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破装置, 直接让警方掌握了段闻的巢穴——“曼德拉岛”的具体位置,甚至还录到了几段极有价值的, 段闻手下的对话录音。 人们对吕芝书的更多期待,是希望她亲口说出当初陷害Vivian,整容换身份20年的经历,以及亲口招供自己当年犯下的几起故意杀人事件。 各大媒体争先恐后地托关系, 想要得到一次采访正在被羁押的吕芝书的机会。 “偷天换日的情杀案, 枕边人竟是杀妻仇人。” “贺继威被骗二十年, 与杀妻仇人育有一子。” “科幻级整容——神秘组织的疯狂之举。” 记者们就连标题都拟了几百条了,却还是得不到一次与吕芝书见面的机会。这些时日,除了相关公职人员外,唯一与吕芝书见过面的人就是贺鲤。 贺鲤从身世显赫的药厂阔少,一夜间成为了人尽皆知的嫌犯的儿子,他不似贺予那样有韧劲,短短十多天下来,他精神已经跨了。 他与吕芝书见面的那一天,是由警方的车子全程接送陪护的,警方已经尽量减少了他与外界的接触,可是到了拘留所下车时,他还是被蹲守在门口的官媒和自媒体逮了个正着,闪光灯狂打,吓得他犹如一只从岩洞中被掘出的地鼠,惊恐地就要往回钻,不出半个小时,他仓皇失措的照片就成了各大平台疯狂转载的第一热点图,沸爆了整个网络。 可除了这张图之外,贺鲤与吕芝书的这次见面,就无任何媒体知道更多细节了。 有传言道,贺鲤在拘留所连吼了吕芝书三遍,我是无辜的,你让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亦有传言,母子俩见面过程中,贺鲤一声妈都没有对吕芝书喊过…… 在他们见面后的第二天,郑敬风及20年前周木英谢平战友,前往监狱录下口供,证实周、谢二人确实是被吕某所杀。包括之后陈黎生之死,也是她为绝后患,一手策划。 这些供述向社会公布的时候,报道上已不再使用“吕芝书”三个字,而换回了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的本名: 卫容。 卫家主家的老头子知道此女竟是多年前他们家里的卫容,震惊万分之余,更觉颜面扫地,主动配合调查,以证卫家与此女并无任何勾结,对此事亦是全然不知。在他们眼里,“卫容”早已死了,而这个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丧心病狂到不惜陷害自己亲侄卫冬恒的女人,根本不能算是卫家的血肉。 至于卫容的父母,则因丧女之痛,早已过世,众人都言,卫容连对亲生父母都无甚感情,可见其已全然泯灭人性,心中只有自己。 更讽刺的是,她的儿子贺鲤被她宠爱了多年,这次见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问母亲的境况,与她当年的绝情可谓如出一辙。 谢平、周木英的衣冠冢在烈士陵园奠立的第二日,警方特批了受害人遗子谢清呈与卫容见面。 此时距离二位警官被杀害,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见面室很暗,唯一亮着的是卫容头上的一盏白炽灯,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状态非常差,几乎像是要发疯,十多日来的打击令她迅速消瘦下去,她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上,让她似极了一张披着画皮回来的恶鬼。 “她现在和一个疯子没什么区别,言语会相当过激。”郑敬风在让谢清呈进去之前,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谢清呈在防爆玻璃门外就已经看出来了她的癫狂,他说:“我知道。” 门开了。 卫容从自顾自地发呆中回过神来,盯着在她面前的谢清呈看,怔怔地打量着他,打量了最起码有几十秒,然后她仰起头,突然大笑了起来。 “谢教授……?哈哈哈哈……我真是要认不出你了……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高兴了不少……哈哈……哈哈哈哈……” “卫总,你也实在变了很多了。” 卫容没想到他开口竟是如此态度,狞笑猛地一收,微微龇着牙:“你……你居然还能这样佯作平静地和我说话?” 谢清呈说:“我能。” 卫容:“……” 几秒钟之后,她磨着牙齿,毒辣的目光似乎能将谢清呈的血肉剥下一层:“可笑!那个贱/货的儿子……就是为了你这种人……自毁式的变态……把什么都算计了……可笑!可笑!可笑!!你有什么是值得的?你又老又无情,整个人就像一个烂布口袋……破烂货!