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去,却于人前崩溃地落了泪。 那是他在他父母破碎的遗体面前,最后一次拥有属于孩子的软弱。 后来,谢清呈再也没有这样哭过。 哪怕火葬时,哪怕在悲怆的葬礼上与父母的遗体告别时,他都再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因为他知道,他们家没有长辈了。 从此在世间所有的苦难、折磨、危险……乃至死亡面前,第一个要站起来面对的都是他,他是家里最大的那一个,他得保护身后的人。 直到这一刻,谢清呈好像终于又得到了一瞬上天的慈悲,他好像又可以是那个十三岁的孩子了,他的眼泪顺着脸庞不停地淌落。 ——整整半年了,爸爸走了之后,终于有人这样握住他的手,和其实才十三岁的他,说一句真真切切的—— “我会保护你的。” 谢清呈在疼痛和无助间,哽咽着,轻轻地唤了一声:“爸爸……” “你回来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走……不要出去……外面在下雨……” “雨好大,爸……你和妈不要走……你们不要走……” “求求你们……” “回家吧……” 在听到这些话之后,秦慈岩的身形不知为何忽然僵得厉害,谢清呈神志模糊地喃喃了一番,又逐渐地陷入了昏迷中——他没有看到那一瞬间,秦慈岩的眼眶湿润了。 那一年的除夕前夜,谢清呈在奇迹般地挣扎了十余天后,病情忽然急剧恶化。 他被推往抢救室前,怔怔地看着走道外一闪而过的夜景。 燕州落雪了。 鹅毛那么大的雪飘飘洒洒,他以前在江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皓雪。 “我妹妹叫谢雪……”他喃喃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她才只有五岁,一点点大……” 这一次手术之后,谢清呈的性命虽然暂时保住,但是燕大附一认为不应该让这个孩子继续再在这里治疗了。 这是个随时都会去世的病人。 他应该回家去,客死他乡并不是太美好的结局。 当然——其他的原因也是有的,只是到底都不如这个原因那么冠冕堂皇。 秦慈岩虽然声名显赫,但那时候他毕竟也没到可以力排众议的地步,最后院领导找他谈了话,说是商榷,其实已是定死了结局。 谢清呈被迫转离了燕大附一,秦慈岩联系了沪州当地的熟人,让他住到了一家私立病院去。 入院的当天,是秦慈岩全程陪护着他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对这个孩子有了这样多的关注。或许是这个孩子的意志力太强了,强到让秦慈岩都感到钦佩,亦或许是他的遭遇太过可怜,让秦教授有了比从前更甚的恻隐之心,再或者,是谢清呈在昏迷前喊的那一声悲恸的爸爸,让他想起了他自己也是一个父亲。 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他的女儿留在这世上,遇到了这样的事,那么他在天上看着,又会有多心痛? 再或者…… 他没有想下去,因为少年忽然唤他—— “秦教授。” “我还能活下去吗……”在沪州的私立医院里,谢清呈躺在病床上,那么厚的被褥,盖着那么薄的身躯,以致于被面上的波澜都瞧不见。 少年消瘦得近乎脱形,整个人灰败而憔悴。 只有那双黑眼睛,还是那么亮,直兀兀地望着他—— “我不想让我妹妹变成孤儿。” “……” “我不想让她去孤儿院生活……” “……” “你救救我吧……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求求你……” 秦慈岩在挣扎了很多天之后,最终下了一个决心,他要冒险去做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除了他和谢清呈两个人,几乎没谁知道,连秦慈岩的妻女都被蒙在了鼓里。 ——秦慈岩在美国的时候,认识了很多医药科学界的翘楚怪才。 其中有一位和他私交尚密的老同学,是美国某生命科学院的研究员,负责细胞再生这一项目的科研工作。 细胞再生是人类在克服疾病和死亡方面,必须要攻克的一座崇山峻岭。而那个老同学在布鲁克林的街道上和秦慈岩漫步时,曾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话—— “我们在那条路上,探索的比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机构,都要遥远。” 