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张绪哐哐荡开两拨锁链,错愕道:“为何用马鞭?” 韩胡二人连忙把鞭子克牛羊成精的理论说了,张绪呵斥:“放屁!这一点也不玄学!” 他挺枪而上,与炎奴战作一团。 “堡主,我来助你!”韩胡二人各持一鞭,连忙加入。 炎奴并不真傻,知道那螺旋劲气能伤自己,便专心注意用手铐格挡钻击,哪怕因此硬挨上几鞭子。 以至于张绪偶尔打到几下,皆为挥扫,完全不奏效。 “我不信你没罩门!”张绪蹲身找到一个破绽,长枪一个撩挑,自下而上,斜切进炎奴的胯下。 然而炎奴不仅没事,反而大跨步地向前,骑着枪杆就过来了,锁链狠狠挥砸。 “嚓!”张绪一时收不回枪,无奈只能放弃长枪,撒手退后。 再看韩胡二人,鞭影森森,竟是抽得炎奴皮开肉绽,屡屡建功。 “难道……是我不懂玄学?” 第22章 我贱民也 张绪惊疑不定,暗想这炎奴儿真是妖怪?可那符纸为何不燃? ‘祝由符纸’对妖气极为敏感,稍有一点,常温下即可自燃。 “或许是符纸受了潮?此子怪异,是妖邪准没错!” “好在我回族中,请来了老祖铁券!” 张绪面色恭敬,从怀里捧出一块铁铸的书轴,上刻八字:平和神炁,消荡妖凶。 前日茶山泉眼枯竭,他前去探查,用符纸测出茶山有妖出没。 晚上又死了九名武者,马教头劝他回族中求宝,他便连夜赶回了华县城内,请来了老祖留在张家的玉箓、铜契、铁券三大法器之一。 箓可通神,契可役鬼,券可伏妖。 虽然他并非玄士修者,没有法力无法驱动这铁券真正的威力,但却能以精血相祭,请出祖宗炼制在里面的三光神炁。 三光神炁专克妖邪,犹如阳光照雪,火遇干柴。 “请老祖在天之灵庇佑……” “赫……噗!” 张绪静心闭目,叩击牙齿,咬破舌尖,喷出一缕血箭! 精血洒上铁券,瞬息间被吸收了进去,下一刻,一股似光非光,似雾非雾,五色俱全之物,虹喷而出,灿若涌泉。 张绪连忙冲到炎奴近前,手握铁券一挥! 炎奴只觉得眼前一晃,五颜六色的花里胡哨之物就喷他一脸。 “妖孽还不现行!”张绪脸色惨白,表情却是兴奋至极。 韩胡二人,也是满脸期待,虽说张家老祖陨……啊不对,是升天了,但张家的底蕴尚在! 然而很快,他们的神色就变得僵硬。 “一锤!”炎奴抓着锁链,摆臂一拳,穿透三光神炁袭来! 之前都是挥舞锁链,这忽然挺身向前,把锁链当做护臂来砸,反让众人猝不及防。 张绪站在正前方,同样也被三光神炁迷了眼睛,等发现炎奴挥拳打来,已来不及躲闪,顿时本能地抬起手。 “铛!”精钢锁链与铁券猛烈碰撞!金铁交击之音铮铮震耳! 张绪倒飞而出,手指上全是血,再看铁券,已有一丝破损。 “怎会没用?你……你不是妖怪!”张绪深知,三光神炁威力巨大,再厉害的妖怪受了,也不可能一点用没有,除非炎奴是活生生的凡人! 各个豪族修士留下的镇宅之物,往往不会是能对凡人奏效的东西,万一家里人乱来,伤了凡人,红尘火的反噬可是直接找修士的。 除非,有替业者!即法器符纸放在家里,还有别的修士过了趟手……那以后若是伤了凡人,就是找他了……哪怕那人只是摸了一下,也会‘惹火上身’。 无视距离,因果追寻! 有此考虑,张家老祖便没有留下一件伤人利器。 三光神炁就对凡人无用,张绪与韩、胡二人都被喷到,也是丝毫无损,仿佛那只是一道彩虹。 “两锤!”炎奴得势不饶人,趁着对方没有武器,直冲蛮打,右手打完,左手又捶! 张绪不敢再拿祖先遗物格挡,只能运功护体,以手臂招架! 可手臂哪扛得住精钢铸就的锁链? “呃啊!”张绪倒飞而出,摔倒在地,这一下架得他右臂骨骼当场粉碎,铁券也握不住,弹飞出去。 “三锤!”炎奴双臂轮流交替,攻势那是一下接着一下,如同打铁一样,循环往复,得理不饶人。 这回,他是抡圆了胳膊,锁链甩动起来,竖劈而下。 眼看就要打死张绪! “咴咴!”关键时刻,忽然听到一声战马嘶叫!嘭得一下,炎奴被踢飞出去! 张绪的爱马,忠心护主,追赶上去,直立而起,扬起蹄子,又是狠狠一记践踏! 噗嗤!炎奴的腹部直接被踩得血沫飞溅。 “啊?” “啊?” “什么?” 张韩胡三人,眼见战马重创炎奴,目瞪口呆,怀疑人生。 这是什么道理!他们一群高手打了半天,还不如马蹄一踩? “战马克制牛羊成精?”韩胡二人又开始瞎想。 “闭嘴!”张绪破口大骂:“哪有这种玄学!都怪你二人误我,说什么狗屁妖术,不知道在哪学的护体神功罢了!” “他就是个凡人!” 张绪差点被打死,可谓后怕不已,再加上确定了炎奴一定是凡人,自然恼羞成怒。 此刻终于不再多想,全力运转真气,捡起了自己的长枪,纵步上前一个直捅!势要杀死炎奴! 炎奴挥舞锁链,把战马砸飞,朝着不远处满是青草的花园冲去。 可紧接着又被从身后插了个对穿!枪头从后腰处,将他钉在地上! 不过虽然惨痛,但他的肝胆肠道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摧残,竟还能运转。 “飒!”炎奴反手挥舞锁链。 张绪立刻抽枪退后,想要架开,却发现炎奴压根没把锁链甩起来! 假动作! 他没有真气甩不动! “呵!”张绪挺枪再刺。 但炎奴已经争取到了时间,连滚带爬躲闪,顺带以头抢地,啃草补充。 终于拖到再度真气充盈,瞬间弹起身子,用锁链勉强挡住来袭枪头。 