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比起南楼的烟火红尘,此刻她仿佛正沉浸在另一重世界。 攸桐确实在沉浸。 北坡的望云楼借了地势之利,极宜观景,只是满府女眷里,老夫人畏寒甚少出门,长房的婆媳住在东院那边,离这儿远,剩下傅澜音是志同道合的无须顾忌,便便宜了她,可随时就近登楼。 这里视野开阔,远处山峦起伏,冬日里萧瑟苍白,衬着交错的树影,平素看着,颇有素淡水墨的韵味。到此刻夕阳斜照,那金红的光辉铺过来,霎时给远近各处染了颜色,如同水墨勾勒的素绢添了颜料,光影层次、楼台色彩,顿时明艳张扬。 攸桐自嫁入傅家,便困在府里,这般景致看多了,愈发贪恋墙外的山峦古塔。 旁边春草时常陪伴,能猜出几分心思,叹道:“若是能出去一趟就好了。” “对啊。站在楼台尚且如此,若站在山巅,此刻真不知……”攸桐啧的一声,目光远眺,落在晚霞映衬的山巅,记忆里壮阔瑰丽的日落景致半点不曾褪色。 壮阔河山亘古如是,青山晚照更叫人贪恋。 她拍了拍手边朱栏,轻叹,“樊笼啊,樊笼。” “什么?”春草没听明白。 攸桐笑而不答,出神片刻,才道:“没事,等往后出了傅家,还有大把时光。” 这意思春草倒是听懂了,不由一笑,“对啊,少夫人刚到这儿,得守着规矩。等再熟些,若能有机会去城外住几日,就能大饱眼福!” “几日怎么够。”攸桐莞尔,“得无拘无束,随意来去才行。” “那可就难了!”春草摇头晃脑,“也不想想将军那脾气。” “他啊……”攸桐眼前浮出傅煜那张脸。刀削般俊挺的轮廓,身姿颀长、剑眉修目,常年带兵杀伐后,更有旁人难及的英武决断。单论身材容貌,着实是万里挑一,卓然气质更是无人能及。可惜脾气太冷太傲,整日绷着脸,对谁都瞧不上眼似的。 攸桐轻哼了声,兴致一起,便抬手比划。 “喏,这张脸——”她随意凌空描摹个轮廓,“这眼神、这脾气,比腊月的天儿还冷。他那么无趣,若知道我整天想着出去玩,未必能乐意。” “木香她们说,将军生气的时候,都没人敢跟他对视!” “眼神也能杀人的,当然得躲着。” 春草发愁,“那怎么办?” “先忍着呗。”攸桐唇边笑意隐晦。 若是清平盛世,她狠狠心,早点离了傅家另谋生路,也未尝不可。但出嫁时一路走来,途中是什么情形,攸桐记得清清楚楚——官府昏暗、匪类横行,大庭广众之下的人命官司都能糊弄过去,她若莽撞出去闯,无异于自讨苦吃,攸桐可没打算跟自己为难。 相较之下,傅家辖内的齐州繁盛安稳,算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只是这会儿新婚不久,无数眼睛盯着,傅煜顾着面子,不可能放她出府。 还须耐着性子等等,正好摸一摸齐州城的情形。 她这儿暗自打算,一颗心已然飞出府邸围墙,阁楼底下,傅煜驻足片刻,将这断续笑语听了大半。见楼梯旁的拐角墙上嵌了一面整衣冠用的铜镜,他稍顿脚步,扫了眼铜镜中模糊的身影。玄衣黑靴,金冠玉带,姿态威仪昂然。 ——无趣吗? 傅煜摇摇头,登上楼台。 楼梯用得久了,登楼时难免有轻微的咯吱声,正笑闹的两人听见动静,齐齐往这边瞧过来。束发的紫金冠晃了晃,露出张刚健峻漠的脸,修眉之下目瞬如电,黑底的披风织金为饰,领间一圈黑油油的风毛,平添端贵。 傅煜目光内敛,端然登楼时举止沉稳,如载华岳。 春草没料到这位爷竟会突然回来,硬生生收了笑,赶紧行礼,“奴婢见过将军。” 攸桐亦感意外,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夫君。” 神情从容,眉目坦荡,仿佛半点都不记得方才的戏谑之言,余晖映照之下,容色端丽,神采焕然。然而凝目细究,对视之时,却觉得她底气不足,有点做贼心虚的躲闪之态。半月有余没见面,她倒是过得滋润,饮食精致、气色红润,还有心思在这里看风景调笑。 不过,美人倚楼的景致,还算不错。 