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乱成一锅粥,上到皇帝下到寻常读书人都有责任,究其根本不是谁聚众造反,也不是谁拥兵自重不服管教,而是制度层面出了问题。 如果不能破而后立,便只能像历史上那样经历百年大乱,然后才慢慢摸索出新的出路。 袁璟小家伙握紧拳头,两眼冒着小火苗,“阿爹,下次奕哥来书院我也跟着,再喊上翊哥他们,我们一起来才能不浪费那么好的机会。” 阿爹为了让他来书院读书煞费苦心,还请了那么多先生来书院,他们如果不好好读书,怎么能对得起劳心费力的阿爹? 一起来,必须来,谁都不能少。 好兄弟就要同进退,谁都不能不学好。 原焕揉揉小家伙的脑袋,“既然璟儿那么主动,过几日就由你去通知孙家小郎和曹家小郎,如何?” “阿爹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袁璟小公子挺起胸膛,眉飞色舞的领了活儿,摇头晃脑开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去荀彧跟前仰头问道,“荀先生,恽弟什么时候可以来书院读书呀?” 荀彧无奈的看着兴冲冲的小公子,“恽儿年幼,尚不知礼,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和小公子一起读书了。” 袁璟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表示自己把时间记下了,明年这个时候一定会把奶包子恽弟带到书院好生培养。 荀先生那么厉害,恽弟身为荀先生的儿子,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荀彧把热心的小公子哄去和郭奕一起玩,站起身来看看他们家主公,轻叹一声很是心累。 汝南袁氏,还出身寒门,他虚活二十多载,头一次听说这么离谱的笑话。 原焕但笑不语,任这几个知道真相的人在那里怀疑人生。 书院的招生要持续半个月,过了正式讲课之前的考核才是开学,官署里还有公务要处理,他们不能在这里耗一天,吃过午饭就得回去。 午后正热,郭嘉看着外面的大太阳不太想动,一把抱住郭奕,借口和儿子培养感情,试图拖到傍晚再回去。 原焕瞥了一眼这开始耍赖的家伙,朝郭奕招招手让他远离他那不靠谱的爹,将小家伙招到跟前温声道,“这些天先生们要忙,奕儿可以不用来书院,左右接下来没有什么要紧事,奕儿许久没和璟儿一起玩耍,正好一起回去。” 郭嘉:??? 郭祭酒立刻改口,“嘉亦许久未曾与主公畅谈……” “外面酷热,奉孝身体孱弱,不如等到傍晚暑气散了再走。”荀彧面带微笑接了一句,拍拍好友的肩膀,笑得令人如沐春风。 郭嘉有些牙疼的看过去,“嘉与文若相识数年,未料文若竟也会说风凉话,做这等雪上加霜的事情,嘉心甚寒之。” 原焕站起身来,走到郭祭酒跟前直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然后转身对荀彧说道,“郑司农方才说他有个学生要来书院,清河崔氏崔季珪文韬武略样样不凡,若他没有出仕之意,便让他协助郑司农打理书院之事,若他有意出仕,还要劳烦文若多上点心。” “主公放心,彧省得。”荀彧应了一声,紧随其后跟着离开。 吕布出去安排车架,原焕左手一个小娃娃右手一个小娃娃,一边走一边和荀彧说话,郭嘉被留在最后,瘪了瘪嘴只能委委屈屈的跟上。 热闹都是别人的,是他不配。 原焕让人去通知隔壁房间里的几位先生,这些天他们有的忙,郭奕先回家待几天,等到书院正式开始上课,他会把几个孩子一起打包送过来。 还好之前修建的时候考虑到人数的问题,划出来的地方足够大,不然来了那么多人,书院还真不一定容得下。 郭嘉轻车熟路上了他们家主公的马车,连哄带骗把两个小家伙哄去荀彧那里,毫不心虚的霸占了两个崽崽的位置,“藏书楼吸引了许多学子来邺城,而这些学子几乎都想拜入大儒门下,以前是没有门路,如今书院一开,奔着郑司农等人名声而来的人不在少数,主公难道不觉得,这些读书人的年纪相差有点大吗?” 书院乃是教书育人之所,应当是年轻学子的读书进修之处,刚刚启蒙的小娃娃可以有,垂髫稚童可以有,十几岁的少年郎也可以有,实在喜欢读书的话,二十多岁勉勉强强也不是不行。 可是现在,外面适龄的孩童少年没有几个,大多都是而立之年的读书人,还有头发都白了的老翁,他怀疑那人的年纪比郑玄老爷子都大。 