可后续杀招却是连绵不绝! 张绪心无旁骛,枪枪直击,枪枪全力!长枪冒着点点寒光,急刺如骤雨,每一击还都用上了螺旋劲。 炎奴看到满眼都是枪影,只能全力运转《泰皇白玉经》,双臂缠着锁链竖在胸前,护住头脸胸等要害。 仅仅刹那间,他身上就多了十几个血窟窿! “这小子,流了数升血!还……还不死?”韩胡二人看痴了,人总共才四五升血,炎奴这是真的战到把血流干啊?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好在这小子不懂招式,只要专心使招,他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果不其然,炎奴节节败退,不停地向后跃,张绪却能如影随形,捅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刺他就行?他怕螺旋劲气?”韩教头羞愧难当,他也是耍枪的,毒龙钻之类的招数他也会,结果却被唬得主动弃枪持鞭,早知道这么简单,他早就破了这贱民的金身。 可惜,长枪扔在了刑场,周围也没有兵刃了。 干脆站在一旁叫好:“堡主威武!” 张绪家学渊源深厚,功力虽然和韩胡二人差不多,但战力却远胜于他们。 如今确定了炎奴是凡人,张绪心头再无滞碍,枪术是越使越快!可惜右臂粉碎骨折,不然战斗会瞬息间解决! “啊啊啊!”炎奴没有办法,只能拼命,干脆放弃了防守,真气不要钱一般消耗,两条锁链虎虎生风,绞杀周围一切,这才一时之间,逼得张绪没法靠近。 不过,不靠近就是。 “可笑……”张绪横枪而立,冷笑着就这么站在攻击范围外,默默看炎奴乱舞。 可紧接着脸色一变,看到炎奴一边乱舞,一边朝着一个方向转移。 不是逃跑,而是…… “铁券!”张绪之前右臂粉碎,铁券被弹飞了,之后又是一番激战,他都没有来得及去找。 韩胡二人也没眼力见,竟然还在一旁吹捧,反倒是炎奴注意到了此物对张绪的重要性。 炎奴捡起了铁券,张绪如疯了一般杀上来。 然而枪法却投鼠忌器起来……他能压制炎奴,靠的是枪枪直击,可炎奴频繁用铁券格挡,张绪也就束手束脚了! 此乃先祖遗物,又是家中瑰宝,张绪岂敢毁伤? “还给我!” 一声咆哮下,炎奴还真就把铁券扔到了地上。 张绪错愕,没想到他真给了,连忙俯身去拿,却陡然间感觉汗毛炸起! 竟然是炎奴同步挥舞锁链,趁机要砸死他。 “他不是傻子!”张绪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放弃了铁券,一个不可思议的凌空扭身,躲开了这一击! 只听得一声巨响,地上青石板碎裂开。 “铁券呢?”张绪再回头,就见铁券被锁链砸断了! “不!” 他疯了一般扑回去,可还没来得及伤心,就见一阵强光闪过! 张绪这才想起来一个都快要被忘记的族中训诫…… “轰!” 断裂的铁券,轰然爆炸!乱石迸溅、尘土飞扬! 巨大的冲击波,将所有人掀飞! 张绪首当其冲,然后是炎奴与韩胡二人。 他们头昏脑涨,耳鸣目眩,体内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待耳鸣消失,尘埃落地,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咳咳咳……”张绪剧烈咳血,恍恍惚惚地坐起来,看着眼前炸出来的大坑,欲哭无泪! 法器并非法宝,本质上还是器物,倘若内在无保护性的符印,则单纯的承受能力,和同材质的凡俗器物,并无区别。 一面铜镜,一锤子能砸碎,那一面法器铜镜,也照样一锤子能砸碎。 铁券储存着老祖的法力,一旦破损,便再也收纳不住,所有能量一瞬间爆发出来。 他没有被炸死,只能庆幸老祖注入的法力并不多。 可饶是如此,他全力真气护体下,也还是被炸得衣衫残破,浑身焦黑,皮肉糜烂,部分脏器移位……内外伤皆是极重。 再看韩胡二人,干脆就被炸死了! 只因二人根本不知道法器还会爆炸,没有来得及全力护体。 其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老祖已然是八十年前的人物,虽然留下了‘不要让法器爆炸伤到凡人’的训诫,但毕竟没见识过,本来他们也会小心保管法器的,所以一代代传下来后人都快忘了会爆炸这一茬。 “子孙不孝,没能守住先祖之物……”张绪摸到几块铁券的碎片,伤心、羞愧、惶恐之情一齐涌上。 这时,炎奴也缓缓爬动起来,拖出一条血迹,挪向远处的一片草地。 张绪一愣,随后怒视炎奴,恨之入骨! “竟然还活着?该死!你该死啊!” “赫~你才该死呢!”炎奴颤巍巍地支撑着身体,呼吸声如同拉一个破风箱。 他伤势也极为惨痛,身上大片大片的伤口被撕裂开,深可见骨!双手经脉断裂,腹部糜烂的甚至可以看到肠子,但肠子异常坚挺,竟然也不往外滑落。 不知道为什么,内脏被震得移位这种事,对他来说并不致命。倒是内脏移位的痛苦,他是实打实地承受着,可再怎么痛也不妨碍他活着。 “咳……”终于,他吃到了草,呼吸可谓极为困难,以至于啃草时还要忍受窒息感。 “动……动不了了……”拼了老命爬到草地,刚啃一口,炎奴就瘫软不支,苟延残喘。 他发现无论自己意志有多么坚定,手都抬不动了……那里的筋不堪重负地断了。