果然贱种的儿子只能看得上同样是贱人生出来的种!” 旁边的警官厉声喝道:“卫容!” “我呸!”卫容朝那警官吐出一口口水,要不是她被审讯椅勒着,不能离得太近,就真要吐到对方身上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这样说话!” 警官怒然上前,站在门边的郑敬风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和这疯女人多啰嗦。 谢清呈没有什么愤怒的意味,事实上自他进来,他就显得非常得冷,那种冷并不是释放给任何人的压力,而似乎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已经没了什么热血。 他睫毛垂落,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她。 “你都……这样了……你还能这样盯着看我……谢清呈……你是真的疯……你是真的疯!” 谢清呈慢慢地,在审讯椅前坐下了,他的面色苍白,冷寂,棺中人似的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理会她的咒骂,而是动了动枯槁的嘴唇,对她说:“卫容,你这一辈子做过一件好事。” “……” “你没有管过贺予,你让他长成了和你儿子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吕芝书盯着他,她知道眼前这个形容憔悴却依旧冰冷的男人在面刺她,她的脸颊微微抽搐,几秒钟后她以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刺了回去:“对!是啊,我是没有管过他,让他长成了一个傻子,如果我管他了,他就会知道什么东西值得,什么东西就是垃圾!他就不会为了一个垃圾,把他全家都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然后自己被活生生炸死!!就为了你!——很得意吧,谢清呈?你那个爱管闲事的母亲没有做到的事情,你做到了!虽然你是靠着躺在床上让男人搞你才做到的,你这贱/货,下贱胚子!你这娼/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敢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她这骂得实在太过粗野了,这回连郑敬风都听不下去了。 这竟然还是一个名门望族出身的女人…… 郑敬风忽然在这一刻想到了蒋丽萍,蒋丽萍是从山村里灰头土脸走出来的女性,可她面对命运的时候,姿态却远比卫容高贵得多。 人有尊卑,但人的尊卑并不是能用金钱和社会地位来衡量的,是贵是贱,全在一颗心上。 他忍不住对谢清呈道:“要不然算了,你先走吧,你现在这样……” 谢清呈说:“没有关系。” 他看向那个女人,以一种惊人的寂冷,透骨的麻木,说道:“卫容。是你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导致了你今天坐在这里面对我的结局。” “当年,你喜爱贺继威,便故意泄露实验密闭装置,想要让她失去孩子。而Vivian忍了下来,并发现了你做的手脚,你因畏惧罪名,就把帮她调查真相的警察设计谋杀。这是你手上的,第一第二条人命。” 他坐在椅上,十指交叠,病态苍白的面容笼在阴影里,他近乎是机械地,在诉说着卫容的往事。 他像是在替死人说话,让逝去的人借着他的血肉之躯,在二十年后向这个罪魁祸首索一个公道。 “你不想一辈子活在杀人被发现的阴影中,于是金蝉脱壳,你杀了Vivian,顶替了那个你所嫉恨的人的身份。这是你手上的,第三条性命。” “你要让贺继威相信你是真正的吕芝书,于是日夜作态,夺走了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孩子。你根本不喜欢这个孩子,却为了你的目的要让他认贼做母,你以他母亲的位置自居,却从来没有给他过任何母亲的温暖。这是被你缔造的,第四条受害人命。” “你想要更多,于是你生下了属于你自己和贺继威的儿子,从此之后贺予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你待他还不如待一条狗,直到你知道段闻需要他,你才对他虚与委蛇,结果又伤了你亲儿子的心……你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你毁掉的,第五条性命。” “陈黎生调查当年真相,被你谋杀陷害,这是你害死的第六条命。” “而最后知道了全部真相的贺继威自尽了,你畸形的爱欺骗了他二十年,他死了,他是你手上的第七个牺牲者。