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想上厕所。那时大约凌晨三点半。我懒得开灯, 眯着眼摸黑推开卧室门,没走两步就撞上谁的胸膛。 一抬头, 里包恩十分丝滑地开启手机的手电筒,自下而上照着脸。 他本就五官轮廓深邃,彼时四下幽暗, 这么一束诡异惨白的光线便直接将其变成从上世纪漂泊而来的意大利幽魂,仿佛下一秒就要述说一通悲惨的二战往事, 赞赏半小时意大利面的伟大之处再阴阳怪气地损美国人一顿, 最后顺手把我这条无辜的现代小命索走。 鬼说:“ciao。” 我面无表情,眼皮直跳。 翘个鬼啊! 这和以前在厕所门口撞见婴儿小鬼不可同日而语。 我硬是花了六七秒才缓过神, 被迫清醒得困意全无。于是单方面对这只大鬼进行两下不带力气的拳击,接着用肩膀把他挤开,保持冷酷地去如厕。 此后, 里包恩就像当上穿越装置质检员, 每周都会突如其来地空降几次又离开, 并且都卡着晚上的点: 刚好下班回家看见保镖在喝咖啡,这算是相较善良,也堪称偶然的情况。更经常发生的是大半夜睡到一半在梦里感到鬼压床。我挣扎着醒来,才发现原本独享的大床被抢掉半张, 身上压着男人的手臂, 颈边被温热的呼吸剐蹭得泛痒; 或是忽然睡不安稳, 总感觉旁边有人, 睁眼看见床头边正好站着一抹漆黑而颀长的人影。形似黑化版长腿叔叔。 我觉得我的心脏已然强大到能速通所有恐怖游戏。 所幸发现时至今日这种手段还是吓不到我,甚至我的吐槽也逐渐犯懒后, 知难而退的杀手便不再执着于悬疑剧本。 但他就算换了个路子也没多和善。 某个半夜,我昏昏沉沉地陷在梦境里。一会儿梦到和客户喝酒,喝得浑身发热,一会儿梦到形象模糊的客户摇身一变,变成清晰无比的里包恩。我喝多了。不仅被人扶着肩膀送回房间,还莫名其妙就和看过的本子剧情一样双双滚到床上。 梦里的我摸到温热而柔韧的肌肉,上方的阴影一幢幢摇晃,抬头连天花板都看不清。 结果现实也在密密麻麻的堵滞与酸涩感里醒来。 这种梦想成真的手法只让人第一反应心想为什么不是梦到一夜暴富。 我只来得及在初醒之际缓一口气,又感到握在侧腰的力道倏地收紧。下意识地,我伸手抓住夜闯民宅的黑手党的手腕,偏头躲开压下来的人影、稍显粗重的喘息与细吻。那冰冷柔软的触感却十分耐心,摩挲在脸颊,耳朵,脖颈皮肤下攒动的脉搏。 我隐约嗅到几缕未散的硝烟味。凛冽的气息在凉夜里辗转,但更多还是那个人独有的,暖和的被窝般的味道。 颈窝纠缠着炙热的呼吸,我半醒不醒地发出几声闷哼,眼睛还困得想闭上,耳边尽是厚实的床垫不停挤动的闷响。 夜色阒静地流溢又搅乱,碾撞又温存。 我伸手抱住他的肩膀,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到合适的声音,“不是说好要回来的话,会。……提前说一声吗。” 埋在颈侧的嗓音颇显喑哑,能让人清晰地察觉到声带的振动。 “你睡太早了。”杀手恰好沉到底之际停下,一边推卸责任,“我给你发了短信。” 我的手指揪紧他颈后粗硬的发根,“我一点半才睡好不好。” 里包恩:“我一点半还在工作呢。” 我讲道理:“那是你太晚了不是我太早了。” 里包恩:“反正对我来说就是太早。” 我骇然。 “小学生都不这么强词夺理了!” “我可是黑手党啊,”男人从颈边抬起头,我不得不松开手臂。紧随衣料摩挲的声响——他还穿着相当讲究的黑西装,只是领带被胡乱丢到床底下,衬衫的纽扣也解至胸膛——稍直起身。我的视野适应了黑暗,足以看见他挑起眉毛的神情。“……Cuoricino mio(我的心肝宝贝)。”他说,语气暧昧不明地含着笑,换成意大利语道,“还这么有力气反驳,看来你已经不困了。” “……” 我确实清醒很多,但那时还没到离职日,隔天依然得上班。虽说长久以来都习惯了有这种情况,也不免慢吞吞地耍耍赖,哼笑一声,拖延着去牵他的手。 “听不懂外国话哦。”我说。 掌心相贴的重量沉甸甸的。另一人的手指挤进指缝间,紧扣着压在耳边。在天花板边缘盘旋的月色再度漾起柔和的波光,动摇得悬然欲坠。 里包恩老师并不气馁,“我不介意带你复习一遍。” “学不会。”