腿要好一些,但也同样肌肉撕裂,无法动弹。 鞭伤、枪伤都还好,但那法器爆炸威力巨大……他感觉自己,在操控一个濒临崩溃的身躯。 就在这手脚瘫痪之际,炎奴忽然发现,他还有一个器官能动,那就是肠子。 如臂使指犹如第三只手似的,还能从中间断开。他连忙操控肠子流出来,覆盖一片草地就食。 果然也行,摄入不少羊草后,精力充沛,锤子真气忠诚地刷新,让他得以默运不需要经络就能运行的《泰皇白玉经》。 “呵呵……我该死?”张绪缓缓站了起来,在场只有他知道法器会爆炸。 尽管他的身体也是摇摇晃晃,还耗尽了真气,但也正是靠着第一时间真气护体,反而伤势最轻。 见到炎奴瘫倒在地,肠子都流了一地,心想这已经是死定了。 于是走到近前,目光俯瞰,掐住了炎奴的脖子,将其提到半人高:“你说我该死?” “我远祖为故汉丞相,北平侯也!高祖为故魏御史大夫也!” “我老祖九华山修道八十载!我父位列琅琊名士……” 炎奴听得一头雾水,沙哑说道:“我听不懂……” 张绪正要嗤笑,却紧接着听到一句:“……但感觉越来越没用了。” 他眼神一厉,确实,张氏开枝散叶,几百年来分了很多家。他们家这一支越发没落。 张绪手中用劲,狠掐炎奴的脖子。若非真气耗尽,这一下就能捏碎炎奴的喉咙。 “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评价我族!” “我,贱民也。” 炎奴身体劲气勃发,张绪的手如触电般被震开,踉跄两步瘫坐在地。 他脸色大变,这贱民怎么还有真气! 凭什么啊!反反复复,用不完吗! “不可能……不可能的!” 眼见炎奴以头抢地,手脚抽动,好似蠕虫,半天站不起来,张绪连忙左顾右盼,想要找到兵器杀之。 他知道,炎奴现在体内真气充盈,再不杀掉,死的就是自己了! 然而,法器爆炸之下,现场哪还有兵器?他那把长枪已然烂掉,枪头都不知道崩到哪里去了。 张绪只能捡起石头,朝炎奴狠狠砸去。 “嘭!”炎奴头一歪,还在努力地站起来。 张绪吃痛,看了看手,自己倒是被破碎的砾石划破了手指。 “啊?” “你怎么还不死啊!” 张绪发了疯狂砸炎奴的脑袋。 “死啊!死啊!死啊!” “嘭嘭嘭!”石头在炎奴头上碎裂,散落无数石粉砂砾。 可是没有用,炎奴的身体就好像铜墙铁壁一样,任由石头如何猛烈地轰砸,都丝毫无损。 他依旧扭动着想要拍起来,一双眼睛赤红着盯着张绪,表情并没有多么凶恶,但那种直勾勾的专注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你你……”张绪瞳孔震颤,一种极端地恐惧涌上心头。 眼看杀不死,他转身爬行逃跑。 “来人啊!快来人杀了他!” 张绪仓皇无助地在地上爬着,可周围不是尸体就是爆炸的痕迹,没有一个人。 他已经要崩溃了,眼角含泪,声音扭曲。 这并非他脆弱,而是憋屈的,炎奴太过于不讲道理,真气硬是用不完,流了好几升血也不死! 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助和心酸涌上来,竟是哭了。 “吗的!吗……对了!马!” “我的马呢!快来踩死他!” 张绪想起自己的战马曾重创炎奴,此刻犹如找到救命的稻草。 然而那匹马早就被炎奴打伤逃走了,他喊了半天也没见踪影。 “马呢!马呢!救一下啊!” 张绪一边爬,一边回头,待他爬出十丈远时,炎奴就已经运功粗浅治疗了一番腿部筋肉,喘着粗气,缓缓站起,肠子复归原位。 尽管双手还是无法行动,下垂在身体两侧,但炎奴却脚底真气一震,蛮横地向前一跃! 他以身体带动锁链,逼近距离的同时……上身后仰,腰部弯曲! 不顾这样加剧了腰腹惨痛的伤势,而把自己后仰成了一张大弓! 高昂着头颅,横空而来拖着两条锁链,犹如凤鸟之姿。 “这是什么疯子……” 张绪十分绝望地看着近乎瘫痪的炎奴凌空跃来,以身为弓,折断腰椎,抡圆了自己,外加真气灌注,终于带动了双臂乃至锁链,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手中锁链,破空呼啸,夹杂风雷之音!以石破天惊之势劈下! 张绪知道自己要死了,目眦欲裂地咆哮:“贱民!安敢杀我!” 他临死之际,只听到破风箱般的声音。 “此一时,彼一时也!” 第23章 牢山水女 法器爆炸之时,一股法力波动传荡到地下四十丈。 “嗯?”地下的一处密室洞窟中,盘坐修炼的‘马教头’脸色一变,愕然抬头。 “有修士斗法?不对,只有一个人的法力波动。” “我让张绪回去取宝,他竟请来了一名修士?” “麻烦,还想说闭关呢……罢了,赶紧换上玉衣开溜了,咯咯咯嘻嘻……” 霎时间,无数水流钻出‘马教头’的左眼,汇聚成一具六尺高的水人儿,再看‘马教头’壮硕的尸体倒在地上已然干瘪。 水人儿没有脚,下身如涌泉翻腾,在地上流淌。 也没有脸,面目如一汪清池,波光粼粼。 自然系妖物的身体,被天道点化的那一刻就具有活性,此正是沈乐陵的本体。 她所在的位置,乃是堡主密室下方,隐藏的第二个密室! 两座密室之间,隔着一条地下河,水质如黄浆,流淌在地下极深之处,正是所谓的‘黄泉水’,为天地间最常见的极阴寒之物,易伤元神,修行者的神识不宜触碰。 所以她第一次来时,没有发现河水下面还有个密室。 