第七条命。” “……七个人,还有那些违禁药的受害者……卫容,你做的所有事都没有底线,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达到你自己的私欲。现在你等到了你自己的结局。你这是咎由自取。” “……胡说!胡说!一派胡言!我什么时候害过我儿子!我也没有害过我丈夫!”卫容歇斯底里地大叫道,神情狰狞到恐怖,“我爱他们……我爱他……是你们毁了我的一家!只要你们不从中挑拨,本来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她越说越癫狂。 “咎由自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咎由自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害了七条人命……谢清呈,你有这个资格吗?你没有!” “我告诉你,贺予是你害死的,是你利用他!你逼死他!你和我的狠心,可谓彼此彼此!” 她是真的恨极了谢清呈——都是因为他! 她当年差点栽在周木英手里,她逃过了,但兜兜转转,二十年之后,她竟然没有逃过周木英的儿子…… 卫容愈想越恨,狞笑道:“你没有资格嘲笑我……看看你,你也等到了你的报应。是不是?对……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只有像我这样的什么都能豁出去的人,才能把我弄下台去——谢清呈,你其实和我一模一样。你以为你对贺予有有多好?你无非就是在利用他的感情,给你父母报仇罢了!” 她说到这里,极为狰狞地盯着谢清呈:“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真应该恭喜你。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替你爹妈来看我的下场的吧?你就是为了来落井下石,来嘲笑我的,是不是?!” 谢清呈非常静地看了她,足足有好几分钟。 这二十年,他一直在苦苦寻求一个答案,而现在这个答案就摆在了他面前——让人杀死了他父母、陈黎生……甚至雇凶要把他撞死,让他罹患了精神埃博拉病症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这些年间,他无数次和她单独相处,却不知道原来她就是那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的凶手。 他一字一顿地说:“是。这二十年前你谋害的所有人里,只有我还活着。我必须用我的眼睛来看你的结局,虽然你令我觉得万分恶心。” “恶心……?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恶心!你一个被男人玩的东西……” 郑敬风:“卫容!你给我够了!!” “他就是被男人玩的东西,怎么了,我说错了?”卫容掀起眼皮朝着郑敬风龇牙道,然后又把脸转向谢清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都和那婊/子的儿子干过什么不要脸的事情吧?我真恨没买个头版头条,把你们俩的裸/照发头版去!臭婊/子,你们这种出身的人,为了点荣华富贵,什么都能做,只有那个贱种是个情圣,会为了你牺牲到那个地步……” “卫容!!”郑敬风声如洪钟,豹喝道。 谢清呈:“让她说下去。” “……” “你说吧。”谢清呈道,“贺予为了我做到了什么地步。” 郑敬风面色难看,却再劝不动谢清呈——谢清呈如今就真的像一座冰雕般冷硬,冰凉,谁也动他不得。 卫容好像满口都浸了毒蛇的汁液,她露出一口牙,阴森森地,无声地盯着谢清呈笑着。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谢清呈,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贺予为什么能那么快地被段闻相信,让他替组织做事吗?啊?” 她端详着他的神情……看着他似乎没有任何感情的一张脸。 “段闻从来都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哪怕他是血蛊,是我‘儿子’,他对他的抉择也一定是充满怀疑的。他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尤其是贺予这种曾经与他对立的人!除非……” 她幽幽道。 “除非对方做出足够的牺牲,多到完全可以令段闻信服……多到可以让段闻确定,这个人百分之百不会背叛他……也无法背叛他!” 谢清呈:“……” 就是此刻了。 卫容猛地落了口,把那些毒液全部都注入这个人的血液里。她大笑道—— “是!你们谁也不知道,段闻信他,那是因为贺予为了做到这件事,自愿被植入了监测芯片!!” “!!” 这是卫容之前从未对外说的,连郑敬风都震愕了。 “你们谁也想不到吧……你们谁也想不到!哈哈……哈哈哈哈!!……他和我一样!和蒋丽萍一样!他在佯作配合他的时候,就被植下了和我们一样的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那些遗书也好,供证也罢,恐怕都是他在那之前留下的!他植入芯片之后他就根本没有办法开口提示警方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办法替自己多做解释,他很有可能会因此背负着罪犯的名声去死,他这是绝了自己的后路,选择了走那么一步凶险的棋,就是为了完完全全地获取段闻的信任,为了替他亲妈……替你做事!” 或许是谢清呈脸上终于掩藏不住的刺痛表情深深地取悦到了卫容,卫容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咧嘴笑得更可怖了。 “谢清呈……那个手术,是我亲眼在旁边看着的……蒋丽萍的监测带在手上,是最普通的,而我的是在手腕……至于贺予的,他真是被段闻看得起,段闻在他身上用了最高级的,最难以被蒙骗过去的那种芯片,这些年仅仅只制造出了一枚——植在他的心里!!” “就在他出海之前,他刚刚完成了这个手术……哈哈哈……可笑吧!?谢清呈?你一定在想他为什么不把真相多告诉你们一点——因为他做不到了!” “他做不到了,谢清呈。”卫容越说,脸上的光芒越炙热,神情堪称疯狂。她知道自己终于把刀子钻到了谢清呈的心脏深处。 “甚至他在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冒着随时会被监测芯片判为死刑的危险在完成的。他唯一能够洗清自己冤屈的东西,就是他留下来的那一份并不一定会被人发现的遗书,而他唯一可以抱有希望的人,就是你!也许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还在天真地相信你,相信你能够无条件地信任他,就像他信任你那样。” 卫容每个字都在往谢清呈心里狠凿。 “可你背叛了他,为了你的正义——你杀了那个下贱地深爱着你,去替你孤身犯险的人!——你背叛了他。你杀了他!他不是我手上的人命,是你的!!你才是最后一个彻底摧毁了他的人!是你干的!!” 女人笑得癫狂,却又声色俱厉。 “我知道我肯定是要死了,死刑,是你赢了,谢清呈。但你记着,你剩下的所有时间,你都要活在这份痛苦里,你和我是同一路人,你甚至比我还无情。” “是他信错了你。等我下到了地狱去……谢清呈,我一定要看看,他会有多恶心你,那时候我一定要好好地耻笑他——再托梦回来,清清楚楚地把他对你的恨,全部都告诉你!是你破坏了我的人生……是你和你那多管闲事的爸妈破坏了我的人生!” 她笑到最后,大睁着那双充斥着血丝,瞳仁暴突的眼睛,噙着不甘的泪,带着疯狂的笑,似狂喜似极恨,表情极其恐怖,森森然啐出最后几个字来:“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耳中嗡嗡,似是失聪。 结束探监,与郑敬风一同出来,郑敬风原是他的长辈,却惴惴地,不敢轻易与他说话,只安静地在旁边陪着。 过了很久,他才对谢清呈道:“你也不要想这么多,她说的未必就全是真的,我看她是想刺激你,人心如蛇蝎,什么也都不好说……” 话至一半,被谢清呈打断了:“郑敬风,你觉得我心如木石吗?” 郑敬风神情十分难过:“……你不要听她鬼扯,你……你要心如木石,又怎会短短几天变成现在这样?” 他说着,非常难过地,转头向谢清呈的脸庞望去。 那便是吕芝书之所以在第一眼看到谢清呈时仰天大笑的原因了—— 谢清呈的额前缠着雪白的绷带,绷带末了斜绕,遮住了其中的一只眼睛,前有细碎的额发落下来。 他的一只眼睛,竟已盲了。 在闻知贺予死去的当天,谢清呈没有发疯,没有波澜,甚至没有落泪。 他控制心绪二十载,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失去清醒和理智。 那天晚上,他甚至依然在做了所有的事情之后,于床上躺下了,很平静,根本没有所谓的彻夜难眠,恸哭至天明。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一具躯壳,一具尸体。