我的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西装外套,呼吸又是一场动乱。时轻时重的滚烫热意涌上耳尖,闷得后颈发汗,我别开脸,忍不住稍微蹙起眉心,“有很多不明白的问题,要问。” 杀手俯身。一个奖励性的吻落在唇角,我顺势勾住他后肩,抓住后衣领。 “哪里不懂?”这位家庭教师问道。 “有一个发音……” “喔,说说看。” 遏制不住的低喘令大脑沉沉浮浮地发昏。我正想开口,身下推搡的闷响骤然加快,刚到嘴边的话语又忽地滑成无意义的收紧的音节。 这人明显没打算让人好好说话! 凌晨深远的黑夜在极短促的时间里天旋地转,令人乏力地松开相扣的五指,而罪魁祸首紧压着掌心的手却还是岿然不动。我感到后腰被牢牢地托高。难忍地仰起脖颈,抬眼只见窗沿边角的月色攀附着墙面,化成一汪颤抖的,淅淅沥沥的,支离破碎的鱼肚白。 纵使如此,还要听人在空隙里追问:为什么不回答了,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我只好花了点时间找回力气,歪歪脑袋,几乎与他耳鬓相抵。再侧过头,嘴唇若即若离地触碰到一小片柔软的炙热。是里包恩的耳垂。 “Per favore,sii gentile(温柔一点)。”我低阖着眼睑,在热带雨林般的黑暗里回答,“Il mio tesoro(我心爱的宝贝)。” 然而本以为这个刚结束工作、自身也没休息多久的杀手闹腾不了多久,事实却又是失算。早上七点半被闹钟摇醒,我坐起身,绷着脸放空两秒,因睡没几个小时而异常、相当、万分不爽。 于是抄起枕头,压到一旁还在呼呼大睡的家伙的脸上,再扯起被子给人蒙头一盖。 最好把他闷晕三天。 老实说,我觉得我们的倦怠期也该到来了。现在我看他睡得比我香就不是很乐意,有时候也渐渐开始没以前那么宽容(比如为了开店实验而尝试学做烤曲奇,端一盘出来之时某人从背后伸出魔爪试图偷拿,我手比脑子快地就抽了他手背一下,最后为了守护曲奇完整性而缠斗大半天),这都是证据。 但在此之前,我还有很多东西想给他看。 由于从我准备辞职到投入创业前期准备的日子也是里包恩最忙的时候,这位亲属顾问基本是以远程建议的形式进行支持,并不在现场。 因此我捏着单子,有条不紊地走完程序,有一些筹划好的项目也作为秘密留存着。 等里包恩的本职工作收尾,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待得也越久(后来我才知道是后续的事务被直接丢给了同盟家族加百罗涅的首领,专门让有经验的迪诺给师弟充当临时家教),我才在空闲时间带他出门。 那是一个半面天空都在燃烧的傍晚。 日落时分,红彤彤的霞云汹涌翻滚,在公园的人工湖面里倒映出低纬度的橙红色极光。 我和保镖兼饭搭子吃完晚饭,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并肩沿路散步过去。 忙里偷闲是世上最自由的事情。与另一个人一起忙里偷闲的光阴则好像能把一切未知的危险与难关都抛之脑后。放风筝的小孩嬉闹着跑跳,经过拄拐坐在长椅上的老人;结伴骑单车的少年的谈笑声逐而远去。我抬起头,望见街灯陆陆续续地点亮。 走到巷弄里的时候,天慢慢黑了。 我先一步停在一扇紧闭的铁卷帘门前,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余晖依依不舍地在脚边逗留。却听沉重的哗啦一声,门帘掀起,晚霞残留的光晕被夜幕揽进怀抱。我迈进门槛,摁开临时接线的电灯,暖橘色的光霎时盈满室内。 这是我精心挑选的未来小店最初的模样。 它目前还是空空如也的毛坯房,满地杂屑,放眼是四面光秃秃的墙与上楼通道外露的骨骼。但谈好的装修公司已经开始搭建它的雏形。进门的右手边即是一条长长的吧台,其它地方预留着做桌椅、沙发卡座或驻唱台。 “说是这么说,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做驻唱台。”