当时那个老同学是想把秦慈岩留在美国和他们一起工作的,他们团队里本来也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医学工作者,但几年前出了实验事故,那个研究员死了。 他的位置虽然有其他人顶替,可惜那些人的能力都略有逊色。老同学因此很想向秦慈岩伸出橄榄枝,但秦慈岩对这种过于偏激冒险的科研不是很感冒,多次婉拒了对方的邀约。老同学感到遗憾,不过依然在秦慈岩临走前向上级打了申请,带秦慈岩去公司的实验室之一进行参观。 在那个实验室里,有一些罹患恶疾,自愿进行药物试验的病患,秦慈岩确实看到了那种名为RN-13的特殊药剂对患者惊人的修复力。 当他俯身仔细查看一个重度烧伤患者使用RN-13之后皮肤再生的效果时,老同学笑着问他:“怎么样,改主意吗?也许这种药可以改变人类医学的历史,老秦,你这么优秀的人,总不会想一辈子就当个医生。” 秦慈岩推了推眼镜,直起身来,他看着那个明显是流浪汉的被试对象,然后说道:“……我不是很喜欢你们的这种……方式。尽管也许在你们这个州,这种试验是合法的。但你知道我。” 他也很客气地和老同学笑了一下:“我就是个胆小鬼,一个普通人。我更喜欢老老实实地按着规矩研发用药,我很难做一个像你们这样的……怎么说,创新者?” “很抱歉,但这是我最后的选择。” —— 贺予在听到RN-13时,脸色已经变了。 那是吕芝书怀孕时为了活下去,也曾服用的药物。贺继威和他说过,这种药确实是针对细胞再生而研发的,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它简直可以算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但现代医学还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RN-13有着严重的不稳定性和危险性,它没有经过伦理验证,没有进行过大量的动物实验,更缺乏人类服用的案例。 吕芝书服下RN-13之后,开始容貌走样,脾性大变,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受到了严重影响,贺予一生下来神经系统就存在缺陷,再长大一些,则被确认了患有罕见的精神埃博拉症。这些都是RN-13造成的后果。 贺予不由地问谢清呈:“你……你难道也……” “没有一个正常人,可以在那样的车祸之后,重新站起来,疤痕愈合,容貌恢复,细胞再生。”谢清呈说道,“——没错,秦慈岩为了救我,破坏了他自己的规矩——他问那些美国人要了足量的RN-13……” 苍冷的灯光中,他慢慢闭上眼睛。 “而我服下了所有的药。” “你服了RN-13——?!那你……那你……”贺予的声线都在颤抖了,“你难道……” 贺继威曾经说过的话又一次浮现在贺予耳边: “RN13注定是一种不成熟的药物,它的野心太大了,细胞再生这个命题,是对人类疾病发出的最终挑战,以现在的医学技术,根本不可能实现。它确实具有很强的修复功效,甚至连衰竭的器官都能逆转,使患者得到挽救。可是它的副作用也在你和你母亲身上显露了出来。” “尽管当时的药剂师给你们使用的剂量非常小,用法也很谨慎,这一切都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你的病是RN-13导致的。” 贺予蓦地从水里翻身站直了,攥住谢清呈的胳膊,他们这时候离穹顶只有最后半米多的距离了。 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而正是在这一步之遥面前,谢清呈才终于愿意和他说了实话。 贺予感到骨髓都冰了,却并非是因为死之将至,他的瞳孔紧紧收缩着—— “你……” 谢清呈仍旧闭着眼睛,他没有去看贺予的脸,他的额前发间沾着晶莹的水珠,有一滴水是从他的眼尾落下的。 落到湿润的鬓发间。 谢清呈说:“我是最大剂量使用了RN-13的人。在国内的病案中,1号,2号,3号,还有你……4号,都曾多少受到过这种药物的影响,变得精神扭曲……但贺予,你有没有想过,这其中还少了一个病案。所有的疾病病例都不是从1号编起的,会有一个0号病案。尽管我使用RN-13的时间不是最早的,但我是第一个按照他们的要求,给完了全部疗程的人。” 