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出乎攸桐所料。 杜双溪从前在梓州,后来去了西平王魏建府上,没去过别处。魏天泽算是傅煜的得力干将,时常神出鬼没,哪怕去了别处,未必会张扬行踪,杜双溪怎会见过? 诧然之下,不由道:“在哪里见的?” 杜双溪迟疑了下,见旁边还有待命的婆子丫鬟,便朝攸桐挤挤眼。 攸桐会意,瞧着还没到时辰,便带她先出去,找个僻静之处,问她缘故。 杜双溪便简略说了段旧事给她—— 杜双溪初入魏府的时候,虽有一身本领,却无人可依仗,亦没人提拔。魏府人丁兴旺,魏建身旁十几个小老婆,各自据着院落楼阁,她没有到那些得宠之人跟前伺候的福气,有阵子便只给一处冷僻的院落送菜。 那院子在魏府的偏僻角落,离魏建住处颇远,虽然屋舍整洁,却冷清得很。里头住着的是魏建从前的妾侍,姓楚,快四十的年纪,身边唯有两位仆妇伺候,寻常闭门不出,沉默寡言。因觉得杜双溪的菜对她胃口,偶尔会给些银钱,请她添几样菜送过去。虽瞧着不受宠,出手却颇阔绰,匣里金钗玉镯,却从不佩戴。 有次杜双溪过去时,仆妇不在,她送菜进屋,就见那位楚氏失神地站在墙边。 而墙壁上悬着一幅画,是个年轻俊美的男子。 大抵是看得入神,楚氏连她进门的动静都没听见,只管发愣,直至杜双溪开口,她才惊回过神,将那幅画收起来。 那之后,再也没找她做过菜。 杜双溪原以为那是楚氏的情郎,在魏家时,也没敢跟任何人提起,却未料今日见到魏天泽,竟跟画上男子一模一样!画上的男子隔了千里出现在齐州,她满心惊讶,才会忍不住细看入神。 攸桐听得目瞪口呆,“那画上的人,果真跟魏天泽极像?” “像是照着他画出来的,那场景我记得很清楚。”杜双溪笃定。 攸桐两道黛眉便慢慢蹙了起来。 天底下相貌固然有相像之人,但这般巧合的,却也不多。魏天泽若果真跟魏府里那独居妇人有关,这事儿就玄乎了,也不知傅煜是否知道此事?他跟魏天泽相识已久,沙场上袍泽之谊、过命的交情,论跟傅煜的亲疏,其实她未必比得上魏天泽。 但隐隐之中,攸桐却觉得这事儿有蹊跷,须提醒傅煜一声。 正凝神思索,忽听外面有脚步踩过草地的声音,微惊之下,当即抬头去看。 正对着她的窗外并无旁人,周遭也都安静,唯有后面一道僻径旁,假山映衬竹丛,旁边树梢轻动。她看了一圈没见人影,唯有远处一只猫塌着腰跑过,吁了口气,跟杜双溪回原处,烧热了油去做那浇汁油淋鱼。 过后命人端菜上桌,又要招呼宾客,暂且将此事按下。 …… 傅家有戏楼,却没养戏子的闲心,今日为了热闹,请了几家戏班来凑趣。 宴席过后,男客们都有正事,零星散去,女眷反正都闲着,便仍看戏,攸桐是二房的少夫人,这场合里没法躲懒,哪怕午后犯困,也只能陪着。 此刻的傅煜,却正大步流星,往南楼走。 那日跟攸桐去城外散心,虽说被她惹得生气,却没到夫妻闹不愉快的地步,回来后他仍睡在两书阁,每日傍晚时分,却总能寻到由头,来她这儿寻摸吃的——不得不说,攸桐对别的事不上心,于美食却极有热情,但凡有空,便能跟杜双溪商量吃食,玩些新花样,层出不穷。 傅煜从前在军旅,吃的是大锅饭,行军时还常拿干粮充饥,原本不甚讲究吃食。 娶了她之后,那胃口却渐渐刁钻起来,在外时没办法,若在府里,又没要事缠身时,瞅着两书阁仆妇端来的菜没胃口,总忍不住惦记南楼的美味。渐渐的,她这儿有哪些吃食,他竟也有了点数,譬如她昨日折腾的冰豆沙,虽甜腻了点,却清凉解暑,颇对胃口。 他前晌在宴席那边露了个面,便去校场,一路疾驰回来,满身的汗,颇惦记那味道。 到得南楼,春草和夏嫂、杜双溪都不在,就只周姑坐在廊下阴凉处做针线。 傅煜也不客气,径直进去,道:“昨日少夫人端出的那冰豆沙还有吗?” “有的,就在冰鉴里。”周姑赶紧起身。 傅煜颔首,“取两碗来。” 如今时气正热,冰鉴在外面搁着不便,存在北坡下的小地窖里。 周姑命人去取,来回总要费点时间,傅煜闲着无事,索性到侧间去找本书翻。 