我往里多走几步,左右环顾一圈,说,“即使只需要雇晚班,现在请歌手也挺贵的。” 随即指指点点地讲解。 这里进门过道,太窄。做了吧台就只剩下两三人宽的距离,放一排吧台椅就更挤了。没办法,要做日咖夜酒必须有足够大的空间。 所以只有里面一点能搞休闲区。 嗯,二楼整体就比较宽敞,适合摆几桌供学生自习,还能有余裕做一个小书架区。但大概也只有装饰的功能,我可以割爱贡献一点收藏的杂志或小说——不,你那些书就不要拿过来了……谁要看《如何制作能打穿防弹玻璃的子弹》或者《三十天速成黑手党入门》啊!别想从我店里挖人! 如此大致介绍完,我在店里转过身。 里包恩只踏进门槛,从始至终都站在进门的地方望过来。暖色调的灯光沉稳地速写着他的剪影。星星点点的灰尘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漂浮,对上他的目光,我却觉得它们更像萤火。 我情不自禁地弯起眼睛,朝着我的理想张开手臂。 “怎么样?虽然只是勉强从一地鸡毛里收拾出来,但还是很不错的吧?” 紧接着,我瞧见这位一路陪同的质检员的微笑。他有模有样地单手插兜,多走进两步。看了看周围,又再次看向我。 “嗯。”里包恩应道,“超乎想象。” 第149章 后续(三) 东京午夜, 十月底,12时43分。 《可以跟去你家吗》综艺节目组正游荡在街边寻找目标。 即使这里是繁华的地段,却也比不上新宿。 夜晚再怎样都充斥着寂寞的味道。油黄色的路灯极为吝啬地照亮有限的空气, 飞蛾扑闪;偶尔有喝得不省人事的家伙躺在墙角,脚边放着一瓶由过路人好心提供的矿泉水。整座都市换上与白日截然不同的皇帝的新衣。 这档综艺旨在探访不同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趁深夜采访赶不上末班车的路人,以提供打车费的条件交换去对方家里跟拍的机会。而此时,节目组正被两个不方便跟拍的路人遗憾地摆手拒绝。 虽说是很有名气的节目了, 找到合适的素材也仍旧不容易。 果然还是应该去地铁站附近蹲守啊。这里离电车还是有一段距离,心血来潮来这边搜寻, 真不知道导演在想什么…… 主持人无奈地转头看向摄像, 正想用眼神传递几分打工人的辛酸,忽而眼尖地瞧见街对面的巷口绕出一个人。 女性, 挎着一个小挎包,戴着黑色的口罩。看起来十分年轻——目测感觉最多也就二十来岁吧? 穿得也很平常。上身一件米色高领打底长袖,外套着深棕色的针织衫, 上面有一只戴着绅士帽的小熊卡通图案。配一条宽松的黑色休闲长裤, 踩着运动鞋。在工作日, 这样轻松的打扮起码可以排除企业人士了。 啊,在街边停下了。拿出了手机。 做采访节目久了,有时总会有一种别样的直觉。主持人立刻示意摄像和收音一起跟上:有戏! 首先,她搞不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众所周知, 大学生是世界上最好说话的群体, 几乎没有之一; 其次, 只有一个人,又正在低头看手机, 也许就是苦恼于没赶上末班车,因此在考虑用别的方式回家。年轻人的派对开到这个点,倒也是很经常的事; 最后,感觉能行就大胆上前! “您好!”主持人握着便携麦大胆上前,“不好意思,我们是东京电视台,请问可以接受采访吗?” 就在他们拖着采访设备穿过马路之际,目标人物就已经从手机里抬起头。她看见这副架势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礼貌地提前将口罩摘了下来,并把手机揣进挎包里。 露出全脸让她看起来更成熟漂亮一些。主持人心想,搞不好他猜错了,其实是个大姐姐。 “可以,请。”她说。 主持人稍一鞠躬道:“抱歉,想问一下您这么晚了在外面做什么呢?” 派对?和朋友喝酒之类的?不过这位小姐看起来并不像会喝酒的样子。 可出乎意料地,只听采访对象回答:“我刚看店结束,准备回家了。” 主持人:“看店?是家里人的店吗?”这个时间? 采访对象:“不是,是我开的咖啡馆。” 诶? “自己开的店吗,”主持人真情实感地感慨,“明明才这么年轻?” 