犹如巨山崩塌,山石滚落,地裂天崩。 贺予的瞳孔紧紧收缩着,谢清呈的话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和你一样,是精神埃博拉病症的患者。是国内唯一还活着,并且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心理状态,已经在精神上战胜了疾病的人。我的编号是,初。” 贺予骤然失色:“你是——初皇?!!” 第91章 他改变的梦想 谢清呈凝视着贺予:“……你知道初皇?” “是我爸爸和我说的, 但是——”贺予紧盯着谢清呈苍白的脸。 当时贺继威的话回荡在他脑海里: “没有正常人能够承受住RN13的全部治疗而不死亡,那太折磨了。” “初皇只是一个计算机模拟人。” “一个以RN13全部受试者身份, 模拟各种疾病治疗效果的数据。” 谢清呈像是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平静道:“人人都以为初皇是假的,是虚拟人,它的所有试验数据都是计算出来的数据,但其实不是的。没有任何一种数据推算可以那么精准——经受住RN13全程疗愈的人,就是我。这个秘密除了你我之外,只有另一个人知道——而他已经去世了,当年,就是他用这个技术救活了我。” 字句撼然。 “对。我就是初。也就是你们口中的……” “初皇。” —— 时间再一次倒回十九年前。 不,应该是十八年前。 除夕已经过了, 春天的第一枝杏花悄然绽放的时候, 谢清呈病愈出院。 长达三个月的治疗, 溶液舱浸泡, 氧气舱配合,连续不断地服用RN-13, 谢清呈在培养仓中经受住了非人的治疗折磨,经受住了RN13的全程疗法, 作为秘密试验的受试者,成了RN-13挽救回来的又一个生命。 但是俗话说得好, 命运给与的礼物, 早已在暗中标注了价格。 谢清呈虽然恢复得非常惊人,因为年轻, 本身的身体素质又很好, 所以他的细胞再生比之前任何一个病案都要成功。可是仍然有些细微之处, 在无声地进行着改变。 似乎是皮肤的再生透支了他的生命活力, 这一次伤愈后,他成了疤痕体质,别人稍重一些的掐碰,他身上就很容易留下红印子。 他开始对更多的东西过敏,不仅仅是芒果,还有其他很多的东西,比如他能喝酒,不容易醉,可是身体却对酒精不耐受,一喝下去就浑身滚烫,力气流逝很快。 还有他的体力—— 谢清呈的爆发力和耐力都很强大,他是散打冠军,是格斗高手,是从小付出了很多努力,刻苦训练,立志要成为一名刑警的人。 可是RN-13恢复了他正常的活动能力,却无法让他继续维系这样高强度的训练。 他的身手依旧很好,只是再也不能更上一层了。 “人的新城代谢,一生都是有限的,你可以理解为,你已经提前透支了未来二三十年的活力,换回了你现在的健康。”秦慈岩这样和他说道,“你以后是当不了警察了,你必须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否则你的衰败会来得比任何人都快。虽然这样说很残忍,可是这关系到你接下去的一生,我必须要如实地告诉你——” “谢清呈,你的寿命可能就只有四十多岁,如果你的身体得不到你自己的重视,或许连四十岁不到,你就会全身器官衰竭而亡。” 谢清呈坐在收拾好的雪白病床上,安静地听秦慈岩和他说着这些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的话。 春日的阳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玻璃窗,洒在干净整洁的病房内,也照着谢清呈琉璃似的面庞—— RN-13确实是超越了正常社会认知的药,他的身上看不出任何曾经受过毁灭性伤害的痕迹。 唯一的疤痕,是他脖颈侧后方多了一点小小的红痣。 那是他连续三个月被浸泡在药物液体仓内,从脊髓注射破壁药剂后的淤痕。 所有的痛苦犹如一场未留痕迹的噩梦,只有这一点朱砂—— 以后都再也不可能消失了。 谢清呈回到了家。 初春的陌雨巷开着细碎的金色小花,无数的碎花涌在一起,成了泼墙而下的流金瀑布,和风一吹,瀑流落珠,花瓣如雨。 黎姨和谢雪在花墙边等着他。 见他回来了,女人掩面而泣,女孩咧嘴而笑,笑的时候,缺了一颗奶牙。 “哥哥。” “哥哥抱!” 他们谁也不知道在燕州具体发生了什么,最早的时候,是因为谢清呈身上没有带具体的身份识别物,人又一直昏迷,没法问太多。再后来医护知道他父母都已经去世,家里也没有什么来往紧密的亲戚,也不知道该找谁。 