昨夜沈乐陵气冲冲地离开,固然是被炎奴气到,但也是为了检查一个疑点。 炎奴所说的那口泉眼……沈乐陵作为水灵之体,怎会不知道? 只不过她发现时,那里埋得只有‘黄泉水’。 本以为是自然形成,便没有多想。 可炎奴说,十年前还是清泉,是堡主埋了……这就奇怪了,闲得没事毁掉一处清泉作甚? 再加上堡主密室下方,也有黄泉水。 沈乐陵当即意识到,还有第二个密室,那条黄泉水是堡主大动土木,故意引过来掩盖某物的,继而毁了原本的清泉。 果不其然,她从西南桑林开始往下,一路顺着找,就找到了这第二个密室。 第二个密室中,终于有好东西了,好几瓶只有修士才能炼制的丹药,以及一套极为上等的珠襦玉匣,或称‘金缕玉衣’。 先汉皇室的专用丧葬殓服,整根金丝连缀起四千块大小不等的玉片,全部是极品白玉,温润晶莹。玉衣更是工艺精巧,拼合得天衣无缝,也不知道张绪是盗了谁的墓挖来的。 此物对凡人来说,其实没什么用,无非是让尸体保存极为持久。至于以求重生,那都是虚妄。 很多东西,在凡人手中和在修士手中,根本是两个概念。譬如朱砂、云母、赤石脂,这都是炼丹的好材料,但对凡人而言是剧毒。 吾之蜜糖,彼之砒霜。 玉衣可保精气不会外泄,再加此物极度阴寒,反倒是养鬼、养僵尸的好东西……当然对妖怪也有裨益,穿戴此物吸取日月精华,事半功倍,还能抵御许多辟邪之物! “这张绪也算是个懂玄学的,还专门把玉衣埋到‘黄泉水’下养了数年,品级更上一层楼。” “总算没白来一趟,正好成为我的义骸!嘻嘻嘻……” 娟娟水流,钻入玉衣之中,那玉衣立刻充实起来,恍如活物般行走。 起初僵硬,重如铠甲。可随着她多走两步,转上两圈,玉衣萦绕水汽,竟然长出水嫩的肌肤,精致的五官,乃至美轮美奂的玉色华服。 她水灵之体,对变化之术加持巨大,世间万容万貌,她都能变得栩栩如生,且很难被逼出原形。 若有金缕玉衣搭配,更是事半功倍。 “怎么没动静了?” 隔着黄泉水,沈乐陵不好神识探查地面上的情况。她实在好奇,那短暂急促,一瞬爆发的法力波动,到底是在干嘛。 “好熟悉的感觉,呃……不会是法器爆炸吧?” 沈乐陵想起来,他把张绪忽悠走了,除了趁机下密室,也是为了华县张家的法器。 法器这东西,又不是法宝,她拿到手就能用,已经想好了如何骗取。 但如果上面的波动是法器爆炸,那岂不是说……张绪带回来的法器没了? “上去看看!”沈乐陵挥一挥衣袖,洒出一粒豆子,落到土墙边上。 她口中念念有词,周围浮现出一粒粒水汽凝珠,如雨般浇灌豆子。 待吸收了全部的水汽,豆子立即发芽,以迅猛之势生长,化为长长的藤蔓,又粗又壮,钻入头顶的土。 泥土不停地被撑开,约莫半刻钟,一条地道就被藤蔓挖出。 地道两尺宽,周围撑土的藤蔓一圈又一圈,覆满了墙壁,沈乐陵体型娇小,腾身一转,犹如在空气中游动的小鱼儿,顺着地道便向上飞去。 沈乐陵悄悄摸摸地回到地面,神识横扫,当场愣住。 “啊?” 不怪她大吃一惊,只见茶山堡内,狼藉一片,堡主张绪,韩、胡二教头,皆已被人打死! 其麾下豢养的武者,损伤大半,幸存的也已丧了胆,躲藏在各处建筑中,向外偷看,被她神识扫到。 “发生什么事了?” 沈乐陵走到张绪的尸体旁,看了看场中被炸出来的大坑,一阵茫然。 她才离开多久?茶山堡就闹翻了天?她恍惚间有一种洞中一日,地上一年的感觉。 这时,她发现了一条血迹,顺着血迹搜寻,看到了拴着锁链浑身浴血的炎奴! 炎奴双手不能动,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堡外蹭着,以至于拖出了这样一条血路。 这样的坚定,让沈乐陵想起来昨晚,炎奴说他一定能逃出去。 “这小子,一个人挑翻了茶山堡?” “你……你管这叫逃出去?” 沈乐陵心神俱震,没想到这才半天不见,炎奴就杀疯了? 什么情况,他怎么做到的? 张、韩、胡仨人,怎么说也是二流高手,武艺精湛,功力深厚,竟然被个半死不活的人打死了? “好吧,这两人是炸死的,这么说来是张绪太大意了,带来的法器于战斗中被损毁,发生了爆炸,以至于阴沟翻船?” “那其他人呢?” 虽说茶山堡不算什么,整个琅琊郡,这样的豪族坞堡有两三百个,但这么多武者被一个没学过武,只练了一天《泰皇白玉经》的少年荡平,也未免太离谱了! 就算炎奴有真气底子,转化之后功力算是三流,他也不懂用啊。 而且炎奴还受了伤,锁在刑场,这种局面,沈乐陵都不知道茶山堡这群人是怎么输的,讲道理,这么多人耗也耗死炎奴了吧! “嘶,这伤势也太恐怖了!” “腰完全断裂了吗?看来是要残废了……” 沈乐陵查看炎奴,见其伤势惨重到了极点,心脏虽然还有微弱跳动,但已然是濒死之际,生机几乎断绝,就这还在往外爬?这是什么意志? “泉水……” 忽然,沈乐陵听到微不可闻的声音,那是炎奴在默默提醒着自己,泉水还没去挖。 “……”沈乐陵懵了:“笨蛋,你别爬了啊!” “嘁!我晚上来一步,你就死了!” 虽然觉得炎奴残废,没什么用了,但沈乐陵也不多废话,还是吐出几颗丹药,用她的本命源泉活水化开,直接融入炎奴的脏腑器官之中,以极快的速度浸润全身。 炎奴本是坚定地往外爬,结果被这救治弄得浑身酥软,紧接着感觉一股神念催促着他‘笨蛋,快睡快睡’,搞他晕晕乎乎,当即昏昏睡去。 