙女登上后位的那一瞬间,薛家成功站上了业朝权力金字塔的巅峰。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个巅峰持续得如此短暂。 从薛皇后上位到如今不过几年的功夫,薛家已然沦落成被驱赶的羊奴。 他们哭泣,愤怒,惊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打开了阊洲城的大门,恭敬的引领西胡大军入中原,为何这些胡人却忽然翻脸,把他们打成阶下囚,这在义理上根本说不通! 说不通!明明他们是朋友! “不!不!大郎,大郎你说话呀!怎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薛家族人哭闹着,却并不敢反抗胡人的暴行。 没人比他们更了解这些来自草原的部族有多么凶悍。自
相关推荐:
缠绵星洲(1v1虐爱)
沦陷的蓝调[SP 1V1]
魔界受欢之叔诱(H)
重生之霸婚军门冷妻
五个男主非要当我好兄弟
好你个负心汉_御书屋
左拥右抱_御书屋
穿越后我被阴鸷帝王标记了
自律的我简直无敌了
我以力服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