再往后,谢清呈去了私立病院,决定成为rn-13的试药者。 这是绝对不能对外诉说的事情,秦慈岩自己也冒了很大的风险——谢清呈明白这将成为他一直要死守的秘密。 那几个月,他们对所有人说的,都只是患者进行了一段封闭治疗而已。不用担心。 谢清呈从黎姨怀里接过幼嫩的谢雪,没人知道他是透支了之后三十多年的生命,才换回来春日里的这一场温柔重逢。 “小谢,痛不痛啊?留了疤吗?” “不痛。”他说,“疤……在看不到的位置,不碍事的,黎姨。” “哥哥,亲亲。”谢雪毕竟还太小了,无论别离时她哇哇大哭过多少次,当她再一次回到熟悉的怀抱,她还是乐不可支,笑成了一朵花儿,她用温热的手搂住谢清呈的脖子,“要亲亲。” 谢清呈把脸侧过去。 小妹妹吻过他略显苍白透明的皮肤,正吻在那些在几个月前曾血肉模糊,狰狞可怖的伤口处。 清风里,小姑娘柔软的睫毛垂下。 她仿佛能感知到什么似的,仔细触摸着谢清呈的脸。 “哥哥,不疼了。” 从那一天起,谢清呈放弃了追查父母死亡的真相。 真相是很重要的,从来不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比真相更重要的,是生命。 他付出了自己的健康、梦想、寿命……趟过血和泪,回到那个有着谢雪碎银般笑声的人间。 他知道自己将永远愧对死人。他不能还给死人一个事实,不能再给死人一个交代。 可是他再也不能辜负活人了。 四十岁,还剩三十多年……他想好好地活下去,他为此于长夜中挑灯执笔,罗列出最周密的计划。他计算着自己的年纪和谢雪的年纪,他想如果自己能够平平安安活到四十岁的话,那其实也没什么遗憾了。 摊开的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写着: 我40岁—谢雪32岁 她应已成家。 我将没有牵挂。 谢清呈回过头,妹妹正蜷在她的小床上,抱着玩具熊睡的正香甜,薄被被她蹬下去了。他合上本子,走到床边,替她重新盖上了被子…… 他原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安宁地过下去。 然而,事实上,rn-13给他新生的代价,远远还没有支付完毕。 很快地,谢清呈发现,他的身体比想象中枯萎得更迅速,尽管他依旧才思敏捷,但血肉上的事却完全不是这样。回到家之后,不到两个月,他就发了好几次高烧,烧热窜上去的时候,他惊觉自己竟有种暴虐嗜血的欲望。 想破坏东西,想毁掉自己。 更可怕的是,他发觉自己的感知能力也在迅速下降——疼痛,刺激……这些从前对他而言非常鲜明的东西,变得越来越难以体会到了。 有一次他无意间割破了自己的手,刀口很深,血肉翻出,可他竟然也不觉得有多疼。 他的脾气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暴躁。 他常常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就发起脾气,有那么一两次甚至对着谢雪他也能怒气腾腾。其实谢雪也只不过就是吵嚷着想吃鸡汤小馄饨而已。 小姑娘被骂了,吓得噎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大颗眼泪就扑簌扑簌落了下来。 “哇……哥哥为什么这么凶……你不是哥哥,你不是哥哥!” 谢清呈事后回想,谢雪当时的意思,应该是想说,哥哥不会这么对她,哥哥照顾她的耐心一直都很好。 可是他那时候也不知是怎么了,胸口腾地就冒起一股子邪火。 他那阵子正为自己的古怪变化而感到不安,望着镜子的时候都会觉得里面的那个人陌生的可怕,因而谢雪这句话就显得分外刺耳,他被刺到的不仅仅是耳膜,连心脏都跟着颤栗。 他蓦地回首,一张脸都显得有些扭曲。 “是。我不是你哥!你哥已经死了!他早就该死了!” “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那么痛苦地活下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自己吗?是为了让你这样指责我吗?!” 如疯如狂的一张脸。 谢雪吓呆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谢清呈从她茫茫然大睁着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借尸还魂的鬼一样。 