这合适吗? “今年情况特殊,与其说是书院挑选学生,不如说借书院考核之名来选拔官吏。”原焕不紧不慢的收回视线,放下竹帘遮挡阳光,坐姿端正和旁边的郭嘉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些学子远道而来,能够潜心修学的便留在书院,天底下能沉得下心治学修书的人不多,大多还是借此为渠道出仕为官。” 郭嘉无所谓的耸耸肩,趁两个小家伙都不在,马车里没有其他人打扰,终于有机会问问题,“主公,我冒昧问一句,小公子为什么会以为你们出身寒门?” 总不能是当爹的不做人,连自家孩子都忽悠吧? 原焕轻笑一声,倒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璟儿没有问过,府上的下人也不会在他面前多嘴,小家伙们玩闹时更不会提起这些,而官府的公文之中,冀州牧的大印下加的私印主人为原焕,天下有汝南袁氏,可没有劳什子原氏,我们父子二人不是寒门出身,还能是什么?” 郭嘉:…… 得嘞,还真是这当爹的不做人,连自家孩子都忽悠。 “主公,小公子聪慧,现在年幼不知事尚能被骗过去,等他过两年长大了,不可能依旧被瞒在鼓里。”郭祭酒语重心长的说道,生怕他们家主公玩脱了闹得父子反目。 原焕笑着摇摇头,“不曾骗他,最多只是没有在他想歪了的时候告诉他真相而已,等他过两年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已经在书院里待习惯了,只有亲自和同窗相处,才能不被世家子的身份所困。” “主公。”郭嘉敛了神色,抬眸看向神色柔和温润如初的主公,声音中难得带了几分严肃,“主公开书院令寒门子弟进学,尚且可以拿冀州人手不够为由搪塞过去,若是想让全天下的寒门子弟和世家子一样识文断字,会掀起怎样的风波主公比旁人更加清楚。” “识文断字释读经文乃是世家高高在上的根本,让寒门子弟读书入仕,无非是让天下世家联起手来和我们拼命。”原焕缓缓开口,仿佛说的不是拼命,而是过家家。 郭嘉凝眉不语,许久才又开口,“主公既然知道此举可能会令天下世家群起而攻之,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汝南袁氏是关东第一门阀,四世三公声望显赫,但是天下不只汝南袁氏,一旦他的意图被人察觉到,关中、陇西、江东、甚至同在关东的世家大族,都会立刻和他翻脸。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难敌群狼,汝南袁氏一家如何与全天下的世族对抗? 先前主公让府上匠人琢磨造纸,他以为只是纸比竹简方便携带,是为了处理公务时更加轻松才造,现在再想想,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纸张装订成册,把文章经书刻在板子上,轻轻松松就能印出无数本书籍,如此一来,那种家里有一卷书籍就能当成传家宝的情况就再也不存在。 以前总觉得这人温温柔柔干什么都不紧不慢,没想到上来就是这么刺激的大事,实在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郭嘉被自己猜测出来的真相吓到了,他自认为已经足够离经叛道,没想到在他们家主公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什么叫离经叛道?这才是真正的离经叛道! 如果是寒门子弟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对抗世家大族他还可以理解,可是他们家主公的身份在那儿摆着,他自己就是天下最显赫的世家族长,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奇哉怪哉。 “书院不过刚刚开始招学生,连最终会有几个寒门子弟能进去还不知道,奉孝怎么就想到我们与天下世族为敌那里去了?”原焕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郭奉孝那么敏锐,就和他说的那样,最开始几年完全可以拿冀州人手不够为由来搪塞。 