到了里头,却忍不住想起那回带醉归来,将她困在这书案书架之间,尝到的柔软双唇滋味。红嫩的唇瓣、柔软的腰身、笼了雾气的眼眸……乃至先前夫妻界限分明时,同榻而眠的滋味,齐刷刷涌上心头。 傅煜有点出神,手抚桌案,顺势坐在椅中。 桌案上笔墨俨然,镇纸是个细瓷制的兔子,憨态可掬。 旁边一摞纸笺,是她平素写下的菜谱,最底下的那一格,是宣纸裁的,拿线装成了书。 时下除了绢帛,书籍装帧多是经折、龙鳞装,倒还没见过拿线扎孔的,这样式倒是稀奇。 傅煜饶有兴趣地取出来,翻开扉页,里面簪花小楷是熟悉的笔记,端端正正七个字——京都涮肉策划书。他愣了下,不知这是何物,待周姑端来冰豆沙,趁着空闲翻了一遍,才算明白过来。这玩意儿他没见过,想必是出自攸桐的手,傅煜索性又翻一遍,这回看得细致,渐渐地,脸色便带了点肃然。 待两遍翻罢,掩卷时,案上只剩两只空碗。 傅煜端坐在那里,盯着那装帧古怪的书,神情颇为复杂。 …… 攸桐酷爱美食,为之费心费力,甘之如饴,傅煜是知道的。 却没想到,她顶着皇家准儿媳的身份金尊玉贵地娇养大,心里却藏着开食店的念头。且落笔沉稳,字里行间颇有章法,许多地方甚至比他所想的还要细致、周到,就像是他每回作战前勘察地形民风,商议作战策略般,条理清楚分明,连所需时日、可能耗费的银钱都写了。 这未免让他惊讶。 傅煜迎娶攸桐时,并未将她放在心上,哪怕后来改观,在他眼里,攸桐跟澜音年纪相若,都还是十多岁的少女,天真烂漫。哪怕后来攸桐几番行事都令他刮目相看,也终是历练有限,不知人间疾苦,只会在锦衣玉食里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是以先前攸桐提到和离,不愿困在府里时,他只觉那念头太天真幼稚,甚至孩子气。 所以不曾深究,只气闷离去。 却没想到,她那些话是认真的。 且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写了这样一份细致周密的东西。 上头提到的杜双溪,她已搜罗来了,开食店的银钱,她的嫁妆足够用,里头提到的涮肉吃法,她也在南楼摆出来过。此刻回想,她当时仿佛还探问他是否喜欢,有无旁的指教。这里头写的东西,她在默默践行,且看其内容,并非不切实际。 傅煜从没想过,这位娇滴滴连女工都不太擅长的妻子脑海里,竟会装着这样的念头。 一个让他全然意想不到,甚至为之惊讶的念头。 他沉眉坐在案后,手指捻着宣纸页角,久久没动。 南楼外,攸桐直到最后几位女客走了,才算是从冗杂事务里脱身出来。 老夫人身份尊贵,瞧完戏便回寿安堂歇息去了,沈月仪和傅澜音是姑娘家,无需劳累,便只剩沈氏带着她们这些做媳妇的当苦力,应酬招待,待旁人含笑走了,才圆满结束。 攸桐笑了半日,脸都有点酸,脚掌更是酸疼得厉害,恨不得飞奔回去叫人按摩一通。 好容易撑着到了南楼,便见正屋门扇洞开,廊下的美人榻空置,正朝她招手呼唤。 还没来得及奔过去瘫坐,廊下周姑便已起身,提醒般道:“少夫人可算是回来了,将军已回来多时了。”说着,便搁下针线,亲自过来,扶着攸桐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 攸桐没办法,只能扛着满身劳累,进屋里去。 到了侧间,便见傅煜坐在案后,神情沉静无波,目光投向她,有那么点惊讶赞许的味道。 第66章 欢喜 自打上回窥见夫妻偷亲后, 周姑便留了心, 暗里提点丫鬟仆妇,说傅煜在屋里时, 若无召唤, 别闯进去捣乱。众人皆知傅煜性情,慑于威仪, 自是不敢添乱。是以春草扶着攸桐进屋后,见周姑使眼色, 便一道退出去,半掩屋门。 侧间里只剩夫妻独对, 傅煜眉眼微挑, 觑着她不语。 攸桐摸了摸脸, 没觉得上头绣了花, 随口道:“夫君今日得空了?” “想起你做的冰豆沙,过来消暑。却没想到——”他屈指轻扣桌面,唇边挑了一抹笑。 攸桐诧然,往前走了两步,瞧见那雪白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时,登时心里微惊。 