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虽非富贵人家,为人却踏实肯干,性情忠厚。 因上头公婆早亡,无人管束,小夫妻过得还算平顺。 可惜世道不够太平,梓州归定军节度使魏建管,常有外寇来犯,不时便要征兵服役。她婚后不久,丈夫便被抓去服役,派往边塞,在打仗时不幸死在了战场。 那时杜父也病倒在榻上,家里的食店交给儿子和儿媳打理。 杜双溪独自撑了大半年,在父亲去世后,见嫂子一脸尖酸,怕她回去抢家业般提防,哥哥又顾着袖手旁观,心灰意冷之下,换了个地方谋生。秦良玉跟她相识,也是在那时,他游历四方、遍识百草,她开了家小食店,独自过活,只求个安稳。因那一带盛产草药,秦良玉逗留了两月,时常去她那里用饭,彼此熟识。 再后来秦良玉回了齐州,杜双溪也被射猎的县太爷公子瞧上,要强纳为妾。 杜双溪哪里肯? 如今的世道,朝廷无力辖制别处,百姓处境如何,端看主政一方的是何人。 譬如在永宁帐下的齐州等地,傅家祖孙父子威名赫赫,不止保得一方安宁,亦颇有爱民之心。附近数州的官员任用考察,也由傅德明亲自过问,倘若朝廷派来个昏聩狗官,轻易便能赶走,另选良才举荐。严苛法度、清明吏治下,官员不敢徇私枉法、肆意妄为,百姓便能安居乐业,愈发拥戴傅家。 相较之下,定军节度使魏建贪财嗜权,底下的官吏也上行下效。 州县官员为讨好上司、谋得官职,变着法搜刮民脂民膏,送到魏建手里充军资。有了钱财铺路,法度便如虚设,一位县太爷便能只手遮天,为所欲为。 杜双溪孤身一人,扛不过县太爷的威势,又怕对方穷追不舍,听说西平王魏府上招厨子,便进去打下手,谋得一点安稳。然而大户人家的厨子也不好当,魏建的小老婆满地跑,里头弯绕也多,杜双溪孤身进去,厨艺出彩却没有依仗,颇受排挤。 待秦九的辗转探到她的去处,拿出攸桐的信,她觉得诚心满满,便来试试运气—— 哪怕最后不留在傅家,以齐州的吏治清明,谋生总能容易些。 如今的世道,不肯委身为妾,又没有被人庇护的好运,只能寻个相对太平之地谋生。梓州到齐州路远,孤身行路困难重重,有秦九的人护送,何乐而不为? 怀着这般心思,杜双溪欣然答应,来这里碰个运气。 谁知道这位身份尊贵的傅家少夫人,竟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 攸桐器重杜双溪的才能,有意在摸清底细后,引为左膀右臂。杜双溪也敬佩攸桐的胸襟性情,两人一拍即合,甚是投契。整整月余时间,南楼里炊烟不断,菜色愈发丰盛,傅澜音都跑得格外勤快起来。 有一日饭后闲坐,瞧着厨房里忙活的两员干将,还感叹道:“这回二哥可有口福了。” 攸桐听见,抿唇一笑。 离傅煜南下平叛,已是两月有余。 刚嫁入傅家时,她习惯了傅煜的奔忙,听他出去巡边、对敌,也不甚在意。如今两人渐而熟悉,她那日远远送他出征,回来后便时常想起那情形,想起他铁甲黑骑、背影坚毅,虽言笑如常、不露痕迹,心里却似乎总是悬着,没法彻底踏实。 军情奏报她无权过问,关乎傅煜的消息,也只能从寿安堂听几嘴。 ——说傅煜麾下铁骑强悍,南下之初便力挫逆贼气焰、扭转局势,从二月至今,大小战事不断,如今已到了抚州地界。若一切顺遂,不出五月底,便能斩杀贼首,带兵凯旋。 这消息当然是令人振奋的,攸桐甚至还曾梦见傅煜归来,踏足南楼。 然而,没等南边喜讯传来,一道噩耗却遽然降临。 …… 临近端午,原本各处喜庆,粽叶飘香、雄黄煮酒,城外河畔搭起彩棚,等着龙舟赛。 谁知这日,北边忽然送来加急快报,老夫人瞧罢,险些晕厥过去。 原来傅煜南下平叛后,鞑靼辗转探得消息,得知南边内乱、傅家虎将不在,观望一阵后,终是按捺不住,生了窥边南侵的心思。因上回在傅煜手上吃了大亏,这回他们一不做二不休,调了重兵,又派最得力的两位将领南下。 那两位都是鞑靼王庭里久经沙场的老将,护国柱石般的人物,也是傅家的老对手。 