沈乐陵见他终于停止折腾,点点头,同时指尖并如剑,在镣铐上一抹,叮当作响,就解开了炎奴沉重的枷锁。 她在那不断作法,治疗炎奴,只见腾地一下,不远处张绪尸体的怀中,有符纸燃烧,点了锦绣华服,以至于火越来越大。 沈乐陵知道这是‘祝由符纸’受妖气助燃的缘故,也不多管,又张开手掌放出无数水流,如一条条触手般缠绕炎奴,将其卷到自己怀中。 “嘿嘿嘿,就算残废你也归我了,还是跟姐走吧!” 她带着炎奴找了匹战马,飞身骑上去。 绣口一吐,飞出一颗灵珠,如枣般大,晶莹剔透,水汽缭绕。 沈乐陵在场中转了几圈,便把死人散发的元气精魄悉数吸收。 虽然没有活人效果好,但也差强人意。 只见她跨马沿着炎奴杀来的轨迹,一路收获,灵珠萦绕的水汽更为浓郁了一些。 光天化日下,沈乐陵完全是肆无忌惮! 然而整个茶山堡,已经没有高手了,剩下的不入流武者,都纷纷躲在屋内不敢出来,只偷偷观望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女人。 这么明目张胆地到处骑马纵横,洪叔当然也看到了,见到马上还有炎奴,急忙追了过来,畏畏缩缩地喊:“敢问贵人是谁?” “嗯?”沈乐陵认识洪叔,见他发问,咯咯一笑。 忽然飘飘而起,一身水合袍紧束丝绦,隐隐有朦胧之气,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祖龙东巡餐寿果,仙人到此饮福泉。” “牢山自古奇胎定,妙水生我沈乐陵!” 她的声音如娟娟泉水般美妙,说话间已然纵马飞上了天。 那匹红鬃马踏着点点波光,凌空驰骋,越过了高墙,就此远去。 “仙人!是仙人啊!” 许多家奴和武者,纷纷跑过来,仰望着这一幕。 洪叔呼喊着跪拜下来,他知道炎奴被仙人带走了,也就不担心了。 …… 夜晚,张家的家主,看着堂下闷着白布的尸体,怒拍桌子:“狗屁的仙人!妖孽!该死的妖孽!” 不管沈乐陵走时多么潇洒,她的妖气是骗不了人的。 现场只有张绪的尸体被烧了,张家人已经查明,是祝由符纸自燃导致的。 更何况堡内高手死光,沈乐陵根本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吸纳精气,还纵马踏空而去,所以等张家人赶到时,现场还有很多地方残留着她的妖气。 不过,也正因为沈乐陵的嚣张,所以张家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反而不在乎汇总上来的关于贱民炎奴的情况,只当一切都是妖孽在幕后掌控。 “父亲,三弟被妖孽害死,要给他报仇啊!”张家家主朝着堂中一人急切道。 那人长发披散,容貌俊美,身穿精致白袍,青玉缎带。 看起来和张家家主差不多大,却是他的父亲,着实养身有术。 这人原本闭着眼睛,此刻微微半睁:“骂完了?” 张家家主一愣,随后定了定神,微微下拜,缓声道:“父亲,不仅三弟被害,老祖留下的铁券也被毁,此事必不能罢休。” “你要如何?” “如果孩儿没记错的话,这牢山水女……就是当年杀害沈家嫡子的那个妖怪吧?” “嗯,二十年前的事了。” 张家家主嘴角微翘:“既如此,我们可以把消息告诉沈家,请沈家的修士出手杀妖,而我等为其助阵。这不仅能为三弟报仇,还能就此结识一名真修。” 他嘴上说报仇,但所谓三弟,不过是个庶出子,他哪里在乎?心里最想的还是结识一位高深修士。 老祖陨落后,张家的情况就很微妙,只有几个族人还在九华山潜修,道行不高,寄人篱下,至少近几十年,不会出大能。 而今天下妖魔丛生,张家手头上能随时动用的力量,却都是武者,这就很难立足。 当初苟稀就是因为没有这方面的底蕴,讨伐流贼时,被一个灵妙期的‘天义老仙’给玩得团团转,人家没有用法术控制任何人,只是用变化之术潜入进去,撒播谣言,外加烧了粮仓,就导致苟稀惨败。 同理,真要有强大的修士想搞他们,张家绝对焦头烂额。 如今他们张家的地界上,有了牢山水女的消息,正好能拉沈家合谋。 然而他父亲淡淡道:“哦,你都有办法了,便去办吧。” 张家家主极为无语,他知道父亲性情淡薄、懒散,极情于武,不问世事。 没想到连亲儿子都死了,还是一点不急。 “父亲,我在沈家当代家主面前,只是晚辈,要想见到仙家,这事还是您出面更好。”张家家主叹息道。 只见他父亲长身而起,微风拂动得他裙裾飞扬。 “太麻烦了……” 说着,人已经飘飘然而去,丢下张家家主一脸凌乱。 “唉……”张家家主苦涩叹息,但也拿自己的父亲没有办法。 他父亲张素问,琅琊名士,人称‘梦呓先生’…… 瞧这名,就知道为何族中长辈跳过父亲,让儿子当家主。 不过张素问虽然懒散,但对剑法却极为专一,似乎所有的心思都沉浸进去了。 其剑术之高,惊世骇俗,曾斩妖邪,名动江湖。 可以说,就算不求助于修士,他只要愿意出手,也可以报仇。 “算了,还是得我来……张全!”家主朝门外喊道。 一名老者闪身而入,躬礼道:“家主。” “你也看到了,我父亲他老人家不愿出手,也不愿出面……这事还得靠你了。至于我,只能亲自去一趟沈家了。”家主说道。 张全立即遵命:“老朽一定办到,为三公子复仇!” “你等会儿!”