下意识看向傅煜,便见那位站起身,将座位让给了她。 “瞧着这书装帧新奇, 才随手翻了翻, 很不错。”他说。 ——并非攸桐预想中的不悦, 倒有那么点解释赞赏的意思。 这态度全然出乎攸桐意料。她原以为, 凭着傅煜那性子,既认可老夫人治军似的给后宅立规矩,想必也会守着女人不宜出府的念头,对开食店这种事嗤之以鼻。毕竟傅家虽以武建功立业,读书上也没耽误,高门贵户之中,哪怕肯给富商巨贾几分薄面,心底里也觉其铜臭过重,不太瞧得上。 哪料他竟会说不错。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奇事。 攸桐打量他神情,提防有诈一般,笑问道:“当真?” 傅煜笑而不语,只将圈椅往后拉了下。 攸桐今日各处奔波,又没能歇午觉,浑身劳累,瞅着椅子便觉得腿软,索性坐进去。回身仰头,瞧陌生人似的将傅煜上下打量,“将军真觉得不错?” “细致清晰,考虑周密。”傅煜颔首。 这回他答得认真,攸桐信了,唇角便不自觉翘了起来。 这策划书是她数月来的心血,上头许多东西,譬如开食店的成本、一年四季的肉价、能买到的蔬菜之类,都是慢慢跟人打探来的,一番苦心被肯定,当然值得高兴。她抿唇而笑,双眸湛然,像是清泉照了春光,涟漪微漾,“还算有眼光。我还以为——” 傅煜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还以为什么?” “开食店要跟人打交道,虽说许多事能安排给管事,却也得时常过去盯着,往菜铺肉摊上去逛逛。将军出自高门,瞧不上这点蝇头微利,老夫人又不许女眷随便出门,我还以为将军会对这东西嗤之以鼻,觉得我异想天开、闲极生事。” 傅家少夫人去开个小食店,听着确实像闲极生事。 但她已然做到这地步,可见是真心想做,并非临时起意、异想天开的胡闹。 傅煜眉峰微挑,眼底带着笑,摇了摇头。 “出门有两种,一种是无所事事地闲逛,另一种却是办正事。” 他翻着那本边角磨得略旧的书,低眉道:“这涮肉坊,你很想做?” “很想!”攸桐当即颔首。她来到这里,手里丰厚的嫁妆、头上傅家少夫人的光环,都并不是真的属于她。而这涮肉坊,不管将来开张后生意能否红火,至少有她的心血,是她喜欢做的事情。人在世间,虽说到头来都是寄旅过客,但活着的时候,有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总归是好的。 她不顾酸痛的腿脚,索性站起身,抬眉直视傅煜的双眼。 “攸桐素来散漫,愿意费心思的事不多,这件事却是真心想做。在打出那副黄铜锅子之前,我便有这念头,也在慢慢筹备,后头的事,哪怕会遇见麻烦,哪怕可能惹长辈不悦——”她顿了下,笃定道:“我也不会放弃。” 屋里有点安静,夫妻俩咫尺距离,将彼此眼底的倒影看得分明。 攸桐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他的反应。 片刻后,傅煜唇角勾了起来。 “若是我帮你呢?”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磁石打磨,在傍晚安静的屋里,清晰传到她耳边。 攸桐愣了下,眼底的惊异一闪而过,旋即浮起亮光,愈堆愈浓,最终两眼弯弯如月牙,笑意都快溢出来似的,不可置信道:“当真吗?”她欢喜之下,两只手攀到傅煜肩头,双眸如星辰灿然,“你当真会帮我吗?” 为何不呢? 几回争执都不欢而散,她在旁的事上随遇而安、不骄不躁,唯独对此事格外执拗。 硬碰硬无济于事,两人之间总得有一人退让。 他在外心高气傲,震慑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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