对方似乎听出这个猜测并无恶意,却也没有露出被恭维到的表情。她的神色始终平静、随性,倾听旁人说话的时候总能让人感觉到几分恰当的认真,此时也仅仅是稍微挑了一下眉梢。 主持人看见她的唇角弯了弯。但那更像是年长者的从容。 “我已经三十四岁了。”她说,“就算还要三四十年才会变成老人,现在也称不上‘那么年轻’了吧。” 诶?真是姐系?! 发现对方竟然比自己大了三四岁,主持人在客套之余也难掩震惊:“完全看不出来呢……” 店长对答如流:“只要不用上班每个人都会很年轻。” 主持人:“咦?”她是不是说出了什么至理名言? 现在聊天的感觉和节奏都不错,再怎么样也得赶紧进入正题。主持人见缝插针道:“啊,虽然很突然,但冒昧问一下可以跟拍去您家里吗?我们会支付计程车费的。” 此话一出,原本游刃有余的采访对象微微睁大眼睛。 节目有名的好处自此展现。 这位咖啡馆店长平时没事也喜欢看电视,自然没有错过这档人气火热的节目。但她貌似算不上粉丝。即使态度像遇到老朋友一样稍显热络了点,比起能上电视这回事,她更多也只是敬佩他们能把节目做得这么风生水起。 一来二去,节目组也知道了她的姓名。 “友寄新奈。”店长颔首道,“我可以带你们回家,不过不用坐计程车。” “好的,是很近吗?” “有点远,所以我叫我保镖开车过来接我了。” “这样啊……” 等等。诶,“保镖”——?! 话音刚落,寂静的街角车灯一晃。 真是说谁谁就到,友寄店长如此表示。主持人随她一起转过头。他定睛一看,心里便大喊一声我去:经典的跃马标志正意气风发地在车头扬起前蹄,那是一辆漆黑而矫健的法拉利。 只有颜色低调的意大利豪车驶近,靠边刹停。 综艺节目组瞧见采访对象上前两步。紧接着,车窗摇下,驾驶座里赫然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准确地说,更像是异国的绅士。 毕竟那可不像平常社畜的打扮,还戴一顶黑底橙圈的费多拉浅顶帽,留着一对颇具个性的鬈曲鬓角;纵使被帽檐阴影掩去大半神情,下半张脸的线条轮廓也显得凌厉而冷峻。显而易见,那是一张欧洲人的面孔。 只是保镖而已吗?主持人暗道,还穿着一件质感很好,一看就很贵的双排扣大衣,真的不是剃刀党之类的危险分子么?! 相比之下怎么看怎么善良的咖啡馆店长稍弯下腰。而男人屈肘搭着车窗窗沿,将上身探出几分。他侧耳倾听着雇主的说明,一边似乎往这边瞥来一眼。 主持人莫名感到脊背发寒。 他条件反射地向其稍稍鞠了一躬,再抬头,只见那位保镖绅士也低声说了些什么。 两人飞快地交谈几句。 正当主持人以为可能没戏之时,他看见友寄店长隐隐板起脸。下一秒,原本看不清表情的男人不着痕迹地翘起唇角,伸手拉住她的手臂,毫不避讳地、自然又行云流水地亲了她脸颊一口。 接着钻回车内,摇起窗户。 店主则一脸早已习惯的模样,转头示意道:“要去吗,不介意的话请上车。” 要……主持人握紧便携麦,“要去,失礼了!” 他火速扭头与同事们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见几分微妙的紧张、惶然和素材到手的兴奋。 人,果真不可貌相。初印象“刚和朋友吃完饭没赶上末班车的大学毕业生”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有钱有闲没事自己出来开店体验生活的超级富婆”。而且那个保镖是怎么回事?根本不是普通的员工吧?你们管这种会亲人的关系叫上下级吗? 节目组小心翼翼地抱着设备上车。他们神色各异,却都一致两眼放光地打量了会儿豪车红黑相间的内饰。 但主持人没有那么多时间感叹世界上的有钱人为什么不能多他一个。按照流程,车内还有一段采访要做。 他们坐在后座,向副驾驶的采访对象伸去收音话筒。 “请问友寄小姐的店开在哪里呢,这么晚才关门吗?” 店主说了一个位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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