他睡了,梦里再没有摩天轮,玩具熊和笑着向他走来的那个少年。 他睡下了。 整整一夜,无梦无光,阖着眼,眼前一片黑,捱着分分秒秒,度秒如年,头痛欲裂。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原本就因心衰力竭而逐渐模糊的视力,似乎忽然变得更不清晰,他麻木地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足够收拾自己的力气,支撑着他走下床去,去面对外面那个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又因为一个人的缺失,而其实什么都已经变了的世界。 他慢慢地,撑起身子,走去了洗手间的镜子前——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左眼下的一行血泪。 那赤朱的流痕已经凝结。 是什么时候流下的?他不知道。 是什么时候干涸的?他也不明白。 是因为什么而流的? 这个答案是他唯一知晓的,只是,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谢清呈抬手,举到自己的左眼前,轻轻地晃了两下,片刻后,他慢慢地垂下了自己的指尖。 黑的。 游乐园的光熄灭了,那个人走之后,竟连梦里都不再有色彩留下。 而他那只在长夜里无声无息地淌出了最后一行血泪的眼睛,也已经彻底地…… 看不见了。 第191章 你觉得我会恨你吗 谢清呈的一只眼睛失明了。 他在配合着把与这个案子相关的调查都终于做完了之后, 去美育接受了一次检查。 检查是院长亲自做的,说他身体原本就很不好,那只眼睛应该是因为流了太多的泪, 又因他本身受到的刺激太重, 这一切叠加在一起, 最终让他左眼视神经完全受了损,再难恢复了。 谢清呈平静地听着, 他说自己没有流什么泪。 院长停了一下,看着他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还有那瞧不见任何光点的眼睛。他说:“有的眼泪是不会淌出来的。但那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 甚至从未停止。” “你说的很玄乎。” “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实。” 谢清呈不再与他多费什么唇舌。他现在似乎已经懒与和任何人争论了。他就像个倔强的老头子,一言不发地独自回了家。 怕他难过, 谢雪和卫冬恒,黎姨和郑队……他们都去看望过他, 试着想要安慰他。 但是谢清呈很平静,好像那失去光明的,并不是自己的眼眸一样。 他记得以前贺予说过他的眼睛很好看,也许贺予走的时候真的很恨他,带走了他的一只眼眸, 他的眼睛就成了随他而去的血红色玫瑰花。 贺予摘走了这朵玫瑰。 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他喜欢的话。 谢清呈想着, 倦怠地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比之前更容易累,或许是紧绷了二十年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现在,他已经找到了答案,卫容被收监择日宣判, 毫无意外的便是死刑, 在贺予的资料里, 指认了市局里那个一直在给卫容和黄志龙等人当保护伞的市局大黑警,经郑队长期以来暗中搜集的证据,三证俱全,大保护伞落马,双规收押。公安部通过贺予最后留下的信息,定位了曼德拉岛,截取了许多有效资料,准备对段闻的老巢进行一次突袭。 牺牲的人被正名,墓碑进入烈士园区。 一切的不甘好像都有了结果。过去的黑暗好像都陆续等来了光明。 可他怎么就那么疲惫呢…… 好像卸下了重担,失去了目标,如同罹患了雪盲,眼前和脑中都逐渐地变为空白——他现在唯一活着的意义,就是替秦慈岩整理完那些著作了。 除此之外,这破了天的事的各个环节都已有专人去处理,他再也管不了,也没有什么心力再去拾掇。 谢清呈剧烈咳嗽着,坐在窗前,窗台边放着那只尾巴上的火焰被重新黏过的小火龙盲盒周边,他用冰凉的手碰了碰它的火焰。 树脂做的偶,什么温度也没有。 那只真正能给他一点温暖的小火龙,已经不在了。 . 谢清呈后来自己去了一趟被查封的贺宅,站在贴着封条的铁门门口往里面看了很久,入秋了,别墅院中的无尽夏已经开至气息奄奄,那个他与贺予初遇时见面的大草坪因好一阵子无人修建,已经显露出鲜明的疲态。 谢清呈恍惚间听见有人叫了自己一声:“谢医生。” 可是转过头去,什么人也没有。 