虽然他每次恢复清醒之后,都会异常的懊悔,觉得自己当时是不是疯了,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发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一次发病都比前一次情绪更差,更失控。 他意识到了不对了。 这个药可能有他们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于是,在又一次精神崩溃后,谢清呈无助地蜷缩了好久,于痛苦的余韵中发着抖,最终拨通了那个秦慈岩留给他的联系号码…… 秦慈岩也是第一次听说rn—13会引起这些心理上的症状。 他立刻飞回了沪州,带谢清呈去做了一系列体检,所有指标几乎都是正常的,但谢清呈就是病了。 那时候rn—13引发的精神性疾病还没有得到命名,也没有非常具体的案例汇报,秦慈岩于是认为谢清呈是单纯的精神压力太大,将他介绍给了沪州一家精神病院的医生进行心理干预。 那医生不可谓不负责任,他给了谢清呈很系统的治疗流程。 那一阵子,谢清呈服用了大量的心理治疗药物,有些药吃下去甚至会使得他思维缓滞,浑浑噩噩,却无法从根本上起到舒缓他内心痛苦的效果。 只要药物停下,他就又变本加厉地抑郁狂躁起来。 日复一日,谢清呈实在是受不了了,一向非常坚强,从没有被肉/体上的痛苦击垮过的他,终于被精神上的折磨给摧毁了内心。 在又一次发病,吓哭了谢雪之后,在又一次从警局处得知事情毫无进展后,在弥漫着萧瑟昏幽气息的暴风雨夜中。 谢清呈终于崩溃了。 精神疾病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恶魔,足够让从前坚韧不拔的年轻人,从内心变得枯朽。 谢清呈的意识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拿了一把刀……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 “我想活下去。” “我想看着她长大。” “秦医生,你救救我好吗……” 那样坚强的声音,仿佛已是上辈子的回响了。 刃狠狠抹下。 抹的很深,血顿时喷涌而出…… 谢清呈闭上眼睛。 原来对于一个内心备受折磨的人而言,死其实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伤口的血滴滴答答地落下…… 无人的深夜雨巷口,宽大的遮雨屋檐下,谢清呈闭着眼,由着生命从伤口里一点一滴地流逝。 他好像真的已经不是谢清呈了。 他不过是一个空壳,一具衰朽的尸体…… “小谢!小谢!” 模糊间,好像有个男人从出租车上下来。 那男人身材高大伟岸,撑着一把黑色素面大伞,很像他的父亲…… 秦慈岩没想到自己晚上回沪州,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想顺道往谢清呈家这边兜一圈,却见到了这样一副太过凄惨的情景。 他奔下车来,把手伸给那个蜷坐在台阶上的少年—— “你在干什么?你不痛吗?” 谢清呈仰头看着他,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似的。 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秦慈岩一把将他架起来,背在背上,伞也斜了,医生的衣裳彻底被大雨淋湿,他不管,只将大伞仔仔细细地遮住他肩上的那个孩子:“走。没事了啊。我带你去医院。” “我带你去医院,小谢,你坚持住。” 从那天之后,秦慈岩就知道,谢清呈的病症不是单纯普通的精神问题了。 他和远在美国的老同学挂了电话,老同学听闻此事,翻案相关病案,发现美国那边的试药者也有一些出现了相似的病例。 但那些人都没有活太久。 身心摧残太大了,他们到了最后,无时无刻不在与人类最负面的情绪做斗争。 比肉/体上的伤痛更可怕的,是情绪上的绝望。 秦慈岩结束通话后,一个人在家里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是真的非常喜欢谢清呈,只要看过那孩子曾经坚强又懂事的样子,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而如果有谁能够最终战胜人心的痛苦,秦慈岩觉得,那一定就是谢清呈。 只要有人能真正地理解他,陪护他。 