陈王刘宠起兵攻占豫州,算是将诸侯之间互相攻讦的遮羞布彻底撕掉,今后的天下只能比现在更加混乱,各方势力要注意也该注意他们这些大人,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还入不得他们的眼。 兴办书院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能开办邺城书院,其他人也能在各自的府城开办不同的书院,为了招揽民心,这些书院不可能只面向世家。 邺城书院能吸引来那么多读书人,无外乎他们起步早,又有藏书楼里的万卷藏书做鱼饵,但凡他们晚几年再开始兴办书院,能招揽来的就只有冀州的读书人。 能在乱世中崭露头角敢于争天下的都不是傻子,这些事情冀州做得,他们也做得。 至于将来着手让寒门子弟入仕为官,等到那时,天下世族联合起来也不一定能给他们造成威胁,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兵马粮草都掌握在他们手上,世家大族要仰他们鼻息生活,让他们乖乖闭嘴不说话不是没有可能。 郭嘉靠着车厢,手肘撑在腿上托着脸出神,他向来胆大,刚才只是忽然间猜到他们家主公的宏大远望被吓到,胡思乱想换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朝廷黑暗,朝臣之间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多数人当官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名利,朝廷这么几百年下来早就无可救药,不如让主公来一击狠的。 他们扫平天下,再换新天,让天下人知道当官乃是为了百姓,不比按部就班有意思得多? 主公运筹帷幄,能让麾下各方处在微妙的平衡之中,等他们这些人百年之后,袁璟小公子能和主公一样有本事吗? 袁璟小公子早慧聪颖,可是谁又能保证小公子的继承人和他一样聪颖? 天子尚且有荒唐不靠谱的存在,好竹出几个歹笋再正常不过,靠人来治理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如直接把拘束他们的框框架架彻底推翻。 主公不愧是主公,能想常人不能想,敢做常人不敢做,也只要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他郭奉孝的主公。 郭嘉与有荣焉的拍拍手,想通了之后浑身轻松,马车一路回到州牧府邸,吕大将军利落的翻身下马,正想拿脚踏让车上的人下来,就看到郭奉孝喜笑颜开从车辕上蹦了下来。 这人又咋了? 吕布皱着眉头看过去,感觉这家伙从来没正常过,不过看在他那即将到手的新盔甲的面子上,到底还是耐着性子让人给他撑伞挡太阳。 他吕奉先从来只看好处,等他的新盔甲到手,这家伙就继续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郭奉孝心里正兴奋着,没有注意到吕大将军那奇奇怪怪的表情,从车辕上蹦下来之后立刻走到后面敲敲车厢,神秘兮兮的说道,“文若,我有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秘密?”荀彧挑了挑眉,“什么秘密?” 袁璟兴冲冲掀开竹帘探出脑袋,“我也要听我也要听,郭先生路上和阿爹说悄悄话,不可以瞒着我们?” “大人的悄悄话,小公子要长大了才能知道。”郭嘉笑嘻嘻逗着小家伙,伸出手臂想要把他从窗子处抱出来。 小家伙个头不大,从窗子里钻出来不是问题,只是袁璟小公子不太相信他们郭先生的臂力,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人,扭头去喊能把他抱出来的人,“奉先将军~” 郭嘉:??? 吕布把方天画戟交给旁边的亲兵,大步走过来接住不肯走寻常路的小公子,轻轻松松将人抱了出来。 只抱出来还不算,还朝被嫌弃的郭鬼才挑了挑眉,咧嘴笑得露出大白牙。 嘿,他可不是挑衅,他这是友好的打招呼。 第102章 烽火不熄 郭嘉瞪大了眼睛看着亲亲热热的两个人,捶胸顿足咬牙切齿,恨恨转身看向还在车厢里的郭奕,调整表情露出笑容,“奕儿来,爹抱你出来。” 郭奕默默后退,眼巴巴看向荀彧,弱小,可怜,又无助。 大人是荒唐的,孩子是无辜的,荀彧淡定的放下竹帘隔开郭奉孝的目光,带着郭奕走下马车,询问小家伙待会儿是回家还是留在这里。 