鞑靼既派如此精锐,自是来势汹汹。 彼时傅德清正率部下巡边,闻讯当即前往迎敌,以老将徐夔为侧应。 两强相遇,战事格外激烈。若按从前的做派,傅德清拒敌之后,甚少长途追深杀入敌境,一则穷寇难追,虚耗兵力,再则鞑靼地广人稀,他哪怕追杀得手夺得城池,也难统治百姓,劳心费心,是以几十年僵峙,守着地盘密不透风。 这回却孑然不同。 那两人是鞑靼的杀手锏、顶梁柱,轻易不会出动。此次既派重兵猛将,足见鞑靼的野心,若不斩草除根,等傅家谋夺天下时,这便是背后最大的隐患。 难得他们出洞,岂能放虎归山? 傅德清亲自出马,不止拒敌于外,在得胜后,破天荒的千里追杀,深入敌腹。凭着一身孤胆,终将那两人斩杀。这一番追击,砍断鞑靼护国栋梁,令其元气大伤,可换十年边关安宁。而傅德清和徐夔也因长途奔袭、数次凶险搏杀而重伤在身,被魏天泽救回,正被军医照料着,往齐州疾行。 信里说,傅德清此次重伤非同寻常,请老夫人早做安排,请名医相候。 这等大事,令人震惊,更不可张扬。 老夫人挺过最初的焦灼后,当即将沈氏和攸桐叫到跟前。 第55章 归来 自那封书信传来, 傅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便消失殆尽。 沈月仪起初还试图逗她高兴,后察觉气氛似与往常不同, 便乖觉地退到了后面的跨院里,帮老夫人抄起佛经来。等攸桐过去时,里屋的旁人都已屏退,沈氏刚从里面走出来,见了她,似有点诧异,却没说什么。 攸桐进去, 就只见老夫人坐在榻上,神情凝重。 她虽不知消息, 却觉得气氛有点凝重,便端然行礼。 老夫人指个绣凳叫她坐下, 道:“今日召你过来,是有件要紧的事。魏氏,先前你行事任性, 躲在南楼求自在, 我念你年少,不曾过问。但你既进了傅家住在南楼, 便该有少夫人的担当, 襄助夫君、安稳后宅。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慢待之, 你须按我的吩咐行事, 不得有半点疏漏!” 她的神情严厉肃然, 上来便扣个大帽子,攸桐心中微紧,当即站起身。 “孙媳知道轻重,请老夫人放心。” 傅老夫人盯着她,那双浑浊的眼底是甚少流露的精光,审视片刻后才颔首。 “你公公对战鞑靼,受了些伤,不日将回府养伤,请医之外,亦须以药膳滋补。这些东西——”她自袖中取出张折好的纸递给她,“会有人送到南楼。等他回来后,你每日按郎中开的方子做好了送过去,不许张扬,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这话着实出乎攸桐所料,诧然之下,忍不住抬头看向她。 老夫人亦盯着她,双目精光锋锐。 攸桐见过老夫人的冷淡、盛怒、敷衍的姿态,却还是头一回看到她眼底厉色。 她隐约觉察出此事的分量,当即起身道:“老夫人既许以重任,孙媳必不辜负!” “你可知,此事重在何处?” 攸桐端然而立,手指微微捏紧。 傅家雄踞一方,藏着图谋天下的胆子,靠的便是麾下战无不胜的雄兵铁骑,这十数万兵马的主心骨,则是傅德清和傅煜。老夫人既如此郑重,可见傅德清伤得不轻,而她就算不得欢心,到关键时候,却因傅煜妻子的身份,比沈月仪那等外人可靠。老夫人既找她,自然是因她的身份而存几分托付之意。 若她胆敢辜负,处境便该凶险了。 这事非同寻常,攸桐不自觉露出严肃神色,将那张纸收好。 “父亲既回府养伤,可见伤得不轻。他是永宁兵马的主心骨,如今夫君不在府里,这消息若张扬出去,恐怕会令军心不稳,更甚者,可能让别处虎视眈眈的人生出不轨之心,趁虚而入。”攸桐顿了下,微微屈膝,“老夫人既以此重任相托,孙媳绝不敢怠慢!”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老夫人紧绷的肃然神情微微松了些许,片刻后才道:“还算有点见识。” “过两日昭儿会摔伤腿,你跟澜音感情好,多去看看吧。”