张家家主急忙叫住他道:“别急,我知你忠心,但你真不是那妖怪对手。” “牢山水女当年从沈家嫡子那里得到了许多道经丹药,早已不是野路子……又兼灵秀之姿,二十年过去,恐怕已经是神识期!” “这……”听到是神识期,张全脸色泛苦,对方不还手,他都不一定能杀,还手……他得死。 张家家主又道:“族中符纸已是不多,连找她都难……所以我会把老祖的‘铜契’给你,你焚香生祭,再以精血为引,可请铜契中的老鬼相助。” “你再多带些人马,想必能围剿此妖……” “唔,若是契中老鬼还提什么要求,你自行定夺吧。” 张全大喜,家主把法器交托于他,这样他就有把握了,虽说不是专门伏妖的铁券,但铜契也不错,里面的老鬼博闻多知,精通道术,很是厉害。 他连忙道:“家主放心,老朽一定不负重托。” 张家家主又道:“听着,报仇并不是重点。就算失败,也得给我盯死此妖!我要借此机会,请来沈无形。” 第24章 志在天下 第二日清晨,茶山南坡。 沈乐陵盘坐于一块青石上,默默颂念道经修行。 修行之路分炼炁、采服,前者靠体悟天心,后者则对资源依赖极大。 她原本是野路子的妖怪,后修行了沈家的《玉华经》,成了炼炁士,汲取日月精华的效率极高,便不需要服食了。 炼炁士只需要治一部经典,用作心中存想,每日静诵、体悟,如此半个时辰就可提升一天道行。 也就是提升对天道的感悟,继而早日突破境界。 道行道行,就如在求道之路上,一步一行地刻下脚印,日积月累,每天只有一次绝不能中断,否则非大秘法而不能补缺。 时至今日,沈乐陵已有二十年道行。 “啊唔……”炎奴躺在一旁,忽然苏醒,打了个哈欠。 其实他昨晚就从昏厥中醒来,只是因为好几日都没好好睡觉,于是就又困了过去。 “不要乱动哦,真没想到,腰断成那样,都没有残废!咯咯咯咯……我好不容易把你全身经脉接续上,小心又断了。”沈乐陵咯咯笑着。 “你是妖怪姐姐?”炎奴听到沈乐陵的声音,才认出她来。 沈乐陵现在才真是个漂亮大姐姐,皮肤晶莹白皙,跟个玉人似的,五官精致到雕琢过一般。 “是我……嘻嘻,我好不好看?”沈乐陵嫣然一笑,真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明艳无伦。 “好看!但你不是不管我了吗?”炎奴惊奇地说道。 “你……”沈乐陵气闷。 那一夜,她确实说不管炎奴了,怎料炎奴靠自己挣脱了枷锁,还硬是杀穿了茶山堡。 她实在惜才,也一直想有个武者跟班,却始终没能找到值得信任的,如今总算有个心思简单,天赋极高,还直接把妖怪当正常人看的少年,当然就不愿放过。 “咦,我肚子缝上了,我记得最后还把腰椎扭断了,都是姐姐你治好的吗?多谢你了,你又救我一命。”炎奴摩挲查看着自己,虽然全身上下依旧血痕无数,狰狞恐怖,但那都是皮肉痕迹,真正的内在筋骨、脏腑,都已经好了小半。 炎奴嗅了嗅味道,有浓厚的药味与清香,也不知道在他身上用了多少好药。 沈乐陵玩味道:“哼,你知道就好!没我救你,你早就死了!害我把药都用完了!” “有不少还是名贵的灵药,你赔我!” 炎奴全身上下就一条破裤子,连掏荷包的动作都省了,直接坦然道:“我没钱。” 沈乐陵呵呵一笑:“我知道你没钱,所以你得给我为奴还债!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炎奴没说话,看向茶山堡的方向。 “咯咯咯……我把你带出来,你也别想着回去了,你杀了张家人,回去就是一个死字!”沈乐陵生怕炎奴又说什么回去等阿翁,直接就把话给他堵了! 然而炎奴却只是说道:“茶山堡死了那么多武者,以后打仗,谁来保护大家?” “啊?”沈乐陵错愕,随后哈哈大笑。 “茶山堡不过是张家名下庄园之一,他们麾下部曲、门生众多,有的是人,自会派人来管。” “纵然是张家死光了,也还会有什么孙家、李家接管坞堡,天下豪族之间亦有兼并,驭民之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倒是你要担心担心自己了,现在肯定到处找你!” “是不杀我不罢休吗?”炎奴感觉浑身上下痛得要死,于是运转《泰皇白玉经》滋润全身,他不把气旋都用干净,就仿佛全身难受。 沈乐陵白了一眼:“废话!你杀了张家这么多人,还打烂了他们传家宝,张家肯定不会放过你。” 炎奴严肃道:“我不能死,我要一直活着!” 见他说的严肃,沈乐陵眉头一挑:“哦呦?你想长生?” “咯咯咯……别想了,你贱民出身,没有仙骨,不可能长生。” 炎奴楞道:“我只是想等到太平,阿翁说了,只要我好好活着,总会见到太平的。” “太平……呵呵,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你有生之年是等不到了。”沈乐陵冷笑。 “为什么?” 沈乐陵摇摇头:“想要太平,最起码也要天下一统。然而神洲现如今混乱不堪,诸侯割据,豪族自治,反贼遍地,邪魔肆虐。” “除此之外,又有猃狁、羌渠、秃发、魔戎、愚纹,五大胡蛮氏族纵横披靡,简直是前所未有之大乱世!” “皇城正被猃狁氏围攻,司马家都自顾不瑕了,我看就要亡国了。” “太平?且等着吧!” 炎奴听不太懂,只是恍然道:“原来统一就能太平……姐姐,咱们去统一天下吧!” “噗……哈哈哈!”