郭奕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于是转头看向他爹,“阿爹?” “你大了,阿爹管不住你了,当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需要问别人的意见吗?”老父亲看着缓缓走远的马车,长叹一声开始自怨自艾,刚说了没两句察觉到他们家主公那凉飕飕的目光,打了个哆嗦立刻恢复正经,“阿爹还有公务要忙,奕儿和小公子一起玩,等待会儿凉快了再和阿爹一起回家。” 正经起来的郭奉孝的确挺像那么回事儿,就是让人有些不大习惯。 原焕让管事带两个小家伙回房间,然后示意其他几个人跟他一起去书房,“豫州的战事已经开始,等战事结束,我准备奏请朝廷任命钟元常为豫州牧来坐镇豫州,稍后还请文若写封书信送去钟元常府上,也好让他有点准备。” 陈王刘宠号称兵马十多万,但是战斗力还真没有多强,在北有孙坚南有赵云的情况下,他能坚持半个月都是超常发挥。 天气正热,将士们也想速战速决,现在开始安排,等豫州战事平定,便能直接给朝廷上书,王允不给他面子,他也不用给王允留面子,左右王司徒也蹦跶不了几天。 “可是长安要有变故?”荀彧脚步一顿,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陈王已是秋后的蚂蚱,梁王无意掺和这些事情,豫州没有州牧同样能很快稳定下来,为何要让元常担任豫州牧?” 郭嘉抱着手臂走在一旁,听到这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西凉有变,主公要保元常?” 荀彧皱了皱眉,正要再问些什么,就见吕大将军瞬间打起精神,双眼炯炯有神的问道,“主公要开始打西凉了吗?” 打吗打吗?要打西凉他第一个请战! 西凉大马的名声大的很,他早就想和凉州的骑兵较量较量了,都是边郡,都是骑兵,他们并州铁骑不比西凉大马差。 原焕无奈的看了一眼听见个地名就想打的吕奉先,看几个人额上都有汗珠,让他们去梳洗一下再来书房。 书房里没有冰盆,让他们这么进去,只怕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吕布和荀彧身体好,郭嘉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万一中暑,天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好,不能给这惯爱逃滑的家伙留可乘之机。 窗子旁边的香炉烟气袅袅,随着微风飘满房间,书案上的公文从来没有少过,不管什么时候进来,总是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 原焕无声叹了口气,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随手打开几卷竹简,又捏捏眉心放了回去。 另一边,荀彧换上干净衣服一身清爽走出来,看到郭嘉在外面探头探脑摇头失笑,“奉孝怎么不先去书房?” “刚才就和你说了有秘密,既然是秘密,自然要挑人少的时候说。”郭嘉拍拍手站起来,朝旁边的侍女仆从笑笑,这才和荀彧一起去书房。 吕奉先那家伙不讲究,从井里提几桶凉水就往身上泼,凉快了之后立刻跑去书房请战去了,荀文若又太讲究,主公对他们也又向来纵容,热水熏香样样不缺,如果不是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这人还能更加磨蹭。 看来看去,还是他郭奉孝最好。 郭嘉摇头晃脑的感慨着,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说,这儿离书房太近,走快了说不完。 荀彧越听眉头皱的越紧,“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主公立邺城书院只是应一时之急,将来如何尚未可知,主公可知奉孝如此猜测?” 郭嘉停下脚步,笑眯眯看向好友,“文若真的猜不到主公想要怎么做?” 京城有太学来教导权贵官宦子弟,郡县中有庠序来教导各郡县的年轻人,更有甚者,世家内部自己还会设有家学,只是不管哪一个“学”,都不会对寒门子弟开放。 