她说。 这便是掩人耳目的招数了,攸桐会意,再度郑重许诺,请她放心。 …… 寿安堂里的氛围,在那半天紧绷后,便恢复了往常的和气融洽。 除了攸桐和主持中馈的沈氏之外,长房的几位儿媳和沈月仪显然都不知情,老夫人也不露半点异样,谈笑如常。甚至端午那日,还许沈氏带着女眷们去观看龙舟赛,跟世家高门的女眷们谈笑风生。 谁知当日傍晚,傅昭带随从射猎时,便不慎摔伤了腿。 事情出来后,傅家当即请了秦良玉过去,因傅煜和傅德清不在,傅德明又忙于政务,便谢绝旁人探视,闭门谢客。旁的人家知道负伤之初不宜打搅添乱,派人问候表露态度后,都识趣地回去了。 攸桐却知道这背后的猫腻,听得消息,当即赶往斜阳斋。 到得那边,傅老夫人身边的仆妇守在门口,不许旁人进入,见是攸桐,默默放行。 攸桐走进去,里头静悄悄的,说话声压得很低。门口碍事的屏风已然撤去,里头坐着傅老夫人,旁边是紧握着拳头沉默不语的傅昭,傅澜音则紧张地望着床榻,眼眶泛红,似是强忍着泪水。再往里,榻边围着许郎中、秦良玉和秦九,还有两位军医打扮的人。 透过人影的空隙,傅德清躺在榻上,安安静静,半点不复寻常的精神威猛姿态。 攸桐心里一揪,放轻脚步走过去,从缝隙里看到傅德清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手忽然被人握紧,看过去,却是傅澜音察觉动静,牵住了她。 她显然是今日才知道噩耗的,碍着祖母和外人不敢流露脆弱,目光对上她的时候,眼眶里蓄着的眼泪便忽然滚落下来。她将攸桐握得死紧,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住心底的担忧恐惧。 攸桐忍不住,伸手揽她靠在自己肩上。 傅澜音身子微微颤抖,眼泪渗进薄薄的春衫,却死死咬牙不肯哭出半点动静。 攸桐只觉温热潮湿的眼泪愈来愈多,便轻拍着她,温声安慰道:“会没事的。” 床榻边上,郎中军医忙碌了半天,才安顿好傅德清。 傅老夫人的阅历摆在那里,倒是格外镇定,手里拄着拐杖,忙引着他们往侧间走。 到那边,军医先禀报了傅德清最初的伤情和途中的病势。他久在军中,擅长治外伤筋骨,于内脏肺腑不甚精通,而傅德清此次不止伤了腿脚,还损及内腑,虽也有郎中紧着治疗,到底没十全的把握,迫不得已,才精心备了辆车,小心翼翼地护送他回齐州。 途中虽控制着伤势,傅德清的精神也渐渐好了些,却仍时常昏迷,叫人提心吊胆。 到了这里,军医总算松了口气,禀报完,抬袖擦去额角的汗。 而后,便是许郎中和最擅调理内腑的秦良玉。 秦九代为禀报,而后按着秦良玉的意思转述,跟许郎中议定了如何用药、如何调理,便定了药方和调理身子的药膳。 这些事攸桐不敢插手,直到傅老夫人将药膳单子递给她,才细问有无特殊要求。 秦良玉遂将要紧之处说了,攸桐默默记下。 当晚,许郎中和几位军医都留在了府里,秦良玉如常回府,没露半点异样。 傅澜音姐弟俩担心父亲,守在榻边不肯走,攸桐回南楼,请杜双溪熬了点汤,便以照顾傅昭为名,送往斜阳斋,半个人都没带。到得那边,傅德清虽醒了,却不甚清醒,时好时坏地,由军医服侍着喝了药和汤,又昏沉睡过去。 这般情形,着实令人提心吊胆,片刻都不敢松懈。 整个斜阳斋里,气氛都颇为沉重,而傅德清睡睡醒醒,脸色并未好转。 直到夜色深浓,傅澜音姐弟俩执拗地守着不肯走,老夫人撑不住先回了,攸桐陪着等了会儿,又不好在此过夜,便只能先回南楼。 如是过了两日,傅德清昏睡的次数才渐渐少了。 只是精神依旧不大好,连独自起身都颇艰难,更别说下地走动。 攸桐每日里踩着点的送饭,半点不曾松懈——从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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