傅煜唇角动了动,自袖中取出封信,“你的家书。” 攸桐诧然接了,见烟波从远处走来,猜得是晚饭齐备,暂未拆开,道:“夫君用饭了吗?” “还没。” 攸桐便随口邀请,“小厨房做了几样菜,过去尝尝?” …… 傅煜上回尝过她送来的吃食,便觉得意犹未尽,这回恰好碰到,自是大快朵颐。 饭后,春草带人收拾碗盏,傅煜没回书房,踱步到侧间,随便取了本闲书翻看。攸桐也没打搅他,到院里散步消食罢,因侧间被傅煜占着,只好带烟波她们熏衣裳。好在冬日天短,熏完衣裳,戌时将尽,遂准备热水沐浴。 傅煜行事利落,很快便出来。 攸桐倒是一丝不苟,舒服惬意地泡了会儿,待烟波帮她将头发擦到半干,才出了内室。 屋里灯烛明亮,帘帐垂落,傅煜坐在桌边,专注翻书。 攸桐到榻上等了会儿,见傅煜没有跟她闲聊的意思,且夫妻貌合神离,都没打算跟对方长久厮守,也懒得摆出乖巧地样子等他,索性先睡了。 待傅煜将一卷史书故事看罢,走到榻边,就见她已然睡熟。 许是被炭盆熏得热,她睡梦里将锦被盖得随意,露出半边肩膀也浑然不觉。寝衣的扣子不知是何时松开,露出里头一抹春光,锁骨秀致玲珑,肌肤白如细瓷,目光微挪,便可看到寝衣起伏,满藏酥软。 傅煜先前不曾留意,这会儿借着烛光多瞧两眼,觉得这曼妙轮廓,倒是别有动人之处。 若不是她心里装着许朝宗那个绣花枕头,他还是愿意多看几眼的。 傅煜迟疑了下,躬身帮着盖好,目光管不住地往里瞄了瞄,而后熄了灯烛,掀起半边锦被躺下去。 昏暗的床帐里,便只剩她呼吸绵长。 隐隐的,那股曾在寿安堂闻见的香味又散到鼻端,断断续续。连同方才一瞥看到的旖旎春光,在眼前晃来晃去,勾得人心思浮躁不定。 傅煜躺了片刻,没法凝心静气,索性翻个身,背对着她睡。 这天夜晚,他做了个梦。 荒唐却旖旎的梦。 第19章 春梦 梦里还是北坡的望云楼。 暮色四合,风动树梢,南楼的仆妇丫鬟都不在,唯有攸桐凭栏而立。 她仍跟傍晚时那样,发髻未挽,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打扮却像是初成婚的那晚,薄施脂粉,略扫娥眉,双唇柔嫩红艳,眉目顾盼生辉。她身上穿得也单薄,外衫仿佛都脱去了,只剩那件水红色的寝衣勾勒身段,香肩半露,在晚风里微扬。 傅煜也不知他是为何事找她,只孤身登楼。 她很欣喜的模样,盈盈走来,叫他夫君,不知怎的脚下打滑,便跌到他的怀里。 傅煜自是伸手接住了,隔着一层寝衣,软玉温香在怀,触感陌生而真实。 夕阳霞光映照,她靠在他臂弯,含笑依偎,眉目如画。 傅煜二十年来不近女色,皆因心高气傲,对瞧不上眼的女人懒得多看,睡前又满心军务杀伐,从无旖旎的念头。这会儿那份自持却消失无踪,知道她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脑海心间,就只剩她的气息、她的香味。 看攸桐笑盈盈地睇着他,傅煜低头去嗅她颈间香味。 她似乎躲闪,却逃不出他的钳制,只能任由他放肆,在亲到她柔软唇瓣之前,怀里的人却忽然挣扎起来。 她在叫一个名字。 傅煜听不清,但心里却不知为何很笃定,她叫的是许朝宗。 满腔的春意在这念头腾起来时骤然消失无踪,傅煜猛然睁眼,只觉胸腔里砰砰直跳,身上像是被火苗烤过一般,略感燥热。甚至喉咙都微微发干,脑海里残梦犹在,那拥了美人在怀的滋味挥之不去,令他心浮气躁。 傅煜睁着眼睛茫然片刻,忍不住喘了口气,想起身去喝茶。 这一动,才发觉手臂不知何时被攸桐抓住,她的手掌柔腻温软,紧紧抓着他。 在察觉他动弹时,她抓得更紧了,像是溺水濒死的人牢牢抓着救命稻草。 傅煜没甩开,借着漏进来的银霜月光,看到她秀眉微蹙,喉咙里轻声哼了句什么。 紧张的模样,跟白日里全然不同。 傅煜无需多想便能猜到缘故——据说魏攸桐落水后昏睡了数个日夜,差点儿没救回来,足见当时溺水受创极重。