邺城书院敢为天下先,率先让寒门子弟有进学的机会,可不只是为了应一时之急,主公命志才和子龙跟在袁术身边,又让志才在南阳总管政务,早已可以看出他对寒门子弟的态度。 书院开都开了,怎么可能不干点大事,藏书楼里那万卷典籍他看着都眼馋,主公能毫无顾忌的拿出来供士子们阅览,估计皇帝都舍不得下那么大的手笔。 荀彧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避开郭嘉的视线不想说话。 “子曰,有教无类,主公用人只看才能不问出身,此乃天下人之幸事,文若该高兴才对。”郭嘉踱着步子走在旁边,不顾好友的拒绝直接上手勾肩搭背,“还是说文若觉得以你我的本事教导出来的孩子会不如旁人?” “奉孝莫要胡言乱语。”荀彧将搭在肩膀上的爪子拍下去,长叹一声说道,“主公任人唯才是好事,但是奉孝有没有想过,如此一来将会招致多少麻烦?” “想过了,正因为想过了,所以才来找文若商量。”郭嘉眨眨眼笑的开心,踮起脚尖附到荀彧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说完之后潇洒走开,只留下一个失了往日从容的荀文若。 所谓子孙有才,即便没有父祖辈的积累,也一样能有所成就,而子孙没有才能,就算父祖辈留下再多财产名望,也都是为别人做嫁衣,既然如此,那还纠结什么? 他们家主公那么大的家业都不在乎了,他们这些小虾米算什么,干就完事儿了。 郭鬼才是个不服输的人,天底下最能搞事儿的必须是他,其他就算是他们家主公也不行,主公现在只是开了个书院,这不算什么,各州各郡各县都有官学,邺城书院除了招收寒门子弟有点特殊之外毫不显眼。 要干就要干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不如再着手建个专为贫苦人家幼童开设的书院,从小开始培养才能忠心耿耿,不比培养成年人更加便利? 战乱四起,最先被抛弃的就是老弱妇孺,冀州的情况还好些,至少有官府能够接济,换成其他穷苦郡县,粮仓干净的老鼠都不屑于光顾,官署的官吏自己都快活不下去,更没法赈济百姓。 何况战乱之后多有将士遗孤,军中抚恤做的好,那些孩子或许能侥幸留下性命,万一遇上只管征兵不管抚恤的军队,出去当兵的男丁阵亡,最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媳妇改嫁孩子流落街头。 要是实在接受不了,挑些人只教导将士们的遗孤,不求他们对经书有多精深的见解,能识文断字就足以让他们长大之后谋生。 他可不是和天下世家过不去,他只是想法子解决军中抚恤问题,为主公将来更好的征兵做努力。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可真是个大聪明,不行,得赶紧把这个主意告诉主公,如果主公采纳,他就是万千将士遗孤的大恩人。 连廊之下,郭嘉蹦跶着就拐没影儿了,荀彧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再这么胡闹下去,他也不知道将来的情况会是什么模样。 主公不走寻常路,郭奉孝离经叛道唯恐乱得不够厉害,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干出的事情自然是惊天地泣鬼神。 按照他最初的设想,主公出身不凡,以汝南袁氏的名声便能让麾下人才济济,不只他这么想,任谁看到现在的局势都不会想到别的地方。 天下大乱,汝南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以袁氏之名占据冀州招兵买马收揽人才,便是将长安宫城里的那位取而代之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现在,事情和他最初的想法完全不同,他们家主公对世家子弟来者不拒,但是同时还想培养出一批没有家族的干扰、一心只忠于他的人才。 这已经不是离经叛道可以形容的了。 荀彧长出了一口气,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又迈开步子,他倒不是一定要和他们家主公唱反调,家族对他而言的确重要,但是最重要的不是费劲手段来维持家族的地位,而是培养族中的年轻一辈。 正如奉孝所说,子孙没有本事的话,他们这一辈留下再多的名声再多的钱财,到后世也什么都留不下来,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家中没有不肖子孙。 