秦慈岩那一阵子工作上刚好有借调,可以在沪州留上大半年。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决定经常把谢清呈带在自己身边,把他当个养子似的。 不过这事儿不能声张,毕竟如果让燕大附一的同事们知道了谢清呈就是之前严重车祸回天乏术的孩子,那一定是少不了盘查的。 而rn—13作为违禁药使用,他且不说自己的职业生涯如何,谢清呈都很有可能会被当成实验目标面临着可怕的威胁。 所以几乎没什么人知道秦谢二人私交甚密。 秦慈岩对谢清呈情如半父。 他给了谢清呈新生,给了那个濒死的少年活下去的勇气,他还给了一个灵魂枯朽的死人,重新活下去的意义。 在那长达半年时间的朝夕相处中,秦慈岩成了谢清呈的精神支柱。 谢清呈无论有什么负面情绪,秦教授都是能够包容开解他的。 秦慈岩的智慧,秦慈岩的博闻强识,悬壶济世,又给予了失去理想的谢清呈一束新的光亮。 他不能成为警察了。 可他或许可以成为一名医生。 一名像秦慈岩一样的医生。 日升月落,秦慈岩不觉辛劳地教导着谢清呈疏解情绪,同时传书授业,引他步入杏林之门。 和贺予钻研黑客技术一样,少年谢清呈埋头苦读,同样起到了分散注意力的效果,病情竟在这样的方式中渐渐得到了控制。 秦慈岩让他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在空暇时去他朋友开的研究院进行学习。以此激励他不断地克服困难。 那个研究所就是贺继威赞助的。 不过,没人知道秦慈岩和谢清呈关系非常亲密,秦谢二人在外人面前总是淡淡的,就像是点头之交。秦慈岩如果要给谢清呈一些学习上的机会,也总是会假托一些青年兴趣组的名义,而非直接授意朋友让谢清呈进组。 谢清呈也没有辜负秦慈岩的重望,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对任何知识的融汇贯通都很快。 rn—13似乎让他的头脑变得更聪明了,在这短短的十余年时间内,谢清呈私下跟随秦慈岩完成的学究是正常人绝对达不到的。 除了医学,谢清呈在生命科学的领域也取得了惊人的突破。他甚至私下里开始研究rn—13的辅助药物,研究自己作为精神埃博拉患者的病理问题。 然后某一天,谢清呈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他自己是很好的实验体。 正是因为rn—13的完全性使用,作为初号病患,在他的身上,可以完成一些正常人绝对承受不住的药物实验。 通过那些实验,他可以在许多常见疾病的领域求证出答案,创造出新的医治方向—— 颇有些神农尝百草的意味。 谢清呈因此感到了自己短暂的人生或许并非是没有意义的。 尽管他再也不能是从前的谢清呈了,他必须舍弃他最初的梦想,舍弃追寻父母死亡真相的心愿。 但是他至少不再是个废人。 他可以让自己的痛苦开出鲜红的花蕊,可以让自己的生命照亮那些身在病痛中的人们,可以带他们离开那漫长到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把这些沾染着他的鲜血的数据记录下来,储存整理,而就是这些内容,后来被别人称之为了传说中的——“初皇数据”,或是“初皇档案”。 第92章 他是归来的光 从那之后,谢清呈几乎是废寝忘食地进行这那些实验……好像只有这样,他的心境才能一直保持着平和。 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没有彻底地毁灭,还是有价值的。 但问题是,不停地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哪怕是rn—13的完美改造人,有时候也无法承受住那种肉/体上的痛苦。 尽管精神埃博拉感官较正常人更为麻木,但痛到骨髓了,还是会受不了的。 谢清呈的这些实验一直都是背着秦慈岩进行的。 直到有一天,他在拿自己的手臂上做烧伤药物测试时,被无意间进来拿东西的秦慈岩碰见,他的这种自毁式科研行为才被发现。 秦慈岩大为震怒,立刻停止了他在研究所的学习。 他问谢清呈:“你的命就不是命吗?你这样的行为,是在折磨谁?” “我不觉得痛。” “取得这些实验结果的人会觉得痛!” 秦慈岩愤怒地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拒绝美国的朋友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参与研发rn13吗?!