他又去了学校的操场,此时正值暑假,校园里没什么人,偌大的体育场只有他一个坐在看台上。 他想起他们分手之前,贺予在操场上跑完千米,咧嘴灿烂笑起来的模样。 那才真的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追着风在阳光下,跑过去的身影都成了蓬勃的青春。 “谢清呈,你来看我的比赛,我一定给你拿个第一名。” 他又听到他的声音了,比刚才在别墅门口时更清晰,他侧过头,瞧不见人,再转头望向塑胶跑道时,他却好像看到了贺予在一圈一圈飞奔的身影。 他跑的那么卖力,好像这样就可以追上他想要的那个陪伴,那个梦想。 一圈……两圈…… 他发足狂奔,年轻人最可贵的一点就是他永远有那么一口心气在,不到灯枯油尽不会放手。 谢清呈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操场,他很想让贺予停下来,不要再那么傻地往前去了,不要再这样坚持…… 前面没有路了,贺予。 前面是海,你不要去…… 你不要去。 浑浑噩噩间,不知何时,有校工走过来,告诉他体育场要清场了,夜间校园不开放。 谢清呈这时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打上了一辆出租,本应该回家,可是当司机问到他要去哪里时,他慢慢说出口的,却是外滩边那家爵士酒吧的名字。 谢清呈这辈子都没有自己单独去过酒吧。 这是第一次。 他回到那仿佛从一百年前的欧洲穿越来的小酒馆,坐在了从前他和贺予坐过的位置。爵士乐队日复一日演绎着同样的歌曲,他听着,好像他人生中最松快的那一天又在此回魂。 台上的老头儿在唱爱你恨你,问君知否? 他在酒影灯花中微笑着听着。 真奇怪,他竟依然笑得出来。他抬手支颐,昏黄的灯光都落入他的眼里。 真奇怪,他仅能视物的一只眼睛视力也日渐衰微,可他如何又那么清晰地看到了外面走来了一个少年。 那是十三四岁的贺予,拿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证,借着身高和气场骗过服务生,从容而熟络地在吧台前坐下。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台上的爵士乐队在演唱那一首首耳熟能详的老歌,曲终的时候他笑起来,斯斯文文地拍手鼓掌。 我看到你。 问君知否…… 我听见你。 问君知否? 夜色渐深了,谢清呈喝了杯子里最后一点酒,他抬起头,他瞧见那一天的贺予过完生日,穿着正装,笑着向他伸出手。 先生,我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谢清呈望着他,望了很久,良久后,喝酒喝到眼眶都已完全湿红的谢清呈,轻声对他说了句:“……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 对不起…… 最后是我亲手害死了你。 你知否? 若那一天的你知晓未来,还愿共舞这一曲吗? 对不起……贺予…… 对不起…… 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只是他头很晕,耳在鸣,那一丝支离破碎的哽咽,便连他自己也没有听清。 他垂下模糊湿润的视线复又抬起,他想再看一眼贺予温柔微笑的样子。 可是周围暗下去了,他眼前什么也没有。 黑漆漆的一大片。 只有一朵无尽夏在黑暗中落下来,触在地上,花团蓦地碎了,像碎了一场回不去的好梦。 . 谢清呈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美育私人病院的专护病房内。 他慢慢地,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爵士清吧昏过去了,然后被热心市民送到了医院。估计自己这身体状况,别的医院也没法收,最后兜兜转转,又给送回了美育。 谢雪趴在他床边睡着,因为哭过,眼睛肿胀得像个粉皮核桃。 她现在已经显怀了,孕妇需要好好休息,但她做不到,这些日子,媒体曝光了太多事情,还有一些媒体不能曝光的,她也从卫家和警方那里知道了情况。 曾经那些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东西,在这些天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心疼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这样尽可能地陪伴在她哥哥身边——她希望她的大哥还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生命的温热。 