只是他能接受,不代表所有世家都能接受,甚至就算他接受,颍川荀氏其他族人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都和他站到一起。 主公若真和奉孝弄出只接收寒门子弟的书院,世族和寒门就再不可能太平,人之在世,逐利而往,此举动的是所有世族的利益,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做成? 郭嘉脚步轻快来到书房,规规矩矩的行礼入座,等他们家主公和吕大傻子说完才准备开口。 原焕给了吕布一个安抚的眼神,侧过身来开口道,“奉孝在高兴什么?” 郭嘉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没什么,只是给奉先将军找到了更多征战沙场的机会。” 荀彧走到门口,一只脚刚刚迈过门槛就听到他这句话,感觉自己刚才的惆怅有点多余,他是傻了才觉得这混账家伙会不管不顾瞎胡闹。 这家伙要是没有后手,也不可能把事情告诉他。 “文若,坐。”原焕抬眸示意荀彧坐下,朝郭嘉抬抬手,示意他开始表演。 郭嘉笑的更加开心,毫不拖泥带水的把他刚才灵光一现想出的主意说了出来,洋洋洒洒说了一堆,然后朝吕大将军拱拱手,“若事成,还要多辛苦奉先将军才是。” 吕布听的晕晕乎乎,这事儿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辛苦他,他堂堂军中主帅,将士们的军饷抚恤不需要他亲自打理,军中主簿把各种账本整理好,最后给他抱个数字就行,太细致的东西他懒得管,也没本事管。 让他挨家挨户去问谁家孩子要不要读书这种事情他真的做不来,真让他上门,别说将士们家里的小孩儿,只怕连大人一起都能吓个半死。 这不是难为人吗? 吕大将军越想越觉得不行,于是硬着头皮看向他们家主公,“主公,劝学这种事情,是不是要找个读书人来做,布一介武夫,虽说粗识几个大字,但是这种事情还是让经验更加丰富的读书人来吧。” 他觉得典农官就很适合,劝农和劝学都是劝,劝大人和劝小孩也没啥区别,要不让在典农官之外再设个典学官? 不管典什么官,总之就是,别难为他成不? 郭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奉先将军说什么?” 吕布不高兴的瞪过去,想着他们家主公就在旁边不能太凶,勉强记着说话要委婉,“奉孝先生刚才没听清吗,布的意思是,最好还是让别人来安排军中子弟读书的事情,这事儿我可能干不来。” 这家伙真是的,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推给别人,他自己来干不好吗? 在主公身边做事还那么疲懒,主公到底看上他哪儿了? 郭嘉喝杯茶压压惊,心中升起了同样的困惑,在主公身边做事还那么不开窍,主公到底看上他哪儿了? 天底下能打的不只他吕奉先一个,留这么个人在身边还不够糟心的,干什么啊这是? 荀彧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他算是看出来了,郭奉孝那聪明的脑袋瓜无人能及,平日里有无数种法子惹人生气,可是这聪明的脑袋瓜现在却遇到了敌手,他再怎么聪明,遇到听不懂他话中深意的木楞脑袋也是对牛弹琴。 倒是有趣。 荀文若唇角扬起一抹弧度,趁那两人在旁边互瞪,看向他们家主公温声说道,“主公想要扶持寒门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能是现在,主公刚刚在冀州站稳脚跟,扶持寒门不是三五年就能做成的事情,为了主公的大业不会毁于一旦,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我还以为文若会劝几句,螳臂当车,知进不知却,不量力而轻敌,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我等如今所为,与以臂挡车的螳螂无甚不同。”原焕笑着回道,听着郭嘉和吕布的小声争执,自己也有心情和荀彧调笑。 荀彧对他们家主公时不时冒出来的恶趣味无可奈何,“若此事由别人来做,或许真的是螳臂当车,但是现在想推动大势的是主公您,主公有自信能做成,我等身为臣属,自然不会灭自己威风。” “你倒是有信心。”