这药明明能救人,明明救过一些实验体,但我却不认为那这是好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没有什么医学实验会比人的生命更重要。挽救生命这是科学研究的意义之一,但那不是建立在活人的鲜血上的!” 谢清呈替自己缠绕纱布,慢慢地放下雪白的衣袖,然后他起身,看着秦慈岩的双眼:“可是老师。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自从我生病之后,我好像就成了一个废物。过去轻易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做不到了。” “您能明白那种力量流逝,却把握不了的无力感吗?像面对时间,面对引力,面对所有不能被抗拒的东西。” “我尝试着去习惯,但我习惯不了……我的身体虽然痊愈了,但我的心脏好像早已经在那次本该丧生的车祸中腐烂。我时常做梦醒来,觉得胸腔里是空的……我很想拿一把刀把自己的胸口剖开,去看一看里面究竟还剩下什么。” “我觉得我不过就是个借尸还魂的躯体。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照顾好自己的家人外,我再也没有了任何作用……” 谢清呈说到这里,闭了闭眼睛。 “我甚至连家人也照顾不好。我妹妹童言无忌,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她觉得我变了。” “她觉得我……”谢清呈嗓音凝涩,僵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下去,“她觉得我……不是她的大哥。” 他说到这里,尽管隐忍着,眼眶还是红了。 最初让他坚持着活下来的,就是那个年幼的小妹妹。 可是连妹妹都这样说他——而且女孩儿才五岁,没有什么曲折心思,她感受到什么就会说什么。 这种指责不是故意的,而是一个幼童发自内心的难受和不安。 谢清呈常觉自己身上沾血,浑身上下都是看不见的病毒,他渐渐地连抱她都不敢。 他在夜里枯坐于床,于朦胧月色中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她爱他。 所以她的话能把他伤的最深。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已在那次车祸中百孔千疮,好不容易从鲜血淋漓中拾掇回一颗心脏,他捧着那颗心,将破碎的尸骸缝补粘凑,像缝合一只破烂的布偶熊,哪怕支离破碎,也想回到女孩的身边。 布偶熊笨拙地,肮脏地,满身狼藉地,带着线痕地,从垃圾桶里,回到家中,他张开大手,向那个他最珍爱的小姑娘缓慢地招摆。 没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这一次笨重地向她招手的机会。 可是她说,你不是他。 她看着她破旧的布娃娃,说,你不是哥哥。 你看,你有线头,你是破的。 我要哥哥…… 哥哥是完好无损的,哥哥不会有那么狰狞可怕的伤口。 哥哥不会吓到我。 “我觉得我回来了,从阴曹地府。但是我又好像把自己给弄丢了。” 谢清呈轻声说。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从来不会冲她发脾气。我以前不会没有背着她一路回家的力气。我以前……” 谢清呈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有太多的表情。 这似乎会让人觉得他很无情。他没有任何情绪。 可是说到这里时,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口涩得厉害。 秦慈岩知道,他并非是没有悲伤,而是他为了从鬼门关回来,连生而为人的喜怒哀乐都被剥夺了。 他为了活下去,就必须一直保持着冷静。 因为每一次感情上的剧烈起伏都会诱发精神病,而这种精神病每发作一次,情况都会比上一次更严峻。 谢清呈顿了好久,才麻木地说:“我觉得我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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