沈乐陵都快笑喷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志在天下!” 炎奴坦然道:“我是贱民啊。” “你还知道你是贱民啊!”沈乐陵捂嘴笑道:“就你这样直来直去的大傻子,若不是姐大发慈悲,你死多少回了?” “你充其量也就能当个武夫,最多最多做个将军,除非跟对了人,辅佐明主一统天下,才真有可能看到太平。” 炎奴亢奋追问:“谁是明主?带我去找祂吧。” 沈乐陵发现了,这小子顺着杆儿就往上爬,好赖话听不懂的。 她连忙摆手道:“行了行了,咱一个妖怪,一个贱民,操这个心干嘛!” “我呢,只想成仙,至于你,就好好跟着我,我传你绝学,你供我驱驰!” 炎奴思索片刻道:“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但你能去济水吗?” “去济水干嘛?我就是从那逃过来的,咱们去南方!”沈乐陵站起来:“啊我知道了,你又要去找你阿翁对吧?” 炎奴老实点头:“我不信阿翁死了,我一定要找到阿翁!” 沈乐陵知道他的固执,眼珠一转,咯咯笑道:“好哇,我带去你找,济水找不到,就去其他地方找,直教找到为止!好不好?” “好!”炎奴连连点头。 沈乐陵又道:“但这路上你都得听我的!” “知道!” 见炎奴开心地答应,沈乐陵也是一笑,心说真好骗! 对付炎奴这种直性子,糊弄他就完事了。 “快运功休息吧,再修养两日,就可以出发了。” 炎奴迫不及待道:“我现在就可以出发!” “不行!给我躺好,运功养伤,万不可留下后遗症。”沈乐陵严厉道。 “好吧……可是我肚子饿了。”炎奴舔了舔嘴唇。 沈乐陵淡淡笑道:“放心,跟着我饿不着你!” 她绣口一吐,飞出一颗桃核落入土中。 单手掐起法诀,食指尖淡青色的光芒越聚越多,那光芒柔和、朦胧,撒入空中,顷刻间化为一团水雾。 雾气笼罩在土地上,一点点地渗透进去,不一会儿,地里就有种子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嫩芽越长越大,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升起、壮大,约莫半刻多种,就长成了九尺高的一颗小桃树。 炎奴看呆了,他从小种地,从没见过植物能长得这么快。 “好快,我和阿翁在地里忙活大半年,才能有收获,你一下子就把树种起来了。” 沈乐陵颇为得意:“咯咯咯……没什么!种物速成的法术而已,和真正枯木逢春、花开顷刻的神通相比,不过是小把戏罢了。” “哦,原来是小把戏。”炎奴恍然。 “……”沈乐陵撇嘴,意识到自己就多余谦虚这一句! “还没完呢!催华术!” 沈乐陵又冲桃树吹了一口气,这股水汽滋润进去,令那枝叶上迅速地开花、结果,十几个呼吸后,就令桃树硕果累累。 她摘下一颗诱人的大桃子,咬下去,满口汁液,津津有味。 炎奴也连忙摘了两颗,大快朵颐。 “姐姐,我想学这个!” 沈乐陵又摘了一颗说道:“我说过了,你无法修行,自然也学不了法术。” “只有世家贵族才能孕育仙骨,最低的条件,家里也得是三代士人。” “修士修士,他首先得是‘士’!” “你别看我,妖不一样!大多是天道点化,世间万物除了你们人类,又有多少具备灵窍?真要说起来,每一尊妖都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炎奴哦了一声问道:“修士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帮忙种地呢?这样大家就不会饿肚子了。” 沈乐陵愣了一楞,好笑道:“咯咯咯,你是不是以为皇帝用金锄头种地?” “诶?”炎奴好奇道:“皇帝是用金锄头种地吗?” “……”沈乐陵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随后深吸一口气,掐了个清心诀。 只觉神清气爽,心如止水后。 这才说道:“仙者,入山修道之士也,莫不飘渺绝迹幽隐山林,诚欲远彼腥膻而得清净。” “你指望闲云野鹤,为凡人种地,岂不可笑?” “可笑吗?”炎奴楞道。 “不可笑吗?”沈乐陵指着他说:“修行者炼炁、采服、悟道、游历、习法术、参神通……哪个不充斥至理,妙趣无穷?何必浪费时间在种地上?” “纵然是种地,也是养奇花、栽异果,打理园圃以孕天材地宝,合药炼丹。” 炎奴问道:“到底图什么呢?” “为求羽化而登仙,长生而不死!天地闭时而浩劫无碍,天地开时而神通万化!”沈乐陵仰首望天,心驰神往。 炎奴津津有味地听着:“然后呢?然后呢?” “然……然后?”沈乐陵错愕。 炎奴奇怪道:“都长生不死了,难道不做点什么吗?” “当然是朝游北海,暮宿苍梧,遍历八荒,逍遥自在。” “哦,就是游玩和睡觉?我也行啊,那要这长生有何用?” “……”沈乐陵沉默,她还真没想过成仙之后干什么。 炎奴嘀咕着:“原来仙人,就是闲人?” “你……你懂什么!仙人自有仙人的乐趣!凡人永远不会明白!长生不死了,自然有的是时间去想做什么!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炎奴还要再问,沈乐陵已经受不了他了,直接往他嘴里塞桃。 “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快疗伤!” 第25章 契中老鬼 深夜,茶山西南隅,一队骑兵看着低矮的山峦,神情冷漠。 他们正是张家派出来除妖的队伍,共计三十五人,个个都是从小在张家长大,精心培养的死士。 不仅二元淬体,还参加过多次杀妖活动,胆魄十足、经验丰富。 身上配有‘朱砂’、‘雄黄’等克制妖邪之物,又练就一身阳热真气,弱小邪祟靠近都不敢。 “大人,西南桑林有妖气,但是没有找到马蹄印。” “我等不敢深入,以免打草惊蛇。” 茶山不高,也就几百丈,但却占地方圆几十里。他们带着两张符纸,一远一近搜索妖气,最后汇总于此,判断出妖孽并未走远,还在这茶山西南隅的山沟里。 听了汇报,张全眉头一挑道:“那妖孽是故意用了法术,令马蹄凌空踏波而行,故而没有留下脚印。” “只是没想到竟然没有走远,真是胆大包天!欺我张家无人?” “既然确定了大致所在,接下来交给‘冯先生’就是。” 张全令手下摆好供桌,高置香炉,点起沉香,又牵来麞鹿麂玉署三牲。 随后走到供桌前,拿出一张如文书契约般的铜箔,双手恭谨地捧着置于案上。 “噗嗤!”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请冯先生配飨!” 精血洒在铜契上,然而半天没有动静…… 张全脸色一黑,直接把铜契卷起来:“也罢!” “哎!”陡然间一股幽光从契中遁出,在场所有人瞬间感觉浑身发冷,好像气温骤降。 就见沉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袅袅青烟本是笔直上升,忽然一晃,弥漫出一个鬼影。 那鬼影朦朦胧胧,身着青衫,纶巾佩剑,士人打扮,英俊绝伦,看起来也就三十岁的模样。 “多喷一点精血啊,这么点喂蚊子呢!”他一脸抱怨,声音与常人并无不同,就是说话自带一股阴冷,令人不自觉地汗毛竖起。 张全躬礼道:“先生出来就好,先享用血食吧。” “本月已然供过了,你们张家人何时对我这么好,又加供一次?嘿嘿嘿,定怀不轨!”冯先生淡淡笑着。 “冯先生,我张家对您不薄,月月生祭不休,香火不断……”张全说着。 然而那冯先生直接打断道:“少废话,你们张家人的香火有屁用!” 他看了看这荒郊野岭,瞥见麞鹿麂三牲,鬼影当即钻了过去,就见那三只小鹿受惊乱蹦,奈何被绳索牵着,逃脱不开。 不一会儿,就口鼻生烟,枯瘦干瘪地倒下。 “求我办事就这么点血食?”冯先生吃得不过瘾,知道张家有事求他,便大张其口。 张全早有准备,又派人取来许多牲畜,随后躬礼道:“冯先生尽情享用,只望过后助晚辈除妖,以报三公子血仇。” 冯先生吸食牛羊元气精魄,大快朵颐,听了这话笑道:“原来是除妖?你们张家除妖还要找我?怎么?三光神炁耗尽了?” 张全心里也是哀叹,铁券若还在,哪用得着求这老鬼? 可惜三公子也不知道怎么搞得,有此法器还能给妖怪打死,乃至损毁了法器。 “老祖的铁券别有他用,而今日这妖非同凡响,恐有神识期修为,只得请求冯先生襄助。” 听到是神识期,冯先生面色一肃:“神识期?怎么不让张桐回来?” 张全张了张嘴,没有多说。只因张桐正是张家老祖,劫运期修士,能感应天机,趋吉避凶,万里之外有人要对其不利,都能心生劫运,一清二楚。 这等层次的修士,本已经很难陨落,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几年前探索九龙山,竟然陨落在了魔道手中。 也不知怎的,天道似乎没有提醒他此行有杀劫,否则他根本不会去,自然也不会陨落。 “老祖闭关参修神通,不宜打扰。”张全随便找个了理由应付。 冯先生哼哼一声,也懒得管,正好张家有求于他,他也可以趁机提要求,便说:“神识期的妖怪,我不是对手,另请高明吧!” 张全连忙道:“冯先生莫急,除妖之事,我等武者自当奋力,只是请冯先生帮忙化解妖孽法术,外加通灵感气,以免妖孽逃遁……” 冯先生就知道是这样,他只是故意拿捏罢了。 虽然他只是灵妙期的鬼修,但加上一群大族武者,他也不怕神识期的妖怪。 “不行不行,我区区一小鬼,修为低微,又被困在这铜契之中,能化解几个法术?若是被伤了精魄,这点血食哪够弥补?不值当!不值当!”冯先生频频拒绝。 张全沉声道:“如何能弥补?” “怎么也得个几斤玉髓啊。”冯先生试探道。 张全直接道:“愿奉上三名人牲,任你吸食,事成之后还有三人!” 听到人牲,冯先生瞪大了眼睛,寻常牲畜只能算是血食,保他饿不死,对修为增益不多……但人就不同了! 灵俱魂全,气完精足,周天圆满,天道所眷。为万物之灵长,万象之性宗!天材之瑰命,地宝之奇英! 采服之道,每天采补或者服食灵物,然后修炼半个时辰方可增加一日道行。 张家人把他关在铜契中,一个月才供一次血食,早就让他的道行断了。 但若是天材地宝,或者灵丹妙药,则可以不必天天服食。 比如一斤玉髓可抵半年的修行,那么吃了之后,虽然还是要一天一天地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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