原焕笑意盈盈说着,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他原本也没想那么早和天下世族正面刚,没想到郭嘉会大喇喇的想那么长远,现在荀彧也持赞同意见,以后真正将事情公之于众的时候,遇到的阻力就能少很多。 这是好事。 两人说了几句,荀彧想起给钟繇写信的事情,敛了笑意问道,“主公,元常如今在陛下身边为官,要他此时离开长安,可是长安城要乱?” “卫觊昨日传信过来,西凉马腾韩遂缺少粮草,已经到了假扮马商贩卖战马到关中的地步,战乱之世良马难求,价格更是居高不下,关中有本事吃下他们手中战马的人不多,卫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原焕没有说长安城怎样,而是提起凉州马腾韩遂的情况。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董卓当年的心腹精锐皆是凉州兵,从马腾韩遂手中出来的战马,即便只是他们挑出来的劣马,也比中原的许多战马强壮。 卫氏靠贩卖精盐赚的盆满钵满,卫觊将生意限制在关中,但是关中百姓背井离乡四处逃亡者不知凡几,益州道路不同,大多数人逃亡冀州荆州,也有少部分人拖家带口一路向西跑去了西凉。 马腾和韩遂占据西凉已久,他们在董卓入京的时候就觊觎中原,一直在找机会和董卓一样入主中原,对中原,尤其是关中长安的消息格外关注。 奈何西凉荒远偏僻,每年的粮食都不够吃,以前可以张口像朝廷要,现在朝廷马上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能抠出来粮食给他们,为了按时给将士们发军饷,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贩卖战马?为何不找我们?不找并州袁本初?而是找河东卫氏?”荀彧眉头微蹙,下意识觉得有蹊跷。 战马和其他东西不一样,不是有钱就能要,河东卫氏向来低调,又和朝廷关系紧密,完全没有脱离朝廷招兵买马的意思,西凉卖战马给他们究竟是何居心? 郭嘉和吕布听到这里停止吵架,试图加入新话题。 “并州混乱,袁本初没钱。”郭奉孝捏捏下巴,眼珠子一转提出一种可能。 吕布不甘落后,“冀州什么都不缺,马腾韩遂高攀不上主公。” 郭嘉眉头一皱,“卫氏的制盐之法来自主公,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难道马、韩二人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试图借此机会交好主公?” 吕布嗤笑一声,“得了吧,分明是那俩家伙在想法子拱火,河东卫氏有钱,但是他们有钱只会给朝廷,西凉的战马到了卫氏手中,就算卫氏没想法,以朝廷里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也会觉得卫氏有想法,一来二去指不定卫氏就被逼到真的有想法了,只要卫氏不给朝廷送钱,就算那些钱到不了西凉,西凉大兵杀到关中也比现在容易得多。” 不就是拱火嘛,这事儿他可太熟了。 两个人各执一词,谁都不服输,瞪了对方一眼后动作一致看向他们家主公,“主公,你怎么看?” 原焕:…… 他不怎么看。 原老板神色淡淡看着这俩人,很快把他们看的眼神飘忽,郭嘉讪讪笑笑,举杯喝茶试图掩盖刚才的举动,吕布扯过身后的须须,假装自己在思考要不要换两根低调点的雉翎。 荀彧忍俊不禁,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总之不管怎么样,长安都不会太安稳,只是长安城有皇甫将军,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陛下和朝廷官员落难,以元常的性情,他也不会为了自保而离开长安。” 董卓无道,天子被迫自洛阳西迁至长安,纵然董贼已经伏诛,朝廷的损失也已经回不来,如今的洛阳已是空城,百姓被强行带到长安,再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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