自他昏迷送院后,她握了他一夜又一夜的手,那手指很冰,就像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那样。 卫冬恒心疼,来劝她去睡,换他守着,她却哭了。 她攥着谢清呈的手,无助地回头望着卫冬恒,她哽咽不已:“怎么会捂不热啊……我怎么会捂不热他……” 谢清呈体质特殊,一具病躯活在世上,每一次治疗都要经历比化疗痛上千倍的疼,他完全是在靠他自己的一口气在强撑。 现在那口气已经没了。 他的热血,便也和那个为他而死的人一样冷去了。 谢雪紧紧抱着他,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面庞尽是泪痕:“哥……” 卫冬恒劝不动她,她就这样哭着在谢清呈病床边趴着睡了过去。 谢清呈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干涩,发不出声,他看了一会儿谢雪睡着的脸庞,然后抬起手指,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谢雪一下子醒了:“……哥?!” 病房内没有别人,谢清呈缓了一会儿,对谢雪道:“……怎么在这儿睡着。卫冬恒呢?” “他去买早点了。”谢雪擦了擦眼睛,忙握住谢清呈的手,“哥,你怎么样?感觉好一点没有?我给你去叫医生……” 她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东西。 谢清呈看着她,却只说了一句话:“你现在,知道了很多事情。”甚至都不是疑问句。 谢雪先是哑然,然后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她在按捺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她没有按捺住太久,忽然之间,她便哭了,她扑倒谢清呈怀里,她不住地问他:“哥……很疼是不是……你很疼……是不是……” “……我没事。” “你撒谎……”谢雪顿了顿,忽然嚎啕大哭。“你撒谎!我知道你因为贺予的死难过,我也……我也难过啊……可是你不能这样下去……你不能这样下去啊哥……!” 她哭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他走了我知道你痛……你连眼睛都看不到了……可是……可是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再骗我们说没事……不要再瞒着我们说没关系……你身体快不行了,你的脏器都要衰竭了,我都知道了!我全部都知道了!!” 谢清呈顿时不语了,愕然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唯一还能看清东西的那只眼睛里的光,也渐渐地黯淡下去。 “院长告诉你的?” 谢雪抹泪,点点头。 谢清呈沉默很久,对自己的痛苦最后只报以了一丝轻笑:“又算得了什么呢。” 和贺予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的人生而言,他有的已经够多了。 这点痛苦在他看来,已不不足为提了。 可谢雪颤了声,完全地不敢置信,她看着她的哥哥,仿佛以为他疯了:“又算得了什么?怎么会又算得了什么?哥……这些年,你有多疼呢……” 这些年,他有多疼呢? 拼凑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回来。 独自承受着父母被谋杀的痛苦,却遮挡住妹妹的眼睛,不让她知道这些罪恶,正是因为他的保护,她无忧无虑健康快乐地长大了,而他则承受了所有的黑暗。 一路走来,好疼。 妻子离开他。 老师走远了。 病痛忍了二十多年,不能与人说。 谢雪是直到昨天,才在美育看到了谢清呈的治疗室,那还是老院长在她与卫冬恒知道了很多事情之后,终于经不住她的恳求,趁着谢清呈还昏迷,带她去看的。 那间冰冷的治疗室——冷铁,寒水,拘束带,金属床,唯一能和外界沟通的就是那个紧急呼叫铃。 院长虽然讲了rn-13,却没有和她说初皇的秘密,只含糊描述了一下谢清呈的精神埃博拉病症,以及治疗时的苦。 但这些已经够了。谢雪最终在那治疗室里失声痛哭,跪坐在地上,嚎啕落泪。 有多疼……他有多疼啊!! “其实你哥哥是在离婚之后,就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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