她毕竟是个少女,经历过那般生死一线,想来心中极是惊畏。为了那个许朝宗,可真是……傻。 傅煜甚少在女人身上留心,只觉得为个情字寻死觅活,着实可笑得很。 而他同榻共寝,居然无缘无故做那样荒唐的梦。 ——真是疯魔了! 娶来当摆设,且心有所属的女人,他才不想碰。 傅煜心底里腾起一阵懊恼,瞥了眼半被锦缎遮住的锁骨胸脯,拿开她的手,下地倒水喝。 …… 次日清晨攸桐醒来时,傅煜已不见踪影。 叫来春草一问,才知道他醒得早,这会儿在北坡上练剑。 还真是刻苦啊。攸桐揉了揉眉心,也不急着穿衣,先到床榻边的黄花梨矮脚柜,取出昨日傅煜带回来的那封信,又细细瞧了一遍—— 信写得简短,说家中众人安好,无需挂念,叮嘱她在傅家谨言慎行切勿如从前般胡闹。傅家名满齐州,规矩极严,想必攸桐已然领教,心中也有诸多疑惑。只是其中缘由,他暂不能告知。傅将军父子皆通情达理之人,要她务必安守本分,不骄纵不气馁,等磨砺好了性子,许多事便可水落石出。 她昨晚沐浴时琢磨了一回,而今再瞧,对魏思道的言下之意,已是笃定。 这门婚事是为暗里交易,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攸桐初入傅家,处在那等冷落境地时,也曾不满过,觉得魏思道不肯吐露实情,让她满头雾水地嫁过来,迫不得己夹着尾巴做人,着实有点坑。 而今再看,这魏老爹倒也是有苦衷的。 两家结姻各有所图,想必事关重大。按照原主那骄纵的性子,即便能守住秘密,得知傅家有求于魏家,未必还能踏实安分、收敛锋芒。魏思道管不住女儿,便只能瞒着不说,让女儿能不知深浅、行事收敛。 这却苦了她,两眼一抹黑,无从下手。 好在熬过来了,傅家上下的长辈妯娌、小姑子小叔子,对她是何态度,已然分明。 而傅煜对她,也由最初的轻慢不屑稍添耐心——傅澜音身子不适时,他听了老夫人的指责,并未立时来怪她,可见上回的劝谏听了进去,对她有些许信任。亦可见老夫人在他眼里,虽该敬重,却不是事事言听计从。 攸桐暗自琢磨,匆匆梳洗罢,傅煜也练剑完了回来。 早饭已然备好,春草烟波侍奉碗筷,攸桐瞧着傅煜吃饱,便暂搁下那只味美的灌汤包。 “有件事,想跟夫君商量。”她说。 傅煜吃饱喝足,心绪还算不错,“什么?” “小厨房里做菜,不止看厨艺,也挑食材。先前都是旁人代劳,有些事叮嘱不清楚,我想这两日出府一趟,亲自去瞧瞧,不知夫君介意吗?” “去看食材?” “嗯。”攸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当然得挑中意的。” 傅煜活了二十年,见过高门贵女挑首饰绸缎、金银玉器的,却还没听说谁跑到菜铺肉摊去选食材——傅澜音那样贪嘴,都没动过进厨房的念头,更别说肉铺了。不过这不算大事,魏氏带的人厨艺极佳,讲究食材也无可厚非。 遂颔首道:“随你。” 说罢,取了披风搭在臂弯,临行前又想起件事,“令尊捎了口信,让过年时回京一趟。” 不待攸桐多问,健步走了。 攸桐应了,心里惦记着出府溜达的事,当即命人备了车马,从偏门出府。 …… 齐州城很热闹。 攸桐上回进城时,被花轿颠簸得劳累疲乏,除了听见周遭看热闹的人群闲谈,闻见街旁的饭香酒香外,一眼都没能瞧外面。这回堂皇出府,便跟放风似的,看哪儿都新鲜。马车缓缓驶过长街,她挑着车帘儿,外面的招牌便挨个晃过眼睛—— 茶铺酒肆、馄饨小食、糕点蜜饯、金银首饰、文房四宝、兵器菜刀…… 几条街转过来,各家铺子里琳琅满目,生意也都不错。 看来还是傅家统辖有方,这齐州虽不及京城富贵阜盛,却比沿途各处州城都繁荣。 攸桐有意靠食谱立身,便格外留意食店酒楼,一圈看下来,果真没瞧见半间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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